第13回『萬葉集』

這是，我和遠子學姐相遇之後，第一個冬天的故事。

「真好吶，井上可以收到那麼漂亮的前輩給的巧克力了。」

「你是說遠子學姐？」

我睜圓了眼睛問着。

那天是情人節，教室中好象比平時更要熱鬧一些。女孩子們都抱着巧克力，異常騷動的樣子，男孩子們更是緊張的不得了。

只是高中1年級的我，既沒有女朋友，也沒有什麼女性的朋友，除了媽媽和妹妹應該不會收到別的巧克力了吧，所以這種事情跟我完全無關啦。

啊啊，真不愧是情人節啊……我懷着這樣的心情，呆呆的看着大家的樣子。

就在這時，傳來了不能當作沒有聽見的話語。

「不要再裝了啦，是不是已經收到天野學姐的巧克力了？可惡～早知道我也加入文學社就好了。」

「就是啊～真好哪～和那樣又漂亮又溫柔又端莊的學姐放學後呆在只有兩個人的部室裏，也太幸福了吧。」

「頭髮也又黑又長呢，大和撫子說的就是這樣的人吧～」

溫柔？端莊？大和撫子……？

我不禁有點頭痛。

雖然遠子學姐從外表上看起來的確很溫柔，有點大和撫子的感覺，平時也一直在看書，給周圍的印象也是一個穩重的文學少女的感覺。

但是！兩個人在部室裏的時候，她總是像上體育課似的蹲坐在鐵管椅上，翻着書本，不停的發表着麻煩的讀書感想，最後還會把書頁撕下來，啪唧啪唧的喫掉，遠子學姐就是這樣一個「妖怪」的說！

雖然本人肯定會鼓起臉頰，否定說「我只是一個普通的『文學少女』啦。」但那絕對是妖怪啦。

可惜其他人都不知道這些事情。

「天野學姐給人一種顧家的感覺呢，肯定也很擅長料理的吧，難道是親手做的巧克力？」

「哦哦哦，天野學姐的手製巧克力，我也要喫——」

「我也是——」

在他們問的更多之前，還是趕快逃掉吧。

「那麼心葉，題目是『雪人』『訂婚戒指』『暈頭轉向』哦。肯定能寫出浪漫的故事來吧？限制時間是50分鐘哦，好，開——始！」

「太好了～」

——肯定會收到天野學姐的巧克力吧。

萬葉集裏收錄的但馬皇女的詩歌，全都詠歎了對於穗積皇子的愛戀之情。那激烈的感情，喫在嘴裏的時候就會覺得從喉嚨開始都熱了起來呢。

「你看你看，就是這種冷冰冰的態度，纔會傷害到女孩子嘛。」

剛纔那句話的語法好像有點奇怪？

還有還有，穗積皇子和但馬皇女之間的浪漫故事也不能錯過。兩個人是異母的兄妹，而且但馬皇女已經有一個叫做高市皇子的足夠可以做她父親年紀的丈夫，但這禁忌的戀愛仍舊燃燒了起來。

「——『戀ひ戀ひて逢へる時だに愛しき言盡くしてよ長く思はば』」

「一定，一定要來噢。」

我一邊苦笑一邊繼續走了起來。

「喂～心葉～～」

但馬的戀愛就是這樣一種——後來被穗積皇子形容成『戀愛這傢伙就這麼衝了過來』一樣的——無法隱藏，無法逃避，一點辦法都沒有的戀愛。

「沒有啦。」

「爲什麼我非要送給遠子學姐巧克力啊？」

可惜但馬皇女很快就去世了，萬葉集裏也收錄了穗積皇子詠唱自己的哀思之情的詩歌。心葉一定要去讀讀看哦，絕對會爲之落淚的！」

遠子學姐用帶着點惡作劇的眼神看了看我，用清澈溫柔的聲音輕聲說道。

——雖然這首歌被看作是宴會席上隨口詠唱的詩歌，並沒有什麼深刻的意義，但聽了這首歌不由得就會讓人產生一種浪漫的想象。後來以這首歌作爲原本，創作出了很多個關於額田身邊的中大兄和大海人的戀愛故事呢。

啊——有種好疲勞的感覺啊。

——吶，想象一下吧！一個女孩子，站在柳樹樹蔭下的河邊，裝作在取水的樣子，其實在等着最喜歡的他的到來。但是他卻總是不出現，女子焦急的等待着，把腳下的泥土都踩平了呢。

遠子學姐開心的笑了笑。

『あかねさす紫野行き標野行き野守は見ずや君が袖振る』

「因爲我是一直在照顧你的好前輩嘛。所以說，你就用感謝的心情，寫一個有着巧克力味道的甜甜～的三題故事給我吧。」

雖然每首歌都很讓我喜歡，都很美味，但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果然還是這首呢。「

啊啊，果然就是這種事情呢。

我看着她如同春天開放的花朵般美麗的嘴脣、甜甜的眼神，不禁心跳加快，停下了筆。

——真好吶，井上。

而且還特意跑到我的教室來，叫我一定要去社團活動什麼的。這人也真是的——

而這首是女性詠的歌哦。

「啊啊，究竟怎麼才能在如此短小的詩歌中，放進這麼多的感情和心願呢！而且這些感情還經歷了千年的時光，到達了我們的內心，簡直就像是奇蹟一樣呢。看着這本書的時候，就會覺得內心回到了古時候的奈良、東國、九州。每首歌的背後都有着美麗的故事，只要想象一下這些故事，就會覺得肚子一下子飽了起來呢。

「有什麼事情麼？」

遠子學姐坐在椅子上探出身子，偷偷看着我的書包。

「嗯。」

「啊——連一個都沒有收到麼？你是不是對女孩子們做過什麼壞事啦？」

「沒有啦。」

「啊——太羨慕你了，井上！」

「七瀨，來找人的麼？我把他叫過來吧。」

看着睜着愣在那裏的我，遠子學姐可愛的笑了起來。

這麼暗中打算着，遠子學姐仍舊像上體育課似的蹲坐在鐵管椅上，悠閒的翻起了書本。

「啊啊，太美味了！《萬葉集》就像是春天喫到的全套山菜料理一樣的味道呢！就像是在炒捲心菜嫩芽配上蜂鬥菜一樣的感覺呢！還有紫萁拌涼菜一樣的味道！《萬葉集》裏的短歌，既樸素又強力，就像是組成一副漂亮的圖畫一樣，還微微散發着大地的香味呢！」

「哎呀，心葉，帶的東西只有那些麼？」

「那，那個，那個……不是這樣的啦。我，我是來借數學書的啦。」

「而且，《萬葉集》裏面還有很多讓人揪心的浪漫詩歌。

「真拿你沒辦法啊，那這樣吧，就讓我來代替你收你送我的巧克力吧。」

我把鉛筆盒和五十張一組的原稿紙放在桌上，淡淡的回答着，遠子學姐有點兒開心的樣子翹起了嘴脣。

這首詩的作者是大伴坂上郎女——即是《萬葉集》的編纂者大伴家持的姑母哦。

那個遠子學姐，根本不可能親手去做巧克力的嘛。話說回來，她做過料理麼？肯定連往杯麪裏面澆熱水這種事情都沒有幹過吧。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廁所。」

雖然不全是那些精美的詩歌，但是還是有很多直貫人心，落落大方的熱情詩歌。這種詩歌雖然會給人一種強烈味道的印象，但咬上去的話，還是會感覺到新鮮的柔軟的口感哦！」

這樣的話，乾脆寫一個甜的徹底的故事給她吧。

遠子學姐嘴上抱怨着，但仍舊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吶，心葉，今天會來社團活動的哦？」

——上毛野就是指上野，也就是現在的羣馬縣附近。這首詩的意思是——就像是抱着上野安蘇的麻羣一樣，不停的擁抱着戀人，毫不厭倦，我喜歡你喜歡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遠子學姐挺起了胸膛。

我放棄了抵抗，拿出50張一組的原稿紙，用HB的自動鉛筆開始寫了起來。

嗚嗚～～這實在是太可愛了。就好像是青菜的觸感在舌尖散開一樣的感覺呢，散發着剛剛摘下來的蜂鬥菜特有的香味。

我的心臟猛烈的跳動着。

遠子學姐用手肘支在椅背上，看着我。

「啥？」

不可能的。

我走在走廊裏的時候，聽見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青柳の張らろ川門に汝を待つと清水は汲くまず立ち処平すも』

我走出教室的時候，和站在門口的一個女孩子擦肩而過。她好像低着頭的樣子，沒法看清她的臉，好像非常緊張的樣子，我走過她身邊的時候，好像還聽到她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這首詩裏，那段『戀ひ戀ひて～』就好象是塗着黑蜜和黃豆麪的蕨菜餅一樣的味道呢，甜甜的實在是太美味了！就好像通透的蕨菜餅滑過發熱的喉嚨的感覺呢！」

她在我面前站停，滿臉通紅的喘了幾口氣，開心的說着。

至於『萬葉』這個標題，有種說法說它是要流傳萬代的意思，也有另外一種說法說它是其中收錄了萬片樹葉那麼多詩歌的意思哦，每種都很不錯呢，我倒是覺得這兩種說法都有吧。

「《萬葉集》是現存日本最古老的歌集哦，雖然其編纂者有很多，但最早的編纂人還是大伴家持呢，從他去世的785年起，經過了無數次的改編才成爲了現在我們所看到的版本。這部歌集總共有20卷，收錄了約4500首的午飯——哦不，是4500首美妙的詩歌哦。

當男子詠着像這樣露骨、直接的詩歌的時候，女子就會變得呆呆的呢。

「我不是每天都去的嘛。」

學姐開朗的說着，繼續撕下書頁，啪唧啪唧的咀嚼着，滿臉幸福的表情吞了下去，然後繼續說着感想。

好像聽見了這樣的對話。

我隨口問了，學姐把雙手放在身後，用帶點什麼意思的眼神看着我。

「是誰收誰的巧克力？」

「我正想去心葉的班級找你呢。」

他們用手肘頂了頂我，用像是懷着恨意的眼光看着我，我倒覺得胃裏都難受起來了。

但是穗積也在那不久之後就去世了，而且坂上郎女之後的丈夫也都在她之前離開了人世。即使這樣，她也仍舊明亮的歌頌着戀愛中的喜悅，快樂和苦悶。

中大兄皇子、大海人皇子和額田王之間的三角關係也是特別有名的呢。

放學後，我來到了部室，遠子學姐如同往常一樣蹲坐在鐵管椅上等着我。

今天的是一本厚重的硬皮書，好像是《萬葉集》的樣子。遠子學姐時不時得撕下一些自己喜歡的短歌，拿到嘴邊喫了下去。

「『上毛野安蘇の麻羣かき抱き寢れど飽かぬをあどか我がせむ』

遠子學姐突然看向了我，溫柔了微笑着。

「巧克力呢？～」

遠子學姐的話語像是流水般慢慢流淌在部室中。她臉上透着紅潮，眼睛也有些溼潤，看上去十分興奮的樣子。

「那放學後見咯，心葉。」

「吶，心葉。你也要對前輩繼續說『溫柔的話語』哦。要讓我一直有心葉的故事可喫，變得飽飽的哦。」

「嗚，我是作爲前輩在擔心你哎。」

再說了，到底是誰在照顧誰啊。

遠子學姐好像做夢般的看着上方，輕輕地說着，一邊把撕下的書頁吞了下去，又輕輕嘆了一口氣。

學姐面露微笑的說着，我不由得心跳加快了。

像是貓尾巴般細長的三股辮搖晃着，滿臉笑容跑了過來。

「今天是特別的日子嘛，2月14日呀。」

從千年以前的時代起，人們就如此相互愛戀着呢。」

「我收你的哦。」

遠子學姐揮了揮手，輕鬆的走了開去，我呆呆的站在走廊裏目送着。

她的第一個丈夫，就是曾經與但馬皇女陷入激烈的戀愛的穗積皇子。穗積在但馬死了之後，娶了當時還只有十三四歲的大伴坂上郎女爲妻，寵愛着她。

遠子學姐詠起了其中的一首詩。

遠子學姐咔嚓一聲按下了銀色的秒錶。

是遠子學姐。

——就好像秋天的稻穗田，被大風吹得倒向一方一樣，無論被傳聞的多麼難聽，我也只想呆在你的身邊——是這樣的意思哦。

「不用你多操心。」

『紫草のにほへる妹を憎くあらば人妻ゆるにわれ戀ひめやも』

「就算現在正看着你的時候，也好想要你繼續那些溫柔的話語，但願讓我們兩的關係長久的繼續下去吧——是這種意思哦。

我不由得聳了聳肩膀。

『秋の田の穂向きの寄れること寄りに君に寄りなな事痛かりとも』

《萬葉集》與紀貫之等人編纂的《古今和歌集》之間，最大的不同點就在於，《萬葉集》中有將近一半的詩歌都是些不出名的人寫下的。《萬葉集》中不僅收集了當時的權力者、達官貴人和知識分子的詩歌，還收錄了很多普通民衆的詩歌、地方的民謠，內容非常豐富多采哦！

心跳又一次加速，心口都好像有點疼痛了。

要是繼續看着遠子學姐的話，臉上肯定也要紅起來了吧——我急忙撇開臉，寫完最後的幾行字，把它遞給了遠子學姐。

「……寫好了。」

「哇～我開動了哦。」

遠子學姐滿臉笑容的接了過去。

「到底會是什麼樣的巧克力呢？牛奶味的？還是黑巧克力？還是放了堅果和乾果的那種呢？好期待哦！」

眼中閃着高興的感覺，遠子學姐開始撕起了原稿——

20分鐘後，部室裏響起了一陣悲鳴。

「不要～～～～爲什麼，爲什麼，『雪人』『訂婚戒指』『暈頭轉向』會寫出這樣的故事啊！雪人先生愛上了冰冷的單槓小姐，被愛情搞的暈頭轉向，不斷地向她求婚？爲了再也不和對方分開，雪人把單槓和自己的腦袋鎖在了一起，把它當成了訂婚戒指——這難道是SM？後來雪人越來越頭腦發熱，還用力大喊着愛的誓言，這愛根本扭曲了嘛。啊啊，雪人先生最後漸漸的融化了～好可憐哦～～～

就好像是在白巧克力上塗上一層砂糖，然後再淋上生奶油和蜂蜜一樣的味道～嗚嗚，的確很甜啦，但舌頭都要麻掉了——好像直衝大腦一樣的非常非常非常甜，但是那甜味的方向和濃度根本搞錯了啦～～～」

遠子學姐輕聲啜泣着，喫着我的三題故事。我冷冷的向她說了。

「你不是很喜歡甜的東西嘛，不是正好。」

「啊嗚……像是把一輩子的甜份一次性喫下去了一樣。」

大概感覺很不舒服吧，喫完點心後遠子學姐一直倒在椅子上。

「那我先回去了哦。」

我整理好東西，穿上外套站了起來。

「啊，等等。」

我回頭一看，發現一個用柔軟的紫色和白色的包裝紙包起來，上面還用藍色和金色的絲帶綁着一個蝴蝶結的東西。

「拿着，心葉。」

遠子學姐用雙手把這個包裝華麗的東西遞到了我眼前，然後輕輕笑了笑。

「是前輩送給你的禮物哦。」

「唔，這是……？」

華麗的包裝裏面，就像是100円巧克力大禮包似的，全是那種商店廣告裏印着的那種一口吃牛奶巧克力，一口吃黑巧克力，一口吃AMOND巧克力等等……

我用軟弱的聲音回答。都不知道該擺出一副什麼樣的臉纔好了。要是沒有寫那樣亂七八糟的三題故事就好了。

我摒住呼吸，打開了包裝，結果卻馬上愣住了。

這個誇張的包裝，是遠子學姐自己親手做的吧？難道說裏面的東西也是手製的麼？

第二天，班上的同學充滿興趣的問了我。

我暫時「……」的沉默了一會兒，臉頰好像微微紅了起來，說道。

「是這樣麼。」

「因爲，是義理巧克力嘛——」

「……非常謝謝。」

我隨口應付着，內心動搖了起來。難道遠子學姐真的準備了巧克力麼！不是因爲自己想要喫巧克力，才特意和我確認是不是會參加社團活動的麼？

要是方便的話，大家一起喫掉吧，我準備這麼說，正把手伸進書包想要把巧克力拿出來——但結果還是停下了。

我笨拙的解開了絲帶。

遠子學姐催促着。

「不要裝啦，今天不是情人節嘛。」

「我根本什麼都沒有拿到啦。」

「吶吶，快打開看看吧。」

看着滿臉苦澀表情的我，遠子學姐又用手肘支在椅背上面，帶着太陽般的晴朗笑容看着我。

「沒有怎麼樣啦……」

糟糕了。雖然我也不太明白，但是真的糟糕了。非常的糟糕。

「天野學姐的巧克力，怎麼樣？」

「……這是平時在教室裏的時候別的同學給你，你再慢慢收集起來的吧？……反正自己也喫不出味道，就全都交給我處理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