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想畫廊2 甜M的餘談 ~從此之後,直到永遠~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6049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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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上美羽是大家的作家,但井上心葉是隻屬於你的作家。
接過我遞去的手稿,她的兩眼瞬間瞪圓,滿臉通紅說不出話來。
——什、什麼時候開始,變得能用一副認真的表情說出這、這麼令人害羞的臺詞啊?
帶着幾分軟弱,她奄奄的小聲嘟囔着。
之後數年過去。
「然後呢,那時叫住快斗的圖書館的司書姐姐,正是他的初戀!在充滿回憶的圖書館,與初戀對象再會,實在是太浪漫了~」
在我的辦公室的沙發上坐下,她帶着着迷的目光,繼續說着。
對於坐在旁邊的我,她似乎沒有注意到其中飽含的厭倦,只是時不時「喔~」的發出甜美的嘆息。
「這簡直就像是命運!快鬥也高興的手舞足蹈,一提起初戀的司書姐姐,就扭扭捏捏的害羞起來,又或是突然慌慌張張起來,有時還會一言不發靜靜的坐在,臉上帶着超~幸福的笑容。真是太~可愛了!」
「……哦」
拿着裝着紅茶的杯子,我冷淡的應付着。
這個人啊,究竟明不明白爲什麼今天要來我這裏啊。
「還有,據說大姐姐辭去圖書館的打工是在快鬥中學一年級的時候,快鬥因爲憧憬的大姐姐從此就不在了而大受打擊,纔會帶着憤怒說出『纔不會給你寫信呢!』的話。可是那時的快鬥是個幼小且飽受欺負的孩子,大姐姐感到十分擔心沒法就此不管。辭去打工後不久,就偷偷的跑到快斗的學校看看他的情況。因爲一直緊貼着圍欄偷看,被誤以爲是可疑人物,於是被學校的老師叫住了。『我其實是與快鬥生別的親生姐姐』的話脫口而出,讓老師也鞠了一把淚,於是便悄悄的帶她進了校園,並告知她快斗的詳情。在明白了快鬥即便只有自己一個人,也能堅強的成長下去後,大姐姐便安心的離去了。快斗的初戀的司書姐姐像這樣親人般的關心他,真是一位充滿溫暖飽含愛情的非常好的人呢。」
……再怎麼事出突然,通常,也不會說是生別的親生姐姐吧?
愛管閒事的地方,以及過分的行動力,與我旁邊這位,爲別人的戀愛從心底感到高興的某人重合了起來。
(原來如此……)
我恍然大悟。
所以十七歲的新人作家纔會不自覺的迷上了某個愛管閒事的負責編輯。
她與初戀的大姐姐,確實很相似。
從那之後,在重逢之前的漫長的時間中,爲了成爲能夠與她並肩前行的成熟的男性,我可是反覆進行了鑽研。(插花:第三作的《天使墜落之音》,和某人的通信不過是以取材爲由,實際上是爲了向「成熟的男性」取經吧D)
爲了照顧狂妄自大、極不好相處、並且廣受業界批判的他,遠子非常的辛苦,卻也樂在其中。
在這一方面,從我們還在高中的文藝部,以學姐和學弟的身份相處開始,她就完全沒有進步。
「這次,快斗的高中要舉行球技大賽,快鬥也要參加乒乓球,每天和朋友一起特訓中,要好好給他們加油纔行。」
然後用雙臂緊緊的抱着我。(插花:所以說,遠子學姐你其實是一直揣着明白裝糊塗的吧。如此瞭解男性的心理,難怪美羽也好七瀨也好都不堪一擊啊。)
與我在一起的時候也——
「沒事的……」
某一天,結束校對後,我對有點睡眠不足的遠子單刀直入的說:
聽編輯部的佐佐木說,在我們決定婚期的幾天後,雀宮就跑來表示,希望遠子成爲他的專屬編輯。
「從高中時代開始,就經常被你折騰的團團轉,因此我也學到了不少東西。」
——井上心葉是隻屬於你的作家。
對想讓我在沙發上躺下的遠子,疲憊的說着。
是啊,令人苦惱的問題並沒有完全解決。
我輕輕的拿起遠子的手,在無名指上爲她帶上準備好的鑲着鑽石的訂婚戒指。
爲此,她害羞的不得了。
「雖然只是玩笑話,能夠從作家得到如此的信賴,小遠子也會感到高興吧。」佐佐木先生的語氣中帶着溫和。可是,這絕不是玩笑,雀宮是認真的(插花:我無數次想翻譯成「雀宮那小子」。),我如此確信着。
遠子以一副完全是「編輯」的表情,說起今後執筆的日程之類的話題。
「二十後半的男人,想怎麼賣弄也爽朗不起來了。話說,今天必須要把婚禮的客人名單列出來,明白嗎?」
或許是因爲我嚴肅的表情吧。手指着眉間的皺紋,像是想要把它拉直的遠子,趕緊收回了手,似乎有些虧心的縮了縮肩膀。
這句話,是蘊含了六年感情的告白,一生的愛的誓言。
這是從旁若無人、無憂無慮的「文學少女」身上,花了長年累月才學到的東西。
「遠子」
雀宮與初戀對象的再會,意味着情夫候補就此消失,在這點上倒是可喜可賀。
就在那之後,雀宮把截稿日期置之不顧,失蹤了。
然而,讓人目瞪口呆的是,她與分別時相比,完全的——一點點的——變化都沒有!
怎麼說呢,事情會變成這樣,或許不得不感謝雀宮。
那時,我對她的稱呼是「遠子學姐」。
在從事編輯工作時仍然會使用天野這個姓,但在幾個月後,她的名字將變成井上遠子。
之後,眨眼之間就紅了起來,眼睛、耳朵、臉頰、脖子,都變得通紅通紅——
在重逢之時,我明明是打算直接求婚的。
不管怎麼說,像這樣的爲了別的男人而露出的嫵媚的表情,怎麼也看不下去了。
「怎、怎麼了?心葉?眉間的皺紋增多了不少,這麼可就不爽朗了。」
遠子坐在沙發上把身體縮了起來,略帶沮喪的說着。
然後,就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
「快鬥一天就把稿子改好了,真是太好了!」
同時,也決定在今年的秋天,舉行我們的婚禮。
「嗯,真是忙的頭昏眼花呢,快斗的新書也還是在進行之中。可是啊,這真的是一個很棒的故事,爲了能變成一本好書我一定會加油的——」
回答我的是軟綿綿的聲音:
於是,我變得越來越討厭雀宮了。
遠子滿臉通紅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之後,氣氛變得相當不錯,可是20分鐘後,她就坐在正對着的沙發上,開始討論起工作上的事。
你以爲他是因爲誰才失戀的啊,因爲誰啊?
是不是應該去看看情況呢?
「心、心葉?怎麼了?突然吹頭喪氣的,身體不舒服嗎?糟糕,趕快躺下來。」
這種情況,越來越能清晰的「想象」出來,讓我不由單手掩面。
「遠子。」
即便運氣好依舊獨身,已經踏足社會的女性會與高中生相戀的概率相當之低。
「這……這樣的話,好吧。」
「我這個月底可是有兩個截稿日撞車了呢,遠子不是也因爲忙的連飯都只能一天一頓而抱怨不已嗎?」
我已經是成年人,是遠子的婚約者和搭檔了,
哇……
漂亮可愛且性格大方開朗的司書姐姐,從年齡上來看,已經有男友的可能性很大。
兩個人在一起,時光再次轉動。
「在把這些事對我開誠佈公時,快鬥他啊,帶着羞澀的轉過頭說『真是……敵不過那個人啊』,那份甜蜜讓我都不由心跳加速了呢。」
於是,勉強讓她接受了。
「快鬥和小緋砂,好像不知從何時開始交往了。真是的,好歹和我說一聲嘛。」
爲了這個毫無責任感發小孩子脾氣的傢伙,遠子居然一個人追到了伊豆的溫泉旅館裏。
遠子是在去年的秋天,開始擔任高中生暢銷作家,雀宮快斗的編輯。
開始叫她「遠子」,是在那之後又過了大半年之後。
「果然還是算了吧。那個,臉總覺得熱的發燙。而且,總覺得裏面缺少對學姐的尊敬。吶,拜託了,別這樣別這樣好嗎?」
可是,就算是婚約者,出現在工作場合是違反規則的。
雖說,對我而言,狂妄自大的高中生收到沉重的打擊,根本毫無所謂。可是遠子又會爲此傷心流淚,或是又感同身受的配他去做傷心旅行的話,就相當令人困擾。
原來這麼想念我啊。可正當我把臉深深的埋在紫羅蘭花的芳香與若軟的頭髮之中,爲甜美的氣氛陶醉不已時,
啊,這就是遠子前輩啊。
「我希望,在我的面前不要說別的男人的事情,我可是會嫉妒的。」
無論是無憂無慮的性格,對別人的事情熱心不已的那份愛管閒事,以及貪喫起來,就對甜蜜的故事毫無抵抗力——
「那麼就加入超過尊敬數倍的愛情好了,無論是三倍、四倍,還是十倍都可以。」
在海邊的旅館裏,只有兩個人朝夕相對。聽到這個消息時,我的感覺如同胃壁被刀刮一樣。
和那個破罐子破摔的雀宮在一起,萬一——。
「那、那個,究竟是什麼呢?」
每次這麼呼喚她時,總會陷入一種帶着酸甜的感觸之中。
可是,初戀是未必會有結果的。
話說,他還算是我和遠子的丘比特呢。不過,絕對不會對他說謝謝的。
抬起頭,目不轉睛的注視着遠子,開口說道:
爲什麼這麼說呢?在漫長的春季後的突然求婚,與遠子老是提雀宮的事情所導致的煩躁,有相當大的關係……多半,是這樣的。
《宛如青空》和《文學少女》之後,在編輯天野遠子的配合下,被譽爲井上美羽的第三本代表作的作品,開始被世人所知。
「轉彎抹角的諷刺的話,是百分之百的,無法傳達給你的。」
啊,果然還是不明白。
「嗯、嗯嗯,當然的。」
——快斗的新作!這是至今最令人感動的故事!出版之後心葉也務必要讀一讀哦!嗯,乾脆再寫個書腰上的推薦文吧!
一瞬間,遠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差不多該變成井上遠子了。」
對她而言,我要作爲「學弟」到何時呢?
「聽起來就像是,我是個缺少細膩感情的遲鈍的女人一樣。」
「……嗯,等我睡醒之後哦。」
望着電腦屏幕,我感到愁悶不已。
聽到這故意裝出的理性的聲音,她不停的眨着眼睛。
我現在不僅僅是胃不舒服,連頭也開始疼起來了。
她臉頰氣的鼓鼓的說着。
而且,從這些事情的細微之處,能夠感受到雀宮對遠子的那份愛慕之情。
我對此視而不見,在兩人的臉幾乎要貼在一起的距離時,認真的對她說:
諸如此類的,因爲老是聽到這個名字,即便裝作若無其事,心中也開始厭煩起來。
這樣,我們終於成爲了對等的戀人。
「對不起,心葉,結婚儀式的準備自然是我們現在最優先的事情。可是,快鬥能和初戀對象重逢,我真的很高興呢。你看,快鬥在剛失戀的時候可是很消沉的……
然而,一週後,遠子就帶着開朗的笑容回來了,
雀宮多半會被甩掉吧,我是這麼預測的。
「關於雀宮的事情,就到爲止吧。」
帶着宛若十幾歲的少女似的閃閃發光的笑容,她這樣說着。
帶着男子氣概的,抓着略帶困惑的遠子的雙肩,把她拉到身邊。
雙手託着有些發熱的臉頰,又一次帶着陶醉的目光嘆息着。不僅僅是臉頰,就連那一頭長髮,也比平時更加的光潤可見。
矇在鼓裏的,肯定只有遠子自己而已!
諸如此類的說着,搖着頭反抗着。
——我回來了!心葉!
於是,溫暖的回憶充滿着心頭的,可是一想到,要是多少能有一點成熟女性的情趣、小伎倆與惦念就好了,心情就變得複雜起來。
我一臉認真的這樣說完後,她有些扭捏的用略爲含糊的聲音說:
重要的話語,不直截了當的說出來,是無法傳達的。
所以,我強硬的把「現實」擺在她的眼前。
用充滿熱情的聲音,
筆直的目光,
帶着認真,抓着她的肩膀——
「心、心心心心心心葉!那個,我和快鬥,那個,什麼事都沒有。而且,從快鬥看來,我不過是個阿姨而已。最重的是,我已經有心葉了,秋天的時候,我就要成爲心葉的的新、新娘了。所、所以,心葉的擔心是完全——」
越來越害羞的遠子的脖子上,穿在銀色的項鍊上的薔薇形狀的戒指在晃動着。
與項鍊一起,清澈的聲音隨着輕輕的搖晃傳入耳中。
那是,充滿了我和她,溫暖的回憶的重要物品。
在充滿金色陽光的小小的房間裏——在堆積如山的書堆前——我托起還扎着三股辮的她的手,輕輕套進她的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在稱呼她爲「遠子」的那一天,我就將從畫室的女主人取回的這枚戒指,套在了已不是扎着三股辮,而是解開頭髮的大人的她的無名指——本來應該如此,可是套不上去。
——嗚~~只是因爲運動不足手指稍微腫了一點點而已,纔不是發胖了呢。
自尊心深深的受到了傷害的遠子,如此辯解着。之後節食了一個月,終於能夠戴上戒指了。
——看吧~我的手指和腰圍一樣,從高中時代就沒變過哦。
挺着和高中時代完全沒有變化的平坦的胸部,自豪的說着,可就在轉眼之間
——摘、摘不下來了!怎麼辦,摘不下來啊,心葉!
結果,變成了一場大騷動。
之後,遠子把戒指穿進項鍊,將它作爲吊墜戴在身上。
回到現在。我輕輕的觸摸着在遠子纖細的脖子搖晃着的清楚可憐的薔薇花瓣,解開金屬扣,將戒指從項鍊上拿了下來。
然後,溫柔的拿起有些羞澀的遠子的左手。
贏不了。完敗。
就這樣,我們不得不把婚禮的準備事項先扔到一邊,開始了爲了拔下戒指的惡鬥苦戰。
一邊用右手拽着戒指,雙目含淚的控訴着。
鑲着鑽石的訂婚戒指的上面,薔薇戒指被牢牢的套着。
怎麼變成了我來道歉,然後被遠子以「真是拿你沒辦法」原諒了呢。
「沒關係。只要堅持每天抹肥皂,某一天就會突然輕輕的掉下來的。所以,別再那麼沮喪了,心葉。誰都有犯錯的時候嘛。」
太不合理了!我正這樣想着,發現遠子抬頭看着我,眼睛細細的眯成一條縫,輕輕的微笑着。
「暫時就保持原狀吧。這樣的話,每當看見它,我就會在心裏重複三次許願,希望就算變成了老爺爺、老奶奶,也能和心葉在一起。以及,心葉,喜歡你,喜歡你,最喜歡你了!」
我徹底的僵硬了。
「啊嗚嗚嗚,真過分,太過分了,心葉。用散發着薔薇芳香的杏仁餅乾般的甜言蜜語讓我麻痹大意,然後做出這麼欺負人的事情。嗚嗚,要是一輩子都摘不下該怎麼辦。」
「但是,井上遠子是,只屬於心葉的『文學少女』。」
「在這方面我比遠子更擅長,不用擔心。」
啊啊,明明是應該展現出大人的餘裕的。
以大朵薔薇爲主題的戒指,浪漫而可愛,然而出乎意料的頑固,壓也好拽也好始終不爲所動。最後,兩人都無力的垂下了肩膀。
「可是,一直戴着的話,就沒法揉漢堡扒了。」
那是散發着薔薇芳香的杏仁餅乾似的,甘美、甜蜜的話語。
嘀嘀咕咕的嘟囔聲傳來,
「婚禮上,也沒法交換戒指了。」
「也沒法擰抹布了。」
不知何時,遠子已經抱膝坐在沙發上,用雙眼含淚的目光,抬頭看着我。
「……對不起。」
雖然有點緊,可是我強行的套了進去。
嗚哇啊啊啊啊,這算是什麼。
「這……確實是很糟糕。」
這句話讓我終於無言以對。
從高中時代就未曾改變的天真無邪的目光中,飽含着比那時更加深邃更加溫柔——恬靜的成年女性的嬌豔,以及無限的愛情。
滿臉通紅,有些恍惚的遠子終於回過神來,大聲的喊了起來。
她將戴着薔薇戒指的無名指,萬分珍重的放在自己胸口上,對像青春期的少年一般心跳加速的我,開口說着:
「心葉這個笨蛋。」
突然的,將薔薇戒指戴了上去。
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被這甜蜜的咒語束縛着。
筆直的黑髮劃過我的脖子、肩膀、胸口,長長的睫毛輕輕上揚,雙目閃閃發亮。這就是我的戀人。
出乎意料的直線球,瞬間將我擊倒。
「就算摘不下來也沒關係。只要一看見它,就能想起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了。」
看着快要哭出來的遠子,
「吶,心葉。我在今後,作爲編輯時依然是『天野遠子』。」
嗯?總覺得怪怪的。
我不禁垂頭喪氣,這時遠子聖母般溫柔的聲音傳入耳中。
如同紫羅蘭花似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幹了什麼,心葉!這枚戒指,一旦戴上了很難摘下來!你明明知道的?! 高中的時候花了五天,之前更是花了整整一週——」
柔軟的嘴脣,輕輕的撫着我的耳旁,澄清的聲音悄悄的傳來。
真頭疼。
無名指上,我送的鑲嵌在鑽石的訂婚戒指在閃閃發亮。
面帶莞爾,卻又故意用認真的語氣說着。
如果不把它摘下來,本應成對的結婚戒指就戴不上去。
因爲遠子總是無憂無慮而且遲鈍,我才生氣的。
「用了就扔,或者用清潔紙之類的就好了。」
話句話說,在能夠摘下戒指之前,只能一直保持訂婚的狀態……也無法將遠子變成井上遠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