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和幸福的孩子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我以前是個幸福的孩子。
直到國中三年級的初夏,看見你帶着微笑從頂樓墜落爲止……
◇ ◇ ◇
高一那年的冬天剛開始,我過着平凡的生活。
「路上小心喔,心葉。」
媽媽笑容可掬地交給我裹着包巾的便當。
「哥哥,回來以後再和我繼續玩昨天的遊戲喔!」
還在讀幼稚園的妹妹也攀着我的腿,天真地說。
「嗯,舞花,我們約好了。媽媽,謝謝你幫我準備便當,我出門了。」
「哥哥慢走~~~~」
穿着寬鬆幼稚園制服的舞花在我背後用力地揮動雙手。
在家人的目送下,我一如往常地走向學校。
涼爽的空氣裏,鮮紅的山茶花正值盛開。天空有點灰暗,但好像還不至於下雨,只是顯得很沉靜。
我離開住宅區,走在逐漸染了冬天色彩的林蔭道上。
匆忙經過身邊的行人車輛,絲毫不能引起我的興趣。
一成不變的早晨,一成不變的上學道路。
就算到了上課或下課時間,這些景象也一定和昨天相同,毫無變化。
放學後去到文藝社,綁辮子的怪學姊想必是照樣屈膝坐在窗邊的鐵管椅上,對我打招呼說:「你好,心葉。我肚子餓了,快點寫些東西吧。」
我也會滿口抱怨,一臉不耐煩地翻開稿紙封面。
和平、安祥的世界。我的腳步和平時沒有兩樣,只是一個勁地往前走,感受不到半點不安或恐懼。
但是,那個東西突然出現在我的腳邊。
我整個人縮在接待室的椅子上。老年人、有媽媽陪同的小孩、帶着口罩的學生,各個年齡層的人在此等候叫號。
現在還是上午。如果去速食店或遊樂場,或許會被抓去輔導;就算去KTV或便利商店,店員多半也會起疑。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只要和人擦身而過,我就會害怕地縮起身體,好不容易纔來到學校附近的綜合醫院。
坐在醫院中庭的長椅上,我低着頭交握雙手,喉頭顫抖、眼中含淚。
心臟痛得像是快要迸裂,痛得我冷汗直流。我慢慢退後幾步,然後猛然轉身,拔腿就跑。
───快一點啦,心葉。
爲什麼我現在看到鳥屍還會想到美羽?
馬路中央躺着一具鳥屍。
今年送她書衣如何?還是要送天藍色的筆記本和原子筆組合呢?那個有玫瑰圖案的茶杯也好漂亮,銀色的沙漏亦不錯。
非得去學校不可。但是,只要我想起那具鳥屍,身體又會僵硬得像是痙攣,嘔吐感和惡寒隨之湧出。
我的指尖微微抽搐,全身冒出冷汗,幾乎無法呼吸。
用公園的水龍頭洗手漱口之後,我找了一座公共電話,打電話去學校。
───什麼?
我總覺得旁人都以疑惑的眼神看着我……
和平的早晨風光霎時變調,換成殷紅的黃昏。
黑色的塊狀物體流出血液,灰色的羽毛散亂在四周,一半的身子已經壓爛,內臟如毛蟲般爬出,泛黃的鳥喙微微張着,血紅的眼睛盯着半空。
那一天美羽如此喃喃說道,然後身子朝欄杆外一倒,往下墜落!
她纖細柔媚的指尖指着自己水藍色毛衣的左胸。
那是鳥!只是普通的鳥!又不是美羽!那只是鳥!
我不禁猶豫。
我吐了又吐,嘴裏充滿酸嗆的液體,胃裏發熱,喉嚨顫抖。
美羽會不會喜歡?會不會高興?
該去哪裏纔好呢?
美羽看到裝在藍色小盒子裏的胸針,立刻「哇」了一聲,接着表情變得像個想到惡作劇新招式的孩子。
頭下腳上墜落的少女。耀眼陽光籠罩的頂樓。搖曳不停的制服裙子。柔順飄逸的馬尾。在欄杆前回過頭,笑得很寂寞的她,那清澈的聲音……
不知道經過多久的時間。
───心葉。
我死命地告訴自己,但那像在譴責我的聲音還是如影隨形。
爲什麼我會變成這樣?
冰冷的鳥。
每次把煩惱再三才挑出來的禮物送給美羽時,我都會緊張到心臟幾乎跳出來。
發抖良久之後,我擦擦嘴,搖搖晃晃地起身,拖着腳步走向學校的反方向。
什麼地方即使穿着制服也不會顯眼呢?
看到的瞬間,我的背脊一涼,身子縮起。
可是,這種時間穿着制服在鬧區閒晃,看起來不也很奇怪嗎?如果有人和我說話該怎麼辦?我既擔心又緊張。
乾脆去醫院吧。對了,穿着制服去那裏也不奇怪。
後來我漫無目的地走着。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我紅着臉滿頭大汗地奮戰,一邊喃喃念着「咦……奇怪……」,聽到美羽的輕笑從頭頂傳來,臉頰變得越來越燙。
好不容易別上胸針,卻發現歪了。
那個男生爲什麼一直坐在那邊?
那是我從小到大最喜歡的女孩。
「!」
───心葉。
在葉縫灑落的閃耀陽光下,美羽搖曳着長長的馬尾,一臉戲謔地望着我。
所有東西都蒙上詭譎的色彩,變得朦朧不清。我彷佛在躲避外貌不明的怪物,哭喪着臉不停奔跑。熟悉的道路和圍牆像沙堆一般崩塌,使我的腳步跌跌撞撞。我在暗巷裏蹲下,開始嘔吐。
不妙,身體又開始難受了。
能吐的東西全都吐光之後,我低着頭蹲在暗巷裏,像喘氣似地急促地呼吸。
───呃……嗯。
不會動的鳥。
美羽跳下頂樓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
胃開始絞痛,我逃離這個地方。
可能是我的聲音太虛弱,好像隨時要昏厥一般,接聽電話的老師還擔心地問我「沒事吧」,並且說會轉告我的導師。
破碎的鳥。
那個東西還在吧?
───你一定不懂吧。
我好害怕,實在很想哭。
我不想再看到那種表情。
怎麼辦?我光是看到躺在路上的鳥屍,身體就顫抖得不能自已。雖然我試圖移動雙腳,但連呼吸都僵住,喉嚨難受得像是被人掐住,連一公釐都前進不了。
天使羽翼胸針是在她十四歲生日時送的禮物。
冬天的寒冷空氣之中傳來開朗的聲音。
───心葉,你幫我戴上吧。
現在如果回家,媽媽一定會很擔心。我最近已經很少發作,也能正常上學,父母纔剛開始感到安心。
這讓我聯想到那個初夏發生的事。
───戴在這裏。
這景象竄入眼中的瞬間,我的心臟頓時凍結。
在她的欣喜要求下,我將羽翼胸針輕輕穿過柔軟的毛衣,別上針釦。我怕會不小心碰到美羽的胸部,所以動作很不靈活。
彷佛脖子以下突然痙攣似的,我停下腳步。我沒辦法轉開視線或閉上眼睛,只能臉色發青地僵在原地。
我頓時頭痛欲裂,鳥屍在眼底轉啊轉。接着出現鳥兒墜落的影像,而且那隻鳥變成身穿水手服、綁着馬尾的女孩。
我說自己在上學途中突然覺得不舒服,今天想要請假。
對了,美羽的生日快要到了。
我沒有勇氣回頭確認。
想起他們兩人悲傷的表情,我又覺得心裏痛如刀割。
待在住宅區似乎很引人注目,所以我走向人比較多的鬧區。
我縮緊身體混在這些人之中,看着周圍的人們陸續被叫到名字而起身,又開始擔心了。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透明玻璃製造的兩片翅膀中央有個金色的圓環,我第一眼看到這個就覺得很適合美羽,因爲美羽在我的眼中就像個天使。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我每年都很認真地想,送什麼禮物最能討美羽歡心。大概在美羽生日的一個月之前,我就會開始去販賣女生喜歡的小東西和首飾的店門口徘徊,觀望櫥窗裏的布偶和小珠子串成的項煉。
我的雙手撐在地面,淚流不止,繼續嘔個不停。
我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往後退一步,接着又一步。然後……
───可是……那個……
───對、對不起!
───真是的,心葉好笨喔。不過無所謂啦,這樣就好了。謝謝你的禮物,我很喜歡喔。
她按着胸口,笑得好燦爛。
我呆呆地看着她耀眼的笑容,然後她又露出惡作劇般的眼神,臉龐朝我貼近。

她櫻桃色的嘴脣綻放微笑,對驚訝的我說:
───至於回禮嘛……親一下好了。
───!
───還是心葉想要主動親我?
那雙淘氣貓咪般的眼睛凝視着我,清爽的水果香味搔着我的鼻尖,令我的心臟幾乎爆炸。
───怎樣嘛,心葉?哪種比較好?我來還是你來?
美羽迷人的嘴脣已經靠到我的嘴脣前方。
我血氣上衝、腦袋發熱,忍不住把頭轉開。
因爲太過緊張害羞,我實在不知該做何反應。
結果美羽突然不高興地抿起嘴脣,伸出雙手將我推開。
───開玩笑的啦。你當真了嗎?你也太好騙了,真笨。
她冷冷地說道。
───我還有事,要先回去。
美羽轉身離開。
我覺得好失落、好傷心。
可是,隔天我心情消沉地像平時一樣在路邊等美羽時,她一看到我就笑得像晨曦般神采飛揚。
坐在中庭的長椅上,我低頭拿着傘,坐了很長一段時間,想起自己去年縮在房間裏的情況。
我想強迫自己抬腳,小腿附近卻開始抽筋,外加頭昏眼花,嘴裏湧上一股酸味。
除了平凡過活以外,我什麼都不要。
我抓緊棉被,不停顫抖。
我心跳不已。
「你回來啦,心葉。今天比較早呢。」
但是……
但是,我想要走過去時,彷佛又在柏油路上看見肢體破碎的鳥和散亂的羽毛,依然無法前進。
對不起,請原諒我。
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奢求。無論是金錢、名譽、才能,我都不需要。
太好了!美羽沒有生氣!
我縮着身體躺在牀上,疼痛的胸中不斷祈禱。
至今擁有的幸福好像全被剝奪了。
───心葉真是的,動不動就陷入低潮,真像個小孩子。
我要永遠和美羽在一起!
僵硬的笑容從嘴邊消失,身體突然變得好重。希望媽媽他們不會發現我今天蹺課。
有體貼的父母、可愛的妹妹、心愛的女友,還有感情融洽的朋友們。
不會的!我絕對不可能離開你!
爸爸媽媽很有耐心地在門外喊話。他們絕不會破口大罵,勉強把我拉出房外。
◇ ◇ ◇
天空蓋着一層鉛灰色的雲,雨水開始飄降,我用一隻手緊握着藏青色的雨傘。
神啊,我向您祈求,希望明天早上能像平常一樣。
「……嗯,因爲沒去社團。」
這種痛苦到無法入眠的夜晚究竟要持續到哪一天?
不能讓媽媽他們擔心。
沒有美羽,我什麼都沒辦法做!
───哥哥,爲什麼不開門呢?我是舞花啊,開門啦,哥哥、哥哥!
「怎麼回事,心葉?身體不舒服嗎?」
如果明天能順利上學,就幫遠子學姊寫個香甜的故事吧。
「對不起,舞花,哥哥有很多作業,今天不能陪你玩。」
我想像着那個綁辮子的學姊搖着鐵管椅大吵「肚子餓」的模樣,一邊咬緊牙關,死命地忍耐痛楚。
太陽穴痛得有如被刺穿,身體漸漸變冷。
───早安,心葉!
───心葉,你不可以離開我唷。
我不禁認爲,自己正是因此而遭到天譴。
我關起窗簾,用棉被蓋着頭,縮在漆黑的世界裏,深深體會到自己以前是活得那樣幸福、那樣無憂無慮。
啊啊,今天沒有幫遠子學姊寫點心……
雨打在傘上的滴答聲變得格外響亮,我難受地呼呼喘息,一再嘗試,但每次都只感受到冰冷的空氣刺痛喉嚨,最後還是隻能滿懷絕望地離開。
這裏清掃過了,鳥屍已經不見。
身邊總是有人在保護我,我是個非常幸福的孩子。
門後傳來媽媽安慰哭泣的舞花的聲音。
如果能失去記憶就好了。不只是今天早上的事,真希望連那個初夏在頂樓發生的事也能全部忘記……
我向神情不滿的舞花道歉,然後把自己關進房裏。
她親切地笑着說:
等我很久的舞花笑着飛奔過來。
但是,我們後來還是分開了。
我丟下大半的晚餐,起身離席。
───心葉,我這次出差買了八橋餅回來,想喫的話就來客廳吧。京都的楓葉很漂亮呢。
溫柔甜美的聲音輕輕訴說着。
美羽又開心地露出笑容。
到了和昨天同樣的地方,我的腳又變得像石頭一般僵硬。
「咦……我們約好了耶。」
一定要裝得若無其事纔行。
───因爲美羽一個人跑走嘛。我好怕美羽討厭我,嚇得都慌了。
───心葉,我泡好茶了,要不要一起來看電視?
───美羽,那個……昨天真是對不起。
我一邊回答,一邊小心避免看媽媽的眼睛。
我急忙道歉,美羽卻一把捏住我的臉,令我嚇一跳。
───心葉少了我就什麼都沒辦法做呢。
我坐在牀上,捂住耳朵。
躺着鳥的位置像是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如果我想越線,心臟就會瘋狂跳動,令我無法邁向另一邊,身體漸漸變得僵硬。
「對不起。」
晚餐是栗子飯、照燒魚、筑前煮。我的喉嚨發乾,好像整個收縮起來似的,根本食不下咽。
「只是……有點感冒而已,睡一晚就會好了。對不起,媽媽,剩下的我明天早上再喫。」
我很希望能回到從前,重新來過。
那個天使羽翼,是我最後一次送給美羽的生日禮物……
還有爸爸的聲音。
眼前的笑容和輕輕飄來的香氣令我不禁呆住,美羽愉快地注視着我說:
我通知學校說我今天也要請假,又像昨天一樣躲到醫院避難。
「哥哥、哥哥,你回來啦!來玩遊戲吧!」
那時我滿心幸福地這麼想着。
每天都過得好開心,彷佛生活在燦爛的光芒中,就算有痛苦悲傷也不會持續太久。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對誰道歉,只是在牀上一再喃喃說着「對不起、對不起」。
這種令人瘋狂的日子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我表示想要用功讀書,準備考高中,爸爸他們聽了就幫我買來參考書和題庫。
我一直關在房間裏用功,因爲我除此之外沒有事情可做,後來總算考上了。
我順利地升上高中,在學校也能和同學們正常地談話,就這樣慢慢恢復了從前的生活。
我再也不想和從前一樣關在房間裏。
我是這麼地不願意再讓爸爸媽媽擔心,也不想再讓舞花難過……
◇ ◇ ◇
隔天,我又在同一個地方停下來。
雨完全停了,冬天的天空一片晴朗。
可是隱形的線依然殘留在原地,我終究無法前進。
我全身僵硬,全身血液退去,所以今天又逃走了。
我也沒辦法再打電話去學校。
自己的軟弱令我好想一死了之,我拼命地跑到醫院。
我抱着痛得快要裂開的腦袋,低頭坐在中庭的長椅上。
怎麼辦?
明天、後天,我也會是這個樣子嗎?
我又要把自己關起來嗎?
不要!
恐懼撼動我的心胸。
可是,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明天我一定還是去不了學校,想必老師很快就會和家裏聯絡,媽媽他們就會發現我蹺課的事。
爸爸和媽媽一定不會罵我,只會露出哀傷的表情。想到他們那樣的表情,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綁着馬尾的女孩注視着我,笑得像光芒一樣耀眼。
「心葉,有個男孩出生在富有的幸福家庭。」
我纔不幫她寫什麼甜食,明天我一定要寫個無比辛辣的故事,讓她的舌頭響起火災警報。
但是,我和美羽的關係已經和從前不一樣。
「哎唷,甜食本來就是裝在另一個胃裏嘛。」
「我想啊,你得了感冒,正是虛弱的時候。如果聽到尊敬學姊的聲音,或許可以激發出寫點心的使命感,變得精神百倍呢。」
「再過不了多久,我就能見到老伴。你很年輕,可能還得等很久,不過總有一天會和分離的人重逢。」
媽媽走出房間後,我抓起分機的話筒。
遠子學姊等不到我的回應,似乎很困惑。
有個身穿睡衣,外披羊毛衫的矮小老奶奶擔心地看着我。
遠子學姊清澈的聲音說道。
我抬頭看着天空,哭得更厲害了。
不過,我的眼淚還是繼續滾落。
「很多妖精前來祝賀,把世上所有的幸福真珠送給男孩當禮物。堆滿男孩牀上的真珠像星辰一樣閃爍,可是裏面少了一顆。」
老奶奶以平靜溫和的語氣對慌張的我說:
「啊,心葉,我肚子餓了。」
我緊張得聲音拔尖,然後聽到開朗的回應。
「心葉,你不用勉強喫完啦。」
她靜靜地說,手指一邊輕輕撫過。
重逢的那一天……真的會來嗎?
「保護這個家庭的精靈跑去找擁有最後一顆真珠的妖精。心葉,你知道這顆是什麼真珠嗎?」
然後便掛斷電話。
她講起話來帶有一點北方腔調,聲音又輕又柔,節奏也慢吞吞的。
隔天,我還是在鳥屍出現的地方停下來。
我心痛如絞,答不出話。眼淚越流越多,聲音也哽咽。
老奶奶眯起眼睛看着天空,我也抬頭仰望。
「我纔沒有這種使命感。」
在醫院裏,美羽的媽媽對我破口大罵,說「不要再來找美羽!她就是被你害到跳樓的」。一想起這件事,我的心又痛如刀割,沒辦法再看天空。
她在說什麼?
「心葉?」
開朗、快活,總是朝着夢想筆直邁進。
「哎呀,用不着道歉啦。我很想借你手帕,可惜現在沒有帶。」
聽到她這悠哉的回答,我更無力了。
我抽抽噎噎地說。
接着她又說:
上方是一片湛藍的晴空。
「遠子學姊,你……」
「等你明天來社團,我再告訴你。」
「怎樣?要聽嗎?」
◇ ◇ ◇
我屏息望着灰色的柏油路。
身旁突然有個聲音,令我喫驚地抬起頭。
我如此抱定主意,卻又感到一陣心痛。
「你已經請假三天,我一直餓着肚子等待耶。」
我躲進房裏,躺在牀上用耳機聽音樂的時候,媽媽走進我的房間。
我們遲早有一天會相見,所以我一定要笑着過日子,絕不能讓老伴擔心……」
她款款細述的聲音既穩重又誠懇,可以想像得出她這輩子是怎麼活過來的。
這是什麼學姊嘛!打電話給生病請假的學弟,竟然只想着自己的點心。我也真蠢,完全沒想到她打來是因爲我沒幫她寫點心。
我斷然聲明。
明天……我還有辦法上學嗎?
「你怎麼啦?」
握着話筒的手指漸漸發冷。
美羽───和這片晴空很像。
萬里無雲,彷佛往四面八方無限延伸的藍天,光明鮮亮的天空……
正嚴陣以待的我不禁愣住。
我最喜歡的女孩。
遠子學姊?
老奶奶坐在我的身邊。
「……喂?」
「遠子學姊,我在寫三題故事的時候,你不是一直在喫其他的書嗎?這樣還會餓?你的胃到底是什麼做的啊?」
這天我還是喫不下晚餐。
「這樣啊……那是很親近的人過世了嗎?」
我順着她的話回答。
我還能再見到美羽嗎?
「嗯……謝謝媽媽。」
遠子學姊在話筒的另一端柔聲說道:
「我也一樣……只要想起老伴,就會忍不住掉眼淚,每天都在哭呢。因爲我們沒有孩子,是隻有兩個人的小家庭……以後要一個人活下去真是太痛苦了,真不知道要怎麼度過一整天。
是像平時一樣談論小說嗎?在這種場合?
「……」
彷佛背後長着一對翅膀。
「不知道。是什麼真珠?」
「不好意思,問你這麼沒禮貌的問題。可是……我也是這樣。十年前老伴過世的時候,我每天都來坐在這張椅子上想念我的老伴。所以我一看到你,就會想起當時的自己。」
「天野學姊打電話來喔。」
「你昨天和前天都出現在這裏,是不是來檢查身體?還是你認識的人住院?」
我正要說話時,電話就掛斷了。
喉中突然湧起一股熱意,我淚流不止,默默搖頭。
「對……對不起。」
我再也無法陪在美羽的身邊。
「……對不起……」
她對我肯定地說,她總有一天要當小說家。
媽媽擔心地說,好像已經察覺到什麼。舞花也只是一直偷偷瞄我,不像平時那樣貼過來吵着要我陪她玩。
我拔下耳機。
「你是專程打電話來抱怨的嗎?」
「你看,今天的天氣很不錯吧?我的老伴現在一定也在天上笑着呢。」
遠子學姊對着困惑的我繼續說:
老奶奶用瘦骨嶙峋、滿是皺紋的手指幫我擦淚。
我想隨便說些玩笑話卻開不了口,所以只是謝謝她打電話來,便想掛斷電話。
微風把我的心思吹向高空。在那片晴空中,浮現美羽的笑容。
◇ ◇ ◇
可是啊,我有一天想到,我一直哭着懷念老伴,那老伴在天上看到了不是也會很難過嗎……
「那就晚安囉。」
沒事的。
鳥已經不在了。
今天一定可以上學。
我舉起僵硬的腳,想要往前走。
像是被五花大綁的雞一樣,我的咽喉突然喘不過氣,額頭冒出冷汗,全身發寒。
我小心翼翼地緩慢接近。
只要能跨過這條線……
但是,腳移到這裏就完全動不了。
果然還是不行!
挫敗感刺痛我的心,此時突然有隻柔軟的手握住我的右手。
「早安,心葉。」
我訝異地望向旁邊,有個綁辮子的高年級生對我露出初開堇花般的微笑。
我茫然看着她純淨的笑臉。
和遠子學姊相握的手漸漸變熱,她溫柔的手指和我僵硬的手指互相交纏。
遠子學姊什麼都沒說。
——社團時間到囉,心葉。
就像來教室接我的時候一樣,她只是溫和地微笑,溫柔地凝視着我。
我不好意思地轉開臉。
胸中有股暖意油然而生,還有些騷動不安。
腳和身體依然僵硬,但我試着朝那條線跨出一步。
「好的。」
「真好喫……安徒生童話就像不加砂糖,只用水果的甜味做出來的冰棒。味道沁涼又細膩……雖然有時冷得讓舌頭顫抖,但是逐漸溶化以後,會有淡淡的果香和夢一般的微甜滋味殘留在口中……」
一步,又一步。
但是,美羽已經不在了。
我不自然地打過招呼,便將文具和五十張一疊的稿紙放在斑駁的桌面上。
但我只是低着頭回答:
───心葉的屁股下面有一顆黑痣耶,真可愛。
墜樓的美羽。
她沒有拉扯我,也沒有搶在我的前方,只是輕抿着嘴,隨着我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着。
我倒吸一口氣。
「你好,心葉。」
「棺材裏堆滿玫瑰花,中間躺着一具女性的遺體,她的丈夫和孩子們圍在旁邊,流淚向她做最後的道別,貫穿心扉的哀慼充斥着整間屋子……」
遠子學姊也配合我的速度前進。
我心跳不已,害怕的心情頓時飛到九霄雲外。
她望着我,綻放出花一般的笑容。
還是個小學生的我含淚看着插畫,那是一個脫不下鞋子,只能一直跳舞,最後得用斧頭砍下雙腳的女孩;還有爲了避免弄髒鞋子而踩過麪包,結果沉到無底沼澤的女孩。
遠子學姊「喀嚓」一聲按下銀色馬錶。
聽到「天空」這個詞,我的心臟開始狂跳。
「安徒生在七十歲過世之前,發表過很多童話故事。《最後的真珠》也是其中之一。」
放學後,遠子學姊在社團活動室等我。
「!」
說完以後,她把自己的手疊在我的手上。
她這麼一問,我的態度立刻軟化。
───沒有,我不會生美羽的氣啦。
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讓我幸福得幾乎無法喘息。
只要有美羽在就顯得光彩奪目的場所……
美羽指着我翻起的短褲褲管之下的大腿根部,讓我更是羞紅了臉。
住在這個環境裏的安徒生很喜歡在家裏玩人偶劇或是編故事,漸漸成長爲一個極富感受性的孩子。在他日後的自傳裏,也把自己的生涯寫成一篇美麗的故事。」
我生硬地吞下口水。
她就像帶來幸福的妖精,溫柔地朝着丈夫、孩子和朋友點頭。
「漢斯‧克里斯蒂安‧安徒生是一八○五年四月二日誕生的丹麥作家。他出生於保留了很多古代傳說和民謠的小鎮奧登塞。
我的心跟着揪起。
美羽聽到我的回答,笑得更加可愛。
「限時五十分鐘。預備,開始!」
遠子學姊溫柔的聲音還在繼續談論安徒生童話。
那纖細的手指撕下書中的隻言片語,萬分珍惜地放入口中,她同時靜靜地說着。
我哭喪着臉說,美羽還是掛着得意的笑容,然後把臉貼近,盯着我問道:
遠子學姊持續說着,語氣比往常更加輕柔,像是耳語一般。
一步,又一步,我慢慢地往前走。
───心葉真是膽小鬼。
我睜大眼睛,紅着臉不斷點頭。
「『擁有真珠、擁有人生最美好禮物的妖精怎麼可能住在這裏!』守護精靈大叫。
放學後,兩人一起去寫功課的市區圖書館。
「我想想……『飲水臺』、『雪』……還有『天空』如何?很美吧?」
他的夢想最後還是無法實現,因此陷入絕望。安徒生沒有受過良好的教育,寫起文章也是錯字連篇。
───好過分,美羽真壞。
有簡略插畫的《人魚公主》、《飛天箱》,還有《公主與豌豆》……
身體突然放鬆了。
胸口痛得像是快要裂開,我不由得停止寫字。
妖精們把世上所有的幸福真珠送給男孩。那個孩子的幸福家庭唯獨缺少一顆真珠……
她翻開放在腿上的文庫本,從邊緣撕下一小片放進嘴裏。
───嗯,美羽。
冬天的陽光從窗外落在遠子學姊的頭髮上,反射出柔和的微光。
我翻書翻得很害怕,正打算闔起書本,美羽卻故意念出來給我聽。
遠子學姊的黑皮鞋,以及我的藍運動鞋,以同樣的節奏慢慢前進。
───我就在這裏,有什麼好怕的?
───你生氣了嗎?心葉?
「安徒生十一歲時父親過世了,他後來的生活過得非常辛苦。還得出去工作補貼家用,可是每樣工作都做不好,到了十四歲,他夢想當個演員,所以去丹麥的首都哥本哈根。
兩人手牽着手,一起走着……
尖叫的我。
遠子學姊的聲音在我的腦海裏喚出一幅鮮明的光景,如繪畫般歷歷在目。
美羽開心地笑着對我說。
還有通往學校的金色林蔭道。
「你好……」
「好啦,放學後要乖乖來社團喔。今天一定要寫個甜蜜蜜的故事給我。」
她昨天晚上在電話裏講的那個故事,最後的真珠到底是什麼呢?
安徒生的父親從他小時候就經常讀童話故事給他聽,母親雖然不算有學問,但是信仰非常虔誠,一家人住的小房子總是打掃得窗明几淨,窗簾想必也是純白的。
可是安徒生十八歲時,皇家劇場的主管柯林資助他去上學。五年後,他在二十三歲時通過哥本哈根大學的入學考試。他從這段時期開始寫詩和戲劇,到了三十歲,他根據去義大利旅行的經驗寫出《即興詩人》,從此聲名大噪。」
直到沐浴在晨曦之中、閃耀着白色光輝的校門出現在眼前,遠子學姊都一直握着我的手。
但是,男孩的守護天使回答:『那個妖精確實住在這間屋子。就在這裏,在這個神聖的時刻。』然後指着屋子的角落。」
在沉默之中,她鼓勵似地牽着我的手。我們持續並肩走着,走在同一條路上。
兩個孩子趴在一起看書的房間。
我們呼出的白煙在冬天的寒冷空氣之中互相融合,逐漸消散。
她輕聲說着,放開我的手,露出動人的溫柔微笑。
猶如寂靜的冬風悄悄晃動枯黃的樹葉。
我抓着自動鉛筆不動,豎耳傾聽「文學少女」說的話。
安徒生的父親是個鞋匠,家裏非常貧窮,但他還是在父母的關愛之下度過幸福的少年時代。
我以前經常和美羽一起讀安徒生童話。
《紅鞋》和《踩着麪包走的女孩》都好嚇人。
這個故事還沒結束,我鼓起勇氣翻到下一頁時,美羽突然「哇」地大叫一聲,我嚇得立刻把書丟開,像只縮頭烏龜似地抱頭縮起,惹得美羽大笑。
然後,握起HB自動鉛筆。
死亡的形象,令人聯想到倒在路上的鳥屍……還有那一天的頂樓。
她脫下鞋子,屈膝坐在窗邊的鐵管椅上,腿上擺着一本文庫本。
「心葉,我昨天只和你說了一半。守護精靈爲了得到這個美滿幸福家庭唯一欠缺的真珠,飛到擁有這顆真珠的妖精居住的地方。那是個寂靜冷清的屋子,屋內還擺着一口打開蓋子的棺材。」
她沙沙地咀嚼、咕嚕吞下,一臉幸福地眯起眼睛。
「……題目是什麼?」
那位過世的母親在世之時,坐在花朵和繪畫的簇擁之中。
但是,如今出現在那裏的卻是個身穿長袍的陌生女人。
「那是代替死者管理這個家的新母親,名叫悲傷。」
遠子學姊一臉和氣地對顫抖的我說。
「她流下火焰般的熱淚,滴在腿上,變成一顆彩色真珠。天使伸手拿起來,真珠就像星星一樣閃爍着七彩光輝。」
然後天使說:
「『這是悲傷真珠,也是人生不能或缺的最後一顆真珠。』」
我神色僵硬地凝視着遠子學姊。
遠子學姊也用能夠包容一切的溫柔眼神望着我。
突然,我想起遠子學姊早上和我牽手時的溫暖和柔軟觸感,差點哭出來。
她只是看着我,卻讓我覺得手彷佛又被她握住,就像今天早上一樣。
遠子學姊昨晚率性地打電話來說「我肚子餓了」,早上在那裏等我,難道都是因爲擔心我嗎……
她是不是因爲擔心,所以才偷偷地關心我?
明明只是個散漫、貪喫、我行我素的喫書妖怪……
卻會在我煩惱的時候赫然現身,自然而然地握住我的手,那麼溫暖地對我微笑。
這隻手還有這個微笑,不知道幫了我多少次。
溫柔的……如此溫柔的聲音流竄在堆滿書本的小房間裏。
「我覺得,擁有一切的幸福家庭唯一缺少的最後一顆真珠,就是失去某種東西的悲傷。
失去寶貴事物,會讓人傷心落淚、受盡煎熬。可是,任何人都不可能永遠當個幸福的孩子,只有經歷過悲傷才能成長。
在克服了傷痛之後才能得到提升,閃耀着七彩光輝的東西……」
遠子學姊微笑着說。
那麼貪喫的遠子學姊會說這種話,是不是我聽錯了?
「剩下十分鐘喔,心葉。」
這也令我相當不解……
我發現遠子學姊讀着讀着,眼中漸漸露出訝異的神色。
女孩像融雪似地消失……男孩孤單一人仰望着天空……」
「所以,最後的真珠一定是神的贈禮喔。」
是什麼嚇到她?
───失去了寶貴事物,會讓人傷心落淚、受盡煎熬。
我把剛寫好的兩張稿紙交給遠子學姊。
可是,最後出現在遠子學姊臉上的表情,就像醫院那位老奶奶仰望天空的時候一樣,是十分舒爽的微笑。
題目是「飲水臺」、「雪」、「天空」。
遠子學姊向來都是邊讀邊喫,可是她這天讀到最後一行都沒有撕破稿紙。
那是發現失去了某種東西,或是有預感快要失去某樣東西時會有的寂寞眼神。
她輕輕將紙片放進脣中,一口吞下,帶着動人的笑容,用充滿感情的語氣說:
她竟然會說這種話?
那究竟是怎樣的東西,我還是不瞭解。
我不知道遠子學姊爲何露出這種神情,只是屏息看着。
因爲讀了我寫的三題故事嗎?
我急忙繼續寫三題故事,在空白的格子裏逐一填下文字。
克服傷痛之後才能得到的東西。
我現在還沒辦法像醫院那個老奶奶一樣,心平氣和地仰望天空。
我想起遠子學姊剛剛說的話。
她的眼神又漸漸變得哀傷……
「……是真珠的味道呢。」
「……男孩和女孩在操場邊的飲水臺前說話。喔?那是他們兩人相約的地點啊?呵呵,男孩很喜歡女孩……他在意女孩,爲她患得患失的模樣真可愛……明明沒必要洗手卻還是洗了……
哎呀,夏天竟然下起雪。好漂亮,好夢幻的景色……
她爲什麼這麼喫驚?
「好了,時間到。」
「……我真的……可以喫嗎?」
可是,我發現如今心中的痛楚並不只會帶來煎熬,而是如同遠子學姊的眼神,帶有清澈的部分。
遠子學姊垂着眼簾,小心翼翼地問道:
她開心地接過去,維持屈膝的姿勢閱讀。
遠子學姊朗聲說道。
白皙的指頭撕碎稿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