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開幕之前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7萬 字
「啊,天亮了……」
文化祭當天,我抱着睡眠不足而隱隱作痛的腦袋爬下牀,拉開鮮黃色的窗簾。
晨曦刺得我眼睛好痛。
「演出會變成什麼情況呢……」
我們沒有彩排,十望學姐和七瀨學姐照昨天那個情況看來大概不會出場,而心葉學長也……
想起心葉學長昨天黯淡的眼神和苦笑,我就覺得喘不過氣。
整個晚上我不斷輾轉反側,思考該怎麼做纔好,還是想不出可行之道。
我下樓洗臉,換上制服。
全家人都坐在餐桌前,包括爸爸、媽媽、讀大學的哥哥和國中的弟弟。
家裏一大清早便熱鬧滾滾,大家似乎都忘記昨天那件事。
我不禁懷疑,那或許只是一場惡夢。
但我立刻想起心葉學長冷冷的眼神、十望學姐的呻吟,還有七瀨學姐的嘶吼,胸口痛得有如刀割。
「菜乃,你幹嘛一直按着胸口?喫飯得好好地細嚼慢嚥喔。」
「囫圇吞下很不健康唷,菜乃。」
聽到爸爸媽媽這樣說,我突然覺得很無力。
如果所有人都像我的家人這麼樂天就好了……
———你一定不理解真正的心葉學長。
啊啊,害我又想起來了啦……
意志消沉的我比平時更早出門,十一月的空氣冰冷地吹過肌膚。
心葉學長向我發問的聲音也是這麼寒冷,這麼淒涼。
衆人一副遲疑的樣子。
「啊?」
我知道自己的沉默傷害了心葉學長,心裏更覺刺痛。
「小瞳!我要去十望學姐家,你幫我跟老師說我遲到了!還有,幫我代個班,顧一下我們班的零食攤!還有,去跟合唱社的亞矢拿新的劇本!還有、還有……我們舞臺上見!」
「嗚嗚……都是情勢逼人啦。」
心葉學長的眼睛和嘴脣帶着柔和的光芒。
我從褐色信封裏抽出兩份劇本,轉身跑走。
「是啊……沒辦法了。」
她們錯愕地點頭。
「麻貴學姐!」
「菜乃!十望學姐說她不來了!」
心葉學長怎麼會在這裏?
「這是心葉學長昨天回家之後寫的嗎?」
嬰兒像只小哥吉拉怪獸一樣嚎啕大哭,麻貴學姐安撫着嬰兒走下車。
我爲什麼沒有果斷地回答他呢?
「見習生,你要蹺課嗎?」
他說着便遞出A4大小的褐色信封,裏面裝了一疊疊紙張。
「我去帶十望學姐過來!」
我抬頭凝視心葉學長,懷着畏縮的心情問道:
「哎呀,悠人,你醒啦?嗯?什麼?餓了嗎?纔剛餵過你呢,你這個小貪喫鬼,到底是遺傳到誰呢?再忍耐一下吧。」
是我讓心葉學長露出那種苦笑。
「這是心葉學長昨天熬夜改寫的劇本!雖然排演時發生很多事,又沒時間彩排,不過心葉學長認爲表演一定會成功!他還要我傳話給大家,說他有事耽擱,但一定會趕來,大家舞臺上見!我也要幫心葉學長傳話給十望學姐!」
「哇~~~~~~」
「嗯。」
呃……去十望學姐家是搭巴士還是搭電車比較快?
那那那那那那個孩子……難道是從麻貴學姐的肚子生出來的?她真的懷孕了嗎?不、不對,我沒時間管這個了。
「咦!爲什麼?」
換成是天野學姐,一定能對心葉學長說出該說的話。
「請你把這些交給演出的成員。」
「你拜託人的技巧真不錯。好吧,你看來還在成長期,我會好好期待的。」
「心、心葉學長在等我?」
衆人詫異地看着我,我則把裝着劇本的信封塞給亞矢。
心葉學長揚起嘴角。他溫柔地眯着眼睛,伸手摸摸我的頭。
到學校後,我抱着裝了劇本的信封走向十望學姐的教室,途中看見合唱社的女生鐵青着臉跑過來。
『等我有能力時再還清!只要我的胸部再大一個罩杯,你想叫我去做裸體模特兒還是做什麼都行!任何場合我都不會過問!任何姿勢都沒問題!』
「怎麼會呢?她不是說撐着柺杖也要出場嗎?」
十分鐘後,我坐在舒適得讓人靜不下心的汽車後座。
「嗯,直到天亮才寫完,所以來不及聯絡大家,對不起。此外,我還有事要辦,在去學校之前得去其他地方一趟,但我一定會在演出之前趕回來,所以……」
我接過信封時碰到他的手,感覺有一股堅強的力量從指尖傳了過來。
我突然鼻酸,覺得好想哭。
麻貴學姐愉悅地說,輕輕地搖起臂彎。
我雙手攀在車窗邊,大叫:「不好意思!拜託這輛車借我用一下,司機也要!報酬等我有能力時再還清!」
笑得像紅玫瑰一般美豔的麻貴學姐抱着一個胖嘟嘟的嬰兒,讓我嚇一大跳。
我微笑着點頭,或許還泛出了淚光。
「好的,我會告訴大家。」
「我修改了一部分的劇本,這麼突然實在很抱歉。修過的內容我已經印好所有人的份,必須在正式上場前讓大家都看過。你的臺詞完全沒變,所以不用擔心,只有我的臺詞和合唱的部分改過。」
嬰兒開始呀呀吵鬧。

「日坂同學,我有事要拜託你。」
「可、可是,菜乃……」
副社長亞矢垮着肩膀說。
心葉學長的語氣很沉穩,眼神也充滿對我的信任。
早晨的透明光線斜斜灑落在心葉學長清秀成熟的臉上。
「她今天早上打電話給我,說腳痛得沒辦法上臺。」
我用手機規劃路線,一邊匆忙換好鞋子衝出校舍,穿越在操場上準備文化祭的吵雜人羣,跑出裝飾得富麗堂皇的文化祭拱門。
「早安,日坂同學。」
只要簡單的一句話、一個微笑,立刻能讓黑暗的故事大放光芒。
「只好刪掉十望學姐的部分。如果她的情況還是跟昨天一樣,鐵定無法上臺。」
他將腰桿挺得比身旁的梧桐樹更直,身穿學校制服,提着書包,懷裏抱着一個褐色信封。
「謝謝,那就拜託你了。」
「嗯……」
我的神色惶恐,他以有些悲傷的表情靜靜微笑。
那些黑暗,那些迷惘、痛苦,都在晨光之中逐漸消融。
她一定能接納心葉學長的一切,帶着溫柔微笑擁抱他。
他柔和地眯起眼睛點頭。
我走入前所未見的世界,得到新的知識,也學了很多詞彙,但在那時卻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日坂同學,請你幫我把這些劇本交給大家,再幫我傳話給他們,說『我們舞臺上見』。」
他把這件事託付給我。
在寧靜的清晨景色中,我彷彿要把心葉學長的眼神和話語深深烙印在心底般注視着他,等他說下去。
「我一定會帶十望學姐過來,快把她的住址告訴我!還有,把這些影印紙發給大家,儘快開始準備!」
「嗯。」
她這麼說完,也不問我原因,就把車子和司機高見澤先生借給我。
「我覺得不是因爲受傷的緣故,十望學姐昨天很不尋常……」
負責開車的高見澤先生揶揄着我。
雖然我不能完全理解心葉學長,但還是有我可以理解的部分。
我一口氣說完,顧不着緊皺眉頭的小瞳,轉身跑走。
自從認識心葉學長以來,我看了不少書。
這一切讓我胸口發熱,好像全身浸在清澈的光芒裏,整顆心都放鬆。
「什麼事?」
在客滿電車裏受到四面八方推擠時,我依然不停思考,胸中大石絲毫沒有變輕。我走出收票口,低頭走上漫長人行道的時候……
她們一臉喪氣地說:
我認爲現在站在我面前的心葉學長也是真正的心葉學長。
我沒向其他人說出十望學姐就是「怪物」,但大家想必還是察覺到十望學姐有些不對勁。
我突然探頭過去大概嚇到了嬰兒,他揮舞手腳,放聲大哭。
有個聲音從閃亮黑色轎車的車窗裏傳出。
一定可以順利演出,沒問題的。
啊啊……就算事態緊急,但也不該再欠下麻貴學姐人情,心葉學長知道了一定會教訓我。
想起自己在校門前這麼大喊,我的臉都紅透了。
我沒說出他期望的回答,他卻跑來找我。而且筆直凝視我的雙眼,對我微笑。
「原來在路邊等人比我想象的更緊張呢……還好沒有跟你錯過。」
回到教室後……
我不知道今後要怎麼面對心葉學長。
我抬起頭來,看見心葉學長和顏悅色地站在行道樹旁。
如果我成爲貨真價實的「文學少女」,就不會傷害心葉學長了嗎?就能理解真正的心葉學長嗎?
雖然我那麼迷戀他,滿口說着喜歡他,死纏着他不放,在最重要的時候卻只是臉色發青地呆呆站着,根本什麼忙都幫不上。
「有能力時再還清,說得真好。」
悅耳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
早知道應該說兩個罩杯……一個罩杯好像很快就會達成……應該說就長遠來看,如果連一個罩杯都升不上去也很慘。
「請問……剛纔那個嬰兒是麻貴學姐的小孩嗎?」
我問出一直牽掛在心的問題,高見澤先生聽了微微一笑。
「是的,上個月剛剛出生。因爲是麻貴小姐的孩子,所以非常健康,精力也充沛得過頭了。」
「對象是怎樣的人啊?一定是很有錢的青年實業家吧?麻貴學姐已經結婚了嗎?什麼時候結婚的?祝賀小孩誕生應該要送紙尿布還是奶粉呢?嬰兒是男生還是女生?」
「我應該先回答哪個問題呢?」
高見澤先生忍着笑意問道。
「對、對不起,我簡直像八卦報紙的記者……」
我不好意思地遊移着目光。
車窗外一片晴朗,路旁的公園裏有鴿子在漫步,長椅上有位身穿制服的女生頹喪地低着頭……
「請停車!」
車子停住了,我慌忙地開門跑下車
「七瀨學姐!」
抱着書包坐在長椅上的七瀨學姐喫驚地抬起頭。
「日、日坂……」
「你在這裏幹什麼啊?」
「我我我……」
七瀨學姐顯得不知所措。
「哎呀,沒時間了,先上車再說吧!」
「上車?這是……日、日坂!等一下啦!」
「……」
我緊繃的心情突然放鬆,眼淚幾乎要掉下來。
相疊的手感到一陣熱意。
「……爲什麼夕歌在落到那種下場之前會不斷地堅持唱歌?爲什麼井上非寫小說不可?我完全不能理解……
被殺死……這句話聽得我全身發冷。
情絲怎麼斬都斬不斷,這是椎心般的痛楚。
既然如此還不如忘了他,可是想忘也忘不了。
我露出開朗的笑容,淚水也在同時滑下臉頰。
「可、可是……」
「到時我一定會支持你,表演時本來就會有突發狀況嘛。磚頭屋子沒被大野狼吹氣都會先垮下來,反正只要拿掃把打跑大野狼就好啦。」
「我有個很喜歡讚美歌的好朋友也一樣……她想成爲歌劇歌手。我雖然支持夕歌追逐夢想,卻不希望夕歌離我越來越遠。
是十望學姐號召大家在文化祭演出音樂劇,所以這出『弗蘭肯斯坦』絕對少不了十望學姐啊!」
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自己跟遠子學姐不同,因爲我陪伴在井上身邊。
七瀨學姐低下頭去。
「!」
我懷着燒灼般的痛楚看着七瀨學姐,七瀨學姐也以發青的臉色和幾近落淚的眼睛注視着我。
「十望學姐!我來接你了!如果你的腳還在痛,就讓我揹你吧;如果上臺讓你覺得難受,演出的時候我們都會支持你的。
我硬拖着七瀨學姐的手臂拉她上車。
我說明事情經過時,她依然泫然欲泣地咬着嘴脣,緊緊抓着裙子。
應該繼續前進?還是回頭?能決定這點的只有七瀨學姐。
車窗上爬着一隻小蟲。
「……請繼續開車。」
思慕對象的心上人早已遠去,只剩自己陪在他身邊,然而他的心裏至今依然掛念着遠離的人。
「……七瀨學姐,你會去學校吧?」
車子繼續行進。
十望學姐繼續後退,這時我的背後突然傳來烏鴉的叫聲。
她難過地低垂着臉龐,聲音嘶啞細微,但很果斷地說。
七瀨學姐訝異地把臉轉向我,我嚴肅地盯着七瀨學姐。
「……嗯。」
七瀨學姐或許已經痛到極限了。
「……」
夕、夕歌是爲了歌唱纔會被殺死……如果她不立志當歌手,或許現在還活着……我總是忍不住這樣想。」
「可是……」
我想起心葉學長寫小說的模樣。
十望學姐嚇了一跳,立刻要關門。
七瀨學姐保持沉默,我也閉上嘴巴,默默等待七瀨學姐回應。
「我……不希望井上寫小說……感覺他好像變得不像他……我很害怕……」
「請停車。」我說道。
「七瀨學姐,謝謝你。」
「……」
但、但是……井上變了……變得越來越遠……我喜歡的是不寫小說的平凡井上啊!」
我用雙手攀住門緣。
爲什麼心葉學長寧可傷害別人、傷害自己,流露出那麼陰沉的眼神,都要繼續寫小說呢?
「……」
我同樣不能理解。
十望學姐家位於老舊公寓的三樓。
開演時間已經迫在眉睫,我直奔門口按下電鈴之後,門打開一條細縫,一臉疲憊的十望學姐出現在門後。
高見澤先生默默地把車停下來。
七瀨學姐的眼中浮現撕心裂肺的傷痛。
如果七瀨學姐決定現在下車,我也沒辦法開口挽留……
心葉學長寫小說的時候,我絕對走不進他的世界。
七瀨學姐悲傷地說她喜歡的是「平凡的井上」,等於是排斥、割捨心葉學長的另一面。
痛得要故意讓心葉學長知道這件事,藉此觀察他的反應。
我絕對沒辦法向七瀨學姐說出這麼過分的要求,如果她繼續前進,一定又會受到傷害。
「……」
痛得要撕碎心葉學長和天野學姐之間的故事。
「我們一起去吧。」
「對不起,小菜乃,真的很對不起。我把你關在工具室,你一定很害怕吧?對不起……」
無論用情再深,對方的心還是不斷遠離、無法觸及,像幻影般飄散。
但是,就算如此……
此時她的心中想必陷入了艱辛的天人交戰,連口中呼出的氣息都顯得沉重。
「七瀨學姐,我很瞭解你的心情。如果你跟心葉學長在一起會痛苦到想忘記他,那請你在這裏下車吧。演出的事我會想辦法。」
她盯着自己的腳,好一陣子才以細若蚊鳴的聲音說:
「……井、井上寫小說給遠子學姐的時候,我叫他……把小說撕了,他卻說他辦不到……」
像怪物一般難以理解的心葉學長讓我好害怕。
「……只有七瀨學姐能演伊麗莎白耶。」
盯着電腦螢幕的專注視線、痛苦得幾乎屏息的表情,還有自我厭惡的黯淡眼神。

她昨天對心葉學長大吼時也像這樣抓緊裙子。我想起這件事,又覺得心好痛。
就像我排斥烏丸學姐、回答不出心葉學長的問題一樣,七瀨學姐也無法接受心葉學長異於常人的部分。
如同我被心葉學長指責「只看自己想看的故事」,七瀨學姐也不斷追尋着自己理想中的井上心葉———不寫小說、總是陪伴在她身邊、溫柔親切的井上心葉。
七瀨學姐低着頭顫抖,看得我心頭都揪起來。
我嘴上叫她可以讓自己輕鬆一點,心底卻不希望她真的下車。我拼命地默默祈禱:拜託、拜託,請你不要下車,不要放棄!
七瀨學姐驚訝地屏息,我的心痛得幾乎裂開。
但我不想批評七瀨學姐,因爲我完全可以體會七瀨學姐的心情。
但心葉學長的臉上沒有露出七瀨學姐期待的憤怒或絕望,只有平靜的哀傷。七瀨學姐最後的希望也被心葉學長擊碎。
十望學姐深深低頭,說道:「不、不行,我沒有自信,我怕自己又跟把你關起來的時候一樣,變得不像自己……」
七瀨學姐一直在心葉學長的身邊體驗着這種感覺。
七瀨學姐抬起臉來,睜大眼睛。
「我正要去接十望學姐。心葉學長改了劇本,十望學姐卻說不來學校……」
「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啦。我對恐怖題材的忍耐度是很高的,那種小事根本算不了什麼。跟我去學校吧,心葉學長還寫了新劇本呢。我們一起上臺吧,心葉學長和其他人都在等着十望學姐喔。」
七瀨學姐的眼眶盈滿淚水,她顫抖着說出累積在心底的想法。
「心葉學長是因爲喜歡七瀨學姐才交往的,他這樣跟我說過。」
我實在說不出心葉學長等着她上場演戲。
每次想起竹田學姐在我耳邊輕聲說出的那句話,我就感到心痛欲裂。
現在光是看着心葉學長,都會讓七瀨學姐痛苦難耐。
喜歡的人就在身邊,他卻總是看着另一個人、另一個世界。
七瀨學姐愣愣地望着我,跟着擠出笑容。
「七瀨學姐一定努力嘗試過放棄心葉學長吧?你勸我對心葉學長死心,是因爲你也努力壓抑着自己對心葉學長的感情,卻又沒辦法放棄,所以過得很痛苦吧?你可以讓自己輕鬆一點,不需要再折磨自己。」
「……」
十望學姐往後退。
我和七瀨學姐是相同的!
她緊握裙子的手有些顫抖。
我握住七瀨學姐抓緊裙子的手。
七瀨學姐在我身邊擔心地看着。快要沒時間了。
「!」
「心葉學長一定也這麼想。」
七瀨學姐雖然說着「等一下」、「幹嘛啦」而不停掙扎,但車子開始前進以後,她就不高興地縮着肩膀低頭不語。
十望學姐膽怯地低着頭再三道歉。
「只有七瀨學姐纔可以。」
驚恐的神色如雷電般閃過十望學姐的眼底。
一隻烏鴉站在欄杆上,伸展着漆黑的羽翼,張開銳利的鳥喙又叫了一聲。
十望學姐想要拉上門,我見狀急忙用全身撞過去。
肩膀猛然撞在門上,發出「磅」的一聲。
有一瞬間我被門牢牢夾住。好痛,痛死了!但我還是硬擠進去,抓住十望學姐的雙肩。
十望學姐拼命甩動身體,想要把我甩開。
「放開我,雫來了!那是雫變成的烏鴉,它一直在監視我,如果我上臺演出,一定會發生比過去所有情況更嚴重的意外,井上學長也說過這出戏不會順利落幕,還說我心中的怪物已經失控!」
我的腦袋熱得像沸騰,大聲叫道:「心葉學長想對你說的話纔不是這樣!不要擅自曲解心葉學長說的話!」
十望學姐愕然失語。
「心葉學長想說的是,你一定要面對自己心中的怪物!你就算逃跑,怪物也會一直追下去,所以你一定要轉身面對怪物!否則你永遠都看不見真相!」
攻擊合唱社的「過去的怪物」和「現在的怪物」,一個是烏丸學姐,另一個則是十望學姐自己。十望學姐非得正視這個事實不可!心葉學長說那些話的用意、他所描繪的未來,都被十望學姐扭曲了。
「可是……可是,烏鴉……雫她……」
十望學姐的視線鎖定在我的身後。烏鴉必定還在那裏,用發出可怕光芒的眼睛繼續盯着十望學姐。
我更用力地按住十望學姐的肩膀。
「振作一點!那只是普通的烏鴉!你想繼續拿烏丸學姐當藉口來逃避一切嗎?你堅持在文化祭上演出烏丸學姐的曲子,不是爲了面對烏丸學姐嗎?」
一年前,烏丸學姐化爲怪物,逼得合唱社幾乎倒社,十望學姐害怕地趕走她。
烏丸學姐宣言她將會報仇。這句話在十望學姐的心中化爲詛咒,她爲了逃避烏丸學姐的復仇,決定演出「弗蘭肯斯坦」。
但是,她除了怕烏丸學姐以外,難道沒有半點對烏丸學姐的懷念之情嗎?
她不是還想跟烏丸學姐重新來過嗎?
這或許又是我的一廂情願,或許只是我單方面這麼期待。
神拯救了迷途的我。
我隨後快步朝心葉學長的反方向走去。
未曾見識的北極大陸會是多麼美麗迷人的地方!會隱藏着多麼深奧的祕密啊!
這簡直是天使的歌聲。
開演時間已經過了十分鐘以上。
我看看周圍。
高一生說的話讓十望學姐聽得眼眶溼潤。
我們衝進音樂教室時,披着黑袍的合音組成員全都焦急地圍過來。她們大概一直在擔心。
布幕緩緩升起。
歌聲彷彿光芒四溢,漸漸往上攀升。
『親愛的姐姐,匆忙之中僅以寥寥數語稟報,我平安無事,航程一切順利。』
「……已經來了,他先去體育館協調燈光的事。」
夕歌?那不是七瀨學姐已過世朋友的名字嗎?
可是,我就是期待!就是想這麼相信!
心葉學長在離開前對我說:
海浪聲響起,海鷗鳴叫。
觀衆席靜得有如夜晚的冰原。
站在一旁的七瀨學姐看得目瞪口呆。
說話的是七瀨學姐。她的眼眶盈滿淚水,嘴脣顫抖。
我凝視着顫抖不已的十望學姐,滔滔不絕地發出由衷的呼喊。
可是,七瀨學姐臉上的懷念和傷痛令我不得不相信事實真是如此,而且傳到耳中的歌聲又是那麼如夢似幻、那麼聖潔。
十望學姐撐着柺杖站在中央,表情僵硬,充滿「終於要開始了」的緊張感。
「你終於來了,十望學姐!」
接着,他和七瀨學姐四目交會。
心葉學長正色說道:「開幕吧,輪到我們上場了。」
我用力點頭。
寫在書上的故事不會改變,過去的事同樣不會改變。
然後又說:
無論得遭遇多少困難,他都要到達目的地。
它的歌詞是這樣寫的。
怎麼可能是夕歌唱的?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發現那首歌是「Amazing Grace」,胸口頓時熱了起來。
「夕歌……」
心葉學長露出微笑。
Was blind, but now I see.
我笑容滿面地踏上光輝燦爛的舞臺。
「別說這些了,快沒時間啦!菜乃、琴吹學姐,你們快換衣服!十望學姐請穿上袍子!」
Amazing grace!
在緊閉的布幕後方,合音組的人都失神地張大眼睛。
『我現在充滿鬥志。這場探險是我從小就有的重要夢想。』
歌聲像融入空氣似地漸漸變小,留下感傷的韻味而消失。
「臺詞沒問題吧?」
「好、好的。」
那聲音輕輕地包圍這個黑暗的世界,淨化了它……我從來沒有聽過這種聲音。
「小瞳,心葉學長呢?」
「是,保證萬無一失,我在回學校的途中已經背熟了。」
「沒關係啦,我們都是因爲可以和十望學姐共同演出才參加的嘛。」
打扮成維克多的心葉學長也像是在教堂裏仰望着十字架,一臉虔敬地聽着布幕外傳來的輕柔天使歌聲。
I once was lost, but now am found,
合音組成員匆匆移向體育館,只有幾個人留下來幫我和七瀨學姐化妝、換衣服。我們換下來的制服和用過的化妝品丟得到處都是。
「當然!就算到北極大陸的盡頭我都陪你!」
That saved a wretch like me!
七瀨學姐走向舞臺左翼,心葉學長走向右翼。
「拿出勇氣來,我們一起去見怪物吧!」
從開始相信的那一刻起,我發現上天的愛就在身邊。
合音組急忙就位,在舞臺右後方架設的臺階排成三列。
我身邊傳來一句低語。
是七瀨學姐上次聽的那首歌。
在我的背後,烏鴉振翅飛遠了。
我和十望學姐、七瀨學姐一起回到學校時,已經快到開演時間。
唯有高亢嘹亮的歌聲從體育館一角奇蹟似地傳遍整棟建築物。
事情既然已經發生,現在想再改變也沒辦法。
「對不起,我又讓大家操心了……」
「心葉學長說過,怪物就在你心中!不管你怎麼逃也逃不掉!就像你沒辦法用剪刀剪斷自己的影子一樣!所以你只能別再逃跑,主動面對怪物啊!如果維克多早點下定決心,伊麗莎白或許就不會死了!恐怖電影都是這麼演的,當主角決定正面迎戰怪物,局勢就會逆轉!只有站穩腳步、正視恐懼的人,能活着迎接圓滿結局啊!」
這段期間一直有人打電話到我的手機,說的都是「還沒好嗎」、「還要多久」、「不能再拖了,已經拖到極限」、「快一點」。
戲劇遲遲不上演,觀衆是不是已經吵翻天?會不會覺得無聊,紛紛離開?心葉學長他們會不會被主辦人教訓?
我穿上襯衫、背心和七分褲,頭髮在腦後綁成一束,七瀨學姐穿着邊緣滿是荷葉邊和蕾絲的華麗洋裝,戴上假鬈髮,我們準備完畢立刻趕去體育館。
心葉學長的表情略帶憂傷,也很溫柔,七瀨學姐則是熱淚盈眶。兩人用我不理解的祕密語言默默地交流之後……
——獻給神的讚美歌。
我擔心得胃都痛了,好不容易跑進體育館後門,正要衝上舞臺時……
是誰唱的?這個人在哪裏?
我是個航海探險家,正要航向北極的盡頭!
感覺好潔淨、好溫柔,力道十足,神聖無比,如同從雲間灑落的月光。
十望學姐點點頭。
爲了揭露這個真實,我希望她鼓起勇氣正視這件事。
他也提到,希望有個好朋友能分享這種心情。
「是啊,我好想跟十望學姐一起唱歌。」
就算故事結束,以後還是能寫下新的故事!
開演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分鐘,現場卻聽不見半點吵鬧,也沒人起立離席,大家都入迷地聽着這奇蹟之聲。
這歌聲……沒有用麥克風嗎?但是聽起來卻這麼清晰,而且多麼清脆啊!
觀衆席太暗,我找不出來。
體育館中安靜得聽不見任何聲音,觀衆猶如身在夢中,呆呆地注視着舞臺。
「謝謝你把仙道同學和琴吹同學帶來。」
我曾經迷失,但現在已經找到方向。
沃爾頓寫信給在英國的姐姐,訴說未知的冒險之旅帶來的喜悅及不安。
她好不容易纔開口說:「……你會陪着我嗎?」
清脆哀傷的歌聲從體育館中傳出。
「十望學姐!」
「仙道同學,你看過新劇本了嗎?最後一段合唱的開頭是你的獨唱,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得唱下去,絕對不能半途停止。」
不過,未來可以改變!
『姐姐,我沒有陪伴身邊的朋友。我想要的是能和我心靈相通,能用眼睛回應我目光的夥伴。』
丟着自己創造的怪物逃走的維克多太膽小怕事,這是不對的。
怪物的叫聲之中隱藏着真實。
這裏是海上!
十望學姐還在發抖,眼中充滿恐懼,表情顯示着好害怕、好害怕,怕得不得了。
這時,漂流海上的維克多出現在沃爾頓的面前。
沃爾頓非常欣賞這位神祕貴賓,他期望更親近陷入憂愁絕望的維克多,想爲維克多驅除煩惱,和他成爲真正的朋友。
沃爾頓想接近維克多的心情,跟剛喜歡上心葉學長的我一樣。
我因即將來臨的新生活在校門雀躍地望着校舍那天,有個男生在黃昏的校園裏獨自哭泣,我不由自主地心疼,也愛上了他。
那時的迷惘、悲傷、躁動的心情,全都表現於我飾演的沃爾頓身上。
我的鬥志昂揚,彷彿沒有東西能讓我害怕。
但維克多很擔心天真的沃爾頓,對他說道:
『你聽着———聞聞我身上的味道,你必會毫不猶豫地拋棄口邊的酒杯。』
舞臺變暗,怪物的第一首歌開始了。
合音組旁邊掛着白窗簾當作銀幕,上面緩緩浮現怪物的影子。
兩脅撐着柺杖的十望學姐頓時臉色發青。
我在心中拼命大喊:十望學姐,加油啊!別讓怪物吞沒!
鋼琴鍵盤奏出雷鳴似的不和諧音。
就像暗號一般,怪物發出咆哮!
『我憎恨得到生命的那天!』
燈光反覆明滅,營造出閃電劃破天空的效果。
女高音發狂似地唱出高亢歌聲,女中音和女低音從旁低聲應和。
『憎恨!』『憎恨!』『憎恨!』
烏丸學姐和十望學姐之間起先一定有着信任和友誼。
烏丸學姐只對十望學姐一個人敞開心胸,十望學姐則是邀她加入合唱社,要她在筆記本里寫下說不出口的想法。
伊麗莎白帶着平靜的微笑消失在黑暗中,接着出現在舞臺上的是維克多和怪物的影子。
兩人一起喫過飯、放學一起回家、去過彼此家裏,她還在情人節親手烤了蛋糕。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她笑得有如身處幸福的頂端。
七瀨學姐飾演的伊麗莎白溫柔地對維克多說道。
筆記本的開頭必定寫滿了趣事和開心的事。
『沒有任何值得擔心的事,即使我臉上沒有顯露歡喜雀躍的表情,我的內心卻是滿足的。』
維克多十分掙扎。
『你再看看,多少魚兒在碧波之下盡情地暢遊啊,還能清楚看見湖底的石子。』
心葉學長說,任何人都有可能變成怪物。
就這樣,維克多懷着幾近令他崩潰的可怕預感準備和伊麗莎白舉行婚禮。
曾幾何時,烏丸學姐變成怪物。
『雲朵有時遮住白朗峯的圓頂,有時飄浮在山頭,讓這片美景更富趣味。』
心愛的人一直在苦惱,卻不願對自己透露苦惱的理由。伊麗莎白不明白是什麼令他害怕,是什麼在傷害他。
『你剩下的時日將在恐懼和悲哀中度過,將來定有落雷永遠剝奪你的幸福。』
聚光燈打在心葉學長蒼白的臉上,他念起維克多的臺詞。
『打起精神吧,維克多。』
在他的獨白之間,以令人無暇喘息的快節奏穿插了維克多和怪物對話的臺詞和歌唱,以及維克多和未婚妻伊麗莎白的往來。
美麗的伊麗莎白不知道維克多苦惱的理由,但她依然一心一意地陪伴着維克多,支持着他。
在排演期間,七瀨學姐一直很緊張,演技也很不自然,但她現在鎮定得就像變了一個人,眼睛堅定地望着心葉學長。
『只要我們相親相愛、忠於彼此,便能在這片和平美麗的國土上享有寧靜的幸福。』
她跟心葉學長交往時,心葉學長仍想着天野學姐。七瀨學姐求他不要寫小說,他也沒有答應。
女低音唱出駭人的合聲。
加油啊!別認輸!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聚光燈下,七瀨學姐的眼睛生氣盎然地發亮。
七瀨學姐當心葉學長女朋友的時間不長,還是得到了很多令我羨慕的美好回憶。
十望學姐心中的怪物操縱了她,使她無力抵抗。
那段時光既幸福又燦爛,我光是想象就陶醉不已。這全是七瀨學姐一個人享有的回憶。
女中音、女高音———所有聲音同時唱和。
整個舞臺蓋滿了巨大的黑影!
伊麗莎白———七瀨學姐掩飾着心中不安,燦爛地笑了。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怪物的黑影搖曳着逼近。
不過,七瀨學姐剛纔的美麗笑容依然照亮着我的心。
七瀨學姐或許也是這樣。
她撐着柺杖,表情僵硬,痛苦地皺着眉,唱着烏丸學姐作的曲子。
維克多埋首研究時,伊麗莎白一定也在故鄉寂寞地等待。她很擔心維克多不愛自己了,甚至擔心到寄信問他:「是不是喜歡上其他人?若是如此,我願意退出。」
曾幾何時,兩人的筆記本被詛咒的字句染黑。
舞臺整個暗下來。
十望學姐很期待烏丸學姐完成曲子,實際聽過之後,大概也會興奮地在筆記本里寫下好幾頁的感想。
其實伊麗莎白也壓抑不了心中的不安。
她是怎麼了?因爲那首讚美歌嗎?
七瀨學姐上場之前臉色還很蒼白僵硬。
『好像有個聲音在我耳邊低語,叫我別太相信我們眼前的幸福景象,但我不會理睬這種不吉利的聲音。』
燈光隨着落雷的巨響劇烈閃爍,誓言復仇和咒罵的歌聲帶着貫穿心臟的魄力傳出。
怪物要求維克多創造一個「女人」當他的伴侶。
『在你新婚之夜,我必將來臨。』
加油,請你加油啊!
所以,維克多拒絕了怪物的請求。
即使如此,七瀨學姐還是和伊麗莎白一樣真摯地陪在心葉學長身邊,拼盡全力支撐起受盡創傷的心葉學長。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這麼一來,他就永遠不在人前現身。
『維克多,摒棄那些陰暗的情感吧。想想你身邊的朋友,想想將希望寄託在你身上的人們。』
我的心中一定也藏着怪物。
七瀨學姐戴上飾有花朵和緞帶的帽子,微笑仰望着心葉學長,她的表情有些憂愁,卻美得令人心動。
『給我滾!我怎麼可能再做出你的同類,一個跟你一樣醜陋邪惡的生物!』
婚禮之後,兩人搭船出去旅行。
『多麼美好的一天!萬物看起來都這麼耀眼、這麼幸福!』
她和心葉學長一起去看過電影,一起去過新年參拜。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舞臺漸漸變暗。
合音組的歌聲陰沉地響起。
如果他製造出怪物的新娘,她卻比眼前的怪物邪惡一萬倍,那該怎麼辦?這些怪物會不會因爲對方的醜惡而互相仇視?如果他們生下孩子,數量變得越來越多,會不會造成所有人類的危機?
十望學姐!
『看啊,我們行進得這麼快!』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聚光燈打在緊閉雙眼橫躺的七瀨學姐,還有跪在地上抱着她的維克多身上。
憎恨、傷心、鍾愛,是人人都有的感情,這些感情結合起來,卻會讓人突然變成怪物。
烏丸學姐或許也在筆記本中欣然提到自己作的曲子。
伊麗莎白髮出慘叫,維克多大聲咆哮。
但是,她仍然爲了面對怪物而來到這裏。

維克多———心葉學長———眼中冒出盛怒的火焰,嘶啞地大吼。
『我以心中永恆的深刻哀痛起誓。』
『我要找到帶來不幸的惡魔,若非他死或是我亡絕不罷休!爲了這個目的,我要努力活下去。』
『死者的亡魂啊,飄蕩的復仇天使啊,請務必助我一臂之力,爲我指引方向!』
維克多過去一直害怕怪物,爲自己的罪行懊悔,不斷逃避,想要忘記一切,如今終於下定決心迎戰怪物。
維克多大叫時,後方持續傳來怪物之歌。
『跟上來吧,我將去冰雪長年不化的北方。』
『來吧,我的死敵。』
『來吧,受詛咒的創造者。』
『既然得不到愛,我要帶給你無比的恐懼。』
心葉學長沉痛地縮着身體大叫。
這是心葉學長後來追加的臺詞。
「可悲又可恨的怪物啊!我沒有片刻忘得了你!
你是我創造的,而我受控於你,再怎麼抗拒也無能爲力,因爲你我是互爲表裏的存在。
逃避你、漠視你,是我犯下的錯。
我不會再逃了!爲了再次和你合而爲一,我會一直追下去!」
他的雙眼帶着熊熊火焰凝視着遠方。
——我不會再逃了!
十望學姐聽見這句話會有什麼感覺?
此外,如果烏丸學姐此刻也在這裏看着演出……
『他也是死在我手中的犧牲者。』
『這是什麼意思?你們想要求你們的隊長幹什麼?你們這麼輕易就退縮了嗎?』
『死亡的逼近可能會影響我的判斷力和主見,所以我不敢要求你去做我認爲正確的事。』
她僵着表情,艱辛地皺緊眉頭,拼死擠出聲音。
不過,維克多此時爲何說得這麼猶豫?維克多真正的心願到底是什麼?
我看見了從前看不見的事。
對十望學姐來說,烏丸學姐有着怎麼樣的地位?在烏丸學姐變成怪物時譴責她、將她趕走,到底做得對不對?十望學姐出神地沉思,專注到連撐着柺杖的手都顫抖起來。
『我所依賴的力量已經耗盡,我知道自己大限已到。』
我覺得心葉學長是藉由維克多的臺詞傳達他心中的想法,可能也是心葉學長對自己發出的呼喊。
她正在心中和自己作戰。
舞臺整個變亮,聚光燈照着雙手交疊胸前、閉眼躺在牀上的心葉學長。
發現這點時,我的心頭揪緊得發疼。
現在如果我再讀一次夏天看過的《茵夢湖》,或許可以更貼近萊因哈德和伊麗莎白的想法,故事或許也會出現另一種色彩、另一種滋味。
所以他現在纔會對着電腦和自己的傷痛奮戰。
像是無限延伸的大海一般,美景在心中拓展。
『永別了,沃爾頓。你要在平靜的生活中追求幸福,抗拒野心的誘惑。』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維克多主張繼續行進。
弗蘭肯斯坦的怪物突然出現在沃爾頓的面前。
『但是他———那個迫害我的敵人,可能還活着。』
『我做出無法挽回的事,因爲我害死你最親愛的人,也把你毀了。』
就算以那麼難過的表情盯着螢幕,他還是要寫下去。
維克多最後這番話充滿矛盾。
然後他氣若游絲地說:
啜泣般的悲傷旋律響起,十望學姐開始獨唱。
他說平坦安全的旅途不足一提,充滿危險和恐怖的旅途才能考驗人的毅力和勇氣,這種成功纔有價值。
從那天開始,心葉學長不再對我隱藏真正的想法。
啊啊,對耶,原來是這個意思,我終於理解了。
然而船長等人卻不接受。
窗邊布簾赫然浮現怪物的黑影,他悄悄看着維克多。
『喔,弗蘭肯斯坦!慷慨而捨身成仁的好人!事到如今,求你寬恕又有什麼用呢?』
他很後悔製造了怪物,還反覆告誡沃爾頓不可以走上這條路。
沃爾頓被逼着答應返航,他在開回英國的船上照顧着維克多。
對那斷絕往來,再也無法交談的朋友說話……
衆人要求停止探險、返航歸國,沃爾頓不得不做出決定。
維克多說就算只有自己一人也要繼續追捕怪物。他想下牀時,卻倒了下去,陷入昏迷。當他再次睜開眼睛,已經離死亡不遠。
這首歌的合唱版本淋漓盡致地唱出怪物的悲嘆和激情,改成獨唱卻變成細微軟弱的形象,傳達出怪物無盡的傷痛。
維克多自己也漸漸受到病魔侵蝕。
心葉學長握住我的手。
———那就試試看啊。
維克多的高貴、純淨,以及他的悲傷,都深深吸引沃爾頓。
他和這些痛苦糾葛持續奮戰到今天。
爲了在黑暗之中找到光明——找到真實。
十望學姐在夜晚獨處時,也會這樣對烏丸學姐說話嗎?
只要秉持着這種心情……
『姐姐,我想要朋友,一個能跟我心靈相通、能夠愛我的朋友。』
我不會再丟開看不懂的部分,也不會再逃避,我想更深入地瞭解、更加接近。
『可是我爲什麼說這些話呢?我自己就是毀在這樣的遠大抱負之上,但還是有人會步上我的後塵。』
這時躺在病牀上的維克多突然爬起,激動地說:
『你看,我在如此荒涼的海上找到這個人了。』
心葉學長躺在窗簾前的牀上,懊惱地說:
無論多麼脆弱、卑鄙、冷酷、憂慮、迷亂———只要他願意一定藏得起來,但他卻全部展現在我面前。
心葉學長的新劇本……這一定是爲十望學姐而改的劇本。
舞臺籠罩在黑暗中,只剩最後一幕了!
心葉學長或許也像維克多和十望學姐一樣,害怕自己創造的怪物而逃走。
沃爾頓想跟維克多當好朋友,但維克多毫不動搖地愛着已死的好友亨利和情人伊麗莎白。
一開始看不懂的故事,讀了第二次就能心領神會。
———我喜歡心葉學長。如果心葉學長不討厭我,請別逃避我。
如果十望學姐不在就無法完成,只有十望學姐能唱這首歌。
後來船行進到冰山羣聚之處,船長和水手都吵着說再航行下去太危險了。
維克多懇求沃爾頓代替自己追捕怪物,但又立刻改口說,不能要求他去做這麼危險的事。
『害死他,我的罪孽便達到極致,這悲慘的生命終於可以結束。』
最後一首歌開始了。
沃爾頓也認爲,如果還沒到達目的地就回家,他寧可選擇一死。
夏夜裏,在月光照耀的小徑上,心葉學長揹着我說。
十望學姐的臉孔因痛苦而越加扭曲。
『你提到新的友誼、新的愛情,但你認爲已死的人會有什麼改變嗎?』
他認真面對區區一個學妹,以真心相待。
因夢想幻滅和好友死去而沮喪的沃爾頓,在這晚聽見可疑的聲響,所以來到維克多遺體沉眠的房間。
他也不再逃避我了。
我飾演的沃爾頓被怪物絕望的嘶吼嚇得全身發抖,害怕他的外貌,也對他將維克多逼上絕路的行爲感到憤怒。
心葉學長勇敢地面對怪物,不再逃避。
爲什麼烏丸學姐和心葉學長如此相像?因爲維克多和怪物是互爲表裏的存在。
『天啊!他已經渾身冰涼,再也無法回答我。』
———我纔不會這麼容易地讓學妹趁虛而入。
『你不是人!虧你有臉對自己造成的不幸感嘆,你這僞善的惡魔!』
『你現在感受到的並非悲憫,你如此悲嘆只是因爲你百般折磨的犧牲者已經擺脫你的魔掌!』
斷斷續續的聲音回答:
『喔,不是的,不是這樣。』
令人痛入心扉的悲痛歌聲。
怪物也有苦衷,並非自願當怪物。
如果連內心都成爲怪物,或許還能得到解脫,但怪物還是擁有良心。
他知道善心是美麗而溫暖的東西。
他會悲傷,也會痛恨、絕望,和人類沒什麼兩樣。
十望學姐痛苦地緊閉雙眼,或許是因怪物的絕望而記起自己的絕望。
或許是想到她讓變成怪物的烏丸學姐感受到的絕望。
說不定兩者都是。
歌聲細微得幾乎聽不見,這時又有另一個歌聲跟上來。
『喔,不是的,不是這樣。』
十望學姐睜開眼睛,僵硬的臉上顯現出訝異。
她帶着這種表情軟弱無力地繼續歌唱,另一個同樣纖細的歌聲如同迴音一般跟着響起。
『我不期待他人瞭解我的不幸。』
『我也從來不曾獲得他人的同情。』
這和我在開幕前聽到的天使歌聲不同。
這個飄忽而悲傷的微小聲音藉由麥克風傳出,宛如細密降下的銀色雨絲。
「我沒辦法完全理解或接受你的想法!但我還是會繼續追着你!我要繼承吾友維克多·弗蘭肯斯坦的遺志!追着你這未知的怪物,繼續前往未知的世界!
『我會志得意滿地登上自焚的柴堆,沉醉在烈焰帶來的痛楚中。』
他的夢想幻滅,停止北極探索,無可奈何地歸國,又失去能分享彼此心中想法的好友……
我展開心靈的羽翼,化爲牽掛着怪物的沃爾頓。
但是……
兩個聲音都充滿沉痛哀傷,像在坦承自己的罪過,請求寬恕。
「去吧!掉轉航向吧!朝極北的國度出發!」
只有沃爾頓……只有我一人看着故事的終幕。
聲音從舞臺正前方的二樓座位傳來,那裏有一個人站着。
燈光好耀眼,到處充斥着光明,這是個圓滿結局!
合音組的人都嚇得倒吸一口氣。
『我的創造者,他是人類中少有的精英,值得世人景仰愛慕,但我不斷在他身邊製造慘劇,將他逼入無邊的苦海。』
『我盼望有朝一日不用再看到這雙手上染滿血污,也不會再受邪念糾纏。』
正如我的確信,十望學姐也一定知道另一個怪物的身份爲何。
『我想着那顆總是冒出邪念的心。』
『永別了!』
他之後的行動是……
『熊熊火焰漸漸熄滅後,我的灰燼終將隨風灑向大海。』
我抓緊窗簾,猛然掀起。
胸中不知爲何躁動不安。
如同心葉學長勇敢地面對我,我也不再逃避。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得唱下去,絕對不能半途停止。
沃爾頓拉起布簾,靜靜地注視着窗外。
『我要走了,你會是我見到的最後一人。』
我一次都沒見過的「文學少女」,此刻彷彿在我的腦海中露出溫和的微笑。
怪物最後說的話滲入我的心底。
跟上來的聲音和十望學姐的歌聲合而爲一。
『我看着這雙作惡多端的手。』
綴飾着絕望和恐怖的故事邁向盡頭,終於能脫離地獄之苦。
我無動於衷地拉開蓋在頭上的窗簾,窗簾沙沙落在腳邊。
心中舒坦得有如晴空萬里。
在鋼琴演奏的寂寥曲子中,布幕緩緩降下。
烏丸學姐和十望學姐的歌聲淹沒在漸愈高亢的合唱波濤中,已經分不出誰是誰。
我轉頭望向觀衆席,沐浴在聚光燈下的臉龐露出笑容。
也像是獻給神的讚美歌。
十望學姐含着淚繼續歌唱。
這就是我的回答。
『賜給我生命的人已經與世長辭,等我死去之後,我倆的記憶不久即會被世人所遺忘。』
但是沃爾頓……
『我渴望能遇見不介意我外表的人、能因我良好品行而愛我的人。』
合音組的聲音輕輕地融入獨唱中,歌聲逐漸增強。
十望學姐一定是聽到歌聲就立刻察覺了,她的聲音因震驚變得更微弱,卻沒有完全停止,旋律仍延續着。
布幕放下,觀衆鼓掌如雷。
縱使冰山圍繞、雷電交加,我也不害怕。
但仍渴望別人理解不得不當怪物的這種悽苦。
只望你能瞭解……
自己確實是怪物。
窗簾劇烈搖晃,怪物的黑影消失。
『燒灼着我的苦難即將不復存在。』
後來又有更多歌聲包圍住這兩個孤獨的歌聲。
雖然渾沌,但又互相融合、彼此滲透。
兩種歌聲如同各自鼓起勇氣戰戰兢兢地對話一般,彼此交纏、相疊。
「我不會放棄航海!不會回到英國!我要繼續追着你!」
———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難道她是……
『我將離開你的船,乘坐冰筏前往地球最北端。』
兩方都懊悔不已、兩方都受盡煎熬,而且祈求獲得赦免和安寧。
他說過來學校之前還有事得處理,難道就是去找烏丸學姐?
沃爾頓在目送怪物離去以後做了什麼?《弗蘭肯斯坦》裏並沒有寫出來,所以我只能「想象」!
純淨而寧靜的歌聲,如同爲決心一死的怪物而唱的彌撒曲。
沃爾頓這時會怎麼想?
我一定要去看陽光灑落冰封的海面,整個世界閃耀着七彩光輝的景象!」
然後我拼盡力氣朝着窗外大喊。
一切都即將結束。
『我要憑什麼來獲得別人的同情?』
站在二樓席位的纖瘦少女依然站着。
『我要架起自焚的柴堆,把這醜惡的身軀燒成灰燼。』
『我不是人,我殺害了可親可愛的人、無辜的弱者。』
因爲扯得太用力,整面窗簾落到我的頭上。
難道帶來烏丸學姐的就是心葉學長?
我說出最後一句臺詞時,早該死掉的維克多似乎微笑了。
我想起心葉學長說的話,心中頓時一驚。
我在昏暗光線之中看不清楚那人的長相,只知是個體型瘦小的長髮女學生。
若心葉學長變成怪物,走進我不理解的世界,我也要繼續追着他。
『我曾追求過美德、名聲以及歡樂,沉浸在幻想的樂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