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你寂寞地看了遠方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4657 字
從我跟心葉學長去三上同學家那天以來,已經過了一個禮拜。
朱裏幫三上同學包紮好之後,跟他一起去了警局。
三上同學自白說,造成松本同學和雛澤同學死亡,還有在瀨尾同學他們聚集地點放火的人都是他。
他說自己無法原諒瀨尾同學那些人在松本同學死後還是毫不悔改。
三上同學也受盡折磨。如果不把松本同學死亡的責任推給雛澤同學和瀨尾同學他們,他實在無法保持精神穩定。
說不定看到松本同學過世時,最難過的就是三上同學。
我和心葉學長也被警察找去問話,我驚慌得都不記得自己回答些什麼。
家裏也起了一陣大騷動,他們問「警察要找菜乃?到底發生什麼事?」、「菜乃做得出像樣的犯罪行爲嗎?是喫了霸王餐?還是偷東西喫?」
我們很快就被放回來,似乎是因爲麻貴學姐在背地裏打通關節。
心葉學長還鬱悶地說「我最不想欠那個人的人情了」。
昨天我收到朱裏寄來的長信。
裏面寫了她跟松本同學第一次交談的情景,還有她自己的事情。
『小和來保健室拿藥的時候,總是不好意思地低着頭。
他躺在病牀上休息時,也都矇頭躲在棉被裏,緊緊縮着身體。
小和不太適應學校,也不懂怎麼跟周圍的人相處。
我忍不住在意起內向的小和,不知不覺間,我開始期待小和來保健室了。
某一天,我聽見小和在病牀上哭。
我問他『怎麼了』,他小聲回答自己好像很不正常,然後對我吐露他多麼害怕別人,還有他在教室裏總是呼吸困難,一直想要尋死的事。
聽到這些話,讓我感到情緒高漲。
因爲我也是一直都這樣想。
在圖書館相遇的時候,菜乃把小和的名字誤認爲我的名字,我卻一直沒有澄清。這或許是因爲變成名叫松本和的女高中生、跟菜乃像朋友一樣地聊天,真的很開心吧。
我從小就受到女生排擠。
「幸在國小就被男生說過……好臭,別靠近我,母豬……』
「我也一樣。我不喜歡學校,很怕有人一直盯着我,或是對我說難聽的話。我好希望學校被燒掉,這樣就不用來學校了,每個週日晚上我還會陷入低潮。』
先前我的確不相信小和的真心。
不只是小瞳,還包括家人、朋友,只要我重視的人有麻煩,我一定會盡全力去幫助他們。
我一直很希望能成爲菜乃這樣的女孩。
「嗯,很可愛嘛。』
後來即使上了高中、大學,情況還是沒有改變。
到了國中,男生會使着眼色說「蘆屋會腳踏兩條船耶』,或是謠傳我跟不正經的人交往。
那我也不會再恨她做出「心中宣誓」的對象———三上同學。
我現在也懷着強烈到會顫抖的情緒看着這些貝殼。
我要親身證明,這份愛情會永恆不變地持續下去。
聽到雛澤同學跟小和在交往的時候,我心想不可能有這種事。我必須相信小和,但是同時也感到不安。
「幸現在有很喜歡的人,那個人都會借數學筆記給幸。幸說要跟他上牀來答謝他,他卻很生氣地說自己又不是因爲這樣才借筆記的。幸是第一次碰上這種人,所以爲了他,幸什麼都願意做喔。』
我跟她只交談過這一次。
因爲她回答得很隨便,我拿藥倒水給她的時候,真想在水裏放瀉藥。
我好像能看見說出這句話的她內心深處的黑暗。
小和已經自殺,雛澤同學也死了。
「這是香水啦。因爲……幸很臭。』
雛澤同學深情地大談男友的話題之後才離開。
但是現在不同了。
於是,小和從棉被裏戰戰兢兢地露出臉,第一次正眼看着我。
或許小和會和三上同學變成好朋友;三上同學也察覺雛澤同學的愛情,跟她成爲真正的戀人;我們四人可以快樂地一起去海邊———或許也有這樣的未來吧。
這件事我連對要好的女生都沒說,只告訴小瞳一個人。小瞳才聽我說到一半,就生氣地教訓我:「你幹嘛這麼衝動啊?搞不好連你都會被監禁或是被刺傷耶!」
你還拼命抓住亂揮剪刀的我,滿臉通紅地用力叫着:「死不是那麼簡單的事,非得活下去不可。』
「幸比較適合穿短一點啊。』
昨天我向學校提出辭呈了。世人一定會批評我是個染指學生的保健室老師吧。
這樣開朗、努力、體貼……只要看着菜乃,就讓人覺得精神充沛。
我比以前更愛小和了。
小和留給我的貝殼總共超過五十個。
雛澤同學有着一頭染成茶色、尾端捲曲的頭髮,是個天真可愛的女孩,這讓我更不甘心。
「原來你在這裏啊,心葉學長。」
菜乃很擔心纔剛認識的我,到處找尋不告而別的我。
然後小瞳就瞪着我,提出忠告:「你根本沒聽進去吧?下次再這樣插手別人的事,一定會嚐到苦頭喔!」
但是,我的心裏也湧出更多對小和的愛。
而且,我自己也得懷着讓小和獨自死去的傷痛和後悔活下去。
但是光憑這次對話,我就沒辦法繼續討厭雛澤幸這個女孩了。
即使我有抵抗,也會被亂傳已經有過什麼,或被批評是我主動引誘。
我今天早上在上學途中把回信投入郵筒了。
我笑着回答:「可是,小瞳如果發生什麼事,我不管在哪裏都會衝過去的。」
就算這樣,我也不會再想着尋死的事。
男生會一直盯着我過大的胸部,對我親切的學長和男老師,只要有機會跟我獨處就會喫我豆腐。
「洗髮精的香味也太重了吧。』
我知道她是因爲擔心才這樣說,所以只是乖乖點頭。
「看到心葉學長不在社團活動室,我就出來找你了。今天天氣真好,風也吹得讓人好舒服喔~」
雖然現在已經不可能了……
我要盡情地過活,活下去,繼續活下去,變成滿臉皺紋的老婆婆再去見小和,然後對他說「我一直愛着你喔』。」
小和自己死了,卻叫我活那麼久,真是太過分了。他就像菜乃說的一樣,既膽小又任性。
當我知道小和跟雛澤同學出軌的時候,也覺得妒火中燒,很想去逼問他。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你戴了耳環啊?』
來這裏之前,我在社團活動室附近遇到琴吹學姐。
由於小和死去而失去理智的我之所以能夠清醒過來,都是因爲菜乃那番話。
雛澤同學很難受地按着腹部,臉孔痛得扭曲,但我還是找了各種藉口,故意不拿藥給她。
小和相當驚訝,然後也跟我一樣露出快哭的表情。
她的表情突然變得很黯淡。
三上同學今後只能揹負着害死兩個人的罪孽過完這輩子。如果是我能力所及,我也希望能儘量幫助他。
如果我知道她是另一位阿初……
我那時的表情一定像是在哭泣吧。
琴吹學姐看見我就嚇了一跳,然後扭扭捏捏的,好像有話要說。
「生理痛不是病。這點疼痛就忍一忍吧,不要一下子就想依賴藥物。』
「這樣啊……警察那邊還沒調查結束,她還得辛苦很久。不過,她能振作起來真是太好了。」
所以,我忍不住對一樣受盡折磨的小和說出自己的事。
她丟下一句「我纔沒落魄到要你來救咧」就轉身走掉了。
如果菜乃和井上同學沒有來到公寓,一定會演變成那種結局。
大家都說:「蘆屋同學比較喜歡跟男生在一起吧?』既不找我玩洋娃娃或扮家家酒,也不邀請我去生日宴會。
我出聲叫道,站在屋頂欄杆前的心葉學長轉過頭來。
女生也經常瞪我、故意撞我,看到我跌倒還會喫喫竊笑。可是如果我哭了,她們會說我在博取男生同情,把她們當壞人,因此對我更加惡劣,所以我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態度一笑置之。結果,她們卻說我太囂張或是我看不起她們,更是對我口出惡言。
我一直擔心這份幸福總有一天會走到盡頭,所以纔想在最幸福的時候死去,讓兩人的愛情永遠延續下去。
我真希望在高中時代便能跟菜乃當朋友。
「你的裙子也太短了。』
她喃喃說着,但又立刻笑了。
菜乃說過,不相信阿初和德兵衛殉情而死是快樂的結局。
能夠認識菜乃真是太好了。
—————因爲……幸很臭。
小瞳還是一樣酷。
因爲我跟小和的年紀相差太多,就算小和喜歡上同年齡的女生也是無可厚非。
「日坂同學,你有什麼事嗎?」
「老師的身上有好香的味道,好好喔~』
我開始相信永遠。
如果我那時跟她談得再深入一點,或許就能避免後來那樁悲劇。
商量殉情計劃和討論怎麼死比較好的時候,是我們最安心、最幸福的時刻。
就這樣,我跟小和都是第一次碰上『不怕的對象』,不用再單獨一人,可以兩人相伴了。
女老師也都一口咬定我擦香水來學校而找我訓話,就算我說自己什麼都沒擦,也會被指責是在說謊。
我不怕的人只有小和。因爲小和的軟弱就像我的軟弱,小和想要尋死的心願也正如我的心願。
所以看到雛澤同學來保健室拿生理痛藥物的時候,我的態度非常冷淡。
可是,我真的是那樣想的。
小和死了以後,三上同學一直在手機裏寫下他對小和的想法。他讓我看了那些內容。三上同學那時說他想要跟小和當朋友,並不是謊話。
「呃,那個,也沒什麼要緊的事啦,只是昨天收到朱裏寄來的信,說她已經找好搬家的地點。因爲她家這陣子被很多記者包圍,房東就叫她快點搬走。啊,不過她還是很積極地說要辭職,還要找新工作。」
我還差點殺死三上同學,然後自行了斷。
心葉學長靜靜地說,朱裏的信也寫得很平靜。
我寫着「我永遠都是朱裏的朋友喔」。
我開始做保健室老師的工作以後,還是有人謠傳我跟學生交往,或是跟教務主任在保健室做些不堪入目的事。我的心情依然得不到解脫。
她臉紅噘嘴,視線遊移不定,嘴裏唸唸有詞,但是一跟我對上視線就立刻低頭咬住嘴脣,然後跑掉。
她是不是爲了打我的事情來道歉的呢……
看到她皺着臉孔、快要哭泣的模樣,我就覺得心裏好鬱悶。
———我不知道喜歡一個人怎麼說得出放棄的話。
當時我脫口而出的那句話,聽在琴吹學姐耳裏會是怎樣的感受?
我滿心懊悔,胸口都痛起來了。
經歷朱裏和松本同學、三上同學和雛澤同學的事件以後,我知道了世上也有這種悲哀和殘酷的戀情。
被迫中斷的戀情、即使中斷也無法忘懷的戀情、非得放棄不可的戀情———世上是有各種戀情的。
「天氣真的好好喔!天空也好藍!」
我雙手抓住欄杆,伸直腰桿抬頭仰望,湛藍的晴空映入眼底。
「心葉學長,你經常來頂樓嗎?」
「沒有,只是今天突然想來而已。」
心葉學長表情略帶苦澀地回答。
我們就這麼並肩看着風景。葉子長得鮮綠茂盛的櫻花樹和校門,都變得像模型一樣小。
「心葉學長,謝謝你這麼盡力幫忙朱裏。如果心葉學長不在場,我一定阻止不了朱裏。」
遙望遠方的心葉學長低下頭。
「自己一人就什麼都辦不到的……應該是我。
我沒想清楚就說出事件真相,一點都沒顧慮朱裏小姐聽到這些事會有什麼感受……如果不是你勸住她,她說不定真的會死……」
心葉學長的側臉透出憂鬱。他好像認爲自己差點害朱裏追隨松本同學而去,所以現在還是很消沉。
「可是,朱裏還活着啊。」
「……是啊。」
他轉頭望向豎耳傾聽的我。
「當時……你看起來就跟那個人一樣……明明一點都不像……結果我現在……還是依賴着那個人嗎……」
不由自主喜歡一個人的複雜心情會有終點嗎?
四目相交的瞬間,他像是大受震撼,抖動肩膀又低下頭去,然後苦着一張臉閉口不語。
然後,他以生氣又焦躁似的眼神盯着我。
我喃喃說道:「……心葉學長,你以前這樣說過:『別喜歡我比較好———因爲喜歡也沒有用』。」
我不知道,但是,我現在還無法放棄。
心葉學長低頭不回應。
「但是,我還是喜歡心葉學長。」
心葉學長的表情被劉海遮住,所以看不清楚,我只知道他好像咬着嘴脣。
是指這裏嗎?這個地方在一年前的初夏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驚訝得屏息,心葉學長慢慢抬起頭來。
心葉學長的聲音低啞,很難聽清楚。
我是不是終有一天能夠拿出這份心情的證據呢?
「日坂菜乃同學,我討厭你。」
他頭也不抬地回答,那寂寥的側臉讓我好心痛。
「你對朱裏大喊近松不認同殉情,他不是爲此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我覺得好像回到一年前那天的頂樓。」
「頂樓?」
天空好藍,灑下的陽光好明亮———雖然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我卻覺得心好痛。
涼風吹動心葉學長的劉海,我的頭髮也沙沙搖曳。
就算心葉學長眼中沒有我,就算他一直想念遠方的某人,我還是喜歡心葉學長。
因爲心葉學長看起來很難過、很寂寞,我也忍不住覺得悲傷痛苦。
「我討厭……」
「咦?」
心葉學長繼續自言自語般地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