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孵化的歌姬和彷徨的天使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6萬 字

「下次發表會的主角是新田晴音同學。」
「晴音!恭喜你!」
「晴音一定能演出最棒的珊塔,要加油喔!」
我作了這個夢的隔天……
「唉~又是合音。」
我失望地垮下肩膀,走在寒風颼颼的黃昏街道上。
本來以爲這次會被分配到好角色呢。進入音樂大學附屬高中聲樂科已經到了第二年的秋天,我卻一次都沒拿過合唱以外的角色。
真想在十二月發表會上飾演「漂泊的荷蘭人」的珊塔……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
國小、國中每天都在合唱團裏唱歌的那段日子,老師常稱讚我「新田同學的聲音很有活力,也很洪亮,非常好」,每次都指派我擔任獨唱。
進入音大附中以後,我要更努力練習,繼續精進,得到專業人士的賞識,然後到巴黎、柏林或米蘭留學,在那裏出道……我懷着無邊無際的夢想。
但我進入嚮往的學校後,才發現有很多曾經留學海外或是得過獎的人,嚇得都說不出話,老師則完全沒注意到我。
這樣也想成爲職業歌劇歌手,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唉……如果我一直當合音到畢業該怎麼辦啊?話說回來,我該不會毫無才能吧?」
我重重地嘆氣,頭垂得很低,露出的脖子好冷。我實在無法想像光明燦爛的未來,以後該不會永遠碰不到快樂的事或好事吧?
「不,不會這樣的。」
我激勵着自己,試圖振作逐漸下沉的心情。
對了,井上美羽的新書下週就要發售!這絕對是好事。
自從我在國小看了《文學少女》之後,一直是美羽小說的忠實書迷。讀了那個純潔美麗的故事,讓我感到躍躍欲試,好想用歌唱來表現她那細膩的世界。
很快就能看到美羽的新書了,我非得努力不可。只要努力不懈,一定能逐步接近夢想。
恐懼充斥在我的腦海中,我大聲尖叫,抓着書包逃出去。
這棟樓下個月即將拆除,現在全都空着。
椅子堆成的小山後面傳來喀噠聲。
難道是流浪漢……
接下來,他開始解釋我的唱法會給喉嚨帶來多少負擔。下顎太用力,軟顎音張得不夠開,舌溝沒有降下,唱得太用力反而會吐出太多空氣,橫隔膜的操控很差,調息方式也不好。然後,他滔滔不絕地大談被這種唱法傷害喉嚨的歌手,以及正確的唱法。
「!」
如果……如果他還在的話……
更好,還要更好。
可愛的紡車,喀啦喀啦咕嚕咕嚕,
我屏着呼吸開門。
想起他那嘶啞的聲音,我不禁戰慄。
「你昨天在這裏唱歌對吧?」
姑娘們轉着紡車愉快地唱歌,只有珊塔一個人靜靜凝視着牆上的肖像畫。
圖中畫了一位身穿漆黑西班牙服飾,臉色蒼白的男性。
那個人是誰?這是怎麼回事?
他說不定喝醉了。但我聞不到酒味,他的臉也不紅,而且他似乎很懂得唱歌,評論也中肯得令人心驚。
我想要唱得更好。
風兒也隨之吹起,
跟昨天一樣,他穿着皺巴巴的外套,臉上滿是鬍子,頭髮留得好長,枯瘦的臉頰蒼白得有如病人,注視着門口的眼神既陰沉又痛苦。
還不夠!要更用力地唱出來!不行,還不夠!聲音還含在嘴中發不出去!
『珊塔竟爲畫中男子感傷嘆息。』
沒想到他要說的是這句話。
喉嚨瞬間堵塞住。
我的背脊凍結,空氣緊張地繃住。
我走下昏暗的樓梯,打開地下室的門,點亮僅有的一盞燈。
好痛苦的眼神。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我想起他悽苦的眼神,好像想要說什麼的模樣,就覺得胸口有點疼,但恐懼感更加強烈。
我緊張得渾身緊繃,慢慢走下樓梯。
我開始覺得恐怖。這個人……會不會是瘋子?
『你……』
腳步聲叩叩響起。
他痛苦地扭曲臉孔,眼神這麼絕望無助,會不會是磕了藥?
黑影落在他削瘦的臉上,看不清長相。他大概四十歲?不對,說不定更老。他的嘴邊長滿鬍子,渾身帶着陰沉的氣息,好像剛從地底爬出來似的。
屋主是地下室駐唱茶店的老闆,也是我的遠親,他說拆除工程開始之前都可以讓我在這裏練習。
我一口氣跑到熱鬧的明亮大街上,這纔敢停下腳步,兩手撐在膝上不斷喘氣。
珊塔愛上了那個人,因而姑娘們調侃着珊塔。
他沒有躲藏,等人似地看着門口。
就要按響警報器,拿噴霧劑噴他,打手機報警,然後……
我兩步做一步,死命爬上通往一樓的樓梯,海鷗吊飾在肩背書包上猛烈跳動。
『喀啦喀啦咕嚕咕嚕,可愛的紡車,
思念故鄉的可愛姑娘。』
德語唱起來比義大利語更有分量,更具戲劇性。
我踩着堅定的步伐,來到鬧區邊緣的老舊大樓。
他聽了我唱歌嗎?
昨天那個男人就站在空曠的室內。
這裏是歌劇院的舞臺,滿席的觀衆都等着聽我唱歌。
「非常感謝各位今天大駕光臨!我會好好努力!請聽我唱歌吧!」
「你……」
他用嘶啞的聲音說道。
冷風猛然吹上我火燙的臉頰。我已經來到室外,但仍壓抑不了恐懼,繼續奔跑。
這只是日常的活潑景象,我卻彷佛聽到命運的紡車轉動的聲音。
是、是誰?
因爲太過驚慌,我還沒辦法掌握狀況。我竟然在聽一個長滿鬍子、穿着皺外套、顯然沒有正職的陌生人大談歌唱的建議!
身體好熱……心臟差點嚇破了。
我睜大眼睛,啞然無語,呆呆聽他說話。
紡呀紡,紡起千縷絲,
◇ ◇ ◇
隔天。
他的語氣猶豫,但隱含着一種非說不可的執着。
男人走了過來。
男人的眼神畏懼,帶着走投無路的表情朝我逼近。
希望有一天能上臺飾演珊塔。
精神飽滿地滾滾轉動,
我大喫一驚,頓時忘記警報器和噴霧劑的事。
我有一種錯覺,好像隨時會有冰冷的手從後面抓住我的脖子,嚇得我直髮抖。
當我驚覺過來、想要按下警報器時,男人發現了我,便說:
桌椅都堆在室內角落,空曠的地板上映出白光。裏面有個小舞臺,我站在上面,畢恭畢敬地行禮。
「你、你的唱歌方式……很不好!那種唱法……總有一天會傷害你的嗓子!」
時間跟昨天一樣,都是黃昏將盡的時刻。
聲音嘶啞而破碎,卻又帶着一股決心,讓我正待按下警報器的手指不由得停住。
心愛的男人,在遙遠的海路,
『可愛的紡車,轉呀轉,
這不是女主角珊塔的獨唱,而是合唱曲,是村裏的姑娘們一邊紡紗一邊歌唱的可愛歌曲。
我明明想着非得逃走不可,雙腳卻動彈不得。
接着我唱起「漂泊的荷蘭人」的「紡紗合唱」。
我苦思良久以後,先去折扣商店買了防狼噴霧劑和警報器,才走向大樓地下室。
我嘆着氣,全神貫注地歌唱。
那是擅自闖入的流浪漢嗎?
「太好了,總算等到你!」
他像要喫人似地緊盯着我,好像很難受、很悲哀。
我懷着驕傲興奮的心情,先從基礎的「Chorübungen」和「Concone」開始唱。「Chorübungen」是由不構成旋律的單音所組成的練習曲,「Concone」則是用「A、I、U、E、O」這些母音進行的音階練唱。
如果他明天還在那裏該怎麼辦?
心愛之人就要返航。』
要唱得更響亮!
雖然我已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但仍愣在原地。
「好!今天也要盡情練習!」
雖然只是枯燥的反覆練習,但是換了場所就會別有一番新鮮感。
我藉着把話說出口來提升鬥志。
我一開始還沒發現,以爲只是椅子倒了,後來看見有個身穿老舊皺外套的高大男人從陰影裏走出來,我的歌聲霎時梗在喉嚨裏。
如果他突然變臉朝我撲來……
這時,他伸出細細的手指按住我的眉間。
「這裏……要把氣提到這裏發聲。」
好冰冷的觸感!
眉間頓時發熱,我嚇得差點停止呼吸,慌張後退。
「謝、謝謝,我、我會參考你的意見。」
我死命擠出正常的語調,以免刺激到他。
「我還有事要忙!」
說完之後,我像昨天一樣一口氣衝上樓梯,跑出室外。
那個人果然怪怪的!
他突然伸手摸我,嚇得我腦袋發燙,全身冒出雞皮疙瘩。
怎麼辦?他明天還會不會來?難得有這麼適合的地方練唱,卻又不能用了。
不過,我的唱法真的很差嗎?
他說再這樣下去,我的嗓子會壞掉。
不會的,那個人一定是磕藥磕昏頭,隨便說說而已。
雖然我想要這麼認爲,胸中的不安卻仍然沒有消失。
是因爲這樣嗎?
隔天放學後,我在練習發表會要唱的「紡紗合唱」時,突然想到他說的話。
那個人告訴我該怎麼唱纔對。
隨便聽信陌生人的建議實在太愚蠢,只會白費工夫。不過,我還是半信半疑地照着他說的方法發聲看看。
這時,我感覺到門邊有人。
「……是啊……你今天的歌聲很動聽。」
一直含在嘴裏的歌聲彷佛終於得到解放,雀躍地跳脫而出。
得向那個人道謝!在那之前,必須先爲逃跑的事道歉!然後、然後……
因爲我說得很誠懇,他稍微揚起了嘴角。
他的臉頰很瘦,籠罩着寂寞的陰影,但仔細一看其實長得很端正。要是剃光鬍子,說不定會年輕個五歲吧。
練習結束後,同學們都驚訝地說:
我意志消沉地站上低矮的舞臺,開始唱歌。
天色很快地變暗,到了黃昏,我興奮地走下廢棄大樓的樓梯。
那是很微弱的空氣震動,簡直不能稱爲聲音,只有一種類似預感的感覺。
明明是個比我年長的大叔,說起話來卻很緩慢且客氣。
我對這脫胎換骨的歌聲着迷不已。
我問他爲什麼在這裏,他說以前來過這間駐唱茶店。
「嗯,稍微換了一下。」
「沒關係,逃走也是應該的。」
我抓緊外套的一角,他一臉脆弱地轉過頭來。
他的神情似乎很彷徨,只是垂着目光,尷尬地保持沉默。是因爲我抓緊他的袖子不放嗎?
我滿心感激地拉開門。
「你是學校老師嗎?」
託啦啦啦啦啦啦啦!』
他小聲地回答:
先前的不安和消沉就像假的一樣,心情非常暢快。
突然間,我感到聲音從鼻樑一口氣竄上眉心,自己發出澄澈的聲音。
我點亮燈光,在室內來回走着。
我沒說出地下室裏那個人的事,但不是因爲還覺得他很可疑,而是因爲開始覺得這是個令人雀躍的祕密。
「拜託你。如果我有什麼缺點,或是有哪些地方改善一下會比較好,希望你能像剛纔一樣儘量指點我。」
「是華格納的『漂泊的荷蘭人』嗎?」
『如同天使賜予的女孩,你在何方?
『紡呀紡,勤奮地紡,
就連堆在角落的椅子後面和桌子底下我都找過,但一個人都找不到。
喜洋洋的心情瞬間變成失落。
他好像不太想提,只是喃喃回答「是啊」。
「纔不是多嘴呢,你真的幫忙我很多。」
竟然可以唱得這麼自由、這麼輕鬆!
我停止唱歌,跑向門口。
真是的,我在幹什麼呀?
我直盯着他,他很不好意思地轉開視線,像在辯解似地說:
他很驚慌。
願意獻上一切的妻子,你在何方?』
「我已經很久沒來了……偶爾來這裏一看,發現大樓空着,變得很冷清。我想進來緬懷一下過往……剛好聽到你在唱歌……實在不好意思出去……結果就忍不住多嘴了。」
聲音彷佛自丹田湧出、從喉嚨深處衝出,拓展開來,感覺非常棒。
「晴音,你今天的聲音好響亮喔。」
他那難以稱爲笑容的微笑看得我暗暗心驚。
我一邊想着還是恢復原本的唱法吧,一邊又試了一下,只是一下下而已。
可是裏面沒開燈,也不見人影。
「我真的要走了,發表會請好好加油。」
我立刻朝他鞠躬。
「我差不多該走了……」
喀啦喀啦咕嚕咕嚕,可愛的紡車。
好像被閃閃發亮的空氣包圍着,聲音變得清澈而閃耀!
他或許不太想長談,低着頭就要離去,但又猶豫地停步,跟昨天一樣欲言又止地給了我幾個關於德語發音和發聲的建議。
那個人果然只是個怪叔叔。
「手……可以請你放手嗎?」
我發現了自己所有改變,非常訝異。
風兒也隨之吹起,
『可愛的紡車,轉呀轉,
他正要匆匆離開,我急着衝過去,伸出手來拼命大喊。
「等一下!請你等一下!」
「啊,對不起。」
他驚嚇地轉過頭來,我也被自己的舉動嚇到,臉上越來越紅。
喔喔,聲音果然比平時嘹亮。
「咦……可、可是……」
「……高中時代唱過一些……也教過音樂,如此而已……」
「那、那個……呃,能不能請你聽我唱歌呢?」
託啦啦啦啦啦啦啦!
他神情寂寞地說,我拼命搖頭。
「……那個……昨天和前天嚇到你了,所以今天……我本來打算偷偷聽你唱完就離開……打擾你練習,很抱歉。」
是嗎?
定睛一看,皺外套的邊緣在視野裏一閃而過,嚇了我一跳。
我突然一把抓住他的外套下襬。
喀啦喀啦咕嚕咕嚕!
「呃,我叫新田晴音,就讀的學校是音大附中,今年高二。過一陣子有個發表會,所以我正在練習。」
「昨天非常謝謝你!我照你的建議唱歌,嗓子的狀況變得非常好呢!」
我此時才發現自己一直緊抓他的外套,面紅耳赤地趕緊放手。
——咦?
他露出難堪的眼神。
他眼中的陰影更深了。
「……這點事情只要是喜歡音樂的人都知道……畢竟華格納那麼有名……」
好棒!好棒喔!
那個人說的是真的耶!
但是,我此刻的聲音比過去都要輕柔,更加延伸出去,有一種強勁展翅飛得又高又遠的感覺。
他有點愧疚又不太好意思地說。
從前我都是使盡力氣地唱。
「可是,我真的很感謝你。可以唱得那麼輕鬆,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呢。你唱過聲樂嗎?」
他今天沒來……是不是因爲我昨天逃走,他覺得很不愉快呢?
那是害羞的溫柔語氣。
「好厲害!你知道啊?」
華格納的「漂泊的荷蘭人」的確常在電視上播放,不過應該很少人光是聽到「紡紗合唱」就認得出是「漂泊的荷蘭人」吧……還是說,這隻能算是音樂老師的基本學識?
心愛的人就要返航。』
「是我不該突然逃走,真是對不起。」
「狀況很好耶。你改變唱法嗎?」
「不好意思……有人在嗎?」
這個人連笑容都如此寂寞……
我注意着橫隔膜的動作,放鬆下顎,張開喉嚨,感受着呼吸傳到眉間。
這是我的聲音嗎?
一開始做得並不順手,我太在意下顎和喉嚨的力道,連歌詞都唱錯。我到底在幹什麼啊?自己都覺得好丟臉。
虧我還特地來向他道謝。
「我沒有那麼厲害。」
「既然如此,你只要告訴我感想就好了。有聽衆的話,我也會唱得比較起勁。」
「可是……」
「你等一下有事要忙嗎?」
「沒有。」
他才說完就驚覺失言,露出了迷惘、後悔的表情。
那種眼神真的很寂寞,因此我更用力地抓緊他的外套。
「我鄭重地拜託你!我依照你的指示改變唱法,真的感覺進步很多,唱起來也比以前愉快。所以我拜託你,再多陪我一下好嗎?」
我的表情非常堅決,顯示出我非得等他答應才肯放手。
他訝異地看着我,最後露出死心的眼神,線條優美的嘴脣泛起淡淡的笑容。
「如果只是聽聽……那好吧。」
「是的!這樣就好了!謝謝你!」
我開心地一再點頭。
◇ ◇ ◇
從這一天開始,我在學校練習結束後都去地下室唱歌給他聽。
他說自己姓佐藤。
「你叫佐藤先生?」
「呃……嗯嗯。」
他回答的時候還不敢正眼看我,一看就知道是假名。
「那名字呢?」
我這麼一問,他更慌張地回答:
怎麼辦?我幹嘛那麼多話。如果他以後不來了該怎麼辦啊?
看到他這模樣,我都覺得心痛了。
胸口好悶好痛,爲什麼這個人的微笑總是如此悲哀呢?
他溫柔地問。
他真的會來嗎?
我伸手抓緊他的外套下襬。
「佐藤先生……如果你不想說,我不會勉強你說……可是,如果有一天……你願意告訴我,我會很高興的。」
我一問,他便回過頭來,露出深染憂鬱的溫柔眼神回答:
「我將來想當個歌劇歌手。」
「美羽從不公開露面,也不舉辦簽名會,可是,只要我成爲有名的歌劇歌手,或許就會有管道見她。嘿……嘿嘿嘿,是不是很像追星族?」
他以悲傷的神情聽我說話。這個話題不好嗎?他討厭井上美羽嗎?還是因爲跟不上我的話題,所以覺得難過?
認識的女性?是誰啊?是他的情人嗎?
那天的戲碼是希臘神話的奧菲歐,彈奏豎琴的奧菲歐前往冥界找尋死去的妻子。
臨走之前,我死命央求:「佐藤先生,你明天也會來吧?我不會再問東問西,所以你明天也要來聽我唱歌唷。」
我慌到腦袋一片空白。
「啊,你知道井上美羽嗎?她是個作家,寫過《彷若晴空》和《文學少女》。」
每天都能唱很久,真的好快樂,但我終究還是嚮往歌劇的舞臺佈景、服裝、情節豐富的故事。合唱雖然好,但我更希望能站上歌劇舞臺,所以就去報考音大附屬高中,結果勉強合格了,卻老是拿不到有名有姓的角色,每次都是當合音。
他點點頭,表情溫和又慈祥,但眼中又露出他慣有的憂傷陰影。
隔天我一直感到惴惴不安,胸口煎熬刺痛,所以當我看見他一如往常地出現在地下室,悄悄坐在椅子上時,又是欣喜又是安慰,激動得流出眼淚。
「我從很久以前就是美羽的書迷,她的故事好溫馨、好柔和,讀完以後心裏都會變得純淨。」
我突然感到不安,爲了隱藏心情,我語氣開朗地說:
「佐藤先生,如果你剃掉鬍子一定很帥。」
「我是娃娃臉,所以不太想剃,而且我也懶得剃。」
或許是回憶起什麼事,他常常痛苦地緊閉眼睛,雙手在腿上緊緊交握。
當我說出這句話的瞬間,他的表情變得更加悲悽,簡直像是會立刻死去。接着他垂下眼簾,聲音嘶啞飄忽地說:
「好的,請唱吧。」
「新田小姐的聲音很棒,個性坦率,又很努力,說不定真的能實現夢想。」
他帶着僵硬的笑容回答:「好,我明天也會來。」
但是,他的臉上沒有笑容。
「今天也要請你聽我唱歌。」
他來了,他真的來等我。
他是不是覺得我在胡說八道?從某個角度來看,這比誇口要當歌劇歌手更丟臉。我的臉頰頓時熱了起來。
「我想見井上美羽。」
我這麼說,他貌似困擾地回答:
「佐藤先生一定是個很了不起的人!你連非常專門的知識都知道,解說也比學校老師教的好懂。我猜得沒錯吧?你就別再堅持,把真實身分告訴我吧。」
「可是我在家裏大聲唱歌,媽媽就會罵我『會吵到鄰居,別唱了』。」
因爲他的笑容好悲傷。
「……我只是個罪人罷了。」
「明天你也會來嗎?」
他撇開臉,垂着頭緊握雙手,好像很難受地渾身顫抖,我嚇得趕緊道歉。
「沒關係,我沒什麼話好說,所以光是聽着新田小姐說話就覺得舒服。」
「真能實現就好了。小時候,媽媽帶我去看過歌劇,事前她一再囑咐我要保持安靜,只要稍微吵鬧就會被趕出去……現在想想,那只是學生髮表會之類的演出,不過佈景很豪華,好像夢幻世界,所以我一下子就被迷住了。
飾演奧菲歐的歌手聲音好棒喔!甜美得教人心醉,但又好哀傷、好清澈。
「嗯,美羽有很多女性讀者喔。她的出道作《彷若晴空》剛出版時,大家都猜美羽一定是女作家。
他多半比我早到,躲躲藏藏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出神地想事情。
「怎麼了?」
「因爲,佐藤先生對我而言就跟天使一樣。」
啊!可是!即使是當合音,畢竟還是站上了歌劇舞臺,所以我會拼盡全力!總有一天,我要站在舞臺中央高唱詠歎調!」
他的手和肩膀微微一震。
他的眼神越來越難過。
某天,我開玩笑似地這麼說。
或許我不該再多說,或許我正站在臨界點上,但我還是想告訴他。
我竟然覺得年紀大我這麼多的大叔很稚嫩……真是詭異的心情。
如果他表情平靜地入迷聽着,我就覺得好高興,聲音也會越來越有活力。要是他聽到一半就難過地露出黯淡的眼神,我甚至會感到胸口鬱悶,呼吸困難。
好想問。
「佐藤先生,你好。」

可是,我知道他很怕別人問他的私事,如果繼續糾纏不休,我擔心他會永遠不再出現。所以,我只能藏起焦躁的心情。
我逗趣地說,然後噗哧一笑。
「我一直在想怎樣才能盡情唱歌,所以後來加入合唱團。
喊叫卡在喉嚨裏。
又像是悲傷地追憶着已經遠去的寶貴事物……
他這麼說。
我鬆開了抓着他外套的手指,他低着頭離開。
「是什麼呢?」
陰暗的聲音讓我的心中頓時冷卻。
從前我都是對着想像中的滿座賓客唱歌,但現在的我只想取悅唯一的那個人,只想讓他開心,懷着悸動唱歌。
「不會……我認識的某個女性也是井上美羽的忠實書迷,她很喜歡《彷若晴空》,不知道讀過多少次……」
「如果我成爲歌劇歌手,還要再實現另一個夢想。」
我盡情地歌唱,但是怎麼唱都不過癮,一直暢快地唱到他出言制止「還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
那時我還很小,完全聽不出技術好壞,可是聽到奧菲歐的歌聲,我就止不住眼淚……美麗的歌聲傳遍整個會場,我心想,我也好想像他那樣唱歌。」
我假裝揉眼,偷偷擦掉眼淚,然後鞠躬開始唱歌。
結束了扮家家酒似的害羞對話以後,我開始唱歌。
我朝他一望,突然大感震驚。
他的臉上又出現慈愛的燦爛表情。即使他滿臉鬍子、披着長髮,這表情還是令他顯得很英俊。竟然覺得這麼一個大叔「英俊」,我都覺得自己的眼睛有毛病……
他聽我唱完以後,總是客氣地給我建議。
過去究竟發生什麼事?爲什麼他會這麼痛苦?
但他立刻板起臉,語氣痛苦地回答:
他神情複雜地回答。
「對不起,都是我一個人在講話。」
那些建議都很清晰易懂,也都切中要點,令我相當驚訝。
「……隨便說說罷了,都是從書上學來的。」
光是這樣,我就覺得很高興,心裏也溫暖起來。
真的嗎?這是騙人的吧?他真的這樣想?若是如此,爲什麼那麼寂寞?爲什麼把手握得這麼緊?
佐藤先生的眼神稍微溫和了一點,害羞地微笑。
「……知道。」
我欣喜若狂,全身都在顫抖。
我很擔心自己是不是又說了不該說的話,急忙換個話題。
看起來簡直是用笑容來隱藏痛苦。
他靜靜地說:
我開朗地叫着他給的假名,站上舞臺。
他睜大了眼睛。
「對不起,我不會再問了。」
「沒有,沒什麼。今天也要麻煩你聽我唱歌。」
我是從《文學少女》開始看美羽的作品,所以我最喜歡的就是《文學少女》,不過接下來出版的《天使墮落之聲》也讓我大受震撼,那本書的風格跟《文學少女》和《彷若晴空》完全不同,說的是男主角殺死情人的故事。雖然沉重,內心的部分卻很清純……主角明明是個殺人兇手,我卻能理解他的心情,覺得他好可憐,好想爲他做些什麼……那本書厚得像電話簿,每頁滿滿的都是字,也有人批評說這根本不是美羽的書,但我還是喜歡《天使墮落之聲》。雖然故事很絕望,讀完後仍然會有一種溫馨的感覺。」
「那、那是……祕密。」
「新田小姐,你好。」
既然要謊報名字就別說是佐藤嘛,說個更像樣的名字不是比較好嗎?我在心底如此吐嘈,不過一想到他如此笨拙,心頭卻又緊揪起來。
我激動難平地坐在他身邊,醞釀一段時間之後才吐露我的想法。
「……會的。」
◇ ◇ ◇
他說罪人是什麼意思?
隔天我在學校上課的時候,滿腦子依然是他說的話、他的表情,還有那雙緊緊交握的手。
第一次見面時,我還以爲他是個流浪漢。
但是我現在很清楚,他是個有教養的人,個性穩重又溫柔。這樣的人爲什麼會穿得如此落魄,離羣索居地過活?
要是我再多問,他以後一定不會再來聽我唱歌。
可是,想更瞭解他的念頭仍然一天強過一天。
他簡直就像漂泊的荷蘭人。
那位荷蘭船長傲慢地挑戰神、對神不敬,因而受到詛咒,永遠都得在海上漂泊。
經過漫長無比的歲月,他仍求死不能,只得繼續漂泊下去。
他每七年會有一段短暫時間可以上陸。如果能遇到誓言永遠愛他的女子,他就能得到解脫。
可是,願意爲他付出一切的女性卻一直沒出現。
每過七年,他就會滿懷希望地上岸,然後又絕望地回到海上。
這種痛苦將會持續到所有生物死絕,直到最後審判之日。
地下室的他會不會也受困於類似這種詛咒的事物?一想到這點,我就心痛難忍。
如果有個像珊塔那樣全心愛他的少女,能不能令他得救呢?
轉着紡車的少女們之間,只有珊塔一人凝視着牆上畫像之中眼神黯淡的男性。
那時珊塔的心裏在想什麼?
有個神似那幅肖像畫的男性突然出現在她面前,她會多麼震撼呢?
放學後我去了禮堂,發現其他人都還沒來。
「我會盡力表現!我也會送門票給你,所以正式演出時你要來看喔。」
「說定囉!」
你由衷嚮往的救贖。』
他的表情有些爲難,我抓緊他的雙手。
「嘿嘿,真是這樣就好了。」
我再次強調,他總算稍微露出笑容,用慈愛又悲傷的眼神凝視着我。
這瞬間,他的眼中好像看不見我。
可是,他卻露出無助的表情撇開視線。
「這都是多虧了佐藤先生!謝謝!」
「不,這是新田小姐的實力。」
職業歌劇歌手誇獎我耶!
他被我抱得有點慌,因此我也害羞地笑着放開雙手。蜂蜜般甜美的喜悅不斷上湧。
他訝異得渾身僵硬,不過一聽到我說這個好消息,立刻露出燦爛的笑容。
「沒、沒什麼!」
好開心!欣喜之情源源湧出。
『啊啊,這個祈願該如何稱呼?
「拜託你嘛,這是我畢生的請求,如果你不來看,那就沒有意義了。」
我感覺現在的自己好像能夠實現任何願望,面帶笑容地這麼說。
我極度緊張地向他敬禮。
「太好了。如果進藤先生覺得你的歌聲很美,說不定哪一天會有幸福降臨呢。」
今天絕對是我有生以來最光榮的一天!我的夢想終於實現了!
黃昏時分。
那悽絕的表情彷佛凍住了難以痊癒的傷痛和絕望……
在地下室裏,我急着向他報告這件事。
我這個時候完全想不到,他的「預言」不到一週便實現。
我還是不敢相信,幾乎想捏自己的臉頰確認一下。
我、我剛剛唱的歌……被他聽到了嗎?
「新、新田小姐……女高中生隨便抱我這樣一個糟老頭,似乎不太好。」
「恭喜你,新田小姐。」
「嘿嘿,不好意思。」
「對不起……我得走了。」
「我、我願意!請讓我演出這個角色!」
「咦!我演珊塔?」
他臉孔扭曲,咬緊牙關,走出地下室。
「太棒了!」
『可憐的人兒呀,請牽着我的手。』
「佐藤先生!我要遞補演出珊塔了!」
如果在練習之中繼續傻笑可就糟了。
「是的,謝謝您!」
這、這不是假的吧?
不,就算是假的也好。
◇ ◇ ◇
珊塔對荷蘭人的憐惜,呼應着我渴望更瞭解地下室那個人的心情,胸口痛得幾乎裂開。
「你表現出了珊塔的專情,感覺很淳樸、很棒,聲音也放得開。我可以問你的名字嗎?」
「謝謝!真的都是拜佐藤先生所賜!」
苦澀之情燒灼心胸。』
睜大的雙眼無比黯淡,不見一絲光輝。
「……好的,我會帶花束過去。」
對珊塔來說,他的痛苦就等於她的痛苦。
珊塔見到他的瞬間,心裏想必再也裝不下任何一件事。
不過老師面色凝重地告訴我,原本要演出珊塔的相川同學爲了治療喉嚨,無法參加發表會。
老師也說,飾演荷蘭人的進藤先生大力推薦我。
我前傾身體大叫。
「我、我是聲樂科二年級的新田晴音。」
他心平氣和地朝着臉頰發燙轉向一旁的我說:
這想必是他的極限。
他有點躊躇地回答:「我明白了,我會去的。」
他握緊雙手,用力到幾乎捏斷手指,如死前呢喃般陰暗低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
面帶笑容鼓掌的,是受邀演出發表會的進藤先生。他是個擁有渾厚誘人低音的職業歌劇歌手。
大家爲了爭取角色都拼盡全力。
「啊,真的不行嗎?是不是會惹女朋友生氣?」
「沒有啦,都是由於佐藤先生的指教。因爲我唱珊塔的歌時,心裏想着佐……」
老師找我過去,問我願不願意在發表會上擔任珊塔一角時,我還以爲是開玩笑。
他是不是想起過去的悲傷回憶?那苦惱太過沉重,至今仍會使他窒息。
這時後方傳來掌聲,令我驚訝地回頭。
「……我已經……沒有女朋友了。」
如果能當片刻的珊塔,就算是假的也好。
討厭,丟死人了!我只不過是個唱合音的,竟然被人聽到我在唱珊塔的歌!
我好想拯救懷着絕望、永恆漂泊的孤單荷蘭人。
我故作開朗地問。
如果他說沒有女朋友,我打算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出「那我能不能當你的女友候補」。可是,看到他的表情凍結,我頓時明白這是個錯誤的戰略,就像是用利刃刺進他的傷口。
「不過,是佐藤先生我才肯抱唷。要是換成其他大叔,我纔不做這種事呢。」
進藤先生以低沉的嗓音說:
「喔喔,我會記住的。以後也要好好加油。」
詛咒越是難以解除,珊塔的心越是受到他的吸引,毫無招架的餘地。
至少今天多給我一點優待嘛……難道他真的這麼疲於應付我嗎……
無論我該揹負的命運是多麼可怕。』
我很明白這種感受,所以沒有把這些話放在心上,而是一笑置之。只要我在舞臺上唱出完美的歌聲,她們自然不會再多說。
「嗯?」
練習結束後,我如同往常衝去地下室,抱住了他。
我從他的身上退開。
胸口好疼。
『無論你是何人,
公佈遞補演員名單時,有人故意在我面前說「爲什麼是新田同學」、「難不成新田同學動用了什麼關係」、「她又沒有門路,大概是巴結來的吧」之類的閒言閒語。
其他人陸續來了,進藤先生也往老師走去,而我還是發呆好一陣子。
他的笑容不像過去那樣寂寞,而是真心感到高興地咧開嘴角。
我又抱住他。
我想像着珊塔的心情高歌。
無論殘酷命運帶給你多麼巨大的毀滅,
『偶然夢見之人,此刻正在眼前,
那句「想着你而唱歌」簡直就像示愛,我怎麼好意思說啊!
因爲他表現出的衝擊太大,我根本不敢開口挽留他。
可是,當他外套翻飛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我感到全身冰涼,不安的情緒刺痛胸口,忍不住追出去。
外面已是黑夜。
褪色外套在建築物後和人羣之中若隱若現,我死命地追着不放。
我很擔心他,覺得不能放着那麼痛苦的他獨自一人,可是「想要更瞭解他」的想法也越來越壓抑不了。
我已經答應過,不會再追問他的私事。
我也決定要等他自己告訴我。
可是,再這麼下去,說不定他哪天會默默地不告而別……
這樣一來,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走出市區以後,景色越來越荒涼。
我或許已經走了三站的距離,最後來到一間牆壁滿是裂痕的公寓。
他走進去,打開滿牆信箱的其中一個,取出廣告單,繼續往裏走。
我站在圍牆旁邊看着。
過了一陣子,我緊張到聽得見自己高亢的心跳聲,但仍壓低聲息,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撲通撲通……心臟跳得好大聲。
我意識到自己正在做不該做的事。
還是快停止吧,會受到懲罰的。我心底的聲音也在勸告自己。
即使如此,我仍像受到拉扯似地走向那排信箱。
他剛剛打開的是這一個。上面夾着一張紙,手寫着「二○一號房」。
他在這裏住了多久呢?紙上的原子筆字跡都褪色了。
撘電車回家的途中,我還是止不住身上的寒意。
「對不起!可是我不認爲你是罪人,你是個天使!所以明天也請過來!請來聽我唱歌!」
他曾經是在舞臺上擔任主角的歌手。
隔天,我唱得亂七八糟。
我死命擠出聲音大喊:
長期收納在記憶深處、未曾想起的場景,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裏,如同一道閃電劃破黑暗。
他表情傷痛地轉身,連一句再見都不說就離開。
練習結束後,我如同往常般去到地下室。
但是,他爲什麼要隱瞞這件事?爲什麼不再唱歌?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搜尋球谷敬一這個名字之後,資料陸續跑出來。
這是因爲他自己的嗓子壞了,不得不放棄唱歌?還是因爲其他理由?
喉嚨好痛,痛得幾乎要裂開。
我的喉嚨梗塞,屏住呼吸。
頭痛得幾乎裂開。
「……那你應該知道我犯下的罪,也知道我不是天使了。」
我顫抖地說:
回家以後我連招呼都不打一聲,直接走進爸爸的房間,打開電腦。
我變得面無血色。
球谷敬一(Mariya Keiichi)。
我不安得像是胃裏有隻手在搔抓,又繼續搜尋更詳細的資料。
他殺死自己的情人,簡直就像井上美羽寫的小說。
殺人?
熾熱的感覺塞住喉嚨,我終於喘得過氣。
『媽媽,這個要怎麼念?』
他沒問我爲什麼知道他的本名,也沒責備我。
「求求你……原諒我!」
雙眼睜大,臉頰痙攣,嘴脣發抖,然後痛苦地喘息。
——球谷敬一殺害了當時跟他交往的女高中生。
而且,是我背叛了他。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昨天在網路上搜尋到的事,心臟痛如刀割。
小學時代的我坐在自己家的客廳,眼睛發亮地翻着這天去看歌劇拿回來的場刊。
其他演出的同學也在竊竊私語。
他曾經勸過我,我的唱歌方法不好,會損害嗓子。
「一下子就露出馬腳呢。」
「佐藤先生……你是球谷敬一吧?」
對心愛之人下了毒手!
那是個聖潔的名字,很符合聲音甜美清澈的奧菲歐。
我明明很想說,不管他是誰,不管他犯下怎樣的罪都無所謂。
他果然唱過聲樂!他也是個歌手,而且歌聲是那麼動人……
MARIYA?這是他的名字?
「……新田小姐?」
在凝重的室內,他像揹負着滔天大罪的囚犯般凝視着我,用嘶啞的聲音說:
演奧菲歐的人名字太難,年幼的我不會念。
◇ ◇ ◇
場刊上寫了演員名單。
心裏和身體都好痛。
『……我只是個罪人罷了。』
「快要正式演出了,各方面都必須好好注意,包括健康管理。」
開門聲傳來,我嚇得拔腿就跑。
我不知道他究竟有沒有聽見這句話。
再也見不到他了,非得追去不可!
他的臉上顯出震驚。
冰冷的空氣貼在肌膚上。
那個人的名字不叫馬利亞。
但是,我的腳還是動彈不得。
「是不是壓力太大,嚇到發抖啦?就算別人沒對她做什麼,她恐怕也會砸到自己的腳吧。」
榮耀的紀錄。
頭裏閃過一陣劇痛,我想起痛苦低着頭的他。
包括他在幼年時代以天使般的清澈歌聲屢次獲得國外比賽的大獎。
不過,我弄錯了。
非得追去不可。
我在發表會的練習中一直髮呆,被老師狠狠地訓了一頓。
對,這纔是奧菲歐……是我稱爲佐藤先生的人真正的名字!
『媽媽,演奧菲歐的人好厲害喔!他的聲音好高,好美喔!我也想那樣唱歌。』
我無法伸手出去,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他很擔心我。
我總覺得無論說出什麼話,都只會帶給他更深的傷害。
就是那位年輕俊美,彈奏豎琴的奧菲歐!
冷汗不停冒出,身體冷得好像快要感冒。
我尾隨他,看到他的名字,挖出他的祕密。
那雙手緊緊交握,我無法將其解開,也不能使之溫暖。
我一直把那個人的名字當成馬利亞。
「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嗎?」
以及殺人案件……
不過,這些閒話全都進不了我的心。
他臉上的哀痛和絕望是如此深沉、激烈,令我的喉嚨凍結。
我做出這種事,哪裏還有資格安慰他?
『要念MARIYA。』
或許是看到我的臉色發青,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現在他的聲音既低沉又沙啞。
被譽爲天才。
有好多話在腦中打轉,但我一句都說不出來。
房號旁邊還寫了英文字母,我一字一字地讀着。
『馬利亞!哇!跟聖母馬利亞一樣耶!』
「MA……RI……YA……」
抓着滑鼠的手,還有雙腳都在顫抖。
從隔天開始,他不再來地下室。
我去他的公寓,看見信箱上的名牌已經拿掉,房門上貼着水利局的通知。
他的蹤跡完全從我的面前消失。
◇ ◇ ◇
秋天結束,大樓上方開始飄雪時,我還是沒有他的音訊。
我彷佛要掩埋見不到他的悲傷,拼命投入發表會的練習。
說不定他會來參觀演出,因爲他答應過要送花束給我。
分明是我自己先破壞約定,但我還抱着這種希望,實在太厚臉皮,也太愚蠢了。我明知這一點,仍然懷抱着微薄的希望。
每天每天,我都回想着他教過我的事而唱歌。
其他演出者的閒話還是持續不斷,有時上完體育課制服就不見了,要不然就是樂譜被撕破,經常遭人惡作劇。
我沒把這些事告訴別人,只是專注地唱歌。
珊塔對漂泊荷蘭人的思念之情,變成我對他的思念之情。
『喔喔,他如箭矢般地離去,
毫無目標地不斷奔馳。
只願遇上爲他奉獻生命的少女。』
『蒼白的波浪也無法給予更佳的救贖。』
『啊啊,蒼白的船長呀,何時才能找到此人。』
珊塔希望能拯救揹負着永恆罪孽而漂泊海上的孤獨船長。
我也希望能讓他心裏的負擔稍微減輕。
看他懺悔地緊握雙手、低頭顫抖,我好想鬆開他的手,將我的手輕輕疊上去。
如果他還願意聽我唱歌……
我滿心都是拯救他的念頭。
臺上的珊塔救了所愛之人,但在現實世界,他卻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
在遇見他之前,我只會用力大聲唱歌,如今卻能唱得柔和、豐富,包含着想要傳達出去、想要送達他心中的祈願。
神啊,請賜給那個人光芒吧。
我的聲音是否傳進他的耳裏?
我不知道,可是我相信他一定在這個會場的某處。
花束裏面連張卡片都沒有,不知道是誰送的。
或許那個人已經不想尋求解脫。
這全都是他教給我的。
大廳裏充滿掌聲。
船隻也能在這個港中安心休息。』
『受到強大魔力的驅使,
我的喉嚨顫抖、胸口震動,低頭緊抱着那花束。
想起他緊握雙手,像是害羞又像困擾的表情。
還有寂寞的眼神、痛苦的側臉、撫過額頭的指尖,我全都記得。
珊塔賭上生命證明自己矢志不渝的真心,拯救了漂泊荷蘭人的靈魂。
『讚美你的天使,以及祂的指示吧。
願此人在這裏找到故鄉,
『在我體內劇烈掙扎的是什麼?
無比的悲傷對我款款細訴。
請賜給我同等真誠的力量吧。』
每次想起,我就覺得胸口好痛好難受,同時感到一陣暖意。
神啊,既然我的心情如此激昂,
對,就算要等七年,或許再多七年……
唱出她無法自拔的感情,以及期盼自己就是拯救他的少女,期盼到心痛的願望。
接着,相擁的珊塔和荷蘭人籠罩在光芒中,從海里緩緩浮現。
如果能再相見……
永遠不沉的荷蘭人船隻漸漸消失在洶湧波浪之間。
我們相識的時間雖然短暫,我卻能清楚想起他的動作和表情。
一切都朦朦朧朧的,我只顧着在觀衆之中搜尋他的身影。
就像那個人從我的面前離去……
希望我的歌聲能傳達給他。
可是,荷蘭人懷疑珊塔的真心。
也學會了痛苦、悲傷……還有深深愛着一個人,深愛到渾身顫抖的心情。
荷蘭人看見仰慕珊塔的獵人艾瑞克和她在一起,因此向她告別,獨自回到船上。
順從神旨,即使是捨棄生命,我也要對你獻上真心。』
令我永生難忘。
若我從前活在虛假的世界,
我仍呆在原地,彷佛身在夢中。
對他伸出拯救之手的若是自己該有多好。
他會不會來呢?
或許他已決心承受永遠揹負罪孽的命運。
兩人站立的臺子扶搖直上。
唱出珊塔對畫裏不幸荷蘭人的款款深情。
我開始唱歌。
珊塔爲了向所愛之人表明真心,從礁岩一躍而下。
當我唱得很好或是報告好消息的時候,他稍微揚起嘴角而笑的表情。
他即使犯下重罪,也已失去一切,如今仍在獨自受苦。
懷着真心解救罪人的人,如果那人就是我該有多好。
真能再見的話,這次我一定要……
我知道他遵守了約定。
海面伴隨着轟然巨響高高濺起水花。
可是,如果我的歌聲能在他心中點亮些微的希望燈火,或許有朝一日能再相遇。
愁容滿面站在我眼前之人
他來看我表演,來聽我唱歌了。
珊塔呼喊解釋,荷蘭人卻沒聽進去。
所以我也希望,這首歌能多少減輕你的痛苦。
當我抱住他時,他那訝異的表情。
佐藤先生,我的聲音如今傳進了你的耳中嗎?
今天可是清醒之日?
「呃……是一個穿着舊外套的叔叔。」
請爲那個溫柔脆弱的人降下少許幸福吧。
心底湧出的同情可是我的自欺?』
布幕緩緩拉開。
「是怎樣的人拿來的?」
無論在多麼深沉的黑暗中仍會傳進清澈嘹亮的歌聲,仍會有光芒照耀進來,季節和人都是會改變的……我想把這些事傳達給他。
我也不記得自己後來是如何走到舞臺中央敬禮,不記得老師和其他人對我說了什麼,也不記得雙手何時捧滿花束。
挑戰了神、犯下重罪的流浪者在絕望的深淵渴求救贖。
珊塔的心情塞滿我的胸中,化爲歌聲,充斥於漆黑的昏暗。
回到準備室後,我抱着一大堆花束繼續發呆,這時有個學妹拿了一束花進來。
我接過藍色薔薇,頓時一驚。
『現在映入眼中的可是幻影?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救他。
希望能在你的心中點亮一盞希望的燈火。
他必定絕望至極,已經不再相信任何救贖,連心都凍結。
身上的熱度殘留不去。
「這束花是觀衆拿來的,說要交給新田學姊。」
接着,夢中之人在現實世界現身。
所以每次我向他示好,他都一臉爲難地轉開視線。
遇到他之後,我才學會這一切。
你真的給了我好多東西。
觀衆紛紛起立,掌聲不斷。
我希望把自己的心情寄託於珊塔的心情,傳達給他。
珊塔奮不顧身地墜入情網。
發表會當天,會場大廳被觀衆擠得水泄不通。
棲息在我胸中的是什麼?
我回家以後查了藍色薔薇的花語。
那是「無法實現之事」、「不可能的事」,還有「奇蹟」和「神的祝福」。
所以,我相信奇蹟。
我相信神會賜下祝福,相信總有一天能再見到那位漂泊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