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和麻煩的Q侶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7萬 字

遠子學姊開始紅着臉閃避我的時候,我完全搞不懂理由。
爲什麼她會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說「別靠近我」呢?
我懷着一肚子納悶,看這光是活在世上就很不合理的辮子學姊,表現出這般不合理的舉止。
這是不久之前,在我高一的第三學期發生的事。
◇ ◇ ◇
「啊啊啊……唔唔……啊啊……」
放學後,我一到社團活動室就聽見用力的喘氣聲。
「唔唔……唔~唔~~唔~~~~」
這是遠子學姊的聲音嗎?她又在幹什麼?
我開門進去,只見遠子學姊的辮子一跳,急忙把雙手藏到背後。
「心、心葉!真是的,怎麼突然進來啊?嚇我一跳。」
「我平時從來不曾敲門吧。」
「這、這樣啊……」
她紅着臉頰,視線四處遊移,然後扭扭捏捏地看着我說:
「那個……我說啊……心葉,你、你是不是在社團活動室掉了東西?」
「掉了東西?」
我把書包放在老舊的木桌上,一邊反問。
「就是那個嘛……戒……」
「借?」
「沒事啦!」
她面紅耳赤地猛搖頭。
「有嗎?我看不出哪裏不一樣啊。」
我們也試過抹肥皂,結果還是一樣。
她紅着臉舉起戒指。
「好痛!好痛!心葉!我的手指快斷啦!」
黑杖住在帕菲戈尼亞和克里姆韃靼這兩個國家之間,她把戒指送給帕菲戈尼亞的王后,又將玫瑰送給克里姆韃靼的帕第拉公爵夫人。
遠子學姊的眼睛發亮,生氣盎然地說:
「不對,雖然變化不明顯,但我這個熱愛文藝社的『文學少女』還是看得出來!你看!普希金全集的位置不一樣了!島崎藤村的《黎明前》本來放在下面第三本,現在變成從上面數來第二本!托爾斯泰的幾本《戰爭與和平》原先疊在一起,現在卻都分散!」
遠子學姊拉拉戒指,又發出「唔~唔~」的呻吟聲。她的手指比一般女生還細,但即使她咬緊牙關,用力到滿臉通紅,戒指還是紋風不動。
表面酥脆又蓬鬆的法式小圓餅一放進口中,鮮奶油的滑膩口感和玫瑰香立刻擴散開來,和夾在中間的多汁水果形成奇蹟般的合奏,讓人覺得身在夢中啊!」
遠子學姊氣呼呼地說。
這個故事是從帕第拉國王的兒子巴博王子前往帕菲戈尼亞開始的。安潔莉卡愛上了巴博,但是因爲貝汀妲戴上黑杖的戒指,令巴博和格里歐彼此爭風喫醋,安潔莉卡一氣之下就把貝汀妲趕出城堡,格里歐還改名換姓去當學生,直到最後都是個讓人心跳不已的浪漫愛情故事喔!這本書有很多翻譯版本,要我來說的話,最棒的還是村岡花子的譯本!」
「很久以前,有個法力高強的魔法師叫做黑杖,她做了一朵永不凋謝的玫瑰,還有一枚戒指。只要戴上玫瑰和戒指就會顯得美麗非凡,能夠擄獲所有人的心。
「心葉真冷漠!我可是拼命地『想像』怎麼讓這個局面變得快樂一點耶!」
我正覺得難以置信時,遠子學姊怕得縮起身子說:
「我只是有點好奇,纔拿起來試戴,絕對不是把這個當成你送的禮物!你看嘛,這個戒指做成玫瑰的模樣,款式很羅曼蒂克,只要是女生都會想戴戴看吧?」
「我至少可以確定這不是魔法戒指,因爲遠子學姊的胸部一點都沒有變。」
「謝謝你,心葉!那我就不客氣了!」
「《玫瑰與戒指》是寫給孩子看的童話故事,作者是靠着一本《浮華世界》成名的英國作家威廉‧梅克比斯‧薩克萊。
遠子學姊微微一笑。
「冬天穿短褲好像有點冷……不過,這也不算什麼吧?」
「只能和這麼惡劣的學弟待在一起實在太不幸了。我的白馬王子到底在哪裏啊?」
「想像什麼詛咒的戒指很快樂嗎?根本是恐怖故事。」
「不干我的事。是說我怎麼可能帶戒指來學校?」
「恐、恐怖故事?纔不會呢!」
「心葉,你幫我拔。」
「主角叫做格里歐,他是帕菲戈尼亞的王子,很喜歡劍術和騎馬。雖然不太喜歡讀書,卻是個率直勇敢的可愛少年。
可是,遠子學姊表情僵硬地堅持說:
「那個戒指是怎麼回事?」
我淡淡地回應,遠子學姊哭喪着臉說:
「別開玩笑了!速見可是文藝社的敵人!他正打算把文藝社的預算砍一半耶!」
遠子學姊一聽立刻眼睛發亮,伸出雙手。
遠子學姊聽了卻更加憤慨。她用力搖頭,辮子在半空中甩來甩去。
「咦咦!」
她按住戴着戒指的手,大聲地自言自語。
「下半身穿短褲,上半身卻是制服耶!」
遠子學姊陶醉得眼神迷濛。
「嗚嗚嗚……這一定是帶有詛咒的戒指。只有打從心底愛我的人才能拔下來,壞心的學弟一定辦不到。」
我語氣平板地說完,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二年級的速見會長爲了討論下一期預算的事,來到文藝社這間狹窄的社團活動室裏,和遠子學姊激辯了一番。速見會長面對能言善道的遠子學姊絲毫不肯退讓,最後只留下一句「我改天再來」便離開。
「或許是某人潛入和平的文藝社,在這裏下了詛咒……不對!不可以這樣想!這又不是恐怖故事……對了!是童話故事!是奇幻故事!這個戒指就是有名的『黑杖』做的,是能媚惑所有人的魔法道具!」
遠子學姊又嚇得跳起,慌忙用右手包住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我一吐嘈,她就鼓着臉頰瞪我。
「可是,你如果和會長成爲男女朋友,預算或許會變多喔。」
「爲什麼?他聰明又帥氣,女生都很欣賞他呢。」
「……你觀察得還真仔細。」
遠子學姊這樣要求,我只好抓着她的手指開始拉,但戒指仍緊緊扣在手指上,一點都沒有移動。
啊,她好像很不高興。
「我討厭他那種自以爲是的語氣,還有看不起別人的眼神,也討厭他聽到我說什麼就聳肩嘆氣的做作態度,最討厭的就是他翻書時還會翹起小指!」
遠子學姊聽得大喫一驚,眉毛蹙起。
我隨口說道。
「我本來想立刻脫下來,可是不管我怎麼拉怎麼轉,還是動不了。」
形狀像一大朵玫瑰的戒指中央嵌着粉紅色的珠寶,的確是女孩子會喜歡的少女風格設計。
「對、對了!這間教室好像有哪裏不太一樣!」
「如果白馬王子現在開門走進來就好了。」
遠子學姊氣鼓鼓地聲明,我點頭回答「是是是」。
「什麼玩意兒啊?」
「對了,我昨天看到學生會長速見學長來這裏耶。那個戒指該不會是他留下來的吧?」
她又開始拼命甩頭。
「其實,我昨天在家裏寫了五十張稿紙的點心。」
真奇怪,她幹嘛一直把雙手藏在背後,而且看起來似乎很慌張。
狹窄教室的牆邊和地上堆滿數量驚人的書,到處都是書本堆成的小山。
我是無所謂啦……不過她今天沒有給我三題故事的題目,所以我只能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聽她說話。
雖然遠子學姊一開始很勇敢地說「要用全力喔」,最後還是隻能投降。
遠子學姊注視着戒指,垂下眉梢,含着淚說:
「說不定他喜歡遠子學姊,所以才把戒指留在這裏。」
「啊啊,這個戒指會不會爲我帶來美好的戀情呢?」
遠子學姊好像很開心。
我來試試她吧。
「你尊敬的學姊都陷入困境了耶!」
我虛脫地問道,遠子學姊得意洋洋地說:
她朝四周張望片刻,突然跳了起來。
「太過分了!你是說我的胸部還是一樣平嗎?你一點都不尊敬學姊嘛!」
「他的外表和氣質都很像王子啊。」
「其實貝汀妲是克里姆韃靼的公主喔!
「這這這這是……我一進社團活動室,看到這個放在桌上,忍不住想戴戴看……結果就拿不下來啦。」
「對了!這個故事就像夾上荔枝和覆盆子的法式玫瑰小圓餅!既可愛又動人,令人非常愉快呢!
「你說會長?」
這個戒指在他們的孩子之間輾轉流傳,又落到別人手上,接着再被別人……」
「是嗎?應該是別人放在這裏的吧。」
她連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去記啊?
「請別逃避現實。」
克里姆韃靼發生過政變,帕第拉公爵變成新國王,年幼的羅莎芭公主從此下落不明。當然,貝汀妲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個公主。
「我是在圖書館不小心看到的。他在看瑪莉‧馮‧艾伯勒艾森巴赫的《暴風雨中的兄妹》時翹起小指,害我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而且,他前陣子有一天放學後還穿着短褲在校園內邊走邊哇哇大叫,真是個變態!」
「啊?要我幫忙?」
「嗚……說的也是。我還以爲這是含蓄的求婚,嚇了一大跳……不對!我不是說你喔,我不知道是誰啦!我絕對沒有想過是你把戒指放在這裏的!」
我光是想像,也覺得他不太正常。
不過她真的記得嗎?會不會只是搞錯?
「我完全沒聽過這個故事。」
「咦?這不是你的戒指嗎?」
「我纔不會爲了這種不純潔的動機和人交往呢!而且速見是姬倉理事的堂弟的孫子耶!和姬倉家有關的人,我絕對要敬而遠之!他們家族根本有變態的基因嘛。要嘛喜歡裸體,要嘛就是暴露狂,如果我以後和他們變成親戚……啊啊啊,真是不敢想像!」
我低頭一看。
遠子學姊臉色發青地搖頭。
這是薩克萊停留在羅馬的期間,在聖誕派對上爲孩子們表演看圖說故事時創作的。因爲孩子們都很喜歡,所以他將這個故事寫成書。」
「不要!我纔不要速見咧!」
格里歐自幼父母雙亡,連王位都被叔叔凡洛羅索搶走,但他對政治沒有興趣,只想悠哉地生活。他很喜歡凡洛羅索的女兒,也就是他的堂妹安潔莉卡公主,可是始終得不到她的芳心,他爲此消沉的模樣真是惹人喜愛。暗戀格里歐的侍女貝汀妲也是個含蓄溫柔的好女孩呢!」
遠子學姊一臉幸福地笑着說,這是她很喜歡的故事。
「呃……的確是怪怪的……」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這麼討厭姬倉理事……可是目前還不能確定戒指是會長的,她就把人家當成變態,這樣想想會長還真是可憐。
「打擾了。」
敲門聲傳來,速見會長出現了。
「!」
遠子學姊趕緊把雙手藏到背後。
會長走進教室,栗色的劉海優雅地在額頭上搖曳。他的鼻樑高挺、眼神冷靜,怎麼看都是個菁英或是有錢少爺。
雖說我剛剛還在瞎起鬨,不過這個人實在不可能喜歡遠子學姊,而且他昨天似乎還和脾氣固執的遠子學姊大吵一架。
遠子學姊不客氣地瞄着會長。
「你來做什麼?」
「因爲你抱怨連連,下一期預算始終沒有討論出個結果,我就說改天再來拜訪,不是嗎?」
「討論?明明只是單方面的施壓吧?如果你肯放棄那個愚蠢的提案,我當然會爽快地簽下同意書。」
「從文藝社過去的成績來看,就算預算減少一半也已經很足夠。」
兩人瞪着彼此,現場籠罩在一觸即發的氣氛下。
唉,早知道我就快點回家。
「呃……會長,你昨天是不是掉了什麼東西在這裏?」
「掉東西?」
「心、心葉!你在說什麼啊!」
遠子學姊慌了。
我心想,能讓她收斂一點也好,所以若無其事地回答:
「是啊,譬如戒指之類的。」
他雖然有固執的一面,但是個性認真又嚴謹,還會在電車或公車上讓位給老年人,又肯率先去做大家都不想做的事,想必人還不壞。
他剛剛說「玫瑰」!
「我們?連我也包括在內嗎……」
遠子學姊的眼睛閃閃發亮。
「遠子學姊不可能有男朋友啦,她的情人就是書。」
「爲了把那個女生硬塞給速見……不對,爲了讓他們的戀情順利發展,我們來當愛神邱比特,促成他們的戀情,這樣所有事情都可以解決啦。」
「如果你不肯答應,就立刻交出你在家裏寫好的五十張稿紙。」
「井上同學……你和天野同學在交往嗎?」
遠子學姊淒厲地慘叫。
誤會似乎變得越來越深,和會長說話真辛苦。
放學後,遠子學姊聽過我的報告,很開心地一口咬定。她的無名指上包着繃帶,看來戒指還是拔不下來。
這時我突然發現,有個女學生和我一樣躲在暗處偷看速見會長。
「那個……因爲預算那件事,她好像很生我的氣……所以我有點在意……」
「其實,我今天過來是要幫遠子學姊傳話。」
「女生應該都喜歡甜食吧?像是巧克力或法式小圓餅之類的。」
他尷尬地轉頭不看我們,慌張地說:
可是會長背對她時,她又會戰戰兢兢地探出頭來,繼續滿臉通紅地望着會長。
◇ ◇ ◇
「當然啊,因爲文藝社只有我和你兩個人嘛。來吧,心葉,立刻舉行愛情戰略會議!我想到一個好點子喔!」
「啊?」
會長一臉畏縮地看着我。
他突然這麼問,我不禁露出呆滯的表情。
我好不容易纔說出一句:
重點是,如果會長真的喜歡遠子學姊該怎麼辦?
遠子學姊說:
「茶會?」
雖然我心裏這麼想,但看到會長站在走廊上和人說話時,我的胃卻越來越不舒服,覺得好厭煩,正在考慮去向遠子學姊報告「沒有異狀」後回自己的教室……
既然已經事情辦完,還是早點離開吧。
會長一回頭,她就紅着臉躲進教室裏。
「唉……爲什麼我就是沒辦法反抗遠子學姊呢……」
咦?奇怪?怎麼回事?
反正隨便監視會長一陣子,遠子學姊自然會慢慢放棄吧。
我又沒有說戒指是玫瑰的形狀!
「這兩種她應該都喜歡吧……尤其是玫瑰口味的法式小圓餅。」
以前也有過柔道社的牛園學長這個前例,再說男女之間的愛情經常是從誤會之中誕生。
「是的,本週六下午,文藝社想在學校的溫室舉行茶會,所以要來申請許可。」
我還真希望有個人把這麻煩的辮子妖怪帶走,不管是誰都行。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嗎?她的情人是書啊!難怪天野同學會被稱爲聖條學園的『文學少女』!這樣啊,她喜歡書勝過愛情啊,她這麼重視書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哈哈……」
會長像是在求助,一臉擔憂地望着我。難道他把我當成愛情顧問?
最後她還搖晃着鐵管椅,補上一句:
遠子學姊也睜大眼睛。
一想到這裏,胃就開始隱隱發疼,所以我不敢再想下去。
「你、你是文藝社的……」
「啊?」
他尷尬地找着藉口,要轉身離去時還絆了一下,差點跌倒,手忙腳亂地站穩以後,就像逃跑似地離開文藝社。
「纔沒有,我們的關係只是普通的學姊和學弟啦!」
「井上同學,那個……天野同學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隔天,我被遠子學姊叫去調查速見會長的底細。
聽到遠子學姊的心中只容納得下書本,才讓他變得如此消沉嗎?難道他真的這麼喜歡遠子學姊?
「速見纔不可能向我求婚咧!如果說他把戒指放在這裏是要向心葉求婚,我還覺得比較可信呢!這是學生會的陰謀!一定有什麼內幕!不對,非得是這樣不可!心葉,你去監視速見,把真相查個清楚!」
真是的,爲什麼我得做這種事?
下課時間,我在二年級的教室一帶晃來晃去,悄悄觀察會長的模樣。
「是嗎……」
他聽了更是慌張,臉紅到連我都看得害臊起來。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她好幾次想走出去,卻猶豫地停下腳步,然後又退回去,就這樣一再重複,並且悵然地嘆氣。
說完之後,他的肩膀又垂下去。
「啊?幫天野同學傳話?」
不過更令人喫驚的是,會長變得表情僵硬,臉也紅了起來。
「心葉!」
和遠子學姊爭吵預算的事情時,他都會有條有理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說不定這樣的人很適合遠子學姊呢。
「什麼!」
我說出「其實我沒寫」之後,她深受打擊地垮下肩膀,哭喪着臉說:
「怎麼這樣嘛……竟然是騙我的嗎?我還以爲你不可能是這種人呢……其實你根本不在乎我就這麼出嫁吧?」
「喜、喜歡的東西嗎……」
我忍不住大叫。
「沒、沒關係……今天我們有很多事情必須處理,實在騰不出時間去文藝社……」
遠子學姊緊張地大喊。
「難道你要眼睜睜地看着我嫁進受詛咒的姬倉家嗎?這是學姊的命令!」
「那個女生一定是暗戀速見。」
今天早上我向同學打聽過,速見會長的興趣是園藝,好像還加入園藝社。他不需要忙學生會的工作時經常去溫室,照顧起花草比任何人都投入。
牛園學長也好,速見會長也罷,爲什麼每個人都懷疑我和遠子學姊是情侶呢?我和遠子學姊可是連一次都不曾像情侶那樣濃情密意地說話耶。
她剛好就在我視線的正前方,也就是二年級教室的門口,十分專注地盯着會長的背影。
他驚慌地看看四周,然後帶我到裏面的房間。只剩我們兩人後,他很擔心地問:
會長好像驚慌到沒有發現自己失言,他的視線不安定地飄到牆邊的書堆,又迷惘地看着遠子學姊,頓時滿臉通紅。平時的會長就算在講臺上也很沉着穩重,如今卻緊張得耳朵和脖子都紅了。
會長紅着臉撇開視線。
沒想到竟然會是這種情況,我的思緒變得混亂。
「這樣啊!玫瑰口味的法式小圓餅!原來天野同學喜歡這個!」
「對、對不起,我突然想起我有件急事,纔剛來就得走了!預算的事我會再仔細考慮!」
會長的臉色好像比較開朗了。
要不是因爲她,我就可以過着平安無事、祥和寧靜的校園生活了。那纔是我由衷的期望啊。
「天野同學是不是說了我什麼?」
我的胃也變得越來越難受,甚至開始絞痛。
我抗議說自己又不是徵信社的職員,她依然堅持:
「戒指……好像是速見會長的耶。」
「只是社內的小聚會。遠子學姊還說,請速見會長務必出席。因爲在社團活動室裏都會吵架,所以想要在開滿花朵的溫馨場所和會長心平氣和地談一談。」
那看起來是個很平凡、很溫和的女生。
我明知如此,依然無力地喃喃說道。
留在現場的我們都默默不語,遠子學姊更是驚訝得臉色發青。
當天我就被派到學生會辦公室。
「沒有,我沒看過什麼玫瑰戒指。」
不管實際上如何,遠子學姊乍看之下畢竟是個氣質古典的文學少女,而速見會長也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比牛園學長適合多了。
唉,做這種事情和寫三題故事相比,究竟哪個比較好呢?
不過,遠子學姊喜歡的是法式小圓餅口味的書,而不是法式小圓餅,因爲她喫一般人的食物也嘗不出味道。
「我是一年級的井上,來此叨擾真是不好意思。」
正忙着辦公的會長一見到我就嚇了一跳,驚慌得臉色僵硬。
會長的聲音緊張得拔尖。
「天野同學是這樣想的啊……」
會長好像很訝異。他嚴肅地低頭沉思片刻,就爽快地回答:
「好的,我會負責向園藝社的顧問老師報告。請你幫我告訴天野同學,我會做好心理準備出席。」
「謝謝會長。」
我鞠躬之後便離開學生會的辦公室。
隔天,我到二年級教室找畑中美美子學姊。
「呃,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昨天一臉悲傷望着速見會長的畑中學姊被我這個陌生學弟叫出來,想必還沒搞懂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彷徨地小聲問道。
我告訴她週六要舉行茶會,請她務必來參加。
「可是,爲什麼要邀請我呢?」
「學生會長速見學長也會參加,所以請畑中學姊一定要來。」
「!」
畑中學姊頓時漲紅了臉、睜大眼睛,話都說不出來。
「啊、啊……啊……速見會長……那個……邀請我嗎……」
我只是點頭表示肯定。
───心葉,不要說得太多,只要告訴她速見會長也會來就好。這樣一來,畑中同學一定會來參加茶會。
我依照遠子學姊帶着滿面笑容給予的指示,講完該講的話就離開。
到目前爲止都符合遠子學姊的計畫。
可是,在這場用來撮合速見會長和畑中學姊的茶會上,如果會長帶着一大包法式玫瑰小圓餅向遠子學姊告白,她打算怎麼解決呢?
我猜她一定沒有考慮到這點……因爲她對自己的愛情一向很遲鈍,都不知該說她是粗枝大葉還是少一根筋。
是說「半價折扣」哪裏浪漫了……我一邊想,一邊拿起HB自動鉛筆,寫起桌上那本五十張一疊的稿紙。
「好啦,這麼一來就都準備齊全,接下來只要等茶會正式開始。唔……如果在那之前可以先拔下戒指就好了……減肥能不能瘦手指呢……」
難道……媽媽今天早上會那樣笑咪咪地看着我是因爲……
遠子學姊就像媽媽在稱讚她的時候一樣,露出溫暖的表情,語氣柔和地說。
遠子學姊甩着辮子,一臉喜悅地跑過來。她手上的繃帶還沒拆掉。
遠子學姊笑容滿面地迎上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不可以買半價折扣的毛巾送給男朋友啦!這間店太詭異了!竟然把剪掉一半的毛巾用半價賣出,這怎麼行呢!男友明明是籃球社的豪爽運動少年,爲什麼社團活動結束後大家全都跑進溫室啊?而且溫室竟然變成三溫暖!男朋友把半條毛巾披在頭上,露齒而笑……討厭啦!嗚嗚……簡直像餅乾中間夾着醃蘿蔔再加上醋的味道嘛。根本沒有玫瑰香,而是汗水和蒸氣的酸味啦啊啊啊啊!」
媽媽很喜歡遠子學姊。因爲她打電話來我家時都裝得很乖巧,所以媽媽大力稱讚過她是個「懂禮貌又有氣質的小姐,聲音也很好聽」。
「啊,那個……聽說你有事想和我討論……」
會長詫異地睜大眼睛。
「歡迎!」
「啊,心葉!」
「既然正餐減量,當然得喫點心啊。」
溫室裏充滿了從天花板傾注而下的透明光輝,溫暖得絲毫不像冬天。裏面種植鮮嫩的綠樹,整齊排放在地上的花盆裏也開滿紅色和黃色的花朵。
「當時我和你媽媽也聊了一下。」
「好,請坐在這裏,這是貴賓席喔。」
「心葉,你也要仔細看着這對純潔情侶誕生的經過,由此寫一篇特製的點心。」
我急忙敬禮說:
雪野老師親切地微笑。
遠子學姊該不會忘了舉辦茶會的目的吧?
「這、這朵玫瑰是……」
「這樣根本沒有意義嘛。」
遠子學姊挺起她扁平的胸部。
我不禁想到那一位說出「人民如果沒有面包就喫蛋糕嘛」,最後上了斷頭臺的法國王妃。
聽到媽媽說「心葉會變得這麼開朗都是多虧天野小姐」,我簡直要頭昏了。
我明白雪野老師爲什麼會那麼受歡迎了。她不只是長得美,個性也很開朗溫柔。
遠子學姊抓着椅背大叫: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嘿嘿,我已經向烹飪社的顧問老師申請租借餐具了。」
「天野同學,請你收下這個。」
遠子學姊原本只是想把畑中學姊硬塞給會長,如今已經陶醉於幫忙畑中學姐促成戀情了。
「哎呀,我第一次看見速見同學這個模樣呢。」
「嗯?什麼事?」
遠子學姊微笑着回答:
我的心中忐忑不安。
「是啊,待會兒再慢慢說,請先就座吧。」
不過,她立刻笑着對我說:
「!」
「咦?這是什麼?」
遠子學姊已經來了,她在野餐桌上鋪了白色桌巾,並且擺上茶杯和盤子。還有一位女性在幫忙。
「會長已經答應幫忙申請場地,那茶和點心要怎麼辦?難道要去便利商店買易開罐果汁和甜點嗎?」
「……你不是纔剛說要減肥嗎?」
◇ ◇ ◇
「我等你好久了!美美子!」
遠子學姊打開包裝,看到透明的包裝材料之中排放着各色的法式小圓餅,眼睛都亮了起來。
遠子學姊說着客套話,好像已經忘記自己不久前才說過人家翹着小指看書的模樣很噁心、是擁有變態基因的受詛咒家族、穿着制服上衣和短褲大叫什麼的。
「你媽媽真是個好母親呢。」
「啊,好的,請多指教。」
「好可愛喔!好像首飾一樣!謝謝你!大家一起喫吧!速見同學真貼心,不愧是學生會長啊。」
然後他撇開視線,發現雪野老師也在,又嚇一跳。
會長連耳根都紅了,他低着頭硬擠出聲音說道。
果然是這樣!
「我說要舉辦茶會,你媽媽也很有興趣,還說料理就包在她身上。」
馬錶喀嚓一響。
「這是我的一番心意。」
「是啊,那又怎樣?」
那是個身穿清爽的白毛衣和藍灰色裙子,面帶溫柔笑容的年輕女性───教家政的雪野老師!
會長的臉變得更紅。
美美子……她跟人傢什麼時候熟到可以直呼其名啦?
「對了,這簡直就是《玫瑰與戒指》嘛。速見是格里歐,畑中同學是暗戀王子的貝汀妲。貝汀妲堅定的愛情感動了對方,最後兩人就在一起。啊啊,最棒的故事還是要有個幸福美滿的結局!光是想像,嘴裏就會充滿砂糖的甜味呢。希望畑中同學和速見也可以有情人終成眷屬。」
「喔?已經通知畑中同學了嗎?幹得好,心葉!當天一定會有個完美的茶會!」
五十分鐘後……
「三明治和水果塔看起來都很美味呢!」
我沒興致反駁她,所以沉默不語。
遠子學姊情緒低落地看着那隻細得很難再細的手指。
「我聽說……你喜歡法式小圓餅。」
遠子學姊帶速見會長來到桌邊。
「好漂亮!好精緻喔!心葉媽媽的手藝真的好棒!」
遠子學姊屈膝坐在鐵管椅上,像沉浸在夢中的少女般雙手合十,神采飛揚地說。
啊,可是……遠子學姊的確幫過我……像是那一次……還有那一次……
雪野老師同時擔任烹飪社的顧問老師,外表年輕漂亮,個性溫柔,男學生都很喜歡她。她們兩人像一對感情融洽的姊妹,歡暢地談笑着。
「今天的題目是『毛巾』、『溫室』、『半價折扣』。限時五十分鐘,要寫個像法式玫瑰小圓餅一樣浪漫的愛情故事喔。預備,開始!」
那個位置插了一朵紅玫瑰。
會長愕然地回答以後,雙手捧起一個手提紙袋,遞給遠子學姊。
兩人一邊讚歎,一邊從籃子裏端出食物。我對她們如此高昂的興致有點訝異,同時一起動手幫忙。
「這樣一點都不浪漫了嘛。當然要準備茶壺和茶杯來泡茶,還要有手工三明治和一口小糕點。」
大概是她客氣的態度和從前判若兩人,速見會長嚇得肩膀一顫,臉也紅了。
「你好,速見同學。我也是來參加茶會的。」
「雪野老師自己做了鳳梨蛋糕喔!對了,我也請老師一起來參加茶會!」
「這些東西要叫誰去準備?」
茶會當天,是和運動少年的笑容一樣爽朗的大晴天。
「對了,心葉,爲求當天一切順利,請你用心幫我寫一篇香甜的點心吧。」
茶會在下午一點開始,速見會長提早五分鐘到達。
會長依然面紅耳赤地遊移着目光。
媽媽對遠子學姊的評價到底有多高啊!
「昨天晚上我不是打電話去你家談茶會的事嗎?」
「請問……」
我將媽媽做的小黃瓜三明治、水果塔、薑餅放進籃子,在假日前往學校。
「你好,井上同學。」
「那手工三明治和一口小糕點呢?」
遠子學姊衝到溫室門口,拉着畑中學姊的手走進來。
我充耳不聞,反而說:
遠子學姊雀躍地拿起慣用的銀色馬錶。
「對不起,遠子學姊竟然把老師拖下水。」
雪野老師悄悄地對我這麼說。我什麼東西都還沒喫,但是胃已經開始疼痛,感覺好不舒服。
我打開從家裏帶來的籃子,遠子學姊和雪野老師同聲歡呼。
「哎呀,怎麼會呢。我高中時也和朋友開過茶會喔,所以我很高興能參加呢。」
一點三分時,畑中學姊探頭進來。
畑中學姊受到遠子學姊如此熱烈的歡迎也嚇呆了。
「那、那個……天野同學,我看還是……」
「你在說什麼呀,美美子?你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來這裏,這樣回去太可惜了。」
「可是、可是……」
「沒問題,一切都交給我這個文學少女吧!我會把你的心意傳達出去!」
畑中學姊的臉頓時紅透。她偷偷瞄了速見會長一眼,立刻害羞地轉開視線。
「喔喔,好像要發生很美妙的事情呢,井上同學。」
「請不要和遠子學姊說一樣的話。」
雪野老師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我忍不住抱怨。
遠子學姊向速見會長介紹畑中學姊。
「這位是二年三班的畑中美美子,參加的社團是生物社,家裏養了小鳥和黃金鼠。她非常喜歡動物,而且每天早上都自己準備便當,是個宜室宜家的好女孩喔。」
「啊!天野同學……」
這麼露骨的推銷,令畑中學姊嚇得張口結舌。
速見會長喃喃說道:
「喔喔,經常在打掃雞舍的那位……」
聽到這句話,畑中學姊更是害羞得說不出話。
相較之下,遠子學姊變得更加興奮。
「對!就是那個勤勞能幹的美美子,連小雞都很喜歡她喔!原來速見同學也認識美美子嘛!」
遠子學姊很刻意地大聲說道。
連小雞都很喜歡……這算是讚美嗎?
「沒、沒錯……這種機會……或許不會再有……」
魔法只是一個小契機罷了。
兩樣魔法道具各自送給誰,還有繼而引發的事件。
遠子學姊笑着說。
「會、會長,我有件事一直很想對你說。」
他面向遠子學姊。
畑中學姊點頭。
遠子學姊沒頭沒腦地說着,會長和畑中學姊本來有點錯愕,但也逐漸聽得入迷。
會長走了過去。
「其實我……」
咦?
然後,她望向速見會長。
遠子學姊發亮的眼睛注視着他們兩人。
「因爲我是『文學少女』啊。」
好比說魔法師黑杖製造的玫瑰和戒指是怎樣的東西。
「天野同學,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遠子學姊悠然自得地幫大家倒茶。
難道會長也喜歡畑中學姊?咦咦!
啊?讓他先說?
張大眼睛的遠子學姊好不容易纔開口:
如果會長現在向遠子學姊告白,事情就無法收拾啦。這一定會演變成糟糕的事態!遠子學姊該怎麼辦呢?
「愛情真是太美好了!看到這樣的故事,自己也會很想談戀愛呢。你說是吧,美美子?」
遠子學姊還一臉幸福地喫起會長送的法式小圓餅。
「呃!啊,那個,問我嗎……」
看他們神情複雜,與其說是受到感動,倒不如說他們還沒搞清楚狀況,所以只能姑且聽聽看。
會長專注地凝視着畑中學姊。
「呃……嗯……」
速見會長和畑中學姊都沒看對方一眼,也幾乎沒有互相攀談。
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會長頭也不抬地繼續說:
會長紅着臉看看遠子學姊,又看看玫瑰花。他該不會是想起遠子學姊剛剛那句「這是我的一番心意」吧?
我們一夥人都聽得呆若木雞。
畑中學姊害羞得扭扭捏捏,速見會長也緊張得表情僵硬。
雖然遠子學姊說過很討厭男生看書的時候翹起小指,可是她對愛情沒有任何免疫力,如果有人當面向她告白,她說不定會愣住。
「所以你上次來文藝社的態度那麼異常,而且很快就離開,都是因爲這樣囉?」
「!」
只要兩人真心相愛,一定可以讓偶然化爲命運。
「等一下!會長!」
「上次我去文藝社,發現有一本我找了很久的書就在地上的書堆裏!我想要請你們借書給我,可是因爲預算那件事,我和天野同學之間產生一些嫌隙,所以實在說不出口。
這根本不算回答嘛!我不禁抱頭。
我真慶幸雪野老師也在這裏。如果只有遠子學姊一個人講得那麼開心,場面一定會尷尬到讓我待不下去。
速見會長和畑中學姊都呆住了,大概不知道該做何反應吧。
遠子學姊解開繃帶,露出無名指上的玫瑰戒指。
「我急忙把書重新堆好,因爲那些都是很舊的書,有幾本的內頁還散落一地,我急忙把那幾本藏在最下面,然後就逃走了。」
「我很想道歉,但是一直說不出口……我想如果請你的男朋友來幫忙,或許可以順利地解決這件事,沒想到井上同學只是你的學弟。當我聽說你重視書本更勝於愛情,更是難過到胃痛,心想你一定不肯原諒我。
「……直到搶回王位,婚禮近在眼前,格里歐和羅莎芭的苦難都還沒有結束。在故事最後還發生難以想像的不幸事件,讓人沒有一刻能夠放鬆呢。」
我一臉呆滯地看着會長將雙手緊貼在身側,深深鞠躬。
會長握緊的雙手顫抖着。
「是我把文藝社的書弄倒的!」
會長面紅耳赤地說着。
還有愛慕格里歐的侍女貝汀妲就是失蹤已久的羅莎芭公主。
被叔叔奪走王位的格里歐王子。
畑中學姊睜大眼睛,啞口無言,然後低頭迷惘地喃喃說道:
啊啊,速見會長就要開口了。
她欣喜地說完,又像平時那樣大談起《玫瑰與戒指》。
畑中學姊雖然也搞不懂,但是遠子學姊肯定的態度和燦爛過頭的笑容似乎讓她受到激勵。她彷佛下定決心,說道:
我忍不住站起來大叫。
會長抬起頭來,愧疚地說:
畑中學姊將雙手平貼在腿上,害羞地縮着身子。
「美美子的座位在速見同學旁邊。哎呀,別緊張嘛,速見同學也幫美美子放鬆一點嘛,這是學生會長的任務喔。」
「加油!把你藏在心底的話語,還有你過去一直看在眼中的事情表達出來吧。美美子,你一直很煩惱沒辦法對速見同學說出那番話吧?」
畑中學姊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回答。
「可是,格里歐和羅莎芭始終互相關心,而且一直持續努力。雖然格里歐一開始是因爲羅莎芭戴着魔法戒指纔會愛上她,後來卻漸漸萌生真正的愛情。所以羅莎芭脫下戒指之後,在格里歐的眼中還是一樣美麗。
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也有很多名爲『偶然』的魔法,只有我們自己能把這些偶然發展成真實的感情。
隔天我又在午休時間去了文藝社,發現沒人在,本來打算悄悄地翻翻看,可是我一把書抽出來,書堆就倒了……」
然後他咬緊牙關,用前所未見的真摯表情看着遠子學姊。
「呃……嗯。」
她推着畑中學姊在插了一朵粉紅玫瑰的位置坐下。
隱姓埋名、假扮窮學生去大學讀書的格里歐王子爲了幫助羅莎芭公主搶回王位,決定要從叔叔的手上奪回自己的國王寶座;羅莎芭公主被帶上刑場,眼看就要被獅子喫掉……在遠子學姊活神活現的敘述中,連我都被吸引住了。
「謝謝你,天野同學。我會拿出勇氣的。」
「呃……」
遠子學姊也瞪大眼睛。
文藝社的書?弄倒?到底是怎麼回事……
「謝謝。」
所幸雪野老師有時會爲遠子學姊幫腔,有時則向速見會長和畑中學姊說話,凝重的氣氛總算漸漸地緩和下來。
咦咦?
啊?
「等一下,讓我先說吧。」
不過,會長偶爾還是紅着臉凝視遠子學姊,畑中學姊則是憂傷而專注地看着會長,害我藏在桌底下的雙手都冒汗了。
「可、可是,天野同學,你爲什麼會知道呢?」
無論分離多少次,格里歐和羅莎芭還是會再相遇,結爲連理。這個情節高潮迭起的故事到了最後,是個散發出玫瑰香味的圓滿大結局喔!」
會長像是鬆一口氣似地道謝,然後背對畑中學姊站了起來……
不……其實我覺得你早就看出是我損傷了文藝社的書,才故意用茶會的名義把我找來,所以越來越害怕……」
故事以迅速的步調進行下去,如同看圖說故事似地一張接一張。
「啊啊,真好喫!這種表面酥脆、中間黏稠的口感真是讓人無法抵擋。玫瑰香在口中演奏起優雅的合音呢。我最喜歡的法式小圓餅就是玫瑰口味了!這就像薩克萊爲孩子寫的美滿故事啊!」
「那戒指呢?」
遠子學姊爽朗地微笑着說:
畑中學姊正要表白心意的時候,速見會長卻一臉認真地制止她。
速見會長真的很在意遠子學姊,眼中好像完全容納不下坐在一旁的畑中學姊。
「你看,就是這個戒指啊!這不是你放在桌上的嗎?」
茶會就此展開。
「是啊,現在這間溫室已經充滿玫瑰的魔法,可以讓人說出平時都說不出口的話喔。來吧,試着想像一下,兔子、小鳥、黃金鼠、小雞都在幫你加油打氣喔~」
畑中學姊變得滿臉通紅。
對了,遠子學姊也說過書的擺放順序變得不一樣。原來是會長弄倒的啊!
「可以嗎?畑中同學?」
遠子學姊開心得喜上眉梢,雪野老師也興致盎然地看着他們。
「對不起。」
「這個東西是我弄倒書時從後面掉出來的,我順手把戒指放在桌上,然後就忘得一乾二淨。不過井上同學突然提起戒指的事,你又藉着說故事一再提到『玫瑰』和『戒指』,好像是在逼我快點自首,真的讓我嚇得半死……」
不用說,遠子學姊當然不是藉由說故事來責備會長。
她只是在描述《玫瑰與戒指》的劇情罷了。
可是作賊心虛的會長一定覺得遠子學姊是存心說給他聽的吧。
也就是說,他在學生會辦公室裏對我問東問西、帶法式小圓餅來當禮物,都只是爲了安撫遠子學姊的怒火嗎?還有,他對遠子學姊說起話來吞吞吐吐、動不動就臉紅或迴避視線,全都是出自罪惡感囉?
會長的誤解還不只如此。
「我還以爲沒人發現是我把書弄倒的,沒想到竟然會有目擊證人。」
「你在說什麼啊?速見同學?」
「畑中同學都看見了吧?她不是一直很努力地要說出證詞嗎?」
也是啦,遠子學姊剛剛確實要畑中學姊說出她過去一直看在眼中的事情……
爲什麼他有辦法誤會到這種地步?
「那、那個……我是……」
畑中學姊被喜歡的人這樣誤解,一定覺得很煩惱吧。
當我正覺得同情的時候,畑中學姊猛然起身說:
「對不起!是我把會長的制服褲子偷走的!」
我和遠子學姊都嚇得魂不附體,雪野老師的眼睛也大大地睜開。
偷走會長的制服褲子?
害羞內向的畑中學姊竟然會做這種事?
會長睜大眼睛叫道:
「你說什麼?」
「……是克里斯多夫‧馮‧司密特的《天使的花籃》。講的是一位清純少女梅莉和從事園藝工作的父親努力地過活,克服重重苦難,最後終於得到幸福的故事,書中關於花朵和花籃的描寫相當典雅。這本書已經絕版,到處都買不到,所以我早就死心了,沒想到會在那裏看見。」
雪野老師走到桌前,拿起戒指,憐愛地眯起眼睛。
她開心地舉起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發出閃閃光芒。
「碰太是誰?」
老師有點寂寞地垂下眼簾。
「就是說啊!」
「天野同學,我還是要厚着臉皮拜託你,能不能把那本書借給我呢?」
當然,我現在最愛的是未婚夫。」
遠子學姊和我也自然而然地跟着微笑。
週一放學後。
「是老師的?」
「啊……」
所以,我決定把這枚戒指還給過去的自己。
「我再鄭重道歉一次!褲子已經洗乾淨了,下週一我就會帶來學校!」
兩年前我回這所學校當老師時,突然清楚地意識到,啊啊,他已經不在這裏了,那段時光已經遠去。
「是啊。這是我在聖條學園讀二年級的時候,喜歡的人送我的生日禮物。」
「說起來遠子學姊也得到圓滿的結局呢。」
老師將戒指放在遠子學姊的掌心。
「嗚……我本來想幫畑中同學表白心意,讓速見同學溫柔地將戒指戴在畑中同學的手上。像這樣浪漫的圓滿結局纔對嘛……」
「……可以啊,要好好愛惜喔。」
「我也是呢!先前的煩惱全都消失一空!」
速見會長紅着臉回答:
「嗚……」
結果會長髮現褲子不見後,當場大發雷霆,讓她更不敢說出是自己拿的。
戒指會在這種時候突然出現,真是太巧了。
抖抖抖抖……
「沒關係啦,是我心胸太狹窄,太愛生氣,真是不好意思。」
「會不會是文藝社的畢業學長姊留下的?」
速見會長和畑中學姊相視而笑,兩人都滿臉歡暢,好像隨時會牽着手開始唱起阿爾卑斯牧歌似的。
「嗚……不是啦……因爲碰太跑進溫室,把會長的褲子踩髒了。」
遠子學姊像只氣憤的貓咪,用力揮舞手臂之時……
「真的很對不起!因爲會長一直叫着『是誰拿走我的褲子』,所以我怕得不敢承認,而且我也不是存心要偷走褲子……」
「謝謝你!啊啊,道歉之後心情真的舒暢多了!」
所以畑中學姊看到褲子被雞屎弄髒,嚇得臉色都綠了。
「是生物社養的雞……」
遠子學姊以前告訴過我,文藝社的活動室本來是置物室。雪野老師丟掉的戒指,想必是在搬運東西時落到書堆之中。
我們異口同聲地喊道。
她說速見會長穿着制服和短褲大吼。
後來速見會長弄倒書堆,碰巧又讓戒指滾出來。
從他們的話中聽來,似乎是速見會長有一天穿着體育服和體育短褲到溫室照顧花朵,做完以後想換衣服,卻發現摺疊整齊放在椅子上的制服褲子不見了。
我和遠子學姊都喫驚地看着老師。
「……速見同學,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後來我們完全沒再聯絡,但我還是一直留着這枚戒指,而且經常拿出來看。
遠子學姊全身發顫。
老師溫和地點頭。
什麼「之前那麼辛苦」,辛苦的是我吧?
「我的褲子在哪裏?給我還來!」
「我也再道歉一次,真的很對不起。我一定會負責把弄壞的書恢復原樣。」
原來是這麼回事。
◇ ◇ ◇
就這樣,她每天都遠遠地看着會長,心想要怎麼把褲子還給他、要怎麼道歉纔好,終究只能低頭嘆息「今天還是說不出來……」。
「克服了重重困難,最後終於拿下戒指,這不是很好嗎?真是最棒的圓滿結局。」
「我到春天就要結婚了。我的先生並不是送我這枚戒指的人。
她說出了類似速見會長剛纔的感嘆。
「聽到速見會長也要參加茶會時,我還以爲自己是因爲褲子那件事才被找來。」
「他是我的同班同學,我們當時是男女朋友。我們會在放學回家的途中站在路邊聊兩個小時,還會揹着大家溜到屋頂喫便當,有一次我還在他的筆記本上偷偷地寫了很多『喜歡你』呢,真的好幸福。當時我們還說好將來要結婚喔。
「真沒想到我還會再見到這枚戒指。當天野同學在溫室裏解開繃帶的時候,我真的嚇呆了。」
她心想一定要在會長髮現之前清理乾淨,所以才偷偷地拿走褲子。
可是高中畢業以後,我考上仙台的大學,他卻跑去讀福岡的大學,我們就這樣分開了。經過兩年,感情就很自然地變淡……」
「我愛過他的記憶還是會一直留在我心底啊,而且我現在已經有這個了。」
「咦?」
遠子學姊也說過這件事。
「對不起!對不起!那件褲子我一直很小心地收着。」
「哈哈哈,這是真正的圓滿結局啊!」
可是,她很快又露出和煦的微笑。
遠子學姊輕輕顫抖地說。
「你想看的書是哪一本呢?」
老師笑得像個十幾歲的少女,然後以成熟溫柔的眼神看着我們。
雪野老師綻開了笑容。
遠子學姊更加垂頭喪氣。
「因爲褲子突然消失,害我不得不穿着制服上衣和短褲在校園裏跑來跑去耶!」
說完以後,他又向遠子學姊鞠躬道歉。
玫瑰戒指從遠子學姊的無名指上脫落,滾到桌上。
畑中學姊也一臉開朗地說:
老師十分緬懷地談起當時的事。
遠子學姊揮着雙手大叫:
「我來告訴你們這個戒指的祕密吧。」
我們張口結舌地看着速見會長和畑中學姊對話。
「……這是我的戒指。」
我去到和他第一次接吻的資料室,把戒指丟在紙箱之間。」
想起當時的心情,我還是覺得好幸福。
會長十分生氣,穿着制服上衣和運動短褲到處找偷褲子的兇手,還不斷喊着:
可是醒來以後,我心想,這枚戒指或許是過去的我送來的禮物。雖然我和他已經分手,但是那段時光真的很快樂,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單純地喜歡一個人呢。
「……是啊,《天使的花籃》的確是名着呢。」
門外傳來這句話,接着進來的是雪野老師。
雪野老師開朗地說着,表情和聲音同樣愉快、同樣燦爛。
畑中學姊深深鞠躬,會長也尷尬地說:
聽說會長是個自視甚高、個性嚴苛的人。
「咦?可是……真的可以嗎?」
「我之前那麼辛苦到底是爲了什麼啊!這種圓滿結局根本一點都不浪漫嘛!」
遠子學姊抱着雙腿坐在鐵管椅上,憤恨地瞪着桌上的戒指。
畑中學姊之所以拿走褲子,是因爲她在打掃雞舍時有隻公雞跑了出去。那隻雞逃進溫室,不只踩髒會長的褲子,還在上面拉屎。
她縮着身子,把下巴靠在膝上,一臉遺憾地看着戒指。
「那你爲什麼拿別人的褲子?難道你有收集褲子的癖好嗎?」
遠子學姊的臉部肌肉隱隱抽搐,相較之下,速見會長則是開心得像個得到稱讚的孩子。
遠子學姊還在嘮叨地抱怨。
我回家以後,還憂鬱了一整晚呢。
「或許吧。」
「……結果這個戒指到底是哪來的啊?」
「天野同學,若是你不嫌棄,這枚戒指就送給你吧。我戴起來太緊,所以只能戴在小指,不過你戴似乎剛剛好呢。」
◇ ◇ ◇
雪野老師離開後,遠子學姊屈膝坐在鐵管椅上舉高戒指,一臉陶醉地望着。
「這個戒指見證了像童話故事一樣美好的愛情呢……」
她語氣甜膩地說。
「《玫瑰與戒指》是寫給小孩看的故事,也是一部描述魔法戒指和玫瑰把人們耍得團團轉的諷刺喜劇……經過誤會、錯過、分離……然而最後還是產生了真愛,圓滿地收場……
說不定故事結束之後,格里歐和羅莎芭還是會再錯過彼此或是分離……如果他們能堅信彼此之間的愛情,一再地走向圓滿結局就太好了……」
遠子學姊的嘴脣像花朵綻放般張開,輕輕嘆氣,卻因爲後仰而失去重心,連人帶椅翻倒。
「呀!」
「咚~~」的劇烈聲音響起,四周的書堆被震得紛紛垮下。
「嗚嗚……」
埋在書堆之下的遠子學姊哭喪着臉爬起來,我急忙衝過去。
「難得氣氛這麼羅曼蒂克耶……」
看來她大概沒事吧。
我冷淡地說:
「都是因爲你大白天就滿腦子美夢,纔會恍惚到摔倒。」
「嗚嗚……心葉根本不相信圓滿的結局嘛。」
遠子學姊含淚瞪着我。
我撿起掉在地上的戒指。
「沒有啊,我也覺得一定會有圓滿的結局。」
我輕輕拉起遠子學姊的左手,把戒指戴在她的無名指上。
遠子學姊頓時滿臉通紅。
雖然那時候遠子學姊已經離開我們共度溫馨時光的小教室,走得遠遠的。
───雖然個性惡劣,但有時又表現得很溫柔、很率直,真是太狡猾了。
「啊!我好不容易纔拿下來的,現在又拔不掉啦~~~~太過分了!心葉!你是故意的吧?」
很久很久以後,遠子學姊纔在寫給我的信中提到她當時的心情。
◇ ◇ ◇
清澈的冬天陽光從佈滿灰塵的窗戶照射進來。
可是她立刻回過神來,扯着戒指大喊:
我背對哭喪着臉大叫的遠子學姊,佯裝不知情地回了一句「有嗎」。
仔細回想,遠子學姊就是從這件事的幾天以後開始明顯地躲避我。
遠子學姊這麼寫。
說不定,當我若無其事地幫遠子學姊戴上戒指的時候,赫然湧出的甜蜜心情已經讓她慌了手腳。
───那是因爲我開始意識到心葉是個男孩子。
不過,這也只是我的「想像」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