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和出軌的預言家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7萬 字

像莎樂美那樣的女人真不錯耶。
乍看是個純潔無瑕的少女,卻那麼豪放熱情。有感情上的潔癖又很果斷,愛情像烈火一般充滿野心。如果得不到喜歡的人,寧可切下對方的頭也要將他據爲己有,還會緊抱着那頭顱親吻。
——我是這樣地愛你啊!現在也一樣愛你,約翰,我只愛你一個!
升上國小之前的某個春天午後,在舒爽陽光中,我跟有如姊姊一般的辮子少女一起屏息翻着書。
那本圖畫書應該不是給小孩看的吧?圖中畫了妖豔少女親吻着放在盾牌上的男人首級,讓我震驚得心臟都縮緊了。
在急速降溫的房間裏,比我大兩歲的童年玩伴緊緊握着我的手,害怕得全身發抖。
「⋯⋯這個故事喫起來的味道一定像石榴一樣吧⋯⋯跟血一樣黏稠,又酸溜溜的⋯⋯愛情真是⋯⋯恐怖的東西啊。」
她明明只是個不懂愛情是何物的七歲孩子,卻用老氣橫秋的口氣說着,還露出哭泣般的表情。
我用力握緊她的手,麻痹發燙的腦袋同時思考着。
愛情真是甜蜜的東西啊。
我也想要像約翰一樣被人如此深愛。
想要被切下頭顱而親吻。
想要被人強烈地愛着。
啊啊,如果可以成真的話,我死也甘願。
◇ ◇ ◇
「流要跟我去看電影!」
「你胡說什麼!他要跟我去聽演唱會啦!」
「什麼?你不是跟人家約好週六要一起出去嗎?阿流!」
秋天的日暮時分。
太陽已經下山,在天色轉暗的住宅區道路上,三個女孩包圍了我。
各別穿着不同制服的少女們都是一副「敢不選我就試試看」的模樣,橫眉豎目地瞪着我。
所以,我想我一輩子都敵不過遠子姊。
她專心地看着播報員描述星鰻天婦羅的滋味,一邊還開心地自言自語:「又薄又酥脆的面衣和在嘴裏散開的熱呼呼星鰻——這喫起來一定跟十返舍一九《東海道徒步旅行記》的味道一樣吧。彌次和喜多兩人的相處情況滑稽又有趣,就像是在大晴天下享用的庶民美味啊!」
啊啊,她這點也是一直都沒變呢。不管再怎麼生氣、再怎麼難過,只要我主 伸出手,她就會緊緊握住,開心地對我笑。
平時的她應該會說「這是姊姊的命令」然後叫我去做,不過她正在教訓我,所以大概不想對我示弱吧。
遠子姊氣呼呼地嘮叨抱怨,沒換下制服就直接跪坐在客廳的電視機前,按着錄影機。
話題就這麼被她轉開了。
「我好想看看心葉扮演的野島啊。飾演大宮的芥川是心葉的同班同學,他是一個非常正經的好孩子喔,一定能跟心葉成爲好朋友吧。
遠子姊一定是打算文化祭結束之後就要離開心葉學長吧。
——謝謝你,小流!
不,當然不行啊!
遠子姊不由分說地把我拉走。
「就是嘛,說清楚啊,流!你到底要跟誰交往?」
遠子姊是靠喫書維生的。
她頑固地背對着我,口中唸唸有詞說着:「呃,是這個按鈕吧⋯⋯嗚嗚,還是這個呢?啊啊!要開始啦!」
「什麼⋯⋯」
同樣的,我們平時喫的麪包或肉類,對遠子姊來說似乎沒有任何味道。
「嗯嗯,現在每天放學以後,大家都會一起排演文化祭的話劇喔。」
「一定是人家吧?阿流!」
「真是的!爲什麼你跟《好色一代男》的世之介一樣花心啊?難道你跟世之介一樣正在修練色道嗎?你也想搭着好色號去女人島嗎?」
我愕然叫道,她細細的手指揪着我的耳朵用力扯。
三個女孩都瞪大眼睛說不出話。
「哇!遠子姊!」
實際情況當然不是這麼一回事。
「謝謝你,流人。」
來吧,接下來你們會有什麼反應呢?
啊啊,所有人都呆住了。
揮着書包、跨開雙腳站在我後面的,是身材纖細、辮子長達腰間的「文學少女」。
這樣真的好嗎?
我都已經長得比她高,手臂也比她更粗壯有力了⋯⋯
她還會口齒不清地說着:「好好喫喔~《小洛塔》就像牛奶餅乾啊。餅乾在嘴裏滾來滾去,幸福甜蜜的味道在舌頭上漸漸擴散了!」
「再說,我在文化祭結束之後⋯⋯」
背後傳來一股殺氣,接着有個板狀物體敲上我的後腦。
跟女孩玩耍是很愉快。
類似憤怒的情緒從我的心底赫然湧起。
這種刺痛肌膚的緊張感真棒啊。
我伸手從遠子姊的手上拿走遙控器,迅速地設定好預約錄影。遠子姊見狀,喫驚地抬頭看着我。
「啊,那還真不錯⋯⋯哇!好痛!好痛!遠子姊,我的耳朵要被你扯掉啦!」
——不可以欺負小流!
美食單元開始播了,遠子姊抱着膝,愉快地看着。
在我興奮莫名地等待着的時候⋯⋯
這表情突然跟小時候的遠子姊重疊了,令我忽覺心頭一緊。
「你也給我收斂一點啦!流人!」
她大概打算錄新聞節目的美食單元吧,那是遠子姊很喜歡的節目。不過她是個連微波爐都不會用的機械白癡,所以一手拿着遙控器,陷入了苦戰。
嫉妒可以引發獨佔欲。
「呃,我不行啦!」
遠子姊聽見女孩們的抱怨,就挺起扁平的胸膛說:「我是流人的姊姊,如你們所見是個『文學少女』喔。如果你們想跟這小子認真交往,就把你們的熱烈心情寫滿五十張稿紙交給我,到時再來談吧。」
「只是想問問有沒有什麼進展啦。」
只要一提到井上心葉這個文藝社學弟,遠子姊的表情就會變得靦腆而溫柔。好像在談論什麼珍貴而易碎的東西一樣,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輕聲訴說。
「喂,流!你幹嘛笑得那麼高興啊?」
「怎麼突然問這個啊?」
「遠子姊纔是咧,老是在緊要關頭跑來攪局。」
我就這樣被遠子姊一路拖回家。
從我懂事以來,她就經常在我身邊撕碎《嚕嚕米》(Mumin)、《小洛塔搬家》(Lotta Leaves Home),喫得嘖嘖作響。
「你給我回家讀一讀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學學真誠的生活態度吧!」
一想到這裏,我的心就有點疼。
我在遠子姊身邊坐下,像是說悄悄話般地問她:「對了,心葉學長後來怎麼了?」
「等、等一下!你要帶流去哪啊?你是流的什麼人?」
雖然聽起來很像說謊,不過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所以你們就爲我吵得更兇吧,釋放出所有感情,擊潰其他對手,直接把那份激情發泄在我身上吧。
我又不是問這個,我期待的是更煽情的事情啊⋯⋯不過遠子姊還是興致勃勃地說他們要演出武者小路實篤的《友情》。
爲了讓心葉學長不會變成孤單一人,她還幫忙聚集了可以成爲他助力的人,幫他儲備再次提筆寫作的力量⋯⋯
「當然有關係啊!」
杉子是小七瀨飾演的。小七瀨今天還帶來自己烤的餅乾喔。雖然她說請大家喫,其實是想給心葉喫的呢。爲了心愛的人烤餅乾的女孩,真是太可愛了。」
小時候只要我被女孩們圍住,遠子姊就會滿臉通紅地衝過來。
這位大我兩歲,愛管閒事又很冒失的青梅竹馬現正寄宿在我家,而且跟小時候一模一樣,老是趕走我身邊的女孩,還經常教訓我。
這件事當然要對旁人保密。
譬如說,心葉今天爲她寫了怎樣的故事;譬如說,心葉說了什麼話。
被人用這麼緊迫盯人的兇狠目光望着,我總會興奮得背脊發癢,難以自持。
「那就四人一起出去吧。不過到時可能會再多個兩、三人啦,應該沒關係吧?」
「遠子姊也可以做啊。」
我只記得,女孩們一左一右拉着我的手大叫「小流要跟我玩啦」的時候,她突然喊着「快放開小流」並把我撞開,結果我一頭撞上爬格子游樂設施,演變成流血悲劇。
如果哪個女孩想着「與其把你讓給其他女人,寧可親手殺掉你」,並把刀子刺進我的胸口,那就更完美了。
知道的人只有我、我的母親,還有遠子姊的作家⋯⋯
「就是啊,突然這麼跑過來,也太不客氣了吧!」
「心葉寫了劇本喔。本來我是希望心葉可以飾演主角野島啦,可是他說這樣很丟臉,所以死都不答應⋯⋯」
我神情自若地笑着。
她打算不讓心葉學長注意到,悄悄地、自然地抹去天野遠子這個人的存在。
這是因爲不願被當作小孩所以心生反抗?還是因爲往日情景已經不在而引發感傷?或者是兩者兼具?我也搞不太懂。
她每天都會提到心葉學長的名字好幾次,每次提到都會透出濃情密意。
遠子姊睜大眼睛,慌張地揮手。
因爲當她們憤恨地看着我的時候,她們的眼中只會映出我一人的身影。
她似乎誤會我被人欺負,直到現在都還會像在賣人情一樣對我說:「你小時候老是被欺負,都是我在保護你呢。」
「真是拿你沒轍耶,一下子沒盯着,你就跟女孩子鬧成這樣。你從幼稚園到現在真是一點都沒有長進。」
因爲遠子姊喫得一副津津有味的樣子,所以我有一次也模仿她喫書。但我喫了聽說有肉桂甜甜圈味道的《愛彌兒與偵探》(Emil und die Detektive)後,卻只嘗得到紙張的味道,所以非常失望。
「呃,那套有夠長的耶,總共有厚厚的四大本⋯⋯痛痛痛,痛死啦!」
啪的一聲,敲得我眼冒金星。
她把嘴抿成「ㄟ」字形,看來心情五味雜陳,不過等我設定完畢,把遙控器還給她的時候,她就臉頰微紅,綻放出花朵般的笑容。
她說到一半就垂下睫毛,沉默不語。可是才一下子,她又抬起頭來,鼓着臉頰裝出一副姊姊的模樣說:「別管我的事啦,流人自己才該注意呢,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可別再成天說着『像莎樂美那樣的女人真好』之類的話喔。如果你被切掉腦袋的話,我就不能再找你幫忙錄電視節目還有換燈管了吧?」
但是被女孩逼問更愉快,會讓我不禁情緒高漲,露出笑容。
平時的她是個溫柔婉約的美少女,但是那張被路燈照亮的小巧臉龐此時卻浮現怒色,像是惡鬼一樣,我彷佛看見她頭上長出角來了。
因爲她覺得這樣對心葉學長比較好,而且她覺得自己一開始就是懷着不純的動機接近他,所以沒有資格一直跟他在一起。
那副模樣真是有夠認真的。
遠子姊究竟是抱着多大的決心,纔在心葉學長的面前喫書給他看啊!能讓遠子姊迷戀成這樣的作家,而且還能接受她那種祕密,這樣的對象絕對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找到的。
遠子姊的作家除了心葉學長以外別無他人了。
從小到大,遠子姊一直都在插手我的戀愛,所以這次就換我來撮合遠子姊和心葉學長吧!
◇ ◇ ◇
「所以呢?叫我幫忙是什麼意思?」
姬倉家的公主殿下對我投來疑惑的視線。
聖條學園裏面的音樂廳最頂樓,是專屬於公主殿下的畫室,我們多半會在校舍掩上暮色的時候在這裏見面。
「真令人不愉快呢,纔剛結束就對我說這種事。」
「如果想要熱烈的吻或是枕邊細語,我也是很樂意服務的。」
「我纔不要,那些東西從你嘴裏出來就變得廉價了。你用來哄其他女人的甜言蜜語太輕薄了,比糖果紙還要薄。」
她迅速整理好發皺的制服,用手梳好呈現大波浪弧度的頭髮,疊着腿坐在椅子上,攤開素描本。
然後,她對幾乎全裸跨坐在椅子上的我下令「不要 」,接着開始埋首打起草稿。什麼嘛,她自己才冷漠吧,對一分鐘之前還抱在一起的人竟然沒有半點柔情。
一直都是這種情況。每次見面時,她都會激烈到近乎貪婪地吻我,像是想要剝奪一切地向我索求,可是一旦完事就對我置之不理。
她到底是抱着什麼心思跟我交往呢?我現在還是搞不懂。夏天夜晚在池中相擁時,是麻貴先開始的。不管再怎麼說,她應該不會對討厭的人做出這種事吧?
另一方面,我也感覺到麻貴的戀愛觀和我所追求的戀愛觀,在根本的部分已有很大的差異。
我把戀愛視爲一切。
我真心期待被喜歡的女人殺死,希望有人能愛我、需要我到那種程度。想要被一個女人緊緊地束縛着。
但是,麻貴大概不會爲了什麼目的殺人,也不會爲了愛情殺人。她討厭束縛別人,也討厭被人束縛。
我沒有把我跟麻貴之間的事告訴遠子姊。
因爲她一定會很生氣,而且麻貴始終沒說,所以我也絕口不提。
如果麻貴對遠子姊說了,我也會坦承的,不過麻貴似乎沒有那種打算。
『沒問題的。嗯嗯⋯⋯一定沒問題的,心葉會回來。』
「我是這樣想的。」
『⋯⋯心葉說不上臺演戲了。』
我越來越火大了。
「啊啊!流!」
我看着節目表上的文字,突然覺得毛骨悚然。
「你可千萬別忘記這句話喔。如果遠子姊和心葉學長真的交往了,你就要像神燈精靈一樣,乖乖遵從我的命令。」
我兩步做一步跑下樓梯,衝到二樓走廊上的人羣裏,結果肩膀不小心撞到人。
「流!」
麻貴要用那種睥睨一切的高傲態度扮演四谷怪談的阿巖或是數盤子的阿菊嗎?如果她披散頭髮,穿上白色喪服,一定很有魄力吧,我有點想看又不是很想看⋯⋯
「哇!」
「遠子姊可以支撐他啊。」
「你是說遠子姊和心葉學長之間不會有結果嗎?」
另一方面也對遠子姊說,心葉學長身體不舒服,而且腳步踉蹌地走向文藝社。
我在校門口拿了地圖和節目表,邊看邊走向校舍。
仰頭喃喃說着的遠子姊,像是堅信着什麼而露出微笑。
文藝社的話劇是從下午開始。遠子姊的班級辦的是咖哩店,她說上午都會在教室裏當女服務生。
「是啊,因爲心葉軟弱得像個連路都走不穩的嬰兒,所以遠子想必放不下他,會忍不住寵他。但是,遠子應該也發現,已經到了非放手不可的時刻,要不然心葉永遠都沒辦法自立的。」
那位體型精悍、擁有中性氣質的美女穿着白色運動外套,裏面穿着藍色韻律服,手上握着綵帶。啊啊,她確實是新體操社的,我也曾經去看過她的比賽。
到時讓他們見面,使他們意識到彼此的心情,等演完話劇就會告白了。
她說到最後,有些憂鬱地垂下目光,或許是因爲想到遠子姊的事吧。
倫子的臉頰變紅了。
「你是從哪判斷的?我倒是覺得,跟心葉學長班上那位『小七瀨』相比,遠子姊還更適合他呢。」
「我只是說出事實罷了。不管再怎麼說,要看到遠子和心葉發展成情侶關係,就像期待我跟你能熱烈相愛、白頭偕老一樣,都是不可能的事。」
我實在沒想到,以前見面時會一臉開心說着「我跟流在一起時是最幸福的喔」並一邊把頭靠在我胸前撒嬌的女孩,竟然會像立春前灑豆驅鬼一樣拿紅豆丟我。
一位身穿和服、圍着圍裙,帶有知 氣質的美女手拿盛着紅豆的篩子站在那邊。
我有一瞬間差點忍不住要直接衝去麻貴的班級,不過還是得以實行計畫爲優先。
她那種把人當笨蛋的語氣真讓人不爽。
「小鬼頭纔會說這種話呢。」
「好久不見,倫子!我正想要去你的班級看看呢。和服很好看喔,你是在當和服茶店的女服務生嗎?」
「算了,我不求你幫忙。我就靠自己一人,在文化祭期間讓遠子姊和心葉學長開始交往吧。」
「哼,遠子姊的事當然是我比較清楚,因爲我跟她認識的時間比你久太多了。」
「囂張什麼啊,你才比我大兩歲吧。」
聖條學園有很多學生,校園也很大。持續下到昨天的雨已經停了,晴朗透明的藍天展現在眼前。參觀訪客也很多,擺設在操場上的攤販紛紛熱情地招徠客人。
穿着祭典外套的嬌小女孩用充滿活力的嬌膩聲音大喊。她有一頭蓬鬆的頭髮,感覺像只小狗。
我覺得她並不是害羞,只是看準這段關係遲早都會結束,所以纔想避免製造麻煩,這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最後她高高舉起篩子,眼看就要整個砸過來,我嚇得立刻逃之夭夭。
我被這不留情面的唾罵嚇得說不出話,接着紅豆又和脣槍舌劍一起攻來。
心葉學長的班上辦的是漫畫喫茶店,麻貴的班級⋯⋯是鬼屋?
只要讓他們錯開,無法見到彼此,就能把他們逼入擔心懼怕的狀況。這時候再用一兩句話點醒他們互相喜歡的事實就更完美。
「好啊,沒問題。」
啊啊,他媽的。竟然用這種事來比喻,這個冷血公主!她一定沒擔心過會刺傷我吧?我看她跟我的關係八成也只是逢場作戲。
我裝出因爲跟她重逢而感到開心的笑容走過去。
因爲她叫我不要 ,所以我只是轉動眼珠央求她。
◇ ◇ ◇
劇本很簡單,就是對心葉學長說遠子姊昏倒了,正在保健室休息,把他騙出教室。
「你還沒聽懂啊?我是說,他們不能一直在一起。」
麻貴嗤笑着。
麻貴仰望着我,露出誘人的微笑。那是性感得讓人幾乎看呆,充滿魅力的笑容。
「我說啊,你在校園內被稱爲公主,應該很有辦法吧?就當是付給我這模特兒的薪水,幫我一點小忙嘛。」
條件剛好符合。
我的鬥志都被激出來了,所以我也涎着臉笑說:
我在走廊上一邊走,一邊陸續回想我認識的女孩,這時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是啊,因爲你鐵定會失敗嘛。」
「因爲結果顯而易見,我不想做無謂的事。」
賭局已定,浮在窗外的月亮就是見證。
我順勢回答以後,才驚覺自己說不定落入了老謀深算的公主殿下佈下的奸計中,但是我已經沒有退路了,而且我也不想退讓。
「我都說了我另有正在交往的女生啊,可是每個人都回答無所謂,說自己一定能成爲我的真命天女嘛。」
要讓心葉學長信服的話,還是找三年級學生比較好。如果是遠子姊的同學,感覺應該更可信。
「我才懶得去想像你那些『正在交往的女生』像老鼠繁殖一樣迅速增加的情況!跟你這種大玩後宮遊戲的雜碎交往過那麼一段時間,真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污點!真是夠了,你再也別跟我扯上關係!之後每次看到海豹的布偶都會害我想起你,真想抓着它的尾巴丟出去!你這海象!海獅!」
紅色的顆粒砸得我滿頭滿臉,然後滾在走廊上。
麻貴乾脆地打斷了我的聲音。
「喔~如果發生了那樣的奇蹟,你有什麼吩咐我都照辦。」
如果由我擔任誘導的角色,一定會使事蹟敗露,所以我打算找認識的女孩幫忙。所幸,這一步需要用到的人選沒什麼限制。
麻貴一邊揮着打草稿用的鉛筆,一邊漠然回答:「不要。」
但那並不是因爲害羞,而是憤怒所致,她接下來的動作就能證明這一點。
我揮揮手就走了,健康活潑的女孩纔不合我的胃口。
「那只是你自己的喜好吧?如果當事人覺得幸福,撒嬌又有什麼關係?雖然遠子姊沒什麼胸部,不過她的母性本能是很強的,跟某人大不相同喔。」
『怎麼啦?』
「真期待啊,文化祭結束之後要叫你做什麼呢?就讓你穿上超短迷你裙和荷葉邊圍裙,對我說『主人,請問您決定好餐點了嗎』,而且還要拍照留念。」
話劇似乎出了什麼麻煩,昨晚遠子姊顯得有點無精打采。我去到她的房間,就看見她弓着背,屈膝坐在椅子上沉思。
旁邊傳來慘叫聲,但是倫子卻充耳不聞,繼續對我丟來第二、第三波的紅豆霰彈攻擊,一邊大叫:「你竟然還敢若無其事地出現在我面前!你這淫亂的公海狗!」
「就是說只會纏着女人撒嬌、完全不會成長的男人,根本沒有魅力嘛。」
我會來拜託麻貴幫忙遠子姊的事,或許也是想藉這機會多瞭解她的內心吧。
「你也知道嘛。既然如此⋯⋯」
「淫、淫亂的公海狗?」
文化祭當天,我昂首闊步走出家門。
「爲什麼?」
那是跟我交往過的女孩,而且是三年級。
「你還真敢說呢,公主殿下。」
只見她突然抓起一把紅豆對我砸過來。
「什麼意思?」
「呀!」
『明天就要正式演出了吧?這不是糟了嗎?』
因爲事出突然,我來不及閃開。
「說什麼喜歡我,結果還跟西高和桐鈴女高的女生、慶王大的女大學生、花菱公司的粉領族,還有火車站前動物醫院的女醫生交往,少看不起人了!你到底腳踏幾條船啊!」
喔?原來是認識的人啊。
「既然如此,你就準備扮成執事來服侍我用餐吧。」
「那麼,如果他們沒有交往的話,你也會當神燈精靈,對我唯命是從囉?」
唔,要找聖條學園三年級女生的話⋯⋯
我血氣上衝,站起身來。
「是啊,拿愛情或關心這些好聽的藉口當擋箭牌,就這樣手牽手長長久久地走下去,多麼 人心絃的美麗光景啊。」
「好好,我待會兒再來。」
我在倫子不停攻擊時還試着安撫她,可是她的臉卻變得更紅,呼吸也更急促。
「是啊,心葉的精神太脆弱,依賴心又很重,有個像遠子這樣溫柔體貼的姊姊來照顧他,的確好過跟同年的女孩交往。」
「但是,這樣只會讓心葉永無止境地撒嬌下去,變成無用的人。兩人在一起當然比較快樂,不過,有些事情如果不獨自邁進是無法知道的,如果過着平穩美滿的生活就絕對無法抓住。你的想法只是無意義的多管閒事,遠子不會如此期望。」
「啊,對不起。」
「那位帥哥,要不要喫章魚燒啊?」
「真巧耶!明日美,你等一下有表演啊?既然如此,我非得去參觀不可囉。」
我話都還沒說完,她就用綵帶纏住我的脖子。
「呃?」
「去死吧,流!」
「怎、怎麼這麼突然⋯⋯是說你別再絞緊綵帶了⋯⋯我快要不能呼吸⋯⋯」
「呣~~~我早就預告過下次見面時一定要宰了你,你忘了嗎?是啊,畢竟你就是這種人嘛!爲了全世界的女性 ,你現在就給我下地獄吧!」
明日美清秀的臉上爆出青筋,還不斷地拉緊綵帶。
雖然我由衷期待着有人愛我愛到想殺死我,但是這不太對吧?瞪着我的那雙眼睛只流露出嫌惡和憎恨,一點都看不到愛情。
「嗚咕⋯⋯明日美,我是不排斥這種玩法啦,不過在大庭廣衆之下不太好吧?」
「我可不知道你的心思什麼時候細膩到會在意這種事了!」
「嗚呃!你至少說一句『我愛你』嘛,這樣我也會覺得比較欣慰。」
「你就痛苦地窒息而死吧!你這女性 公敵!」
明日美以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朝左右兩邊使勁絞緊綵帶。
不妙,再這樣下去真的會出人命啊!
感受到危險的我,在綵帶即將勒緊脖子的瞬間抓住明日美的手,朝她吻下去。
「!」
明日美喫驚地放鬆手上的力道,周圍發出一陣譁然。
下一秒鐘,明日美變得面紅耳赤,盛怒地大吼「我要殺了你~~~~~」,不過這時我已經轉身逃走了。
啊啊,如果那句「殺了你」是滿懷愛意說出的話,我一定會開心地引頸就戮。
我再次跑下樓梯,在走廊上猛衝,繞着校園逃來逃去,好不容易纔甩掉明日美。
「你這混帳就是誘惑了純情的琉璃,玩弄過後就把她像破抹布一樣拋棄的那個禽獸不如的前男友嗎?」
「那個⋯⋯我們可以跟你一起坐嗎?」
「怎麼?情侶吵架啊?」
批評我的竊竊私語之中,爆出了一個粗獷的聲音。
我最後終於從喉嚨擠出一句嘶啞的聲音。
「真的啊,要看我的學生證嗎?」
姬倉麻貴!
但是,漫畫喫茶店裏到處都看不到心葉學長的人影。
「跟他聊聊看嘛。」
還是我搞錯了,跑到麻貴班上的鬼屋?
「哎呀~」
「不要不要不要!你爲什麼要來呢?阿流,人家已經有男朋友了啊!他跟阿流截然不同,是個溫柔又正直的人。因爲阿流老是出軌,人家找他商量,他就跟人家說『不要再理那種卑鄙的男人,琉璃的身邊還有我啊』。可是,你爲什麼現在還來找人家?爲什麼這樣喘着氣逼近人家?你想要來踐踏人家的幸福嗎~~」
「哎呀,你沒事吧?流人?」
女孩們都叫了起來。
「不⋯⋯我又不是專程來找你的,而且我哪有逼近⋯⋯」
在飄着咖哩香味的店內,一羣穿着洋裝圍裙、綁着女僕頭飾的女孩們,同時低頭敬禮。這是女僕咖哩店嗎⋯⋯
「可惡,真是個卑鄙傢伙!」
「咦?真的假的?」
「喂,你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軍司~」
琉璃蹲在走廊上,兩手遮臉開始啜泣。
「不是,他是陪別人去的。」
我是不是犯桃花劫啊?乾脆乖乖回家或許比較好⋯⋯不對,我已經跟麻貴打賭了,絕對不能就此退縮。
她圍裙胸前豐滿隆起的模樣實在有夠色情,平時披垂的頭髮綁成鬆鬆的辮子。這打扮真不適合她,簡直像是家道中落的貴族千金爲了生活不得不忍受恥辱,紆尊降貴去當女僕似的。
「不是,我高一。」
慘了!
竟然穿着女僕裝!
琉璃揮灑着淚珠,奔向男友身邊。
「好厲害喔!軍司!真不愧是賽艇社的隊長呢!你比阿流那種人更有男子氣概多了,好帥喔!」
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
「哇!真的耶!高一?那還比我們小囉?」
他用粗壯的手臂緊緊抱住琉璃,然後瞪着我。
「哇!」
聽不懂人話的他高舉手臂,像推土機一樣殺過來。
我都還沒調勻呼吸,又落入必須逃命的處境。
緊接着,抱着一篩紅豆的倫子衣襬發皺、眼中充血,殺氣騰騰地衝進來。
這女孩也是我認識的人。
我一手按在牆上,正在喘氣的時候⋯⋯
我像蟑螂一樣慢慢在地面爬行,躲到椅子後面。
但是她的裙襬卻掀了起來,然後一腳踹翻我的椅子。
雖然最後甩掉了那個男人,不過我的腿也因爲跑太久而開始顫抖。
三人的聲音和眼神都像蜂蜜一樣濃醇。
我受到打擊的自信很快又恢復。啊啊,這氣氛真是太棒了,我果然還是必須過這樣的生活啊。
「你是騙我們的吧?」
隔兩班就是倫子班級開的日式茶店,所以我縮頭低臉,避免跟她撞見,悄悄地走進店裏。
「嘿,你今天是一個人來的嗎?你該不會是在跟我們學校的女生交往吧?」
「你叫櫻井流人啊?」
「咦?真差勁。」
「又是你!琉璃的禽獸前男友!你躲在這裏是打算偷襲我們嗎?」
三人說完悄悄話就紛紛站起,面帶笑容朝我走來。
掛着「占卜館」招牌的教室裏,走出一位身穿印度長袍的可愛女孩。
「要看要看~」
我焦急地向他的同學打聽⋯⋯
就在此時⋯⋯
難道他沒來學校?遠子姊好像也提過,心葉學長說他不上臺演出了。
怎麼?這次又是怎麼回事?
因爲太過震撼,我一直瞪大眼睛凝視着她。
「喔喔,謝啦。」
「咦?他身體不舒服嗎?」
在這種時候,我都會毫無例外地露出親切的笑容。
看來我今天是走黴運。
「你看你看,真的很帥吧。」
那個目中無人的公主殿下!
難道我是在作夢嗎?
雖然剛纔運氣低到極點,不過我的好運似乎回來了。
「呼呼⋯⋯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啊,琉璃。不好意思,有沒有什麼喝的⋯⋯」
麻貴露出很不高興的撲克臉低頭看我。
「你是大學生嗎?」
喂!等一下!你跟這傢伙在交往?跟這個像是從動物園逃出來的河馬般的男人嗎?的確是跟我截然不同啦。
聽到這漠然的聲音,我抬頭一看,頓時嚇得張口結舌。
所以他還是有來學校嘛,不過好像發生了一些問題。
我被帶到四人座的桌子以後就攤開菜單,環視着店內找尋遠子姊,結果跟隔壁桌的女孩們對上目光。
「⋯⋯我看到好恐怖的東西啊。」
湊熱鬧的羣衆之中走出一位魁梧壯碩的男人。
「阿、阿流⋯⋯」
「啊!那個人剛剛還被別的女生勒住脖子耶。」
麻貴的表情一點都沒變,嘴巴也是始終緊閉。
「歡迎回來!主人!」

琉璃臉色發青,大叫:「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學園理事長的孫女!
因爲耽擱太多時間,所以我改變計畫,直接去心葉學長的教室找人。
我是要求過,如果遠子姊和心葉學長能在文化祭時成爲情侶,麻貴就得穿上超短迷你裙和荷葉邊圍裙叫我主人,現在看來這心願已經實現一半了。雖然她穿着的寬幅裙襬長達膝下,不過這樣反而帶有一種禁慾的吸引力。
「是誰?把琉璃弄哭的人是誰?」
三人組裏面的一位高聲叫出我的名字,琉璃和她的男友猛然轉頭望向這邊。
女孩們紅了臉,很開心地交頭接耳。
因爲,這裏應該是遠子姊的班級啊。
我因爲用不穩的姿勢往後仰,所以當場摔下椅子。
「等一下,我剛剛好像聽到誰在叫流人!」
好啦,接着該怎麼做呢⋯⋯我一邊思考,一邊走向遠子姊班上的咖哩店。
「井上去保健室囉。」
「不好意思,請問您決定好餐點了嗎?主人。」
我聽着琉璃的歡呼從後面傳來,不由得心情低落。
「等一下,是她主動搭訕我的耶,而且我哪有把她像什麼破抹布一樣⋯⋯」
女孩們又發出嬌呼,圍着我坐下。
我趴在地上,正要吼出「你搞什麼啊」的時候,突然看見一個穿着制服、貌似河馬的男生和穿着長袍的嬌小女生卿卿我我地走進來。
因爲琉璃哭得太大聲,人潮漸漸聚集過來。
「好啊!你果然是來拐騙琉璃的!」
兩人的表情立刻僵住,琉璃發出「呀啊啊啊」的慘叫,她男友也發出「嗚喔喔喔」的咆哮。
「當然可以啊,我最歡迎美女了。」
還不只是這樣⋯⋯
「有人提到流人嗎?那個人渣怎麼了?」
就連抓着綵帶的明日美都咬牙切齒地出現。
這兩個人的耳朵也太靈光了吧!
再加上那個男友!他還是老樣子,拼命會錯意!
「我身爲琉璃的騎士,絕對不會容許你這種跟蹤狂的行爲!」
「我還沒教訓你呢!有後宮癖好的雜碎!」
「這次我一定要宰了你!你這 變態!」
琉璃的男友抓起椅子揮舞,倫子丟着紅豆,明日美像抓着鞭子一樣拖着綵帶。
剛剛還癡迷望着我的三個女生也喃喃說着:「後宮癖好?」、「跟蹤狂?」、「 、 變態?」紛紛嚇得退後。
在這場面之中,唯一能依靠的麻貴只是白了我一眼、聳聳肩膀,然後就轉身離開。
喂!你要棄我於不顧嗎?公主殿下,快回來啊!
不管我在心中怎麼呼喚,都喚不回身穿女僕裝的麻貴。
整間咖哩店都變成混亂的暴風圈,琉璃的男友抓着椅子敲我的頭,倫子的紅豆砸得我滿身都是,我還被明日美的綵帶纏住。
我在旁人的冷眼注視之下,狼狽地逃到走廊上,琉璃的男友、倫子、明日美全都追了過來。
我還爲了好運回來而開心咧,真是大錯特錯。結果我還是在走黴運嘛,根本就是厄運當頭啊!
我在人潮裏橫衝直撞,不顧一切地死命狂奔。
被椅子敲到的後腦還在痛,而且有點頭暈。
唉,爲什麼我會碰上這種事啊?
倫子、明日美、琉璃三人都說過愛我,可是都沒有成爲我的莎樂美。
琉璃真是太惡劣了!怎麼能拿那種男人跟阿流相提並論呢?就像是在動物園裏打哈欠的河馬跟在草原上奔馳的野豹一樣,兩者相差太多了吧!」
我想移動身體時,發現放在背後的雙手被細布條捆住,不禁大喫一驚。
「好啊。」
但是我絲毫不覺得害怕,也不打算逃跑。
但是,那時的我卻認爲愛情真是甜蜜的東西。
我深深望着那雙眼睛,更溫柔地笑了。
「是啊,我是琉璃的朋友。所以她會用手機讓我看阿流的照片,還會每天跟我提阿流的事。
我失去意識多久了呢?
慘叫突然響起。
受到激烈地渴求、受到束縛,被人深愛的喜悅。
我的腦海浮現一位清純少女抱着男人頭顱親吻的景象,從她脣中流泄出的低語,帶着隱約的快感在我的耳中迴盪。
◇ ◇ ◇
這樣深愛着我的人真的出現了!
我不行了,真想就這麼變成化石。
頭暈越來越嚴重,我在那隻纖細手臂的牽引之下倒向黑暗中。
既然如此,乾脆殺死阿流,這樣阿流就會只屬於我一人了⋯⋯我一次又一次地作着同樣的夢,就像這樣⋯⋯」
她像歌唱般地輕聲細語,眼神和口氣都有如作夢一樣恍惚。
『愛情真是⋯⋯恐怖的東西啊。』
啊啊,莎樂美變成平凡的女高中生了。
「我願意讓你殺死喔。」
現在雖是白天,從門縫中看到的教室卻很昏暗,裏面還飄出刺鼻的酸味。
「我跟琉璃不一樣,永遠都喜歡阿流。無論在什麼時候,我都只愛阿流一個人。阿流一點都沒注意到我,讓我覺得好傷心。
「爲什麼你要做這種事?」
我輕輕歪着頭,跟她貼近到快要碰到臉頰,她喫驚地肩膀一顫。
「阿流⋯⋯你終於成爲我的東西。」
「我們在哪見過嗎?像你這麼可愛的女孩,我看過的話應該不會忘記啊⋯⋯」
要殺死心愛的人,果然還是需要很大的決心吧?會害怕也是難免的。
突然,有隻溼膩的手撫上我的臉頰。
「我看見阿流從走廊那頭跑來的時候⋯⋯差點就停止呼吸呢。我心想,一定是神明讓我的心願成真了。我好想好想跟阿流見面,想到快要死掉了。」
窗上遮着漆黑的窗簾,所以室內又涼又暗。外面雖有嘈雜人聲和腳步聲,但是這房間就像另一個次元一樣涼爽又安靜。
啊啊,今天果然是我的幸運日呢!
我的夢想竟然就這麼突然地實現了!
「琉璃⋯⋯是說有個怪胎男友的那個琉璃嗎?」
「因爲我喜歡你。」
她害羞回答的模樣,讓我的背脊一凜。
——我既純真又潔淨,但你卻讓我的血液沸騰。
——我看見了你,約翰,然後就愛上了你。
如果有誰肯牢牢束縛我,愛我愛到想要砍下我的頭來獨佔我,我一定會打從心底愛她,連靈魂都可以獻給她。
是這女孩綁的嗎?
女孩猛然站起。
「沒有⋯⋯雖然我非常瞭解阿流,但是阿流並不知道有我這個人。放暑假以前,阿流曾經在校門旁等琉璃對吧?那是我第一次看見阿流。」
我對這位拿手術刀抵着我脖子,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感到近乎瘋狂的愛 ,同時露出微笑。
結果她竟然把考試看得比我重要!我輸給英文、數學、生物、古文那些東西嗎?
像姊姊一樣的少女發抖着說。
我總是這樣祈禱喔。
在我擔心之時,腦袋裏面開始感覺天旋地轉,眼前景象也變得模糊。
「啊?」
這裏是生物教室?
她不是說愛我愛到想殺死我嗎?
這是能讓我的背脊發出陣陣顫抖,能使心臟撲通撲通狂跳不已的極度快樂!最高級的狂喜!
剛纔被打到的地方因爲狂奔而變得更痛,好像已經不能裝作沒事了⋯⋯
我希望能像約翰那樣被莎樂美所愛,想要被切下頭顱親吻。如果有人這樣深愛我,我一定會賭命去愛她。
結果,她卻越來越常說阿流的壞話,又跟賽艇社的男生開始交往,還四處炫耀說:『軍司比阿流正直多了,而且又很珍惜人家喔。』
「你愛我愛到想殺死我吧?想讓我成爲你一個人的東西吧?
我好羨慕琉璃啊⋯⋯可以跟阿流這樣的人交往。琉璃其他的朋友都說阿流是個很花心的人,除了琉璃之外還有很多女朋友,所以都勸她快點分手,琉璃卻笑着回答:『如果我可以在這麼多競爭對手之中成爲第一名,那不是很棒嗎?』
那是滑膩冰涼的手。
「你怕嗎?」
吶,看看我吧。
白衣下襬翻起,女孩含淚衝出房間。
皮膚好像被切開了,喉嚨劃過一陣冰冷的感覺,不明顯的痛感漸漸擴散。
難道說⋯⋯我被甩了?
她不知爲何把我推開,害我一頭撞上耐熱桌。手術刀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她不知怎地猶豫起來。
我以自己的雙手包覆着她細微顫抖的手指,鼓勵她說:「沒關係,我也會幫忙的。」然後抓着她的手,把手術刀刺向自己的喉嚨⋯⋯
她是聖條的學生嗎?她的制服外面披着白衣,跪在地板上。
我要昏倒了⋯⋯
這時綁在我手腕上的緞帶正好鬆掉,我伸出恢復自由的雙手,輕輕握住她抓着手術刀的手,她更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小時候兩人牽着手一起讀過的祕密圖畫書。
我驚訝地轉頭,發現有位留着柔順半長髮、氣質清秀的女孩面露微笑望着我。
女孩陰翳的眼中浮現訝異的色彩。
只愛我一個人吧。
女孩從白衣的口袋拿出一把銀色的手術刀,貼在我的喉嚨,輕輕拉動刀鋒。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我只是因爲煩惱升學就業的問題,所以很想嘗試一些危險的 情,或是浪漫唯美、偏激扭曲那樣的東西,結果一時失去理智,我到底在做什麼啊啊啊啊啊!」
因爲還沒搞懂情況,我只是愣愣地發呆。
糟糕,我怎麼跑得搖搖晃晃?
醒來之時,我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教室,裏面擺着泡在甲醛溶液裏的青蛙、昆蟲和樹根等東西。
「喂,等一下⋯⋯」
但是,阿流老是對其他女孩笑,一直沒有注意到我。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拉門後方伸出一隻白嫩手臂,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那個⋯⋯」
我一邊問,一邊移動沒有被綁死的手指,試圖解開緞帶。媽的,綁得還真緊。
「!」
我的背靠着耐熱桌,雙腳在地上平伸。
還謝謝我給她回憶咧,搞什麼鬼啦~~~~~~
這時在我心中湧起的是徹底的歡喜。
「呀啊啊啊啊!」
「再見,不,我們別再見面了。我會努力準備考試,謝謝你帶給我的回憶。」
全身的力氣像是退潮一樣,從我體內退去。
成爲我一個人的阿流吧。
女孩慷慨激昂地繼續說着,她溼潤的手依然貼在我的臉上。
既然如此,那就殺吧。」
女孩垂下目光,悲傷地搖頭。
「呃,我好像被綁起來了耶⋯⋯」
——約翰、約翰,只有你纔是我唯一深愛的男人。
被獨自拋下的我仍繼續呆呆地坐在地上。
甜美的話語傳入我的耳裏。
「是啊,是我綁的。因爲找不到繩子,所以我就用了制服的緞帶。」
腦袋撞到桌子的地方、被椅子敲過的地方,還有心底的痛,讓我深深垂下頭。
——其他男人只會讓我感到不愉快,但是,只有你是這麼美好!
今天果然是我的大凶日,說不定我其實很沒女人緣吧⋯⋯
我從口袋緩緩摸出手機看時間,一看整個人都驚醒了。
不會吧?話劇都演完了!
我望着窗戶的方向,發現黑色窗簾的縫隙之中透出黃昏的光輝!
我慌忙站起,跑出去找遠子姊。
計畫已經被搞得一塌糊塗。
但是,再這樣下去的話,遠子姊和心葉學長的事情依然毫無進展,而且就這麼讓文化祭結束的話,我今天到處捱罵捱打也就失去意義。
如果最後能來個大翻盤就好了。
遠子姊正在教室裏跟朋友說話。
「遠、遠子姊!」
「流人!」
我在走廊上氣喘吁吁地叫着遠子姊,她立刻睜大眼睛。
「怎麼了,流人?都已經是收攤的時間耶。」
「你出來一下。」
「什、什麼事啊?」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我拉着遠子姊的手,把她帶到沒人的走廊。
「流人,我還要參加閉幕典禮,有話等回家再說吧。」
「不現在說不行啦!」
我強硬地說着,遠子姊露出擔心的表情,伸手輕觸我的咽喉。
「遠子姊或許是騙了心葉學長,但也不只是這樣啊。
我正要跑開,卻被遠子姊一把拉住。
我認識了那麼多女孩,但是唯一的真命天女卻遲遲不出現在我面前。
出軌的約翰。
麻貴把她溼潤的嘴脣疊上我的嘴脣。
——有姊姊在,小流不會有事的。
她面對跟我廝混的女孩們,也開始會冠冕堂皇地訓話。
我說得越多,越覺得心底好空虛,還有強烈的寂寞湧來。
我想起麻貴振振有詞說着「遠子也發現已經到了非放手不可的時刻」,實在很不甘心,很想出言反駁——但是,看到這樣的眼神、這樣的笑容,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感覺喉嚨梗塞,頭暈目眩。
「我今天真的倒楣到了谷底啊。以前交往過的女孩用紅豆丟我,罵說跟我交往是她一生中最大的污點,還有人用綵帶勒住我的脖子,又有人一口咬定自己現在的男朋友比我更誠實、更有男子氣概,更有跩到不行的女僕在大庭廣衆之下讓我摔得四腳朝天。」
「然後,有人把我綁起來關在生物教室,對我告白說愛我愛到想殺死我。我正興起的時候,她卻說因爲要準備考試,所以不會再跟我見面而逃走了⋯⋯虧我還對她說『想殺就殺吧』。我還以爲終於碰見我的莎樂美⋯⋯」
「裸體又無所謂!別畫這種丟臉到極點的模樣啦,媽的!」
非常怕鬼且膽小到破錶的遠子姊,不知從何時開始,就連看恐怖故事都不再死命抓着我了。
「⋯⋯」
「怎麼會沒關係?你現在不說,要什麼時候才說啊?」
麻貴不高興地說着,一邊走到我面前。
「真正的約翰是個傳達神之旨意的聖潔預言家,纔不會像你一樣,隨隨便便就被莎樂美誘惑。他對想要強吻他的莎樂美連看都不看一眼,還罵她是受詛咒的骯髒女人,不斷拒絕、拒絕、拒絕到底呢。」
遠子姊應該坦白說出自己是抱着什麼心情待在心葉學長身邊。我現在就去把心葉學長找來!遠子姊就在社團活動室等着吧!」
我屏息看着她流露冷靜眼神、不帶笑容地說出這句話。
我抬起頭來。
「我不會忘記的。」
這次換麻貴閉口不語了。
「不過沒關係啦。」
「這幅畫我會珍藏一輩子的。」
我把臉貼在膝上。
「這樣啊。小七瀨突然生病沒有上臺,所以我代替她飾演杉子,而心葉演了野島喔。野島最後的臺詞他念得好有力,非常精采呢。心葉看來好像破除了什麼迷惘,今後他一定會有更大的成長。」
我一邊吐出惡言惡語,一邊將紅茶倒入精巧的茶杯。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說不定我也會把你踢出去喔。」
「你遇不到莎樂美,是因爲你是個出軌的約翰。」
「也罷⋯⋯或許不死心地找下去還真能找到呢⋯⋯找到願意殺你的奇女子。」
她看着我的眼睛並不只有悲傷,而是還隱含着堅定的決心和溫柔。
麻貴露出壞心眼的笑容,畫着我恥辱的模樣。
她誤以爲我被欺負,張開雙手擋在女孩們面前叫着「不可以欺負小流」的時候,也是怕得膝蓋和肩膀都直打顫。
「發生什麼事了?這個傷是怎麼回事?」
「⋯⋯屬於我一人的莎樂美或許不存在這個世上吧。」
她在小學時代就算嘴上逞強,還是會緊抱着我,閉上眼睛發抖。
◇ ◇ ◇
「⋯⋯你有一天也會忘記我吧。」
爲什麼真正想要的東西卻永遠都得不到呢?
——遠子不會如此期望的。
「⋯⋯」
「哎呀,你不是讓我畫過很多次了嗎?」
「看你這副模樣,八成是遠子和心葉的事情搞砸了吧?」
我氣喘如牛地焦急問着,遠子姊卻溫和地微笑。
看吧⋯⋯兩人果然比一人好⋯⋯有些事若非兩人可是品嚐不到呢。
「抱歉,我沒去看。」
「如果我沒來的話,你打算在這裏坐一晚嗎?」
遠子姊溫柔地問着:「嘿,你看到話劇了嗎?」
遠子姊臉上的笑容斂去,眼神變得寂寞而悲傷。
在安慰般的親吻中,她用遙控關掉房間的燈光。
她輕輕揮手,在映着夕照的走廊上搖曳着辮子走回教室。
她欣慰地說着。
麻貴依然沉默不語,或許是對我的軟弱感到厭倦吧。
「喂!別拿出素描本啊!不要畫啦!」
「因爲公主殿下平時就是這麼刁蠻惡劣,所以我也不在意了。」
身着柔媚黑色燕尾服的麻貴在我面前蹲下。
而且,她現在還獨自承受着哀傷。
我絕望得有如落入黑暗深淵。如果是兩人一同墜落,還會讓人覺得心頭甜絲絲的,可是一人獨自墜落的黑暗之中只有冰冷的孤獨。
「我不會退出的,不過準備考試的期間或許會休息一陣子。」
是啊,莎樂美可是個冰清玉潔的處女,但是侍奉着神的約翰卻沒看出莎樂美的真實樣貌。
「就跟你說的一樣。遠子姊說她不會告訴心葉學長,還笑着說⋯⋯這樣比較好。」
就像沉默綻放於路邊的花朵,她美麗、安靜地笑着。
這不像她平時那種彷佛要奪取一切的激烈接吻,而是非常溫柔的觸感。
我抱膝在畫室一角坐了很久。
「因爲今天我很不幸嘛。如果去找其他女人而又被甩,就更振作不起來了。」
啊啊,我的確不誠實也不聖潔。
「我不會說的。」
「我的事不重要啦。遠子姊在文化祭之後要退出社團對吧?」
她的聲音也很平靜。
在我身體發冷、屁股也開始痛的時候,燈光突然亮起。
麻貴一見面就對我抱怨。她可能是剛走下管絃樂社的舞臺,身上還穿着燕尾服。
「考完試不就要畢業了嗎?遠子姊應該要趁現在,把心情清楚地傳達給心葉學長啊。」
「我的記憶力很好,別小看我了。」
覺得鼻酸想哭的人反而是我。
「所以⋯⋯莎樂美只能靠着砍下約翰的頭來達成心願,還吻了再也不能看她、不能再拒絕她的約翰之人頭。如果約翰是個一見到莎樂美就搭訕她的輕浮男人,莎樂美才不會渴望他到寧可殺死他的地步。說不定,她還會看不起嘻皮笑臉追着自己跑的約翰,看到他時連躲都來不及呢。」
我心痛如絞地叫着,遠子姊微微一笑。
「你答應過我會乖乖聽話吧?結果竟然口出惡言?如果你在我家工作還這樣說話,一定會立刻被開除喔。」
「真是惹人厭。」
在遇到我的莎樂美之前,我一定會不斷地到處求愛吧。
甜蜜的黑暗中,柔軟的雙臂像在抱嬰兒一樣摟住了我,帶着些許溫情的聲音在我的眼皮上喃喃細語。
「謝謝你這麼關心我。」
「你可以別再不講一聲就跑來嗎?」
「就先這樣啦,流人。等一下要直接回家,別再跑去其他地方溜達囉。」
◇ ◇ ◇
這時,我感覺麻貴的呼吸傳至耳邊。
但是曾幾何時,就算我說了再恐怖的故事,或是故意在客廳播恐怖片DVD,她也只會轉身塞住耳朵,哭喪着臉大叫「不要不要」,而不是跑來我身邊。
搞什麼,幹嘛笑啊?
「⋯⋯」
日後,我穿着執事的打扮侍奉這位大小姐用餐。
我喫驚地回頭,看到遠子姊神情溫柔地搖頭。
遠子姊跟我相觸的手既溫暖又柔軟,就像小時候跟我一起翻着莎樂美圖畫書的時候一樣,一點都沒有顫抖。
「好啊,我還希望你快點開除我,讓我得到解脫咧,大小姐。」
「遠子對你說了什麼?」
混帳,本來應該讓她穿着迷你裙和圍裙來服務我的說。
「好了,乖乖工作吧,執事。」
麻貴愉快地在我的背上踢了一腳。
雖然我聽不到神的旨意,卻說出了預言。
「我絕對不會忘記今天的事!下次我一定要讓你叫我『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