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至高無上、光輝燦爛的地方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7萬 字
「那個,我正在思考情人節時要做哪一種巧克力。井上比較喜歡不太甜的吧?乾果應該沒關係吧?如果有想要的口味就告訴我喔。」
「恩……我還滿喜歡乾果的,不管哪一種都會喫。」
在早晨的教室裏,我嘴上回答着一臉欣喜的琴吹同學問的問題,但是滿腦子想的都是昨天遠子學姐來訪的事,還有流人打來的電話。
流人說遠子學姐會消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還說自己要變成作者,到底打算做些什麼?
「喂,井上,你有在聽嗎?」
「呃?」
我回過神來,發現琴吹同學噘着嘴瞪我。
「啊,抱歉。是說巧克力的事吧,什麼口味都行啊。」
「真是的,『什麼都行』這種答案最麻煩啦。」
她的嘴噘得越來越高。
「那……就苦巧克力好了,不加堅果的簡單口味。」
琴吹同學聽了就笑嘻嘻地說:「恩,簡單口味的苦巧克力啊,我知道了。」
教室裏的人漸漸變多,人聲也變得喧譁。如果是平時,琴吹同學早就急忙恢復不親切的態度迅速離開,可是今天的她卻一直留在我座位旁。雖然臉頰都害羞地泛紅了,但還是不動地站着。
「早安,七瀨、井上。」
森同學活力充沛地打招呼。
「什麼什麼?在說情人節的事嗎?一大早就這麼火熱啊。」
「小、小森!跟我來一下!」
琴吹同學拉住森同學,似乎要把她從我身邊帶開。
「我說啊,既然都是要喫,乾脆到七瀨家裏去,喫剛做好的巧克力蛋糕不是更好嗎?」
森同學被拉走的時候,還一邊朗聲如此說着。
他門兩人是青梅竹馬,現在仍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流人喜歡的人該不會就是遠子學姐吧!
「嗯……」
我完全沒心思聽課,就把竹田同學拿來的書藏在課本後面,悄悄地讀着。
她又戴上面具,純真地笑了。
但是看見琴吹同學紅着臉頰,以一副期待雀躍的模樣問着:「要去哪裏呢?」我實在說不出自己有事要一個人回去。
我想不出可以不傷到琴吹同學的好理由,因此只能心情沉重地點頭。
那是指雨宮同學嗎?
所謂的窄門,是從聖經裏「你們盡力進這窄門吧」這句話而來。後面的句子是這樣:「通往滅亡的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通往永生的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注6)
「井上,你今天一直在看書啊?」
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我聽不太懂。此時老師走進教室,芥川也回座了。
「你真的不是在煩惱些什麼嗎?」
「不知道,千愛只是負責跑腿的嘛。」
我趕緊跑到走廊,結果她拿了一本貼有圖書館卷標的文庫本給我。
那些話是什麼意思呢?
但是,這跟遠子學姐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流人到底在想什麼啊,竹田同學?」
朱麗葉跟她的姐姐恰好相反,是個活潑開朗的少女。她偷偷愛慕着傑羅姆,但是當她
「咦?」
(注6:出自新約聖經,馬太福音第七章,第13、14節。)
「爲什麼……」
阿莉莎對傑羅姆說,因爲通往神的門窄到容不不兩人並肩進入,所以傑羅姆非得獨自前往不可。而後她只把真正的心情寫在日記裏,一個人靜靜地嚥氣了。
不沒關係,如果你很樂在其中的話是無所謂……」
「怎麼了,井上?你沒聽見鐘聲嗎?」
搖曳着鬆脫的辮子,緊抓我的手腕,眼中充滿苦惱,顫聲大叫的遠子學姐。
「既然拜訪完男朋友的家了,接下來女朋友應該要招待人家來自己家吧?情人節可是能讓兩人關係更進一步的絕妙機會,不好好利用怎麼行呢?」
爲什麼阿莉莎會如此頑強地抗拒傑羅姆呢?沒有宗教信仰的我一丁點都不瞭解。爲了讓傑羅姆堅定對神的信仰,只能選擇離開他身邊的阿莉莎。或許真可說是獨自走向窄門。
我含糊地回答,然後喫起媽媽做的便當,而芥川依然皺眉看着我。
「我、我們來對作業的答案吧,小森!」
知道姐姐阿莉莎察覺了她的心情,還打算讓她跟傑羅姆結婚時,她主動退出並嫁給一個說不上年輕的商人。
「是嗎……那大概是巧合吧。」
「老師就要來了,快回教室吧。」
回頭一看,竹田同學從教室後門探進頭來,對我揮手。
我的胃猛然收縮。
朱麗葉是莎士比亞筆下的角色吧?可是傑羅姆和阿莉莎呢?
——朱麗葉被折磨得遍體鱗傷、陷入瘋狂,傑羅姆喝下了毒藥,阿莉莎孤獨地走向窄門了啊!
被他一推我才起步走回教室。芥川還是很擔心地皺着臉,入座之前,他瞄到我手上拿的文庫本,就低聲說道:「《窄門》……是紀德吧。」
隨着像是捱了巴掌般的衝擊,浮現在我腦海裏的是開懷看着遠子學姐的流人。每當流人跟女孩子又惹出什麼事,被遠子學姐鼓着臉頰教訓時,他只會隨便敷衍幾句,然後又做出同樣的事,好像還頗爲樂在其中。
「是嗎?」
「朝會要開始了,我先走啦!」
琴吹同學半信半疑地喃喃說着。
聽到有人呼喚,我嚇了一跳。
鐘聲在我頭上響起。我茫然地看着竹田同學像只活潑的小狗一樣快步跑走,這時後面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琴吹同學滿臉通紅地拉走森同學。
我咬緊牙關,想要把門關上。
不,不可能。流人說過,雨宮同學只是「可能會變得特別的女孩」。那麼,流人由衷喜歡的人會是……
爲什麼流人要把這本書送來我這呢?
他有些欲言又止。
阿莉莎是個信仰堅定而嫺靜的女性,她希望傑羅姆可以虔心向主,成爲一個出色的人,爲此拒絕了他的求婚。
「我是來幫阿流跑腿的,他叫我把這本書拿給心葉學長。」
她笑咪咪地回答。
看到我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他就皺起眉頭。
「至少在喫飯的時候別看書吧。」
「也沒什麼理由啦。」
阿莉莎孤獨地走向窄門!這是……
「啊,抱歉。」
那麼阿莉莎呢?
作者是安德烈。紀德,得過諾貝爾文學獎的法國作家。
讀完之後,我又翻開書本,回顧了好幾次故事內容,疑問卻越來越深。
竹田同學開朗地說着,然後貼近我的耳邊,小聲地說:「阿流認真起來是很恐怖的喔,所以請小心一點。」
因爲我讀書讀得太專心,芥川不得不婉轉地出言提醒我:
我心跳加速,頭腦發熱。
擴則狂投入閱讀的模樣,就連琴吹同學看來都覺得很不尋常吧。
「從教室裏一起走會被小森她們看到,所以就像平時那樣約在圖書館吧?」
他又如此問道。
流人想傳達給我的訊息又是什麼?
「井上在看的書……是《窄門》吧。我要不要也讀讀看呢……」
「……大慨不是吧。而且阿流也有喜歡的人了。」
竹田同學像只天真的小狗般笑着說:
即使如此,阿莉莎還是沒有接受傑羅姆的心意。
生長在富裕家庭的傑羅姆,從孩提時代就愛着比他大兩歲的表姐阿莉莎。
「啊,可是我也利用了阿流,所以是彼此彼此啦!」
打掃時間裏,琴吹同學也悄悄跑來我身邊,擔心地詢問。
「因爲阿流就算知道我的真面目,還是要求跟我交往。跟阿流在一起很愉快,也很輕鬆,所以我就裝出一副女朋友的樣子。」
「所以竹田同學不是真的喜歡流人嗎?」
芥川的眉頭緊緊靠攏,不知道是想到什麼,他露出一副思索的表情。
「心葉學長。」
竹田同學的語氣非常肯定,我不禁呆住。
流人說的朱麗葉、傑羅姆,還有阿莉莎……
「發生什麼事了?」
一發出聲音,喉嚨就梗住了,鼻中一酸,眼眶發熱。
「芥川……」
「……爲什麼,遠子學姐……」
教室裏冷清而空蕩,看不見遠子學姐的身影。
「那就好……」
導師時間結束後,我在前往相約地點的圖書館前,先去了文藝社活動室。
笑容從竹田同學的瞼上褪去,她變得面無表情。
「爲什麼突然想看這本書?」
「這是年代很久的小說。只是因爲沒事做隨便看看,就有些着迷了。」
一人獨處之後,我又陷入思考。遠子學姐的事……流人的事……
即使是對芥川,我也說不出遠子學姐的事。
不行!琴吹同學還在等我,不快點不行!
看到標題寫着《窄門》,我的心臟霎時狂跳起來。
而且,傑羅姆也沒有服毒。雖然他因爲心意無法傳達給阿莉莎而受盡折磨、痛苦不已,但他並沒有阻止阿莉莎離去,也沒設法讓阿莉莎接受他,只說這就是阿莉莎的回答,輕易地放棄了。
「因爲我突然想要讀讀看……跟竹田同學說了以後,她就轉成拿來給我。」
流人說,朱麗葉被折磨得遍體鱗傷陷入瘋狂,可是書中的朱麗葉雖然跟她不愛的粗俗男人結婚,她丈夫卻是個極有度量的好男人,又深愛着朱麗葉。朱麗葉生了很多孩子,過得非常幸福。她在姐姐過世之後生下的女兒,還取了跟姐姐一樣的名字阿莉莎。
一想起她問着「爲什麼!」的聲音和鐵青的臉龐,我的胸口就痛了起來,幾乎無法呼吸。
「對了,我們約好今天要一起回家吧?」
敘述故事的主角名叫傑羅姆,女主角的名字叫做阿莉莎,朱麗葉則是阿莉莎妹妹的名字。
下課時間,還有接下來的課堂上,我一直繼續讀着《窄門》。
「沒有……沒什麼。只是因爲昨晚熬夜。」
「呃……恩。如果有困擾……我一定會告訴你。」
不是跟流人玩在一起的那些女孩,而是有一個他由衷喜歡,卻沒辦法傳達心意的『特別的人』喔。因爲得不到那個人,阿流纔會一直找尋只愛他一人的女孩。大家都是那個人的代替品。」
懷着如此不安的心情跟琴吹同學在一起,這樣真的好嗎?
這時,我感到後方有人。
「井上同學?」
我回頭一看,有一位穿着衣襟袖口飾有毛皮的大外套,看起來很年輕的女人站在那邊。這位妝容無懈可擊的盛裝美女是我沒見過的人。
「請問妳是哪位?」
「啊啊,果然是井上同學!太好了,找到你了。因爲你不在教室裏,我還以爲你已經回家了呢。」
「請問……」
「井上同學,手機能借我一下嗎?」
「啊?」
「快點。」
我被她催着拿出手機。
「謝謝。」
她迅速接過後,還對我拋來秋波。
「那我們走吧。」
「請等一不!要去哪啊?」看她背對我開始往前走,我不禁愕然。
「你來就知道了。」
「這樣我很困擾的。我跟人還有的!請把手機還給我!」
「啊哈哈,現在還不行喔。」
我們就這樣來到了校門口。
該怎麼辦,琴吹同學還在等我呢。
她招來一輛出租車,以性感的儀態坐上後座。
「請把手機還給我,我要直接跟流人說話!」
我絕對避免不了衆人好奇目光的注視,說不定還會被人看出我就是井上美羽。
笑着說:「是啊。阿姨做的蛋包飯很好喫,所以沒關係。」
好討厭,我不想再留在這裏。
「成爲作家是我從小就有的夢想。我能獲得這個獎項,都是因爲家人的支持。今後我也會爲了寫出讓大家喜愛的小說而努力。」
◇ ◇ ◇
她要我也脫下外套,我依言把外套和書包一起交給櫃檯。她接過櫃檯拿來的寄物號碼牌,然後放入自己的套裝口袋。
在這些人羣之中,我該如何找到出口?
我對他說:「阿姨另外炸甜甜圈給小流喫,所以不可以再喫遠子的書喔。」
「聽說井上美羽來到派對上了,真的嗎?」
「請、請等一下!」
突然間,會場的燈光暗了下來。
我討厭這裏!討厭!
琴吹同學大概已經回去了吧?她一定氣炸了。
大廳十分寬敞,純白的柱子被燈光照得金碧輝煌,鋪在地上的絨毛毯軟得會讓腳陷進去。此處的氣氛跟我平時生活的空間有着天壤之別,豪華的氣派幾乎將我吞噬。
我以前曾經因爲症狀發作,被帶到遠子學姐的寄宿家庭。臨別之際,我在門口跟一位剛下出租車的女性擦身而過。
結果他就點頭回答:「恩,阿姨,我知道了。」
「上來吧,阿流拜託我要把你帶去。」
但是——我的腳卻自己走了過去,彷彿我根本無法選擇。
她推開掛有紅色天鵝絨的門扉,悠然地走進去,我也生氣地追了過去。
她有一頭清爽利落的短髮、冷漠的眼神、纖細的頸項,身着沿身體曲線緊貼的紫藍色小禮服。這位美貌的女性如同一朵凜然綻放於透明光輝裏的花朵,而且她還是我曾經見過的人。
我開始後悔自己爲何要來這個地方了。
一切都顯得光芒耀眼,大批人羣擠在一起。
小流今天也很乖巧地等着小葉。
◇ ◇ ◇
恐懼和厭惡感混雜在一起,像漆黑的暴風在我體內肆虐。
「小流也有媽媽做的蛋包飯和漢堡排可以喫啊。這是我的,所以我纔不給小流呢。」
今天文陽也沒回家呢,是不是跟小葉在一起呢? 我一點都不討厭照顧小流,但是我覺得小葉也該多花點時間陪陪小流。
「也有人說她還會再寫的樣子。」
如同直接敲響心屝的聲音擁有無法抵擋的魅力,吸引了我的注意。我回頭望向舞臺,看見一位苗條的女性站在麥克風前。
得獎者喜悅的感想像利劍一樣劃過我的胸膛,令我心驚膽戰。
他跟遠子就像親姐弟一樣。感情融洽地玩在一起。看小流紅着臉叫着「姐姐、姐姐」,緊緊跟在遠子後面的模樣,就像剛出生的雛鳥,真是可愛極了。
「還不行喔。」
我的腦袋熱得像火在燒。她果然是流人的朋友!
小葉工作很忙碌嗎?
我的視線受到矇蔽,心臟緊張地收縮。
活,落入另一個世界。
有像是業務員般穿着西裝的三十多歲男性;有身上裹着緊身茶色洋裝的四十多歲女性;還有穿襯衫配皮褲,看起來像自由業者,年紀接近三十歲的男性!他的視線不斷地來回張望。
我全身寒毛直豎,害怕得連心臟都要凍結。
「她精裝本和文庫本加起來的總銷售量有超過五百萬本吧?出版社怎麼可能輕易放她走呢。」
遠子把書頁緊抱在懷裏,故意說了像是欺負人的話。小流有些不開心,但是一下子就
這是在做什麼?
到底是什麼活動要開始了?
——聲音……聲音……
即使如此,晚餐時間遠子喫着我寫的餐點時,小流還是咬着手指看得很出神。
——光芒……
我背對舞臺,在心中命令自己僵硬的雙腳快動起來時,廳堂響起一個凜然的聲音!
會場的中央和邊緣都擺滿了陶罐法國派(Terrine)和魚子醬之類的派對料理,正前方的舞臺上設置了巨大花壇,像噴水池一樣灑滿各式各色的花朵。
那位女性向侍者拿了玻璃杯,然後在人羣之中不停地往前走。
「流人到底在哪?請快點帶我去見他。」
介紹完得獎者以後,獲得最優秀獎的業務員風格男性走到麥克風前,開始發表感言:
下了計程車後,那位女性走進一棟有玻璃旋轉門的建築物,在大廳裏寄放外套。
我雙腿無力,喉嚨梗塞,呼吸困難得幾乎昏厥,這時耳中還聽見竊竊私語。
這裏竟然是出版社的派對會場!而且還是我三年前獲獎的出版社!
「哼,什麼作家嘛。明明是個只靠臉蛋和誹聞走紅的人,虧她還敢說呢。那種不知羞恥的爆料文章,哪能稱爲小說啊?」
汗水一下子全冒出來,然後又瞬間冷卻,冷到幾乎讓人吐白煙的惡寒包圍住我。
令我後頸發癢的不安,在我看見掛於舞臺上的「薰風社」公司名稱和「創立紀念派對」、「頒獎典禮」這些字樣以後,頓時變爲當頭潑了一盆冷水般的恐懼。
我至今一直隱身在黑暗中,但是,等到會場燈光亮起之後……
他一臉羨慕地說。
舞臺上亮起耀眼的燈光,幾位男女在臺上站成一排。
我的視線搖曳不定,腳連一步都動不了。爲什麼我會待在這種地方!這跟我明明就沒有關係啊!
然後他還說:
「美羽不是不當作家了嗎?」
「等我長大以後就要跟阿姨結婚!這樣就可以永遠喫阿姨做的飯了。」
我聽了真想抱起他,用臉頰磨蹭。
就像純水製成的冰,徹底清冽透明的冰冷聲音。
之前遠子把美味的克斯特納《愛彌兒與偵探》0;Emil and die Detektive1;撕碎,小流一定很在意吧,所以他也撕下《愛彌兒與偵探》放進嘴裏。不過他嚼了一下子,就呸呸地吐出來,皺着臉大喊:「沒有肉桂甜甜圈的味道啦!」
小葉和文陽都是一忙起工作就完全顧不了周遭,讓我好擔心呢。
車門「磅」的一聲關上,她露出豔麗的笑容,對司機說了一個位於市區的高級旅館名字。
她沒有回頭,反而以一副確信我會跟去的態度向前走。
「葉子小姐還是一點都沒變呢。」
那位女性搭電梯到地下樓層,然後走進裝飾着花朵和繪畫的走廊。
我真的覺得心臟快停了。
我婉拒了要給我酒杯的侍者,急忙追上去。我覺得自己好像就要迷失在彩色波浪般的人羣之中,慌亂的情緒逐漸高漲。
沒錯,的確是她……
這番明顯否定得獎者感言的嚴厲發百,讓周遭人們不禁苦笑。
小流很率直又很開朗,真的非常可愛。
視野開闊的廳堂裏擠滿了成年男女。男性都穿着看起來頗爲高級的西裝或休閒款式的針織上衣,女性則是身着鮮豔的套裝或光澤亮麗的洋裝,打扮得花枝招展,甚至還有人穿和服。大家的手中都拿着晶瑩剔透的玻璃杯慢慢走動、彼此交談,一團一團地聚在一起暢談。
「不知道哪位會是井上美羽呢……」 我一想到穿着學校制服的自己待在這個充斥着大人的會場裏是多麼顯眼,就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
如果這是流人的劇本,我就絕不能上車!要快點回琴吹同學身邊!
——人羣……
是在流人家的門前!
「好好喔,遠子姐姐。可以喫阿姨寫的故事好好喔。」
就像腳不踩的地面忽然裂成兩塊,令我一頭栽落似的,腦袋化爲一片空白。
這跟都市裏往來人潮的吵雜不同,而是更加豪華、輝煌、莊嚴!我彷佛脫離日常生
劇烈衝擊刺進我的心臟,皮膚霎時冒起雞皮疙瘩。
「懷抱着依賴家人、朋友或是討好讀者這種天真念頭,是無法當作家到最後的。」
要怎麼回到門口呢?

「!」
站在舞臺上的是得獎者,而在場的與會者也全都是作家或出版業界相關人士!
一時之間,喧譁的人聲包圍住我。
有如可怕的幻聽一般,聲音陸續傳來。
「請把手機還給我。」
「我認爲,作家是得獨自走向窄門的職業。」
「妳好,我是遠子學姐的學弟,叫做井上。」
我向她打招呼時,她只對我瞟了一眼,然後就撇開視線,沉默地走進屋內。
遠子學姐說,那是流人的母親。
我從旁人口中聽見她的名字叫「葉子」。
當我把流人的姓氏——櫻井,跟這名字結合起來之後,才驚覺舞臺上這位女性的真正身分。
有如腦袋受到重擊似的,一陣強烈衝擊朝我襲來。
櫻井葉子!
她是個有名的暢銷作家,而且還是井上美羽獲得大獎時的評審員!
在此同時,她對那部得獎作品的評論,也藉由我剛纔聽見的冰冷聲音甦醒。
——以生澀寫作技巧和直率感性寫成的這部作品,含蘊了青春期特有的絢爛,有一讀的價值。但是,這個作者能不能寫出其它作品實在令人懷疑。
會場燈光亮起,令我大喫一驚。
舞臺上已經沒有人了。
我突然記起自己目前的處境,已經遺忘的恐懼和顫抖再度浮現。
「你看,那孩子穿着制服耶。會是誰呢?」
聽到這樣的言論,我的背脊都發涼了。
如果不快點離開這裏的話……
我極力低頭,以僵硬的步伐拚命穿越人羣往外走。
我感到會場中的人都在看我,所以腦袋發燙,眼中所見的景象也變得模糊。
只要再一下,就快要走到門口了。
我心急如焚地橫衝直撞,不意撞上一位擋在前方的男人。
我倒吸了一口氣。
雖然我自以爲清楚,卻什麼都不懂。
我幾乎用哭聲叫着,勉強推開圍繞我的人羣。
遠子從那個時候就開始綁辮子了,真的很可愛呢。」
「我也是這樣告訴遠子,我說你不會寫。遠子好像受到了相當大的打擊呢。」
遠子學姐爲何要寄宿在流人家裏?我對這件事一直抱持着疑問。也不明白爲何遠子學姐談起父母的事情時語調非常溫暖,卻不時夾雜着一絲悲傷。
佐佐木先生把害怕的我帶出會場,來到旅館的休息室。
天野對該說的話一定言無不盡,該幫的忙一定傾力相助,跟作家之間建立了堅定的互
「這個我也不清楚。但是,流人應該也很希望你寫第二部作品吧?」
「我從沒見過比他更愛書、更不遺餘力引導出作家能力的編輯。他編的書就連裝訂都充滿了製作者的愛。有很多作家跟天野合作之後就成爲暢銷作家,所以也有人把他捧爲傳說中的名編輯喔。」
其中也有非常我行我素、或是經常拖稿的慣犯等各式各樣的麻煩作家,但是天野都能跟他們相處得很好。
「……佐佐木先生認識流人和遠子學姐吧?」
編輯!遠子學姐的父親是編輯?
我也顧不得會不會再撞到別人,只是一個勁兒低頭走着,好不容易來到門口,正要推門離開時!後面突然有人拉住我的手。
的,一起加油吧。』那個表情真是親切得出人意料呢!
我好像在聽遙遠異國的故事一樣,感覺不到什麼真實性,只是靜靜地豎耳傾聽。
包括家人的事,還有孩提時代的事,什麼都不懂……
「我也注意到他了,介紹一不嘛。」
「你還是一點都不想寫第二部作品嗎?」
「遠子的母親結衣小姐也是個清純可愛的人。她原本就是天野大學時代的學妹,也有在寫小說。她是個文學少女,志願是成爲作家。不知不覺間,天野就把她當成自己專用的作家了。」
這句話只讓我的心頭縮得更緊。
「遠子學姐說過我非寫不可……而且她也知道我跟佐佐木先生見面的事情。」
「對、對不起!」
佐佐木先生和遠子學姐的父親之間一定有過不少美好的回憶,一件一件湧上心頭,讓他說個沒完沒了。
遠子學姐果然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井上美羽。她爲了叫我寫出第二部作品,纔會接近我。
「……井上同學,遠子是你的第一位書迷。」
在校對結束後,他纔會突然倒在公司的沙發上,就這麼一覺睡到隔天……他的太太也經常帶着年紀還小的遠子和流人,拿換洗衣物或慰勞品來公司。我直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遠子會搖着校對完就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的天野,用可愛的聲音喊着:
佐佐木先生口若懸河地繼續說着,他說所有作家都想跟天野合作。
兩種心情在心中激烈地互相碰撞。
「對不起,請讓我過去,我有急事!」
對方有些訝異。
「喂,你怎麼了?幹嘛一直不說話,是不是太緊張?」
「咦,這孩子是堀部先生認識的人啊?」
「是的,他叫天野文陽,是個很優秀的編輯。」
「遠子學姐的父親?」
我把原稿拿給她的時候,她總是非常開心。
我握緊手機,聲音嘶啞地說。
「……遠子學姐的家人現在怎麼了?」
「他們兩人都在遠子八歲的時候過世了。是在開車的時候……發生事故。」
「其實我會去見你,就是因爲遠子有跟我聯絡過。她說現在的你,應該有辦法寫出新的小說了。」
「沒關係,是我不對。咦?你是高中生嗎?」
因爲對流人而言,「很特別的人」如此期望嗎?
佐佐木先生又爲難地皺起臉龐。
佐佐木先生說要叫出租車送我回去,所以請我在一樓大廳稍等。
我低下頭去。
在別人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他反而會沉穩地笑着說:『沒關係,一定會有辦法解決
「流人通知我說你在會場裏,真把我嚇了一大跳,好在一下子就找到你。」
座位之間的距離頗遠,所以不用擔心說話被別人聽到。昏暗的燈光和沙發旁的盆栽彷彿爲我帶來安心的屏障,因此緊繃的心情也漸漸緩和。
原來遠子學姐的父母在那麼久以前就過世了!
我根本不清楚遠子學姐的事情。
只要想起遠子學姐的悲傷表情和斷斷續續的聲音,我就覺得喉嚨緊縮,胸口痛得快要迸裂,被遠子學姐抓過的手腕還會熱得發疼。
「謝謝你。」
我低聲詢問,佐佐木先生突然閉上嘴,悲傷地垂不目光。
「井上同學,等一下!」
信關係。雖然他還很年輕,又是個待人溫和而細心的文雅之上,但是工作起來比誰都充滿熱誠。
「遠子跟結衣小姐很像喔,尤其是笑容簡直一模一樣。她說話和動作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結衣小姐本人呢。
看着這樣的我,佐佐木先生流露出不知該說難過還是抱歉的眼神。
天野會那樣疼愛遠子,或許也是因爲這個緣故吧。在遠子出世前幾乎把公司當自己家的這個男人,後來一到傍晚就會飛奔回家,幫忙結衣小姐料理家務。他只有在那段期間纔沒那麼熱衷工作。可能是很放心不下結衣小姐吧,他在公司時也常常露出心不在焉的模樣,還被大家嘲弄了一番。」
——社團時間到囉,心葉。
「……一凝重的氣氛持續片刻,佐佐木先生才緩緩拾起頭。
開朗的聲音。
因爲那場事故,他也失去了無可取代的朋友。
「這些我幫你拿來了。」
我想不會有其它讀者比遠子更期待井上美羽的第二部作品了。我擔任你的責任編輯時,遠子常常會催着我問『還沒要出版第二部作品嗎」。我在兩年前告訴遠子,井上美羽可能不會再寫小說的時候,她好像差點就哭了。」
佐佐木先生的表情變得黯淡。
屏息凝視着我的人,正是身穿西裝的佐佐木先生。
『爸爸起牀,我們回家吧。』
雖然想聽她的聲音,那聲音卻漸漸遠去。她的身影、眼神,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他把我的手機和寄放外套的號碼牌放在桌上。
然後他注視着我,彷佛唯有這件事非說不可,以嚴肅無比的語調開口。
我一想到自己終究還是依照流人的計劃在行動,就更覺得全身虛脫。在此同時,動用熟稔女性和佐佐木先生把我帶來這個派對的流人,也讓我感覺到無邊無際的懼意,心底不由得湧起寒意。
我好想見遠子學姐。
溫柔的笑容。
一羣陌生人包圍過來,紛紛對我攀談,我的呼吸開始紊亂,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流人想要讓我繼續寫,是因爲遠子學姐的願望吧?
男人拿出名片,其它人也很感興趣地圍過來。
佐佐木先生髮出嘆息。
「我搭電車回去就好了。」
「……我不會寫的。」
「不,你今天一定很累了,就讓我送你吧。」
佐佐木先生簡直就像把天野先生的事當作自己的事在誇獎……
我握住手機的手開始冒汗,喉嚨發苦,鼻腔刺痛。我依然低着頭,問道:「爲什麼佐佐木先生會認識遠子學姐和流人……這跟流人的母親是作家櫻井葉子有關係嗎?」
浮現在清澈眼睛裏的甜美憧憬。
「……流人是爲了讓我跟佐佐木先生見面,才用了這麼迂迴的手段嗎?」
佐佐木先生的口吻充滿親切感,原本黯淡的眼神也漸漸變得明亮閃爍,讓我看得驚訝不已。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真了不起,這種年紀就在工作了嗎?我是寫小說的,你也是作家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其實遠子的父親也是我的同事。」
正如佐佐木先生所說,我今天雖然沒有運動,但是手腳卻覺得好沉重,太陽穴也還是隱隱作痛。如果這時去搭人擠入的電車,或許會更不舒服,所以就接受他的建議。
我的心臟縮緊,幾乎要失聲驚叫的時候,對方叫了我的名字。
但是,我越是聽佐佐木先生說的話,就越覺得長久以來熟悉不過的事物漸漸變得遙遠,因此感到難耐的傷痛。
我抬起臉來,看見佐佐木先生懷念地瞇起眼睛。
像堇花一般幸福微笑的遠子學姐。
佐佐木先生凝視着我如此詢問,而我只是緊閉着嘴,無法做出任何回答。
卻也不願見她。
「他在校對結束之前都會一直留在公司,讓人不禁想問他到底有沒有睡過。但是無論他有多累,也不會隨便對他人發脾氣。
——爸爸跟媽媽求婚的時候,還對她說了「請當我一個人的作家吧」。
「……」
佐佐木先生沒有繼續多談。他嘴脣緊閉,雙手在桌上交握,稍微低不頭,一臉難過地陷入沉默。
我心底深處隱約感到刺痛。
即使我不情願,遠子學姐也會拉着我的手去社團活動室。我每天都在夕陽柔和的金光之中,撰寫遠於學姐的點心。
「我立刻就到,先坐在沙發上等我一下吧。」
說完以後,他就走到一位同事身邊。
佐佐木先生是今天活動主辦單位的一分子,應該很忙碌纔是,讓他花這麼多時間陪我,實在很不好意思。
我搭電梯回到一樓,把號碼牌交給櫃檯,拿回我的外套和書包。我穿上外套,抱著書包,坐在大廳的沙發上,覺得身體好像變得更重了。
都已經是曉餐時間了卻還沒回家,媽媽一定很擔心吧?
琴吹同學也是……
正要打開手機時,我看見那位穿着鮮豔紫藍色小禮服的苗條女性走了過來。
我的心臟狂跳,拿着手機的手頓時僵住,屏住呼吸。
流人的母親就跟站在麥克風前的時候一模一樣,全身包圍着不容他人接近的冷冽高傲氣息。
我沒辦法轉開視線,只能全身僵硬地望着她。
她在櫃檯領取高貴的毛皮大衣,並以優雅的動作穿上後,就走向正前方的旋轉門。
我的喉嚨忽然變得好乾,眼睛則因爲太久沒眨而痠痛。
這時,她回過頭來。
那雙不含半點情感,冷到絕對零度的眼睛跟我的目光交會了。
這一瞬間,我覺得那道視線就像箭矢一樣刺進我的胸膛。
我們隔着遙遠的距離彼此對望。
無法呼吸,又無法轉移視線,我完全不知該怎麼辦。
我無法繼續承受緊張的氣氛,於是站了起來,卑屈地朝她走去。
「請問妳是櫻井葉子小姐吧?那個……我是聖條學園的井上心葉,也是遠子學姐的學弟,以前曾經在府上門前見過妳一次。」
要說這個人是誰的母親,還真令人難以置信。
簡訊發出的時間是圖書館閉館後一小時,她等我等了這麼久嗎?
「呃……是我啦……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知道我是井上美羽!
「那個人一直堅持不辦手機。」
在出租車上,佐佐木先生有一句沒一句地跟我說話。
我想打電話給琴吹同學,但纔剛叫出她的號碼,手機突然想起一段莊嚴的旋律,我嚇得差點把手機掉在地上。
我全身的血液霎時衝向頭頂。
「亞里砂這個主角跟葉子小姐很像嗎?」
佐佐木先生慌慌張張地跑過來。
「因爲描寫得太過寫實,所以很多人認爲《悖德之門》裏面的主角亞里砂就是葉子小姐本人,不過那只是週刊雜誌誇大不實的報導罷了。」
這個書名也會令人聯想到《窄門》。
我認爲,作家是得獨自走向窄門的職業。
那個人寫了這樣的小說嗎……
仔細一想,遠子學姐和流人早就發現我是井上美羽了,擔任評審的她更不可能一無所知,因爲投稿的稿件裏面也寫了我的本名、住址、簡歷等數據。
我一進門,媽媽立刻憂心仲仲地衝來玄關。
如果跟媽媽說我直到剛纔都跟佐佐木先生在一起,媽媽會有什麼反應呢?
另外兩件留言也是。
「你現在正在寫些什麼?」
「你母親就是這樣說的,說作家就是這樣的職業,還說天真地依賴家人朋友是無法生存下去的。我只想要跟家人朋友在一起,所以作家那種玩意兒不當也罷。就連你母親都當面對我說『你是當不成作家的』!」
如果我說出他勸我再度提筆的話……媽媽會不會阻止我,叫我最好別再寫了?還是會叫我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但是,爲什麼我會覺得受到衝擊?胸口爲什麼痛得這麼厲害?
佐佐木先生皺着眉說:「葉子小姐對工作比別人加倍嚴謹,很容易招致誤會。所以,你就不要太在意了。」
她的手腕、脖子、腰肢都細得驚人,肌膚像蠟一樣雪白光滑。
我按捺着胸中的刺痛,說了一大篇謊話。
佐佐木先生安慰似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歡迎回家啊,心葉學長。」
「對不起,媽媽。因爲我跟朋友突然決定去看電影……手機又沒電了,沒辦法通知家裏。我本來想找公共電話,可是也找不到……」
我心中發寒,不自覺地脫口問道。《窄門》的女主角叫做阿莉莎,而且《悖德之門》
「……怎麼可能愉快!竟然把穿着制服的我丟到那種地方!」
我的臉頰像是着火似地發燙。
那頭俏麗的栗色短髮、高挺的鼻樑、豔紅的嘴脣,幾乎感覺不到一點溫暖和生氣,而是極度的冰冷且端正,美到非比尋常。
清澈冷漠的聲音突然這麼問,讓我不知該怎麼回應。
「之前突然去府上叨擾真是不好意思。然後,那個……沒想到流人的母親就是作家櫻井葉子小姐,真讓我驚訝……」
葉子小姐剛纔說的話,讓我的胸口痛到現在。
佐佐木先生溫和的口氣之中,夾帶着顯而易見的讚賞。
他打算激怒我嗎?還是想要嘲弄我?
「……我不在意。」
最後是簡訊。
看到手機屏幕顯示出來的文宇,我胸口痛得幾乎碎裂,眼睛和喉嚨也變熱了。
沒錯,我根本就沒必要在意,因爲我原本就不想當作家。
她到底幾歲了?既然是流人的母親,就算有三、四十歲也不奇怪,但是在她身上根本看不出歲月留不的痕跡。
佐佐木先生看到我面色凝重地呆呆站着,很擔心地問道。
那句說得鏗鏘有力的凜然聲音,還有她剛纔對我說的話,都在我耳中繚繞不去,讓我內心充滿苦楚。
「我沒理由前進吧?你叫竹田同學拿《窄門》給我,到底懷着什麼居心?你打算讓我做什麼?《窄門》又代表什麼意義!」
葉子小姐向他輕輕點頭,然後默默轉身,耀眼地搖曳着紫藍色小禮服的裙襬,消失在旋轉門之外。
「心葉,你之前都在做什麼呀?爲什麼都不跟家裏聯絡呢?」
「這樣也好,因爲你是當不成作家的。」
——這個作者能不能寫出其它作品實在令人懷疑。
來電!
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看到有琴吹同學的語音留言。
冷靜一想,佐佐木先生跟我分開之後,說不定跟流人聯絡過,也有可能是流人主動向佐佐木先生確認。
「朱麗葉和傑羅姆?」
「我要回家了,等侯聯絡。」
我極力壓抑聲音的顫抖,一邊說着。在我胸中熾烈燃燒的情緒包含了羞恥和憤怒。這個人也會像遠子學姐和流人那樣,叫我繼續寫小說嗎?
佐佐木先生突然「啊」了一聲,開始變得閃爍其詞。
「我在文藝社也找不到人,井上現在在哪呢?請跟我聯絡,傳簡訊也沒關係。」
話一說出口,腦袋又熱了起來。
琴吹同學說得很小聲,似乎非常擔心。
「受人注目不是很好嗎?到底有什麼好害怕的?心葉學長本來就該環繞着遠勝衆人的榮耀,受盡羨慕嫉妒的眼光,在那個場所發光發熱啊。但現在卻縮頭縮腳地四處逃跑,難道心葉學長不討厭這樣的自己嗎?」
我用冷得發抖的指尖按下通話鍵,接着把手機貼在耳上。
「我一點都不期待這種生活,這種獨自一人走向窄門的孤單生活方式……」
是流人!
強烈到震撼全身的屈辱感猛然襲來,令我無法呼吸,而她就像站在雲端上俯視着我一樣,繼續淡淡地說:「我認識的某人寫的小說跟你很像,那個人的心靈很脆弱,所以當不了作家。」
如同銳利冰刀在身上劃過一般,我全身湧出寒意。
「井上同學!」
但是,作家櫻井葉子卻不感興趣地冷冷說道:
「既然如此,只要跟朋友藉手機就行啦。」
我怒火中燒,頭腦也熱得幾乎麻痹。我以強烈的語氣說:
我呆立在原地,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屏住呼吸,聽見低沉的聲音和竊笑一起傳來。
我跟她根本無法相比。
但是,此時我卻感覺流人就像藏在附近監視着我的一舉一動,就連從窗簾縫隙往外窺見的一線黑暗都會讓我嚇得發抖。
「心葉學長會害怕這個職業,是因爲自己主動逃開。只要抬頭挺胸地去面對不就好了嗎?這麼一來,心葉學長就能被自己的才能捧到天邊!任何人的批評和無聊的感傷都無法到達,光輝燦爛又至高無上的地方。然後,從那個地方俯視着凡人。試着想象一下這種生活方式也不錯吧?」
她面無表情地繼續說:「你就是井上美羽吧?」
「井上同學,葉子小姐跟你說了些什麼?」
「……」
「葉子小姐是天野帶出來的作家。她跟遠子的母親結衣小姐,兩人從學生時代開始就是好朋友。」
「你不懂嗎?」
「讓你久等真不好意思,我們走吧。」
流人陰沉地低聲問道。
「這個嘛……的確有很多部分跟作者一樣啦,但也不能說是完全一樣。那本書裏寫下的事情當然不可能全部屬實。小說跟報導文學是不同的,可說全都是虛構出來……」
「……沒有。」
如果我不再當井上美羽——不再寫小說,那麼爸爸媽媽就只是平凡高中生井上心葉的父母,而能過着平靜的生活。「心葉,要喫晚餐嗎?」
如果把她比喻成在天上發光的高貴月亮,我就是悄悄潛伏在草中的膽小蟋蟀。
「亞里砂《Arisa》?」
爲什麼他知道我回到家了?
她沉默地凝視着我的臉。
「葉子小姐的小說讀到最後,會讓讀者感到自己長久以來居住的世界受到徹底顛覆般的衝擊。在她的筆下,隱藏在平穩日常生活中的禁忌和恐懼會被毫不保留地顯現出來,清晰露骨到近乎冷酷。雖然有人說那只是女性作家寫不親身體驗的自我剖白小說,不過事實並非如此。櫻井葉子是個真正的作家。」
「請仔細想想吧,如果朱麗葉和傑羅姆結了婚會是什麼情況。」
「……我已經不寫小說,現在只是個普通的高中生。」
我爬上樓梯,走進自己房裏。還沒打開空調的房間,冷得讓人快凍僵了。
毫不保留的冷酷!跟只會陷於迷惘的我剛好相反。
「恩,要喫。我先去換一下衣服。」
「……所以你就退縮了嗎?」
「在派對上玩得愉快嗎?」
他說得非常猶豫,很快就轉移了話題。
無論媽媽會怎麼回答,她一定都跟兩年前那時一樣難過。
「井上同學看過葉子小姐寫的書嗎?」
是琴吹同學?
「……她說……我是當不成作家的。」
「你到底想說什麼!」
傑羅姆是敘述故事的主角,朱麗葉則是阿莉莎的妹妹,她一直單戀着傑羅姆。
雖然阿莉莎希望傑羅姆和朱麗葉結婚,但是朱麗葉沒有向傑羅姆表明自己的心意就主動退出。
在那本書裏,傑羅姆只渴望阿莉莎、只愛阿莉莎一個人,他對朱麗葉毫無半點男女之情。
如果傑羅姆跟這樣的朱麗葉結婚……
「朱麗葉真的能獲得幸福嗎?傑羅姆奉獻全部心意的對象可是阿莉莎啊。」
「……這跟我到底有什麼關係?」
「傑羅姆跟心葉學長很像不是嗎?優柔寡斷……雖然心思敏感卻又很遲鈍,一點都沒發現朱麗葉對他抱有好感。也沒有不顧一切追求阿莉莎的決心,只會不斷找藉口。」
「……」
「就是因爲這樣,阿莉莎纔會被神帶走。阿莉莎在傑羅姆的面前消失,傑羅姆再也見不到阿莉莎了。心葉學長再這樣下去,也會落到這個田地。」
我在沒開空調的清冷房間裏,聽着流人的聲音從耳旁的手機傳出,感覺冷空氣重重地壓在身上,握着手機的指尖則冷到有些疼痛。
「你是指遠子學姐的事嗎?流人,你是爲了遠子學姐才做出這些事嗎?喜歡遠子學姐的人不就是你嗎?」
電話的另一端沉默了一下。
然後,一個沉靜的聲音回答道:「是啊……很喜歡。」
我一時心痛如絞,果然是這樣!
「遠子姐跟其它女性不一樣……她是特別的。遠子姐的媽媽是我初戀的對象。」
遠子學姐的媽媽?
我被這意想不到的自白嚇呆了,而流人憂傷的聲音依然持續。
「我從小就愛慕着她……如果能夠一直待在她身邊,不知道會有多幸福。但是……那個人過得並不幸福。
她信賴的人對她做出無可挽回的背叛行爲,害她墜入黑暗孤獨的深淵……就這樣讓她的心受盡侵蝕。」
流人的聲音漸漸變得苦悶。
在天文臺裏,流人說過這樣的話。
那個時候小葉也沒有發表「很有趣」之類的意見,但是她卻問:「後面呢?」
我就跟那時一樣,想再跟妳多說一些話。
小葉露出認真的表情,這樣叫我。
拓展在積雪樹枝上方的天空,是一片蔚藍。
小葉。
我一直好想直呼妳的名字,渴望得不得了,所以有一天突然開口叫妳「小葉」,妳僵住了三秒之後,才一臉嫌惡地說:「別這樣叫,我的背部癢起來了。」
以前小流對遠子都是叫「遠子姐姐」,但是升上國小以後就改成「遠子姐」,這讓遠子非常生氣。
「我繼續寫的話,妳還願意看嗎?」
所以他才轉而守護身爲結衣小姐女兒的遠子學姐嗎?
讓人發寒的低沉聲音,隨着冰冷的氣息吹入我耳中。
小葉又酷又成熟,也很少對我露出笑容,但是我被學生會的事情拖得太晚的時候,她還是會在教室裏一邊看書一邊等我,真教人高興呢!
◇ ◇ ◇
雖說如此,可能是因爲我太纏人的緣故,小葉也越來越常搭理我了。
我很喜歡看書,也會偷偷地寫小說,自稱爲文學少女,但是小葉看的書有時卻會讓我感到一頭霧水。
「小葉當了高中生以後,一定會把我忘記的。雖然我很喜歡小葉,但是小葉對我卻不是那樣。」
「小流是我的手下,也是弟弟,竟然這麼沒大沒小!那我以後也不叫你小流了!我要直接叫你的名字流人,再也不加那個『小』字!」
小葉凝視着我,眼神無比認真。
「咦?」
小葉開始直呼我的名字「結衣」,是在國中的畢業典禮時吧。
所以升上國中二年級,跟小葉分到同一班時,我覺得幸福到心臟部快要爆炸了。
遠子學姐對流人來說,也只是「代替品」嗎?
小流說:「叫姐姐好像小孩子,太丟臉了。」
我像小孩一樣哭着這麼說。
「……無所謂。」 小葉不耐煩似地說出來的話,一直是我創作小說的原動力。
「艾莉絲真是煩人。」
——大家都是那個人的代替品喔。
這些事情,我永遠都會不停地回味。
然後小葉就走出教室了,所以我們值得紀念的初次對話就只有這些。
妳如今也在忙着工作嗎?
小葉想要考的高中對我來說太困難了,但我爲了跟小葉在一起,拚命地念書,最後果然還是落榜了——無法跟小葉讀同一所高中,我難過得幾乎心碎。
流人的語調又變得強硬。
「阿莉莎對傑羅姆說,如果他生了女兒,希望他能以自己的名字『阿莉莎』爲女兒命名。但是,你知道那個孩子——朱麗葉的女兒小阿莉莎怎麼了嗎?」
即使午休時間並桌喫飯,放學之後一起回家,兩人變得越來越親密,我跟小葉始終還是以彼此的姓氏「櫻井同學」、「裏村同學」互相稱呼對吧?
但是,結衣小姐卻跟丈夫文陽先生一起死於交通事故。
雖然我有些失望,但還是覺得不能就此退縮,就鼓起所有勇氣,一直叫妳『小葉、小葉』。
流人想要守護的人,就是遠子學姐的母親結衣小姐嗎?
我第一次見到在圖書館裏看書的小葉,就覺得這個女生好漂亮、好成熟,而且很嚴肅,好像是高年級學生,第一眼就把我迷住了。
當我知道我們同年級的時候真的大喫一驚,後來就越來越注意小葉。
聽着孩子們爲了稱呼吵得不可開交的事情,妳是不是想起我們在國中時代剛成爲朋友時的事情呢?
我當時就像獲得一塊最高級巧克力的碎片一樣,覺得好幸福、好開心。
我滿心期待小葉會對我喜歡的書說出「很有趣」之類的意見,沒想到她卻毫不親切地說:「無聊。」
因爲我們不同班,我只能從遠方悄悄地望着,但是我的心中一直抱持着憧憬。體育課能跟小葉的班級一起上課,讓我開心得不能自己。在前一天看着課表就會心跳加速。我明明對體育很不拿手,從國小以來一直就很討厭體育課,但是能看到漂亮的小葉,真的讓我好高興。
「是《意志與『表象』的世界》(Die We1t als Wille and Vorstellung),作者叫阿瑟。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我是很有興趣,不過妳應該會覺得很無聊吧,裏村同學。」
「她的存在被抹殺了。」
「櫻井同學,妳之前在圖書館借了森鷗外的《舞姬》吧?我也正想要讀那本書,妳覺得如何呢?」
後來小葉也認輸了,不再反駁些什麼。
——我想要成爲保護心愛女人到最後一刻的男人。
我要跟小葉成爲朋友!我想知道更多小葉的事!我想要更接近小葉。
遠子以爲她這麼一說,小流就會哭着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會叫妳姐姐,妳也叫我小流嘛!」但是小流根本不當一回事,所以她更生氣,還一副很不甘心的樣子。
流人有個無法傳達心意的「特別之人」,竹田同學是這樣跟我說的。
「我不會忘記妳的,結衣。就算讀不同的高中,放學後和假日還是可以見面,這樣就能繼續讀結衣的小說了。」
其實我早就讀過無數次《舞姬》了,艾莉絲可悲的命運總是讓我看得悲傷落淚,心痛難耐。
擦過臉頰的清風,還有小葉爲我拭去淚水的指尖,都好輕柔、妤舒服,我幸福得就像要跟雪一起融化了。
在這之後,我還是持續調查小葉在圖書館借的書目,藉以當作話題,毫不厭倦地實行這個作戰計劃。
「結衣。」
「櫻井同學,妳覺得肖邦的《意志與肖像的世界》怎麼樣呢?」
小葉也是第一個讀我寫的小說的人。
我抱着這種期待,在家裏不斷不斷地練習要怎麼跟小葉說話,好不容易終於等到緊張得讓人幾乎窒息的正式上場機會。
那時的事情,我絕對一輩子都忘不了。
對了,小葉啊。
當時我和小葉的身邊都是隨風漫舞的白色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