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佩戴堇花髮飾的少N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隔天早晨,陽光從窗簾縫隙照入時,遠子學姐醒了過來。
「還是有點發燒耶。我來寫一篇簡短的故事當作早餐,妳喫完之後就服藥,安靜休息吧。」
我把手心貼在她的額頭確認溫度,一邊說着,遠子學姐稍微紅了臉。
「……心葉,你昨晚一直待在這裏嗎?」
「總不能把病人獨自丟着吧。」
遠子學姐好像想說什麼,但又很希罕地好像搜索不到適當的話語。她垂着眼簾,反覆張口合口好一陣子,才喃喃道出:……謝謝。」
「都、都什麼時候了還跟我客氣。還有,妳要起牀的話最好先換個衣服,都流這麼多汗了。」
「恩……說得也是。」
她不好意思地說完,就扭扭捏捏地起身,從衣櫃裏拿出更換衣物,搖搖晃晃地抱着走出房間。
「沒問題吧?」
我想要扶她一把。
「沒事的。」
她又紅着臉低下頭去。
過了片刻,換了一套水藍色睡衣又重新編好辮子的遠子學姐坐在被褥上,自己撕碎我寫的故事當早餐喫。
「好喫……暖暖的……又好柔和……就像加入高麗菜、培根和蘑菇的湯。」
她微笑着低聲說道。
「心葉昨天寫給我的故事也像牛奶粥一樣,好甜……好好喫……就像媽媽的味道。」
——想喫媽媽做的飯……
我胸中一痛。
遠子學姐還記得她露出哭泣表情說過的話嗎?
「是沒有睡。別管我的事了,妳還是快點好好休息吧,妳還有第二心願學校的考試不是嗎?」
有一顆孤零零放在原本包裝盒裏的雞蛋,看不出是不是過了保存期限,其它只有起司、臘腸、美乃滋、礦泉水以及罐裝啤酒。
佐佐木先生說過的話,跟他迷惘苦澀的表情一起浮現在我腦海。
這是……葉子小姐寄給結衣小姐的信嗎?
她瑣碎地交代完畢後,又沉沉睡着了。
我這麼想着,正要拉開壁櫥時,突然覺得背脊一涼。
這是什麼啊!
妳一邊像聖母一樣故作溫柔,一邊恐懼着自己的丈夫會不會被搶走,在背地裏對我投以憎惡的視線,隨時打電話到他的工作場所,藉着孩子把他綁在家裏,拚命露出笑容。
「妳總是隨自己高興改寫故事。
——葉子小姐跟遠子的媽媽結衣小姐是好朋友。
相簿是以打開的狀態掉在地上的,我撿起之後正要闔上,就有個身穿水手服、綁着辮子的女孩映入我的眼簾。大概是國中生吧……在水手眼外斜揹着水壺,雙手提着一大堆土產店袋子的女孩,站在樹林環繞的美術館前幸福地笑着。她的耳上還戴着堇花造型的髮飾。
我隨意一瞥,就渾身僵住。
那醜陋的模樣就是妳的本性。
「學校呢?」
「壁櫥裏還有棉被……想睡的話可以拿出來用。還有,廚房的東西都可以拿來喫。」
遠子學姐謹慎地一點一點喫着我寫的故事,一邊以懷念的語氣說:「……媽媽做的飯也好甜好暖,就算有什麼難過的事,只要喫了媽媽做的飯就可以全部忘光光……簡直就像施了魔法一樣……媽媽總是跟我說……很想寫一個類似『嗎哪』(Manna)的故事……」
繼續翻下去,再來是大學校園,還有像是社團教室般的狹窄房間,裏面是成爲大學生辮子少女這時已經不再綁辮子,而是把微卷的秀髮披在肩上,但是臉上的笑容依舊不
我喉嚨乾渴,額頭滲出冷汗。
雖然我慌張地伸手阻擋,但還是沒撐住最上面的箱子,裏面的東西全都散落在榻榻米地板上。
褪色的薄紙之後彷彿藏着某種不可見的恐怖東西,只要等我一拉開門就會衝出來濃重的黑暗之中,好像會有一隻蒼白手臂抓住我,把我拖進去……
那只是虛構的。遠子學姐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就睡在我後方嗎?
不料毛毯的一角被旁邊的雜物壓住,我這麼一拉,雜物全都塌了下來。
改。旁邊另一位女孩出落得越來越美麗,眼中也還留有跟少女時代同樣的冰霜。
妳根本就沒有才能。
「那就喫藥吧。」
「哇!」
「再多睡一下比較好吧?」
繼續翻閱下去,後面的照片裏是略爲成長的兩人,身穿不同的制服。
但是辮子少女就像一點都不在意似的,勾着朋友的手臂,笑得像花朵一樣明豔。
裏面還有一本相簿。
她清澈的眼神閃爍着柔和光輝,彷佛那片光景就映在她的眼中一樣……
這位該不會就是葉子小姐吧!
「……心葉昨晚沒睡吧?」
壁櫥裏上層迭着毛毯和棉被,一旁和下層都塞滿紙箱和書本。
我在胡思亂想什麼啊!
但是,包圍在冷空氣裏似的惡寒卻依然停止不了,我喉嚨發乾,伸出的手也在紙門前停止不動。
嗎哪般的故事已經無從撰寫了……她一定是想到這件事吧。
我屏息凝視着娟秀美麗字跡寫的狠毒字句。除此之外,還有不少像箭矢一樣銳利的字句排列其上。
「那心葉呢……」
「嗎哪?」
這是結衣小姐嗎?
每頁都貼滿了兩位少女的照片。
「就像填滿空癟肚皮的嗎哪一樣的故事……媽媽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寫出這樣的故事。」
無限廣佈,既聖潔又溫暖的神恩。
內部的冷空氣一口氣散出,驚得我心臟縮緊,還冒起雞皮疙瘩。
亞里砂在那對夫婦的葬禮結束之後,來到空無一人的公寓,一打開壁櫥,就發現裏面有着腐爛的嬰兒屍體。
『文陽對我說,希望我成爲他一人專屬的作家。』
老舊的校舍、足球的球門、單槓、櫻花樹。在體育館這樣平凡無奇的場景裏,有着身穿水手服、體操服或是運動服的少女們。綁辮子的少女在每張照片裏都露出幸福無比的笑容,相較之下,另一位少女倒是經常掛着冰冷僵硬的表情。
我不知爲何覺得有些鼻酸。
她一定用溫柔的語氣,對這小女兒訴說過無數次吧。
在她身邊還站着一位苗條的少女。那人的胸口懸掛着一條藍色的玻璃墜子,有一頭齊肩黑髮,還有人偶般的冰冷眼睛……
『我是他的作家。』
她低聲說道。
我緊張地往後一看,遠子學姐還是毫無知覺地睡着。
妳從國中開始就一直是這樣,不管會不會給我添麻煩,只顧着纏人地跟在我身邊,逢人就介紹我是妳的好朋友。說穿了,是因爲獨來獨往的我只會跟妳親暱地說話,能讓妳沉浸在優越感裏吧。
葉子小姐連微笑都沒有,只是面無表情。藍色好像是她很喜歡的顏色,她就連派對那天穿的都是這種顏色的小禮服……
因爲我想起葉子小姐著作中的一幕。
說來我從昨天到現在都還沒喫過什麼東西,因爲肚子一點都不餓,就都忘記了。
「謝謝招待。」
那是幾張畫有行線的紙,有點像是信紙。
振作點啊!怎麼可以因爲自己的幻想嚇成這樣!
辮子少女穿着西裝外套、格子花紋百褶裙配上短襪,冷眼少女穿的則是開襟短上衣、灰色單片裙和黑色褲襪。
傾注在荒蕪大地的天之糧食。
遠子學姐不安地望着我。
她們兩人真的是朋友嗎?的確,葉子小姐的身邊總是有着結衣小姐——但我總覺得哪裏怪怪的。一定是因爲沒有一張照片拍到葉子小姐的笑容吧……
但是妳只要在他面前,就故作好人模樣,假裝很擔心我的樣子,實在太膚淺了。說什麼出版那本書會傷害到我,真虧妳說得出口。妳的心裏明明那麼嫉妒、不甘,還千方百計地想要擊垮我。」
「恩想。」
「在遠子學姐醒來之前,我都會待在這裏。」
現在也一樣。
我無意間一瞥,看到放在地上的紙箱裏堆了杯麪、即食炒麪,還有大量的免洗筷。我從裏面取出一碗味嘗口味的拉麪,用開水泡來喫。
——有一天,我要寫個像嗎哪一樣的故事。
地上散落着好像是遠子學姐小時候畫的父母畫像、動物造型的橡皮擦、淺紫色的彈珠、醫院送來的生日音樂電報,每件都是很有紀念價值的東西。
遠子學姐喫的是書,但是流人和葉子小姐平常到底要喫什麼過活啊!
但我胸口騷動不安的感覺卻還是沒有消失,我只拿出毛毯,想要儘快關上壁櫥。
兩人就算進入不同的高中,似乎還是經常見面。
即使沒人找妳,妳也自己跟去火葬場,一邊抱着我哭,嘴角卻高興地上揚,妳以爲我都沒發現嗎?那時的妳,也因爲安慰了不幸的朋友而感到自我陶醉吧。
我聽說過,遠子學姐的母親渴望成爲作家。
我嘆着氣放下毛毯,開始撿拾掉落的物品。
「我已經聯絡老師說要請假了。」
雖然我不太想隨便翻別人家的廚房,但是真的走到廚房打開冰箱一看,卻發現裏面跟本是空蕩蕩的。
遠子學姐好像有些迷惘,露出了哭泣般的眼神。
「從我出道開始,妳對我就越來越苛刻了,像是利用我接近他,或是以身體誘惑人家來讀小說,而且還瞞着我寫小說,背叛了我。
我又翻開其它頁來看。
但是,這怎麼看部不像是寫給好朋友的內容。
辮子少女的表情依舊一樣開朗,另一位少女仍然冰冷陰沉。
遠子學姐很冷似地發抖。我跪在她身旁,把她露出棉被外的纖細手臂和書本一起塞回被窩裏。
『雖然不能像小葉那樣出書,但我已經很滿足了。』
「妳一定覺得我死了比較好吧?」
「那是聖經的摩西故事裏出現過的食物喔。爲了餓着肚子在荒野徘徊的子民,神讓天上降下了白色的嗎哪。那就像霜一樣薄,像蜂蜜一樣香甜……在人民到達應許之地迦南之前,神一直不斷地降下嗎哪。」
這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壁櫥。
妳寫的故事就跟奧列。路卻埃撐開彩繪雨傘讓孩子們作的美夢一樣,既無實體又含糊不清,看完也不會留下印象,到了清晨就會讓人忘得精光。
妳就像在炫耀幸福一樣說個沒完,還寄給我印有全家照片的明信片。
幸福訴說往事的遠子學姐,突然垂下目光陷入沉默。
再一條……再幫她蓋一條毛毯或許比較好吧?
她溫和的眼中流露一絲悲切。
我屏住呼吸,凝神注視,拉開了壁櫥。
填飽肚子之後,睡意漸漸朝我襲來。我強忍着不讓眼皮落下,回到遠子學姐的房間,看見她手上緊緊握着已經喫掉一部分的《阿爾特海德堡》。
最後一頁的照片,是身穿純白婚紗微笑着的結衣小姐,把新娘捧花交給身穿藍色禮服的葉子小姐。
高中時代,我父母過世的時候也是如此。
我正想闔起相簿時,發現最後一頁和封底之間的薄紙後方好像夾了一些東西。
拜託妳擦亮眼睛看清楚現實。
他也是因爲知道這點,所以纔不讓妳出書。
天野文陽的作家是我不是妳,只要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他會在我面前『用餐』,並非只有妳一人有特別待遇。他的作家是我。
妳是當不了作家的。妳的小說只是無聊的夢話。
妳說妳有毒藥。
『文陽如果服不毒藥會怎麼樣?會死掉嗎?』
竟然問這種問題,妳打算威脅我嗎?
妳會把毒藥藏在哪裏,我都猜得出來,就是妳一向拿來收藏重要物品的地方,只要打開來看就能證明一切了。
妳打算先殺死他再來殺我嗎?妳要面帶笑容把毒藥滴在我的食物裏嗎?
但是,別白費心機了,我不會被妳殺死,我會活下去。我可沒笨到會被妳殺掉。
妳和妳女兒,這些阻撓我跟他『至高』目標的人,我都絕不饒恕。」
我讀完以後全身發冷,連指尖都冰涼了。
腦袋隱隱作痛,目光卻仍離不開內容。
最後寫下的日期,就是天野夫婦過世的三天前。
葉子小姐寫信攻擊結衣小姐的事情,還有結衣小姐嫉妒着葉子小姐的事情都令我震驚得胸口刺痛,但是其中令我衝擊最大的,還是葉子小姐提到結衣小姐擁有毒藥的事。
在《悖德之門》裏面,在食物裏下毒的人是亞里砂。
但是,如果實際上持有毒藥的人是結衣小姐……
真的像信上寫的一樣,是葉子小姐找到毒藥,反過去殺害了結衣小姐嗎?不!說不定根本是結衣小姐自己……
我的腦海裏鮮明地浮現「文陽如果服下毒藥會怎麼樣?會死掉嗎?」這句話,忍不住背脊顫抖,呼吸越來越不順暢。
警察找不到葉子小姐下毒的證據,所以葉子小姐沒有下毒。既然如此,下毒的人就是結衣小姐吧?
如果是因爲葉子小姐說穿了收藏毒藥的位置,讓結衣小姐感到走投無路,就在自己和丈夫的餐點裏下毒的話……
我蹲在玄關慢慢綁好鞋帶,這時拉門突然開啓,有位身穿鮮藍外套的女性走了進來。
我的胸中卷着黑色漩渦。
和鴨兒芹的清湯……清澈透明……又讓人感傷……就像在夜晚傳來的海潮味道……」
遠子學姐又用那張神似結衣小姐的臉龐笑了。
「……心葉還真像媽媽呢。」
我在黃昏陰暗的院子裏朝門口走去,一邊爲了無處發泄的怒氣咬緊牙關。
他僵硬嚴峻的臉上,只有眼睛透出銳利的光芒。
黑暗重壓在我身上,喉中湧起苦澀。別再思考無謂的事了,快點睡着吧!
「只是送到玄關,沒關係啦。而且我也要鎖門啊。」
結衣小姐真的「很喜歡」葉子小姐嗎?真的不是違心之論嗎?
遠子學姐以掩飾不住的開心和耀眼笑容迎了上去。
流人的眼睛、聲音,都透露出烈火般的憤怒和沉痛。
我纔要發問,她又轉變成明亮的笑容。
「遠子學姐的媽媽……跟流人的媽媽……是朋友嗎?」
這個人寫了那樣的小說……毒殺朋友夫婦,還勒死他們女兒的小說……
她一發現我醒過來,就露出溫和的眼神微笑。
漆黑的漩渦漸漸擴大增強。
我不能理解遠子學姐的心情,也無法理解葉子小姐的心情!沒辦法以作家身分活下去的我是不會理解的。
「見到葉子小姐了嗎?」
然後,遠子學姐突然轉爲哀傷的表情,喃喃說着:
但是她爲什麼還說得出阿姨是什麼「溫柔的人」或「大好人」!
我真想忘記剛纔看到的信件內容。不久之前明明還很困,現在我的心臟卻悸動不已,腦袋熱得麻痹,根本就睡不着!
打破這場緊張氣氛的是遠子學姐的聲音。
「《少年的悲哀》——我最喜歡這則短篇了。敘述故事的男性跟他在少年時代相遇的薄情女性,在交談一句話之後就此別離。雖然只是這樣短短一則故事……但就像是浸着蛤蜊
「心葉是來探望我的。其實我只是有點小感冒,也沒什麼大不了的。阿姨的工作做完了嗎?啊,出版社的東西寄來了喔,我把東西放在客廳,阿姨可以去看看。那我先出門一下,阿姨……」
所以我就準備回家了。
雖然這麼生氣,但是我對遠子學姐、葉子小姐卻又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轉身離開那兩人居住的家……
在照片中微笑的結衣小姐,怎麼看都不像是那種人。她給人的感覺可愛溫順,是個很體貼的人。
夾在相簿裏的信件、流人說過的話、遠子學姐說的話,依次浮上我的腦海,熊熊怒氣也冒了上來,因此我不自覺地瞪着她。
「……如果媽媽還活着……能寫故事給我……那就好了……這麼一來……」
遠子學姐依然面帶微笑地搖頭。
「不用送我了,遠子學姐好好地躺着吧。」
我把信收回相簿,放入箱中塞進壁櫥深處。
如今我正深刻感到的椎心之痛,就是所謂的少年之悲嗎?如果成長爲大人,應該就會變淡了吧?
遠子學姐開心地點頭。
「歡迎回家!阿姨!」
我愕然地倒吸一口氣,對方也皺起眉頭。
我想起以前跟遠子學姐兩人一起讀獨步短篇集的回憶,不由得悲從中來。
遠子姊大概是因爲想象力太豐富的緣故,所以非常怕生,只要有不認識的客人來到家裏,她就會躲起來……也很討厭鬼怪和恐怖故事……可是遠子姊自從來到我家以後,我連一次都沒見過她傷心哭泣的樣子,還變得對誰都會積極說話。她一定很害怕發生過殘忍殺人事件的屋子,但是從來不曾說出口。就這樣,一直在葉子小姐面前保持笑容。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葉子小姐冰雪般地面無表情,脫下雅緻的高跟鞋走進家裏,從我身邊走掉。
我爲了掩飾內心動搖,就走過去把手貼在遠子學姐的額頭上。
但是,如果就像這些信裏寫的一樣,結衣小姐真的悄悄對葉子小姐懷恨在心!那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我來的時候門沒鎖。」
「這個故事的開頭非常美麗喔。『少年之歡若是詩,少年之悲亦是詩。』——是這樣的一句話。」
下毒的人會是結衣小姐嗎?
幫遠子學姐蓋上毛毯後,我縮在房裏的一角,把外套拉到頭上披着,緊緊閉眼。
是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後來,我喫起即食炒麪,遠子學姐則喫着國木田獨步的短篇集。
「……是啊。」
「還是有點發燒,非得好好休息不可。」
我赫然發現流人站在大門邊的柿子樹旁,嚇得停止呼吸。
爲什麼遠子學姐非得這樣強顏歡笑不可!
還是說,傷口會永遠血流不止呢?就算成長爲大人,也會像葉子小姐的信件一樣,懷着對某人的憎恨惡言痛罵呢?
「因爲遠子姊想要成爲結衣阿姨。」
我轉身望向遠子學姐剛纔睡覺的地方,看到她已經坐起來,曲起的腿包在棉被裏,正在讀着《阿爾特海德堡》。
外面颳着刺骨寒風。
我看着開朗揮手的遠子學姐。
遠子學姐還保持着笑容。
「心葉,我肚子餓了,寫些什麼給我吧。」
遠子學姐以澄澈笑容繼續說着:「我也很喜歡葉子阿姨啊。雖然阿姨看起來不苟言笑,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喔。還讓我住在這間屋子裏,她真是個大好人呢。」
雖然我在睡前只披了外套,但現在卻裹着毛毯。是遠子學姐幫我蓋的吧?
爲什麼!她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她想成爲結衣小姐!
「謝謝你,心葉。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關上拉門的同時,我還是抑制不了寒意。
「……請好好保重。」
下次見面會是何時?
胸口痛得像是要裂開一樣。
那張臉跟照片上結衣小姐的笑臉相互重迭,讓我全身血液爲之凍結。
我還以爲只要睡一覺就會忘記,但還是不行!我忘不掉那些信!
「阿姨一直忙着工作回不了家,所以一定很累了。不要放在心上喔,心葉。」
「真的很感謝你這兩天的照護。慢走囉,心葉。」
我就像吟誦着驅魔咒一樣,不斷念着快睡快睡,最後終於模模糊糊地陷入睡意。
我一邊用如同往常的口氣跟她對話,一邊卻感到胸口莫名地緊縮,心中湧起一股悲傷之情。
「……不用讓葉子小姐知道妳感冒臥病在牀的事嗎?」
「那兩人……一直都是這樣。遠子姐說話時,葉子小姐卻不理不睬……從遠子姐來到我家開始……一直都是這樣。就連旁人都看不不去了。」
她也毫無反應地從還在說話的遠子學姐身邊走過,消失在拉門開啓的房間之中。
「遠子姐跟家人一起生活的時候,只要碰到一點小事就哭哭啼啼。她從學校哭着回家時,結衣阿姨就會安慰她。雖然她在我面前總是鼓着臉頰逞強地說『我纔沒哭呢』,但是看她紅紅的眼眶就知道了。
遠子學姐安詳地發出沉睡的鼻息。她究竟是懷着什麼念頭將那些信件保存下來的?
「咦……真奇怪。」
我驚訝得一顫,用乾巴巴的聲音問道:
她笑咪咪反覆說着「好人」的模樣,看起來簡直就像硬逼自己要這樣想。
「恩,她們從國中二年級編入同班之後,就開始會彼此交談。我聽媽媽說過好多關於葉子阿姨的事,只要一講到這個話題,媽媽的話匣子就停不下來了。媽媽對葉子阿姨這個朋友非常引以爲傲,也很喜歡她喔。」
因爲,我沒有資格插嘴!
對方也以冷豔的眼睛盯着我。
問話的聲音非常低沉。
啪沙一聲,門關上了。
是不是哪裏不太對勁啊?明明住在一個屋檐下,卻連感冒都不能說,這太異常了吧?
跟遠子學姊很相似的笑容在我腦海中甦醒。
她一直都過着這種生活嗎?一直被人漠視嗎?
我的手在顫抖。
喫完延遲的午餐以後,遠子學姐溫柔地對我說:「我已經沒事了,心葉就先回去吧。」
「但是,不管遠子姊多麼想要朝着阿姨邁進,有一件事她終究做不到。」
遠子學姊一直想着亡母的身影而笑嗎?
大概是因爲太累了,我醒來之時已經過了下午四點。
這句話衝到了喉嚨。但是,看到遠子學姐的表情和聲音都這麼開朗,不帶一絲陰翳,我也只能閉口不語。
如果她認爲與其把丈夫拱手讓給葉子小姐,死去的話……
遠子學姐就像當時一樣,笑容滿面地問我:「很美妙不是嗎?」
「讓阿姨知道的話,她一定會很擔心。如果讓阿姨擔心,我也會很難過,因爲阿姨的個性是不會把心中想法說出來的……所以,我在阿姨面前一直都在笑。」
我懷着心臟受到冰凍般的感覺,注視着這樣的遠子學姐。
他難過地咬了一下嘴脣,才繼續說下去。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走出玄關。
她努力不被挫敗打擊,拚命地展現出開朗的態度。
流人的目光抓緊了我。
「就是寫出跟結衣阿姨一樣的故事。如果不是本人來寫,是絕無可能的。」
被那銳利的目光盯着,我的背都發涼了。
什麼啊……他想要說什麼啊?
「不可能!原本應該是這樣。」
流人說得毅然決然。
「但是,她『找到了心葉學長』。阿姨無法再寫的故事,你卻有可能寫出來……」
葉子小姐對我說過「我認識的某人寫的小說跟你很像」,遠子學姊說過媽媽想要寫出
「像是嗎哪的故事」。我一想起遠子學姊哭喪着臉說「想喫媽媽做的飯」,腦袋就整個沸騰,身體不停顫抖。
原來遠子學姊希望我寫下去,都是爲了母親的小說!原來她期望我能寫得出那種小說!
「心葉學長如果能寫,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因此獲救……包括我,還有遠子姊……我是這樣想的。」
我不禁大吼。
「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我又不是遠子學姊的母親,而是別人啊!就算受到這種期待,還是什麼都辦不到啊!」
「但是,如果再這樣下去,也只是坐以待斃罷了。」
流人的臉上浮現令人心驚的陰沉表情。
「我也是……我也很清楚啊。
大家都像懷裏抱着炸彈,戰戰兢兢地走在鋼索上,跟九年前的情況一模一樣……就像那時一樣,如果不讓某人消失是無法解決的。」
黑暗漸漸變濃、增厚。在微弱月光的照耀之下,流人露出了兇狠的笑容。
「『我很清楚喔』……因爲,我就是須和拓海轉世投胎的嘛。」
流人是怎麼了?這實在不太尋常。
像是高潔燦爛的天之糧食。
我哽咽着聲音,邊哭邊說。
我堅決地說完就跑了出去。在天寒地凍的夜路上,我死命狂奔到幾乎跌倒。
我跑得好累,也想得好累,好幾次幾乎忍不住直接倒向地面,費盡千辛萬苦終於到達家門前。
「啊,琴吹同學。」
直到那閃耀的白色圍巾消失在黑暗中爲止,我一直懷着溫馨、鍾愛的心情目送着琴吹同學。
她拚盡全力地說出,身處黑暗深淵的我一直最想聽到的話。
寒冷的空氣因這細微的聲音而顫動。
不可能!
「……大家,都叫我寫小說。遠子學姐是,流人也是,都叫我非得寫小說不可……我的編輯佐佐木先生也問我能不能再次提筆……要我回去當井上美羽!我都已經不想再寫了!但是,大家卻……」
光靠寫作就能拯救誰,纔不可能有這麼誇張的事。
琴吹同學紅着臉說。
最後,我們纔不好意思地分開。
句句話語在我腦海裏襲捲如暴風。冬天寒風切割着我的身體。
——寫小說吧。
我的哀傷情緒一湧而出。
聽到這句話,我才發現自己流淚了。
這種小說我才寫不出來。
莊嚴的旋律讓我聽得一震。但是,我再也不怕,再也不會逃避了。
現實和虛構的界線逐漸模糊,我拚命制止自己被異常的氣氛攫獲。
「嗯。」
——心葉,哪天再寫吧……
「要再來我家玩喔,我會跟媽媽他們介紹妳是我的女朋友,我也想再喫琴吹同學做的檸檬派。」
流人總是這樣說。
「結衣姐的手好白、好細,就像小孩一樣柔嫩光滑。結衣姐用手握着紫色罐子的時候,很開心地笑了。她跟我說了謝謝,然後就拿去用。因爲,如果想要把深愛的人永遠據爲已有,不就只能親手殺了對方嗎?」
「恩。不送妳回去沒關係嗎?」
我害怕得聲音顫抖。
琴吹同學衝到我身邊,自己也哭喪着一張臉,用冰涼的手擦拭我的臉。
——心葉如果哪天寫了小說一定要讓我看喔。
琴吹同學一邊抽抽噎噎一邊以虛弱聲音對我說的話語,就像從雲層之間灑落的光芒一樣拯救了我。
「太好了……見到井上了。」
戰慄劃過我的背。
卷着我的圍巾的琴吹同學雙手提着書包,很擔心地望着前方。
不可能!
琴吹同學怎麼會……
我的喉嚨痛得快要裂開,胸口漲得好滿,鼻腔酸楚、眼瞼顫抖,淚水沿着臉頰滑落。
不可能!別再說了!我纔不是作家!不是作家! 我已經不想再寫小說了!
「要喫晚餐了,等一下就下樓吧。」
琴吹同學也一起哭了。
流人以貫穿一切的視線凝視着我,口氣強硬地說。
「你在胡說些什麼……」
琴吹同學眼眶含淚,一字一字地努力擠出聲音說:
琴吹同學難過地皺成八字眉,眼睛溼潤,不停不停地擦拭我的臉,但是依然止不住喉嚨的顫動。
在僵直的我面前,流人依然帶着笑容,持續說出讓人不敢相信的發言。
「是啊,『我』給了『結衣姐』一罐裝在紫色心形罐子裏面的毒藥。因爲結衣姐一直對我很好,我很喜歡她,我沒辦法看着她繼續痛苦下去,我希望她能舒適地入眠……」
「井上……爲什麼哭了?」
——讀者是會背叛作家的。
——是圍巾。
「請寫下去吧!心葉學長。在我把奧列。路卻埃的紫色小罐子交給遠子姐之前,快寫吧。能夠拯救我們的人,只有你而己。」
「呃……恩!我也會爲井上烤好多酸酸甜甜的檸檬派!」
這讓我好高興,好安心!邊哭邊對我這樣說的琴吹同學,讓我打從心底喜愛,也因她而獲救……
「怎麼了,井上!發生什麼事了?」
先前哭到喉嚨好痛,眼皮也還有點腫,但是我的心已經沉澱下來。沒問題的,今後我可以跟琴吹同學一起走下去。就算獨自一人很脆弱,但只要兩人在一起就能變得堅強。
結果下毒的人真的是結衣小姐嗎!
我緊緊抱住琴吹同學,持續落着熱淚。
回家之後,媽媽問了很多昨天的事,像是爲什麼不打電話回家,或是責備我應該要乖乖上學之類的。
爲什麼我要揹負這種重責大任!
——你是當不成作家的。
呼吸好痛苦!頭痛得像是被痛毆一頓。喉嚨好灼熱,心臟快要破裂了!
要說理由的話,是因爲恨能夠延續得比愛更久……
「琴吹小姐果然很礙事。」
回房換過衣服之後,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那都是你的想象吧!因爲,拓海先生死掉的時候,葉子小姐到底有沒有去過醫院,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不是嗎!」
竟是他把毒藥交給結衣小姐!
她說,她喜歡不寫小說的我,喜歡駐足窄門之前平凡的我,喜歡純粹的井上心葉。
琴吹同學突然睜大眼睛。
我叫住她,然後露出一個微笑。
「是啊。可是我每晚都不斷地作夢,夢見自己在醫院孤單死去的模樣……簡直就像靈魂脫離軀體,從天花板向下俯視一樣……當時的焦躁、折騰、絕望、愛情——我全都記得。我就帶着那些記憶,從葉子小姐的肚子再度降生。一定是爲了不讓同樣的悲劇再度上演……」
如同詛咒般的話語。「不可能,我寫不出來的。」
就像她在亮着燭光的冬天破屋裏那時候,把勇氣賜予我的心一樣。
就算我不寫,她也會留在我身邊,也會喜歡我。
說他在找愛他愛到想要殺死他的對象。
雖然……芥川說井上也很痛苦……要我在井上找到答案之前先等一等……但是一想到井上正在痛苦……我實在是按捺不住……對不起……對不起……」
——請寫下去吧!心葉學長。
她一發現我就垂不眉楷,露出像是要哭泣的表情。
她伸出手指,繞住我的脖子,緊緊擁住。琴吹同學的眼淚,把我的脖子沾得又溼又冷。
媽媽見我乖巧地低頭認錯,好像也沒心情再責罵了,只是多叮嚀了一句不要再犯就結。
刀劍般的銳利寒風割向我的臉頰、咽喉。
「井上……昨天突然早退……今天又請假……所以我好擔心……擅自跑來真是對不起。
不可能!
爲什麼我非寫不可!
彷彿神爲子民降下的純白嗎哪般的故事。
「現在時間還早,所以沒問題的。那就明天見了。」

碰到我臉上的手指好冷。她爲了等我,等到手指都凍成這樣。
琴吹同學就像從內心點亮燈光,露出歡暢的笑容,她說聲「拜拜」之後就跑走了。
「既、既然如此,不要寫就好了啊……井上已經不用再寫了……就算井上不寫小說,我也一樣喜歡井上……我會一直陪伴在井上身邊!」
——心葉……哪天再來寫小說吧。
——心葉學長非寫不可。
「明天要來學校喔。」
「不贊同嗎?可是我真的有前世的記憶。包括葉子小姐冷眼拒絕『我』的事、被汽車撞上那瞬間的事、葉子小姐沒有來醫院探望過的事、把毒藥交給『結衣姐』的事,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一直在這裏等我嗎?
我口中頓覺乾燥。他聽見我跟琴吹同學的對話了?
「喂喂!」
說他想被這種女人深深愛着,又深深憎恨。
——能夠拯救我們的人,只有你而已。
「心葉學長知道須和拓海嗎?就是我那個亂七八糟的風流老爹啊。雖然我還在葉子小姐肚子裏時,他就衝上馬路死掉了。我就是他轉世投胎的喔。」
磚頭腳成的圍牆一角,露出了白色的東西。
——如果媽媽還活着……能寫故事給我……那就好了……
琴吹同學對我說,不要寫就好了。
「逃課的事真的很對不起。」
以這樣直接、笨拙、溫柔的語言。
我把手機貼到耳邊,以沉着的語氣響應,然後聽見一個撫過背脊的陰沉聲音。
「你們不分手的話,我可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我或許會把琴吹小姐徹底毀掉喔。」
◇ ◇ ◇
我好幸福。
沒錯,我應該是很幸福的。我身邊圍繞着溫柔的人們,我對他們由衷喜愛,也被他們所愛。好幸福,無比地幸福,就像沐浴在夜晚來臨之前的黃昏金光之中,純然的幸福!
好像在作夢一樣。
很幸福,非常幸福。像夢一樣!是啊,很幸福呢。拓海,真的很幸福。
但是,爲什麼我的胸口會這麼痛!爲什麼覺得靈魂像被撕裂一樣!不安得有如被完全的黑暗吞噬,不管再怎麼寫還是一樣難過!
你說啊?爲什麼?拓海。
我們來賭吧,小葉。
如果我輸了,我就在小葉面前永遠消失。如果小葉是這樣期望的。
這一頁我已經翻過去了。
最美好的東西——現在就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