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當你仰望天空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6萬 字
室外被烈焰般的夕陽染得一片昏黃。
醫院前停着一輛黑色的禮車,我們遵從遠子學姊的指示上車。
我、遠子學姊、美羽、芥川、琴吹同學五個人,來到了位於郊外的天文臺。被陰暗森林圍繞其中的蛋狀建築物,看起來就像一座天象儀。遠子學姊推開掛有休館牌子的門扉,走了進去。
哭紅了眼睛的美羽,像被人撿到的小貓一樣縮着身體,緊緊攀在我身上走着。琴吹同學和芥川也隨後趕上,兩人似乎非常緊張,表情都很僵硬。
我也覺得很困惑,不知道遠子學姊想要做什麼。
雖然錯失了詢問的機會,但我還是很在意美羽和遠子學姊講電話的事,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放映室裏整個都是天空在夕陽剛結束時的透明藍色,零零散散浮現在圓形屋頂的星星還很微小黯淡。設置在排成同心圓席位中央的投影機,看起來像是正要飛往宇宙的火箭。
「歡迎光臨,遠子。」
披着一頭棕色波浪卷長髮,舉手投足都顯現出高貴氣質的麻貴學姊出來迎接我們。
身爲學園理事長孫女又擁有強大情報網的她是個特異人物,平時她都會待在學園音樂廳頂樓的畫室從事她的興趣——繪畫。而且她對遠子學姊非常執着,一直努力說服遠子學姊當她的裸體模特兒。
「妳拜託的事都準備好了。再加上前一次,妳已經欠我兩次了,畢業之前一定要好好回報我唷。可別在身上弄出什麼瘀青或傷痕,雖然那樣說不定也很性感啦。」
她用指尖勾起遠子學姊的辮子,露出詭譎的笑容。
遠子學姊面紅耳赤地慌忙說道:
「我、我不是說這件事等我考完之後再說嗎?呃……流人還沒來嗎?」
麻貴學姊癟起嘴,露出不太高興的神情。
「妳說那個浪蕩子啊,他還帶了女朋友一起來呢,就在那裏。」
依她指示的方向,可以看見流人坐在高處的座位上。
流人把竹田同學抱在膝上,還疼愛地撫摸她的頭髮。然後他把臉貼近她,好像正在說悄悄話。
竹田同學靠在流人胸前,一動也不動。她在透明黑暗中顯露出的表情跟人偶一樣恍惚,眼睛眨也不眨,渾身都感覺不出精力。
看到這樣的竹田同學,我的背後都發涼了。
是誰把我叫到美羽身邊的?
登志比賢治小兩歲,在學校裏是經常名列前茅的優等生。賢治非常以登志這個妹妹爲榮,而登志也非常崇拜哥哥賢治。兩人感情十分和睦,即使登志升上東京的學校而離開,兩人也一直以信件往來。
「就像喬凡尼和坎帕奈拉一樣,樹和羽鳥也有其寫作的範本。
羽鳥是一位如同睛空般開朗的男孩,他經常把自己寫的小說拿給樹看。羽鳥的夢想是成爲小說家,而樹也支持着他的夢想,她還對羽鳥說,他一定可以成爲真正的作家。」
「在這個故事裏,樹算是扮演了喬凡尼的角色吧?這個故事的敘述者樹,是個國中二年級的女孩。她很喜歡從小一起長大的羽鳥,經常跟他一起上下學,一起去學校附近的圖書館寫功課,過着幸福的每一天。
那人設計讓我跟美羽的母親見面,是爲了讓美羽隱藏的憎恨爆發出來嗎?
悅耳柔和的聲音從透明的黑暗裏流出。
遠子學姊說她跟美羽講過電話。如果美羽就像傳簡訊給琴吹同學那樣,也打電話去找遠子學姊……
竹田同學依然保持緘默。
我右邊坐的是美羽,左邊坐的是琴吹同學,她們兩人的表情都很僵硬。芥川坐在美羽後面的位置,旁邊隔了兩個空位的地方坐的是流人和竹田同學,而麻貴學姊則坐在更旁邊的斜上方座位,尊貴地蹺着腿。
我話還沒問完,就已恍然大悟。
喬凡尼跟坎帕奈拉從小就是好朋友,但是年歲漸長之後,兩人的距離也漸漸變遠,後來都幾乎不太交談了。
「吵死了,B!」、「閉嘴,B!」、「B,不要指揮我!」。
「B究竟是誰?B的目的又是什麼?流人,你應該知道吧?」
我反射性地看了美羽一眼,然後又難過地抬頭望向流人。
他對遠子學姊露出開朗的笑容,然後又對竹田同學說了幾句耳語,才摟着她的腰,抱着她的肩膀走下來。
這位博士在現存的初稿、二稿甚至到第三稿都還存在,但是在接下來的完成稿中卻消失了。他在故事的最後登場,說出喬凡尼的旅程是自己的實驗,還爲喬凡尼指出未來的道路。在羽鳥寫下的另一個故事裏,也有類似布魯卡尼羅博士的人物登場。正確來說,應該是寫在書本空白處的筆記裏……」
「有人說喬凡尼和坎帕奈拉的角色設定都有其模板。
她似乎也被竹田同學的模樣嚇到,眼中浮現懼色,身體輕輕顫抖。
美羽握着拳頭,悔恨地咬緊嘴脣。
遠子學姊對竹田同學溫柔地微笑。
我跟美羽母親見面的前一天,拜託我去探望琴吹同學的人又是誰……
「……是啊,就是這傢伙把B——把竹田千愛帶來我這裏的。」
「喬凡尼和坎帕奈拉也是一樣的。聰明的坎帕奈拉對喬凡尼來說,也是個耀眼而令人嚮往的人物,又是能夠一起分享溫馨過往,令他渴望能隨之去到任何地方的重要夥伴。」
流人的聲音和表情都跟平時一樣普通,令我們感到不解。
「她好像聽得見我們說話……但是沒辦法做出任何反應。」
所有人都沉默不語。流人讓竹田同學把頭靠在他身上,若無其事地笑着。
美羽緊抓着我的手腕,細聲地說:「……那女孩怎麼了?」
流人露出令人不安的笑容回答:「因爲她打電話來我家。」
「我會在那一天去探望小七瀬,因而在大廳遇見心葉,也不是偶然的。把『羽鳥的故事』寄到心葉計算機裏的人也是B嗎?我想當時的美羽應該沒有心情掃描那本書的內容寄出去,而且美羽一個人也沒辦法準備那些工具。」
聽見遠子學姊呼叫,流人就往我們這邊看。
芥川已經跟我說過,我在夏天爲了探望琴吹同學而去到醫院時,被美羽看見了。當時遠子學姊就在我身旁,美羽一定是聽到了我叫她「遠子學姊」,才記住她的名字。
靜瑟延伸下沉的天際線,
美羽的母親每隔兩個月才現身一次,爲何會剛好在那天來到醫院?筆記裏面寫着B是背叛者,所以我就『想象』,把美羽母親找來的人會不會就是B呢?」
握緊拳頭的美羽突然以隱含厭惡的口氣說:
流人的發言以及他摸着竹田同學頭髮的手,都顯得堅強而豪爽。
我彷佛被遠子學姊說的話所開導,想起了書中有「布魯卡尼羅的實驗」的紅字。
不祥的預感沉重地壓在我胸口,而遠子學姊問道:
之後,喬凡尼不知怎的,突然發現自己坐在開往銀河的列車上,而坎帕奈拉也已經在那裏等他了,兩人就一起踏上銀河鐵道的旅程。」
遠子學姊的視線投向我們的上方,不敢置信的念頭使我呼吸困難。
美羽帶着險峻的表情,低頭咬着嘴脣。
這究竟是在說誰?芥川?琴吹同學?
蓋住頭上的圓頂天空又變得更暗了。
「這是從巖手縣的種山之原看見的星空。作家宮澤賢治在盛岡高等農林學校讀到三年級的時候,爲了進行地質調查而來到此處。
「心葉會在醫院跟美羽重逢,並不是偶然發生的,後來心葉在病房裏見到美羽的母親也並非巧合。
投影機射出的淡淡光芒就像天空灑下的月光,照亮了遠子學姊纖細的身影。
記憶回溯過去,我的脖子感到一陣冰冷。
我心中的謎團越來越大,但我還是受她澄澈的聲音和溫柔的眼神所吸引,凝神地傾聽着。美羽依然以僵硬的表情注視着遠子學姊。
在一個祭典的夜裏,坎帕奈拉被朋友團團簇擁,要去河邊放烏瓜做的燈籠,但是喬凡尼卻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這樣的結果使兩人因而分離,羽鳥開始在樹創作的故事一旁寫下另一個故事。彷佛是要否定樹的世界,那是個充滿憎恨、痛苦與絕望的故事。」
「流人。」
美羽就像要用視線殺死遠子學姊似的,惡狠狠地瞪着她。劍拔弩張的氣氛,讓坐在旁邊的我都感到皮膚刺痛。但是,遠子學姊並沒有退縮。
「!」美羽吸了一口氣。
「到底是怎麼回事?流人,你是什麼時候認識美羽的?」
「沒什麼啦,感情比一般人纖細的人經常會有這種情況,只要以後好好調適就行了。對吧,小千。」
「我想讓妳轉換一下心情,所以今天才叫流人帶妳過來,要好好享受喔。」
遠子學姊睿智的眼神望着我和美羽。
那麼,又會是誰呢?
「流人,竹田同學她……」
流人彷佛很享受這個狀況似的,嘴邊浮現愉快的笑容,而他身邊的竹田同學依然以空虛的眼神看着半空。
遠子學姊閉上眼睛,彷佛想象着賢治所看見的景象,開始背誦一部分詩句。
「是啊,因爲一開始幫小千和美羽牽線的人就是我。」
羽鳥因爲受傷入院,自己無法行動,所以利用了樹的同班同學。但是,那位同學是個誠實的少年,又是樹的好朋友,因此這個企圖終究是失敗了。即使如此羽鳥仍不放棄,這次她把目標轉換成樹身邊的女孩,嘗試跟她接觸。
——協助者?
遠子學姊溫柔地說:「美羽是打電話來找我的,而那通電話被流人接到了。」
遠子學姊露出溫和的眼神微笑着。
遠子學姊要我們各自坐下,然後自己站在投影機前。
當時賢治跟朋友們剛剛創辦同人雜誌『杜鵑』,每天都過得很充實,充滿了對未來的理想和希望。在人生最幸福的時期所見到的美麗大自然,深深感動了賢治,所以他在後來的創作活動中,寫了不少以種山之原爲主題的作品。就好比這首由四個段落構成的未定案詩稿,就是在八年後的大正十四年寫成的作品。」
光線漸漸變暗,散佈在天花板的星星數量也逐漸增加。
B就是代表布魯卡尼羅嗎?
在現實世界裏,樹是個男孩而羽鳥是個女孩。然而以小說家名義盛大出道的人並非羽鳥,而是樹。」
我的心臟瞬間緊縮。
就在此時,羽鳥碰上了一位意外的協助者。」
「電話?爲什麼美羽要打電話去……」
啊啊,一切的一切都如此透明。」
沒錯,筆記裏的確有這一句話,而且還有關於B的敘述。
琴吹同學和芥川的表情也變得僵硬。
遠子學姊想說的是什麼呢?
琴吹同學剛入院時,第一個通知我的人是誰?
不,不可能是他們,他們兩人都想要讓美羽遠離我啊。
竹田同學好像完全不在意我們,只是失神地仰望着天空,默默地讓流人攙扶。
「……」
我雖然已經從遠子學姊那裏聽說了竹田同學的情況,但我真的沒想到會有這麼嚴重!
內向又孤獨的喬凡尼就是賢治自己,而作爲坎帕奈拉模板的對象有好幾個說法,不過普遍都認爲是賢治的妹妹登志。
「再三出現的這個B,除了協助羽鳥的計劃之外,還頻繁地打電話騷擾羽鳥,把她逼到極限。B是羽鳥的朋友?還是敵人?不管答案是哪一種,在現實之中發生的所有事情背後,都有B的影子。」
賢治在十八歲時讀法華經而有所領悟,因此跟篤信淨土真宗的父親產生嚴重對立。登志能理解賢治的想法,也是全家族中唯一信仰法華經教義的人,因而成爲賢治的支柱。對賢治而言,登志除了是妹妹以外,也是能夠跟他分享世界和思想,獨一無二的人。」
「這兩人的關係,跟出現在井上美羽小說裏的樹和羽鳥也有些類似。」
「……」
啊啊,果然是這樣——竹田同學就是B。
「你們知道在《銀河鐵道之夜》裏,有個名叫布魯卡尼羅博士的神祕人物嗎?
主角喬凡尼一邊上學,一邊還爲了幫助生病的母親而工作。
美羽的肩膀猛然一抖,旁邊的琴吹同學也不安似地扭動身體。我一邊感到口中乾渴,一邊屏住呼吸。
「還不只是如此,羽鳥在現實世界裏也展開了對樹的復仇。
就算是沒讀過《銀河鐵道之夜》的人,應該也聽過這個故事的大綱吧。
我和琴吹同學都爲之啞然。
她緩緩睜開低垂的眼簾,露出微笑繼續說道:
美羽對遠子學姊投以憎恨的眼神,但遠子學姊坦然地回望她,繼續說道:
我和琴吹同學都轉頭望向上方,芥川和麻貴學姊也都盯着流人。芥川露出訝異的眼神,麻貴學姊則是不悅地皺起眉頭。
宏亮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唷,心葉學長。琴吹小姐好像平安出院了,真是太好了。」
「如海浪般一波波的山棱,
「賢治的代表作《銀河鐵道之夜》,據說也是在這裏誕生的。賢治看着頭上滿天星斗,想象出銀河車站以及從這裏出發的列車。
美羽顫抖的指尖緊握椅墊,眼睛因極度焦躁而變得溼潤。
之後她從芥川手機裏找到「天野遠子」的號碼,就打電話過去了。
就像她對琴吹同學做的那樣,她是爲了要騷擾遠子學姊,但接電話的卻是流人。
「我聽她口氣不太對勁,覺得有點好奇,所以偷聽了遠子姊跟她講話。」
流人說她們之間的對話很簡短——
「換人聽電話了。我是遠子,請問妳是哪位?」
「咦……心葉?」
「……妳是美羽嗎?」
流人聽見的只有這些,然後遠子學姊就放回話筒,在電話前陷入沉思。雖然他詢問打電話的人是誰,遠子學姊卻只說「是你不認識的人」,並沒有回答他。
「……因、因爲突然被叫出名字,害我嚇了一大跳……」
美羽再度喃喃抱怨。
遠子學姊可能一下子就把我以前不小心叫出的「美羽」這個名字,跟打電話來的人連結起來了。因爲她平時固然很脫線,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卻會變得很敏銳。
另一方面,對打電話來的人很感興趣的流人,藉由話筒另一邊傳來的時鐘聲音和護士的說話聲鎖定了地點。
後來他只要跟往常一樣,和醫院相關人士打好交道,打聽出有沒有叫做美羽的女孩住院就行了。
就這樣,流人突然拜訪了美羽的病房。
「真是不敢相信!」美羽咬牙切齒,怒氣衝衝地說。
流人嘻皮笑臉地跟美羽打招呼後,就要求說:「妳的事情我會對心葉學長保密,所以這陣子請妳讓遠子姊集中精神準備考試。」
那段時間,流人經常會無預警地跑來找美羽。
「該怎麼說呢,因爲她感覺挺危險的,是我喜歡的類型,而且我也對她跟心葉學長之間的事情很好奇。」
美羽瞪着若無其事說出這些話的流人,芥川也很不愉快地皺起眉毛。
以前美羽說是親戚的人,應該就是指流人吧?
遠子學姊憐惜而悲傷地繼續說着,說宮澤賢治就是這樣的一個人,他也深深體會到了活在世上的痛苦。
我知道流人對美羽有興趣,也知道流人的嘗好本來就很特殊,可是……
竹田同學喜歡過的人——就是十年前從聖條學園屋頂跳樓自殺的片岡愁二。
在現實世界裏,賢治也失去了重要的人。在賢治二十六歲的冬天,他那麼疼愛的妹妹登志因病去世。賢治在《永訣之朝》、《松針》、《無聲慟哭》這些詩裏,吟詠了他受到的打擊和傷痛。彷佛靈魂流着鮮血,發出無聲吶喊般的吟詠,讓人讀來心痛欲裂……
賢治生前出版的書,只有詩集《春與修羅》,以及童話集《要求很多的餐廳》這兩本而已,而且兩本書都賣得很差。《春與修羅》是自費出版,而《要求很多的餐廳》爲了支付印稅已送出一百本,再加上乏人問津,他還得跟父親借錢買回庫存的兩百本,而且幾乎沒人對他的書發表過什麼評論。」
告訴妳唷,美羽。宮澤賢治雖然被人說成一位拼命幫助故鄉農民的聖人,但其實他非常不擅交際,跟父親也處得很不好。他跟最愛的妹妹還有要好的朋友都分離了,在世之時也不曾被人認同是個作家。
「你去死吧!」
可是呢,坎帕奈拉雖然什麼都沒說,其實卻一直關心着喬凡尼。其它孩子戲弄喬凡尼,對他口出惡言的時候,不是隻有坎帕奈拉沒有跟着欺負喬凡尼嗎?他不是一臉哀傷地看着喬凡尼嗎?所以,坎帕奈拉說不定也很想跟喬凡尼說話呢。」
「在那之後,賢治也遭遇到不少悲傷的事。
哭得一塌胡塗的美羽,臉頰不停滴落淚水。
流人的眼中發出熾烈的光輝,說得陶醉不已,他的心態已經遠超過我能理解的範圍了。
我背脊發涼,竟然……竟然是這種實驗!
就像我憧憬着美羽、爲了不理解美羽的心情而痛苦一樣,美羽也感到自己像是被獨自拋下的喬凡尼。
美羽悲痛的喊叫聲充斥於黑暗之中。
「喬凡尼再也見不到坎帕奈拉了。宮澤賢治爲什麼要寫這麼悲傷的故事?爲什麼要寫這麼絕望的故事?就不能讓他們兩人永遠融洽地旅行下去嗎?爲什麼只有喬凡尼得離開列車?他們已經發誓過不管去哪裏也要永遠在一起啊!說宮澤賢治的故事有多溫柔都是謊話!擁有夢想什麼的都是謊話!我纔不想看到這麼悽慘的離別!不想看到這麼痛苦的絕望!我討厭宮澤賢治!」
「……簡直就像自己一人被丟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焦慮得胃都絞痛起來了……既然如此,乾脆在被毀壞之前先破壞一切!
芥川皺起臉孔喃喃說道:「竟然做這種蠢事。」
遠子學姊一臉嚴肅地打斷了流人的話。
坎帕奈拉似乎被描寫成一位堅強且健全的完美少年,但他真是如此嗎?坎帕奈拉是不是也像喬凡尼那樣,只是個擁有脆弱一面的普通男孩呢?或許他也想要跟喬凡尼像過去一樣融洽相處,卻因畏懼札內利而做不到,或許他也爲此苦惱。
他從列車窗戶探出身體,捶胸頓足地大叫,放聲大哭。
流人繼續平淡地說:
流人眼中浮現的諷刺神色令我心驚,他緩緩說道:
「啊,那個啊,我跟醫院附近花店的大姊姊關係還錯,是她送給我的。」
那麼,賢治就因此把自己感受到的痛苦絕望,以及對無力改變的現實之憎恨寫在作品中了嗎?賢治的故事就是挫敗與慟哭的故事嗎?」
美羽用力搖頭,拼命眨眼忍住上湧的淚水,紅着眼眶大叫:
「竹田同學……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遠子學姊眼睛溼潤地輕聲說道:
美羽高聲大叫:
「賢治在開始務農時,都是種花椰菜、西紅柿、鬱金香這些時髦的作物,看在苦於嚴重歉收的農村人民眼中,光會種些無用玩賞物的賢治只是個怪人罷了。當時他就算用手推車把作物拿出去賣也幾乎賣不出去,只能分送別人,空手而歸。
「坎帕奈拉,我們要一起去喔。」
以不同的角度再看一次《銀河鐵道之夜》吧!就像樹的故事背後隱藏着羽鳥的故事那樣,喬凡尼的故事背後,也隱藏着坎帕奈拉的故事唷。」
琴吹同學像是嚥下了尖叫似的,喉嚨發出咕噥聲。
啊啊……原來如此。
他看着閃爍的星星一個接一個消失,世界逐漸變亮,而坎帕奈拉的身影也慢慢朝黑暗之中遠去時,他的想法是什麼呢?
但當喬凡尼一轉頭,卻發現坎帕奈拉已經不見了。
爲什麼我們都得在夜晚的世界裏持續彷徨?都得不斷地傷心悲嘆呢?
「但是,她看見心葉學長夾在美羽和琴吹小姐之間而痛苦時,心裏還是一樣冰冷,什麼都感覺不到。小千一定很焦急,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所以她找來了美羽的母親,還把小說的翻拍照片寄給心葉學長,想把心葉學長傷得更深,這是爲了讓自己也受到一樣的傷害。」
「所以她進行了實驗。」
美羽悽苦地低聲回答:「那女孩……說了『這是實驗』。利用琴吹小姐把心葉引來醫院,也是她想出來的主意。」
會不會就是因此,他纔想在踏上最後的旅途之前,跟最喜歡的好朋友一起度過?爲了傳達出他至今都無法傳達的想法……
遠子學姊溫柔地向激動的美羽說:
我也知道《銀河鐵道之夜》的最後一幕——
「可是,坎帕奈拉最後還是丟下喬凡尼,自己一人離開了不是嗎?被拋下的喬凡尼感覺自己像只飛不動的鳥,只能哭着眺望星星逐漸消失的黎明天空啊!」
強悍而冰冷的眼神攫取了我。
「那是因爲,心葉學長對小千來說是個特別的人。我們在聖誕夜去看海的時候,她告訴我『心葉學長很像她喜歡過的人』。」
我感到十分混亂。
爲了無法跟別人有同樣感受而煩惱的竹田同學,對於只看過照片的他產生了獨一無二的強烈認同感。
美羽聽了就猛然轉頭看向芥川。
美羽彷佛被這清澈的聲音驚醒,她抬頭望向遠子學姊。
我頓時停止呼吸。
「我喜歡心葉學長的臉,因爲跟愁二學長很像。」我想起了竹田同學曾經這樣說過。
就這樣,失去了『一位共享同樣信仰的夥伴』的他,在兩年之後寫下了《銀河鐵道之夜》的初稿……」
遠子學姊也垂下眉梢,眼中浮現憂鬱的神色。
「我想看看真正的竹田千愛,因爲小千在我面前總是不脫下面具。」
在感到驚訝的同時,我終於理解了。
我也不明白竹田同學的意圖爲何。
我回想起竹田同學搖曳着不安的空虛眼神仰望我的模樣,身體不禁顫抖。
遠子學姊深邃得能把人吸入的眼睛,散發出沉靜哀傷的共嗚。遠子學姊也曾在黑夜中徘徊嗎?
《銀河鐵道之夜》是從喬凡尼的視角敘述的故事,所以坎帕奈拉的心情並沒有明確的描寫。喬凡尼不明白坎帕奈拉的想法,所以讀者都會跟喬凡尼一樣感到悲傷。
「爲什麼要讓竹田同學和美羽見面?」
「在你看來這只是蠢事吧?像你這種冷靜又道貌岸然的人怎麼會懂!就是因爲無比珍惜,因爲壓抑不住心中的不安,纔會想要去破壞啊!因爲害怕重要的事物總有一天會消失、毀壞,所以恐懼得難以承受啊!」
「小千聽見美羽說『心葉是我養的狗』時驚訝得睜大眼睛,然後變得像冰塊一樣面無表情。我真是太感動了,當下就覺得帶她來這裏真是太好了。」
總是精神飽滿地打招呼的天真學妹,竟然設下陷阱誘她入局,她一定覺得不敢相信吧?
「之後的事情,我從筆記裏就可以想象出來了,雖然敘述未依時間順序,讓人看得很混亂。千愛後來獨自一人去找美羽,說要提供協助。就這樣,她開始積極參與美羽的復仇行動。沒錯吧,美羽?」
說不定每個人都是某人的坎帕奈拉,也都是喬凡尼。因爲不懂對方的想法而不安、嫉妒、哀傷……
悲哀如同波濤般衝擊着我,把我的喉嚨捏得喘不過氣。這時,遠子學姊帶有憂鬱的聲音輕輕響起。
坎帕奈拉的願望是什麼——這個問題不僅是曾經扮演坎帕奈拉的美羽對自己的疑問,同時也是對變成坎帕奈拉的我傾訴她的悲痛。
「喬凡尼也因爲坎帕奈拉而感到難過……
竹田同學依舊沉默,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有視線在空中徘徊。
喉嚨乾巴巴的,聲音也變得嘶啞。
——我不懂你的心情,希望看見你真正的想法。
看來美羽真的被流人激怒了,她疾聲大罵。
那一天,喬凡尼是以何種心情眺望天空的呢?
溢出的淚水,撲簌簌地落在美羽裙子上。
「纔沒有這種事!坎帕奈拉壞心又傲慢,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列車裏跟小女孩談得很開心時,喬凡尼的心裏有多難過!」
「我不明白!這跟帶她去見美羽又有什麼關係?」
遠子學姊對不停哭泣的美羽誠摯地說着,就像在跟十分親暱的人說話一樣,投注了全部的心力。
「流人,你有帶橘色玫瑰去探望過美羽嗎?」
——我看起來……真的普通嗎?
「妳覺得坎帕奈拉真的什麼都不懂嗎?既然如此,就再回頭看一次《銀河鐵道之夜》吧!這次要一邊讀一邊想着坎帕奈拉的心情。
竹田同學當時也在苦惱嗎?
像是要吐出狂亂的情緒似的,美羽高聲大叫,芥川則難受地沉默着。
不僅是如此而已,我還是知道竹田同學真正面貌的少數幾個人之一。從這方面來說,我也是很特別的吧?這已經是超越男女之情的層次了。
「是啊……《銀河鐵道之夜》是個很悲傷的故事呢。
我一直以爲自己是喬凡尼,美羽則是坎帕奈拉。但是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在美羽心中已經變成了坎帕奈拉。
「看到對自己來說『很特別的人』受到傷害時,自己能不能感受同樣的痛苦呢?自己能不能成爲普通人?或者終究是不懂人心的怪物?她渴望得到答案,渴望到幾乎陷入瘋狂。」
我想要確認,即使如此——即使一切都破壞殆盡,還是不會有東西留下,會不會依然有人喜歡真正的我啊!」
悲切清澈的聲音繼續說着:
他在寫給朋友的信中,曾經說過自己的故鄉是個污穢的地方,人心也十分險惡。其實賢治絕對不是個聖人君子,他總是遭受失敗或半途而廢,嚐盡了接連不斷的挫敗。
原本已經努力邁進,卻又發現自己仍然待在原地的場所,甚至還更加後退,這時也只能對着發白的天空慟哭吧?
「因爲她想知道自己會不會受到傷害。」
「……是啊,看不到前方道路,一定很不安吧?不瞭解重要的人懷着何種心情,也一定很焦慮吧?」
他無法入睡,在漫長苦澀的夜晚過去時,看着清晨的光芒照亮了殘酷的真實。
後來在山丘草地上醒來的喬凡尼,得知去放烏瓜燈的坎帕奈拉爲了救札內利而在河裏溺死了。
流人以桀驁不馴的表情回答:
布魯卡尼羅博士即是竹田同學,但是竹田同學如此逼迫我和美羽,究竟打算做什麼?所謂的實驗又是什麼?
流人以沉着到近乎自傲的表情回答。
美羽、我還有竹田同學都是如此。
美羽睜開盈滿淚水的眼睛,凝視着遠子學姊。
遠子學姊也靜靜地回望着她,輕輕說道:「應該……不是這樣吧?」
「!」
美羽的肩膀輕輕顫抖。
在樹故事旁邊寫下的羽鳥之故事,就是充滿了強烈的痛苦和憎恨。
但是,賢治並不是如此,他寫出來的絕非陰暗挫敗的故事。遠子學姊就像當面賞美羽一巴掌似的,明確地如此說着。
「他有名的詩句《風雨無懼》,也是臥病在牀之時寫的。在那時的一個月前他已對死有所覺悟,還絕望到寫下遺書。之後不到兩年,賢治就過世了。」
遠子學姊凝視注視的眼睛和聲音,都滲透出深厚的溫柔和悲傷。
美羽像是忘了哭泣,咬着嘴脣顫抖。
遠子學姊淡淡朗誦出賢治的詩。
「無懼於雨,
無懼於風,
無懼大雪盛暑;
身強體壯,
清心寡慾,
不嗔不怒,
長保恬靜笑容。」
「乾旱感傷落淚,
冷夏惶惶而行。
「人人皆稱蠢材。
此時遠子學姊搖曳着辮子,朝美羽走來。
美羽把臉埋在膝上,激烈地哽咽着。
這麼一來……我就不會因爲跟別人不同,而覺得羞恥……也不用再說謊了……但是……這樣……一定……不是真正的幸福……」
竹田同學說完之後,已經恢復焦點的眼睛落下雨般的淚水,看着遠子學姊。在幽暗的光芒中,遠子學姊柔和地微笑着。
竹田同學的臉上也緩緩浮出微笑,以小狗般的可愛笑容望着流人。
「……宮澤賢治也沒有成爲自己期望中的人,賢治一定也曾像美羽一樣傷心哭泣吧……但是,賢治的故事留下來了,而且他的故事至今仍然安慰着懷有相同傷痛的迷途者。就像在夜晚閃爍的小小光輝,也像是燃燒自己的軀體、爲旅人指引路途的蠍子。」
「我想要成爲在任何時刻都能秉持着誠實的人。就算知道會遭遇失敗,也要貫徹下去。」
或許到了目的地也找不到真正的幸福,或許還得朝向新的聖地繼續艱辛的旅程。如果幹脆放棄,說不定還比較輕鬆。
亦不以之爲苦。」
「……我周圍的人們,包括爸爸、媽媽、奶奶,大家都很不幸,總是滿腹牢騷。我一直在想……如果大家都能幸福地笑着就好了。我想要像《銀河鐵道之夜》裏面那隻蠍子一樣,成爲一個能幫助別人的人。
美羽的臉上浮現茫然的表情。
麻貴學姊也露出明豔的笑容發出宣言:
美羽驚訝地抬起頭,遠子學姊則以悲傷而清澈的眼神看着她說:
美羽真正想要成爲的就是這種人。
——我想要讓很多人看我寫的書。如果可以讓那些人都感到幸福的話就好了。
美羽臉色黯淡、目光哀慼,淚水逐漸盈滿,我看得心都快要碎了。
美羽幾度猶豫,難過地喘息,最後終於以哭泣的語調說:
這時,我們的後方傳來一個聲音。
「其實我……不想……對任何人……說謊。我想要……待在安靜的地方……聽不見任何人的聲音……獨自一人……
「我本來就很帥了。」
所以我纔想要成爲作家……但我卻做不到!我的所作所爲只是偷取別人的故事來束縛心葉而已。我太醜陋、太污穢了!」
「是啊……千愛,可以成爲這種人就太好了呢。」
悲傷鎖緊了我的胸口,喉嚨灼熱震動。

「我想要……」
——請利用我的軀體來帶給大家幸福吧。
賢治在農業學校任教時,曾經有學生問他『人爲何要活在這個世上』。
「真正的幸福是什麼呢?大家就像追尋着幸福之地而朝聖一樣,因渴求幸福而邁進。但是,就算持續地徹夜旅行,也遲遲到不了目的地,還碰上無數絕望的事情。
「我真正……想要成爲的……是跟大家一樣的……普通……女孩……
當我面對真實時,一直都害怕得裹足不前。今後我一定還是會在黑暗之中迷惘徘徊,說不定我變勇敢的那天永遠都不會到來。
「我想要……成爲坦率表達自己情感的人。」
我也看着遠子學姊說:
在如此祈禱時,我們已經感到了不安、動搖以及畏懼。
哀傷和淚水一起從那空虛的眼中溢出,受到創傷而自我封閉的女孩努力地小聲說着。
一邊聽着各人的答案,一邊低頭縮着身體的美羽,握緊放在膝上的雙手。
一邊在黑暗中掙扎、嚎叫,一邊也期望能夠無所畏懼。
是餘所願。」
他期待着總有一天,能夠成爲自己期望中的那種人。
臨死之前對神如此祈禱的蠍子,變成了照亮黑暗的星星。
「朝倉,那妳呢?」
「賢治在將死之前,把無法出版的大量原稿拿出來反覆推敲,持續地修改。如果賢治活久一點,《銀河鐵道之夜》說不定還會出現第五稿、第六稿。賢治就像這樣,不管輸了多少次——不管自己處在多麼艱難的立場,還是繼續持有理想。
美羽,妳想要成爲怎樣的人呢?」
喬凡尼對坎帕奈拉說過:「我要像那隻蠍子一樣,爲使大家得到幸福,就算讓自己的身體燃燒一百遍都沒關係。」
「我想要成爲勇於面對真實的人。」
賢治是這麼回答的:『爲了不能不去找人爲何要活在世上的答案,所以人才要活在這個世上。』而且他認爲,端看一個人是否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就能決定這個人活着的價值。
「……我想要成爲帶給別人幸福的人。」
氣氛非常凝重。
美羽一邊顫抖一邊注視着竹田同學。
「……但是,我已經描繪不出任何夢想了,我再也無法想象了。」
以這直率聲音發問的人,是芥川。
這種目標一定無法達成,我們都輕易地輸給了風雨。
但是……我也想……跟大家一樣……平凡地……去感覺……大家感覺得到的東西…雖然太勉強了……雖然我現在只能僞裝……雖然我羞恥得想死……我還是想跟大家在一起……我想要成爲這種人……」
她眼睛發亮對我說的夢想,心中理想的自己。
美羽的嘴脣微微顫動,彷佛想要回答,又說不出話來,就像個回答不出自己名字的迷路孩子一樣低頭不語。
——我想要成爲作家
所有人都凝視着美羽。
「阿流還真會耍帥呢。」
「文學少女」握着她柔弱的小手,繼續說道:
但是,爲何還要持續旅行呢?
竹田同學的表情依舊空虛得有如人偶,眼中卻已浮現淚光。
所以,真正重要的應該不是已經獲得的東西,而是不斷尋找的東西吧?賢治也是因此纔會在病中依然不斷修改着自己的原稿吧?他相信,總有一天會找到能讓所有人都過得幸福的烏托邦。」
遠子學姊揚起嘴角,眼睛溫和地瞇起。
「如此爲人,
「如果人們讀到我寫的書都能感到幸福就好了。」
在恢復寂靜的星空之下,美羽的說話聲和啜泣聲一起流出。
「我想要成爲任何事物都無法束縛,自由自在的人。」
但是,正是因此才需要期望。
她以細微的聲音繼續說:「……我想要……成爲普通人。」
不得讚譽,
竹田同學也在發抖,她的手、肩膀、嘴脣、聲音都在發抖,情緒慢慢回到了她的臉上。
「……」
雖然那不是真正的我……只是僞裝的我……
「我想要成爲保護心愛女人到最後一刻的男人。」
美羽想要成爲的人物……
我身邊的琴吹同學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即使如此,這一瞬間的我還是強烈期望自己成爲一個能正視真實的人。
美羽的臉頰滾落了透明的淚滴。
流人爽朗地說,然後對竹田同學露出燦爛的笑容。
接着芥川也挺起腰桿,以穩重的聲音說:
美羽啜泣着低下頭。
「!」
芥川和麻貴學姊也屏息望着竹田同學,流人和遠子學姊則都以沉着的眼神傾聽竹田同學說話。
竹田同學被淚水沾溼的臉龐漾起笑容,那笑容到底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
她站在啜泣的美羽面前,溫柔地握住她的雙手。
我終於明白了這句話裏面藏有孤獨的美羽多麼強烈的期盼,不禁感到心痛難耐。
會希望無所畏懼的,絕對不是無懼之人。
我、美羽、琴吹同學都喫驚地回頭看着竹田同學。
她泛青的嘴脣虛弱地吐出話語。
「嘿嘿。」
遠子學姊輕輕握着美羽的手指。
「無論是誰都不可以永遠保持堅強,還是會有疲倦的時候,故事就是爲了這種時候而存在的。」
美羽像個孩子似的,用力搖頭。
「嗚……故事已經不會再降臨到我身上了……」
「既然如此,只要美羽主動去尋找不就行了嗎?一翻開書本封面,就能跟某人的想象相遇,就這樣一邊閱讀,一邊慢慢地醞釀出內心的想象。獨處時如果覺得寂寞,就看看書吧。試着接觸別人的心,想象一下那個人在想什麼、要傳達些什麼。這樣一來,或許就能得到美好的東西喔。美羽,抬頭看看天空吧!這個世上的書本和想象都多如繁星啊!」
她甩着辮子仰望的方向,是不知何時已經佈滿了整個圓頂的閃耀星辰。
跟着遠子學姊抬頭往上看的美羽,淚溼的眼睛也因單純的驚訝而圓睜,還微微張開了嘴。
純淨澄澈的星光照亮了夜空,也把柔和的光輝灑在我們身上。原本只是人造的天空,現在卻比真正的星空更燦爛、更溫柔地包圍着我們。
「今天,我要把天上這些星星的其中之一送給美羽當禮物。」
遠子學姊可愛地微笑着。
「我剛剛說過,《銀河鐵道之夜》在九年之間修改了好幾次。現存的原稿有初稿和二稿——這兩份手稿的前半部分都已佚失了,另外還有第三稿和最終定案的第四稿。
布魯卡尼羅博士在第四稿之中消失了,因此第三稿和第四稿的故事結局出現了很大的變化。
直到第三稿爲止,讀者都沒辦法明確得知坎帕奈拉溺死在河裏。
但是在第四稿,布魯卡尼羅博士變成了坎帕奈拉的父親,把坎帕奈拉落水的事情告訴喬凡尼,接下去就沒有再寫了。
直到第三稿都有布魯卡尼羅博士告訴喬凡尼未來要走的道路,但是在第四稿裏,坎帕奈拉的父親只是述說了事實。喬凡尼會如何面對坎帕奈拉的死亡,以後又會以什麼心態活下去,就得靠讀者的想象了。」
遠子學姊說到一個段落就停下來,溫柔地看着表情詫異的美羽。
「井上美羽的小說,寫到樹在清晨的校園裏向羽鳥告白的地方就結束了。」
美羽的臉上浮現更多疑問,我也驚訝地探出上身。
「但是,如果看了書本最後面的評審感想,就會發現一件奇怪的事喔。
四位評審對結局都有所批評,『太甜膩了』、『畫蛇添足』、『犯了新手過度描寫的毛病』、『沒有餘韻』。
「所以,我想要成爲一棵樹。
在卡拉OK的包廂裏,遠子學姊溫柔握住低頭哭泣的我的手,露出清純花朵般的笑容輕聲說着。
但是出版社的人都說刪去那一幕比較好,要我修改成在兩人面對面的時候就結束。」
美羽哭了。
握住美羽雙手的遠子學姊閉上眼睛,嘴裏浮現微笑,清澈的聲音呢喃細述。
但是又好害羞。
說不出口的一句話。
原本已經刪去的話語——這段告白從遠子學姊的脣中流暢地念出,得以重現,幾乎令我不敢相信。
臉上哭得滿是淚水的美羽,不安地低頭看我。我則毫不猶豫、毫不害羞地專注看着她的眼睛,以平穩的口吻述說起我的「真實」。
那是以前我一邊臉紅心跳一邊在稿紙寫下的樹之內心剖白。
然後她溫柔地望着我,對我微笑,就像在說:「來吧,接下來輪到你了。」
不是以樹的立場,而是用我——用井上心葉自己的話出來。
所以我決定要寫小說,以此作爲我對美羽的表白。
那麼,先前的原稿又是什麼情況呢?被評爲畫蛇添足而刪掉的結局,到底寫了什麼呢?」
我真的很想成爲一棵樹。
彷佛被美羽的嘴脣和眼睛懾住似,我臉頰發熱,視線也忍不住轉開。
爲什麼?爲什麼遠子學姊可以這麼順暢地念出我修改之前的原稿對白?
美羽露出驚疑不安的表情凝視着我,我有點靦腆地笑了。
因爲如此一來,當羽鳥翱翔天際時,我就能在離羽鳥最近的地方望着羽鳥了。
遠子學姊輕輕放開手,像母親一樣撫摸着美羽的頭髮。
她握着遠子學姊的手,低伏着臉,肩膀輕微顫抖。
「井上美羽被刪掉的結局,就是我這『文學少女』要送給妳的特別禮物喔。」
靠着想象嗎?
但是,這件事也推了我一把。
撲簌簌……撲簌簌……珍珠般的淚滴落在裙上,迸裂四散。
美羽說要投稿新人獎時,我也很擔心如果美羽得獎了、成爲真正的作家,會不會變成遙不可及的人,擔心得胸口都痛了。
跟美羽共度的日子裏所嚐到的、幾近悲傷的酸甜感受,又塞滿了我的胸口。
我想要成爲一棵樹。
但是,被美羽那雙大眼睛注視着、被美羽調侃着,我的胸口就脹得滿滿的,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遠子學姊贈與的澄澈光芒震驚了我、鼓勵了我,我在美羽面前跪着,取代遠子學姊握住美羽的手。
我不禁倒吸一口氣,而溫柔的聲音這時就像從天而降的仙樂緩緩響起。
她當時的聲音、話語,又在我耳中浮現,跟遠子學姊此時朗讀着井上美羽小說的聲音重迭爲一。
就像平常那樣拜託了麻貴學姊嗎?
然後,我想到可以把這種焦躁的心情寫成小說。
遠子學姊露出燦爛的笑容說:
「雜誌在刊登得獎作品時,也會同時刊登入圍名單吧?既然投稿了同樣的新人獎,那個女孩一定也會看雜誌吧?我在想,如果到時可以讓那女孩看到井上美羽這個名字就好了。如此一來,我就可以說出那個人是我,我也寫了小說,說不定她還會去讀我的小說。」
我想要更接近美羽,想跟美羽看見同樣的世界。
我從小就很喜歡那個女孩,但是因爲我太害羞,只要當着她的面就說不出口。」
背上長着透明的羽翼,能夠自由自在地翱翔睛空……」
雷擊般的衝擊貫穿了我的全身。
——心葉,你喜歡我吧?看着我的眼睛告訴我。
「我在投稿作品的最後寫下了對那個女孩的告白。
美羽垂下眼梢,柔弱地看着我。伴隨着輕微顫抖,以全副身心傾聽着我的告白。
我因此更常受到美羽的嘲弄,讓我深深懊悔着自己雖是男性卻全無氣概。
琴吹同學淚水盈眶地看着我和美羽,其它人也靜靜凝望我們。
她彷佛是說着長久以來銘記於心的重要語句,彷佛說着那回顧過無數次的動人語句。
「美羽,我好喜歡妳。妳給了我很多星星,讓我的世界變得好美麗,謝謝妳讓我過得這麼幸福。」
「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喔。我永遠都喜歡你,羽鳥。」
「!」
而且,如果羽鳥疲倦時,能在我的樹枝上歇息就好了。」
剛開始寫的時候,我還是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就把樹改成女孩,把羽鳥改成男孩。
當羽鳥俯視地面時,或許就會發現我了。」
以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羽鳥還大笑不已,但我是認真的喔。
——胡說什麼啊,心葉,人怎麼能變成樹呢。
遠子學姊依然緊閉着眼,貼近美羽,朗聲說出最後一句話。
如果……如果井上美羽這個名字可以登上雜誌,到時我就要把我的小說拿給美羽看,我就要對美羽告白。
在結尾的一幕,樹對羽鳥表達出自己的心情。
那麼,遠子學姊是讀過井上美羽的初稿了嗎?
我更用力地握住美羽的手,笑着說出我的心情。
「我寫這部小說,是爲了把心情傳達給喜歡的女孩。
我心跳加速、臉頰發燙,遠子學姊她……她在說什麼啊!
我要把喜歡美羽的心情,滿滿地寫進故事裏。
我想對美羽說出我喜歡她。
星星也落到了我的胸中。
「羽鳥就好比是一隻鳥。
如果在美羽獲得大獎的雜誌上,有個小角落出現了井上美羽這個名字的話……
但是付印成書的小說卻擁有透明感,很美麗也很有餘韻,極能引發讀書的想象。從這個情況,就可以想象出這部得獎作品在決定出版之後修改過結局。
遠子學姊溫柔的聲音,把我的告白傳達給美羽。
我喜歡美羽,我一直很想傳達出這句話。
爲了讓羽鳥發現,我想要成爲一棵全力伸展枝枒、蓋滿綠葉的茂盛大樹。
幼年時代的我,悄悄靠近了美羽。
「告訴你喔,羽鳥。
那是發自小孩的想法,一廂情願的愚蠢計劃。
我開始敘述爲什麼我會寫下這個故事,爲什麼跟美羽投稿同樣的新人獎,以及使用井上美羽這個筆名的理由。
但是在寫作投稿作品期間、在等待審查結束期間,我都不斷地想象那個畫面,心裏感到燥熱又雀躍。
——我想要成爲一棵樹。
滿天星斗之中,一顆小星星落在美羽懷裏,美羽隱忍着上湧的嗚咽。
——因爲,那是心葉爲我寫的故事嘛……我全都記得喔……一個都沒有忘記。
「我還想過,如果寫好的小說拿去投稿後可以通過第一次審查,讓筆名刊登在雜誌上就好了。」
可是那已經是將近三年前的事了……而且真的有辦法拿到我投稿的原稿嗎?
單純的、理所當然的、重要非凡的一句話。
即使如此,樹愛戀着羽鳥的心情,還是如同我思慕着美羽的心情。
我要向她傳達,我是這麼地喜歡她。
井上美羽的初稿?她在說什麼啊!
怎麼可能!就算是遠子學姊也不可能做得到啊!
爲什麼遠子學姊會知道我寫在原稿上的臺詞?
那是我一直很想說的一句話。

美羽的眼中又充滿了淚水,她握着我的手,把臉貼在膝上,一邊不停哽咽一邊說着:「……我好高興……我一直……很希望有誰……能對我說……很幸福……因爲有我,所以很幸福……」
遠子學姊清澈溫柔的眼睛望着我和美羽。
人都會畏懼風雨,都會在黑暗中迷失,會對着曝露在清晨光芒之下的現實慟哭。
誠如遠子學姊所說,或許千辛萬苦到達了目的地,還是找不到渴求的幸福。
永恆的幸福或許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但是,那柔和的眼神對我們這樣說——
在人生旅途中,到處都散落着瞬間的幸福與感動。
這或許像黎明到來就消失無蹤的星星一樣虛幻。
但是,那道細微的光芒卻會在心中繼續閃爍。
而且,我們眼前偶爾也會瞬間顯現出黑暗盡消、睛空萬里、悲傷的真實得以淨化、無限廣闊且乾淨美麗的世界。
美羽仍在哭泣。
琴吹同學、芥川、竹田同學、流人以及麻貴學姊,都帶着虔敬的表情看着這個故事的最終篇章。
遠子學姊祥和地微笑着。
人造的星空,變成了真正的星空。
星辰在我們頭頂輝煌閃耀。
信徒朝着心中描繪的聖地持續邁出步伐。
啊啊,一切的一切都如此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