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雪乍現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8623 字
回去之後,屋子裏正鬧得不可開交。
「小姐這樣擅作主張我們會很困擾,又沒有得到主人的許可。」
「在這夏天,這間屋子的主人就是我。好了,別擔心,快開始吧。」
「小姐!」
我們在男爵的追趕之下逃進玄關,就看到麻貴學姊跟管家正在爭執。幫傭婦人和園丁也一臉爲難地站在旁邊,還有一大羣帶着測量儀器、穿着工作服的人,以及身着西裝的陌生人在場。
「這、這是在做什麼啊?」
遠子學姊驚訝地睜大眼睛。
「喔喔,你們回來啦,遠子、心葉。」
「到底是要開始做什麼?」
「要拆房子當然要預先準備還有估價啊。」
麻貴學姊若無其事地回答,遠子學姊聽了就焦急地大叫:
「咦!動工的事不是因爲附近居民反對而中止嗎?」
「他們反對的是興建工廠,可是自己家的房子要如何處置是我的自由吧?讓那個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的白雪嚇唬這麼久,實在太愚蠢了。既然如此,乾脆就一口氣拆除房子來證明沒有幽靈作祟。」
「怎麼這樣……如果真的被作祟要怎麼辦啊?」
「哎呀,遠子不是不相信幽靈或作祟那些事情嗎?」
「呃,是這樣說沒錯啦……」
遠子學姊瞼色發青,無法辯解。
我忽覺背後有道冷冷的氣息,回頭一看,原來是魚谷小姐站在走廊角落瞪着麻貴學姊。
——那是種凝聚憎恨與焦躁的冰冷眼神。
我背脊發冷,身體僵硬。
唉,麻貴學姊的功力果然還是遙遙領先,遠子學姊根本敵不過她。
「壞心眼!討厭!」
但即使我問了,她大概也不會透露半點口風,而我也不想主動招惹更多麻煩。
「嗚嗚,我太大意了……現在我的肚子更餓啦……」
「這樣啊。」
我要轉告麻貴學姊的傳言時有些躊躇。
只有麻貴學姊還是一副不以爲意的模樣。她抽着鼻子,以輕視的態度說:
癱軟的遠子學姊猛然抬頭,像只喫不到飼料的黃金鼠般鼓着臉頰,嘴巴抿成「へ」字形說:
遠子學姊本來就是靠着喫其它東西生存,就算不喫飯也沒什麼大不了吧?
「……遠子學姊這麼說了。」
「心葉……你幫我帶話給麻貴……」
遠子學姊擔地悄悄說着。
「可是呢,心葉,『等到夏天結束再做的話就太遲了』唷。如果不現在做,就沒有意義了。」
「……我愛你。」
「嗚……不行,我都說過在麻貴放棄賣書之前要絕食了。」
「遠子學姊說,在麻貴學姊哭着道歉,發誓說『遠子大人,今後我會把所有書籍都看得跟生命一樣寶貴!』之前,絕對不喫東西。」
「遠子學姊,你還是喫些東西吧,要不要我幫你寫篇文章?」
「是啊,留下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沒有收購價值的書能不能麻煩你幫忙丟掉啊?」麻貴學姊對收購舊書的人說。
「哎呀呀。」
只要喫我送她的書不就好了嗎?但她似乎「真的」堅持絕食,真讓人無可奈何。她從早餐喫過托馬斯·曼的書之後就只喫過竹葉糰子,這對貪喫鬼遠子學姊來說,想必很難受吧。
「——麻貴學姊要我這樣轉告遠子學姊。」
我彷彿聽見「轟」的一聲,遠子學姊的身上就像有熊熊怒火以衝破天際的聲勢冒出。
遠子學姊堅守書房已經超過十小時。當然,她沒有喫午餐和點心,也沒有喫晚餐。
冷氣機吐出的涼爽空氣霎時變成寒氣。
我回到書房後,遠子學姊就跑過來。或許是因爲飢餓,她連腳步都站不穩。
遠子學姊一時之間變得面紅耳赤,但是不一瞬間就像全身脫力似的,軟綿綿地倒在長椅上。她像只軟體動物,蠕動着往前爬。
不知爲何,男爵也在玄關外面「汪汪汪」地狂吠。
我在遠子學姊和麻貴學姊之間來來回回跑了好幾趟。
「遠子學姊,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
麻貴學姊對身穿西裝的中年男性說:
「是、是麻貴?」
「我不喫。」
說什麼餓死……
「還來啊!」我厭煩地叫着。
「遠子學姊要我轉告說:『看不見絕不代表沒有,我是穿了衣服會顯得比較瘦的類型。勸你多讀些書,多磨練一下自己的想象力。』」
「麻貴學姊說……」
爲什麼她會有這種反應?是因爲害怕幽靈作祟?還是在責難麻貴學姊觸犯禁忌?
「我就在這裏盯着!這間屋子裏的書,我一本都不會讓你丟掉!」
不管遠子學姊再怎麼努力,麻貴學姊也不可能改變自己的決定啊。遠子學姊只能自己生悶氣,而且麻貴學姊還很樂於玩弄這樣的遠子學姊。
「祖父太膽小了,我要依照自己的作法來處理。沒有白雪,也沒有幽靈作祟,全都是幻想出來的。如果真的被作祟,我也會全部承擔下來,你們就安心地工作吧。」
「什麼!」
「要叫我去說那種話嗎?麻貴學姊的興趣也太惡劣了。」
因爲如此,遠子學姊據守在書房裏,還做出絕食宣言。
「這樣太狡猾了。」
但是,其它人不可能「想象」得到這種事,大家都被遠子學姊的盛怒嚇得退縮了。
我爲了幫她們兩人傳話,就這麼在走廊和樓梯跑上跑下,一邊無力地思考着自己到底在幹什麼。
「丟掉」兩宇讓遠子學姊怒不可遏。
麻貴學姊坐在鋪皮革的椅子上咯咯笑着。
面對那符合「公主」稱號的堂皇口吻和高傲姿態,管家也沒辦法再說些什麼。
「哎呀,我被甩了呢。」
遠子學姊把舊雖曰收購者推開,張開雙手擋在走廊入口。
「真可惜,我還在思考能讓遠子昏倒的熱烈情話呢。」
「水和食物和點心我都不喫了!在麻貴痛改前非、打消賣書的念頭之前,我一口食物都不喫!只要跟書待在一起,就算餓死我也願意!」
唉~看來短時間內是無法收尾了,我不禁想要抱頭呻吟。
遠子學姊猛然退後,臉頰到耳根都紅了起來。
多麼可怕的眼神啊!
「啊,你是收購舊書的人吧,全部照你說的價錢買去也沒關係。紗代,你帶這位先生去書房。」
朝向陽臺的窗戶被風吹得喀喀震動。
啊,糟了!
魚谷小姐還在瞪着麻貴學姊,她抓着圍裙的手輕輕顫抖。
「怎樣啊,麻貴說了什麼啊?這次她一定被我的話打擊得啞口無言吧?」
魚谷小姐渾身一顫,接着變得滿臉通紅,臉上混雜恥辱和憤怒的神色。她顫抖着嘴脣,正要說話的時候,遠子學姊就慌張地搶先問道:
麻貴學姊把八十年前的被害者子孫聚集在此,又要高見澤先生把我帶來,還說了那些引起混亂的發言,到底是有什麼企圖啊?
我也覺得臉上熱得像火在燒。
「怎麼了?心葉?」
「請跟我結婚。」
她露出沉穩的笑容,毫下畏懼地斷言說道。
「可是,這樣實在太魯莽了。」
但是,對深愛書本的「文學少女」說這種話卻行不通,只是在火上加油罷了。
「真是無意義的抵抗。」
「我會讓你幸福的。」
「纔不是!舊書不只包含作者的用心,也蘊含讀者的感情啊!我這『文學少女』絕對不容許你看不起或是抹煞這種感情!」
「拜託饒了我吧,傳言服務到此爲止。」
她趴在椅子上扭動,好像連抬頭的力氣都沒了。
「~~~~~~~~!」
「我纔不想被麻貴學姊這麼說。」
「我就算死也不要嫁給這麼輕視書本的人!」
「你你你你你你……」
麻貴學姊露出刀劍般銳利的笑容。
「麻貴學姊說:『快點停止纔不會造成無謂的減肥效果,再瘦下去的話,原本就不突出的平胸會縮到整個不見喔。』」
「等一下!你要把書全賣了嗎?」
響徹屋內的咆哮,還有那非同小可的怒火,讓即將開始工作的人們都嚇得呆在原地。瞼色鐵青站在旁邊的傭人們同時望向遠子學姊,魚谷小姐也喫驚得說不出話。
「就是說啊,沒先說一聲就找來一大票工人,她也太性急了吧,這樣不是更容易引起居民的反感嗎?」
「只要不喫飯就好啦,你偷偷喫紙又不會被發現。」
「你在胡說什麼!這世上沒有一本書是應該丟掉的!」
「你還滿奸詐的嘛。」
光是想到剛纔的「求婚」臺詞,我的臉就幾乎熱得冒火。
「舊書有蟲蛀過又有臭味,叫人怎麼讀啊。反正這些書都有新出版的版本,去讀那些不就好了?」
遠子學姐堅持地說,她在這種時候真是頑固到了極點。
「心、、心葉!」
的確如此,管他新書或舊書,內容都一樣嘛。
「遠子學姊的想法很單純,看來她真的會絕食到倒下爲止。能不能先暫停拆房子的工程呢?至少不要在暑假裏動工。反正在那之後,麻貴學姊要怎麼做都無所謂啊。」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巴一張三口。
麻貴學姊很快地變回親切開朗的表情。
「就因爲這樣,所以請你勸遠子多少喫點東西。你應該很習慣應付遠子吧?一切都拜託你羅。」
她也太會打如意算盤了。
我無奈嘆氣之後離開房間。
如果我真的應付得了遠子學姊,就不會每次都搞得那麼辛苦。
好啦,現在該怎麼做呢?我一邊思索,一邊走向餓肚子的文學少女所在的書房?途中,我碰見魚谷小姐。
魚谷小姐捧着一個裝滿飯糰、醃漬物和味噌湯的托盤,滿臉不高興地塞給我。
「魚谷小姐?」
「……這是給遠子小姐的。」
她鼓着臉頰吐出這句話後就轉過頭去。
「啊,謝謝你。」
我愕然地接下托盤並且道謝,魚谷小姐稍微望了我一眼,然後轉身背對我。
「餐具在用完後請拿回廚房。」
她不悅地說完,就快步離開。
雖然她乍看有點刻薄,但或許是個溫柔的女孩呢。
——她掉頭離去的模樣,的確很像琴吹同學。
我打開房門,看見遠子學姊還趴在長椅上。
「嗚……、心葉,那是什麼?」
遠子學姊似乎餓得頭昏眼花,連視線部模糊不清了,她哭喪着臉看着我的手。
「這是宵夜。」
因爲百合非常不安,晃就安慰她「我不會回去的」。
一股堇花香氣撲鼻而來,我的心臟都快跳出喉嚨了。
看到她這模樣,我的心臟鼓動得更劇烈,實在靜下下來。所以我轉向旁邊,拿起那本封面繡了花的《夜叉池》。
『我的稱讚是否會激怒何人?』
遠子學姊似乎想到了有趣的點子,臉上浮現光彩。
〝贈與吾女〞
「……恩,好的。」
「……你在寫什麼啊?」
我漸漸被拉進脫離現實的虛緲幻想。
我也坐在遠子學姊身邊,開始在筆記本上寫字。
真希望快點結束,但是故事才演到序章,接下來是百合獨自一人時,晃的朋友學圓偶然經過,提起了失蹤的友人。
「可是,《夜叉池》在鏡花的作品裏面算是比較好讀的了。《草迷宮》的故事之中還有其它故事,有時還很難弄清楚哪句話是誰說的。不過這種摸不着邊際的感覺就像在迷宮裏繞圈一樣,會令人深陷其中呢。
「我是女生所以飾演百合,心葉就飾演晃吧!白雪也讓心葉來演。」
「……我果然很有人望。」
還不只是如此。在堆滿書本的這間書房裏和遠子學姊靠在一塊兒,看着同一本書,一起讀着臺詞,我幾乎要感到心曠神怡了。
如同書上附註的「百合手撫白色假髮」,遠子學姊也伸手摸摸頭髮。女孩子都喜歡扮家家酒或是玩洋娃娃之類的扮演遊戲嗎……
『真是漂亮的河水。』
「我們來扮演裏面的角色一起讀讀看吧!戲曲如果讀出聲音,一定會更有味道!」
「不是啦,這是給遠子學姊的。」
不希望晃離開的百合想把學圓趕走,但是這時晃剛好回來。
遠子學姊微笑說道。
遠子學姊編織出華美語句,我也以語句回應。
「白雪是女的吧?」
『奴家不知此事。』
月光將水面染爲銀色,香氣宜人的白花漂流而過。
拜託別那樣看我,害我的胸口都躁動起來。
「因、因爲很難讀啊,我也下太清楚故事的大綱。」
鏡花的作品不能用理智去讀,而是要委身文字隨之沉浮。不需要躁動掙扎,只要放任自己逐漸下沉……
『但是,那是白的呢。』
「咦咦!」
說完之後,我就從遠十學姊手上拿回筆記本,把兩張內頁一起撕下。
夫婦間溫馨的對談又繼續下去。
「不要計較這種小事啦。白雪的手下和奶媽就由我負責吧,啊,晃的朋友和村民也交給心葉羅。」
「恩……我會的。」
她細細的手指捏起我撕碎的紙片,送入口中。平時她都會邊喫邊批評,今天卻好像格外用心品味,開心地默默喫着。
我翻開寫了這句話的封面,坐在椅子上離遠子學姊較遠的地方,假裝正在看書。
我面無表情地說完,遠子學姊臉上微紅,直盯着我瞧。
「題目是「蜻蜒」」『夕暮』和『迎接』。」
其實,我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心葉……」
我依然讀着那本手工書。
「好像沒多少進展嘛。」
誘人走進夢幻之中,如同花月般的魔法語句。
我把托盤放在桌上。
「謝謝招待。」遠子學姊滿足地說。
我聽得差點跌倒。
遠子學姊的眼睛睜得渾圓。
周圍是一壁湖水。
「謝謝。」
不要用頭腦思考,要用心去感受喔。
當她把托盤上的食物掃空時,我已經寫完兩頁左右的平淡故事。
言語拓展了想象的空間。
「是嗎?」
「從這裏開始都是晃和學圓的對話。」
接着我把紙張撕碎,像花辦一樣灑在遠子學姊的膝上。
大概是晃和百合的對手戲已經結束之故,我讀起臺詞也比較不害羞。
「這已經不能給別人讀,如果你不喫就白費了。」
「你要讀讀看嗎?只是讀的話也不算喫東西吧。」
學圓見他兩人如此,也不禁感到爲難。
「你想一個人喫嗎?明明部喫過晚餐了,真卑鄙、真過分,簡直是惡魔!」
『是啊。』
只是如此簡單的一個故事,
「只是打發時間。」
「既然如此就不算是『進食』,請你爲了魚谷小姐把這些解決掉吧。」
如果這樣你還是不懂的話,思……或許開口朗讀會比較好。」
她有氣無力地拿起沒有味道的飯檲,一點一點喫了起來·
恍惚之間,我倆彷佛坐在形如長椅的小船上,在水面飄飄蕩蕩。
飾演百合的遠子學姊溫柔地回答。
我雖然想拒絕,但是填飽肚子、恢復精神的遠子學姊根本就聽不進去。
「我在半途會看情況幫忙啦。好了,要上場羅。開始!」
「魚谷小姐很擔心你,所以特地拿來。」
遠子學姊摸了摸托盤,眼睛直盯着飯糰。
全部看完之後,她喃喃地說:
此時遠子學姊貼到我身邊,跟着我一起看。
『不,萩原,僅是見到我,這個夢就該醒了……若是美夢,的確叫人不想醒來……』
「是個好故事呢,遣詞用字……都很美。」
「好,那我就來演學圓吧。」
『百合如此姿態,比起遲開的菖蒲投影在水面更加美麗。』
我就像在上課時被叫起來唸課文一樣,語氣死板地讀起晃的臺詞。
啊啊,這種對話真是丟臉到家,就算明知是演戲也很丟臉。
『她是擔心我的背後被你一拍,就會從美夢驚醒,回去東京。』
「我負責的部分是不是比較多啊?」
真是的,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啊?
這行雲流水般的字體雖然漂亮,可是很不好讀,而且我也不習慣看舊假名,所以有看沒有懂。
「人情的味道……嚐起來又鹹又甜呢。」
我把筆記本拿給一臉驚訝的遠子學姊。
遠子學姊似乎因爲魚谷小姐送飯糰慰勞她的事而感動不已。
『夫君戲弄奴家了。』
母親在黃昏時分去接孩子。
『如你所知……我爲探訪各地故事而行至北國。而我自己……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演戲真妤玩,說不定會上癮呢。」
遠子學姊雙手接過筆記本,慢慢閱讀。
而且遠子學姊似乎演得異常投入……她就靠在我身邊讀臺詞,所以呼氣不時吹到我耳邊,辮子有時還會輕輕搔着我的手背。
我還在猶豫,遠子學姊就用手肘頂了我的胸口。
一開始她好像有點迷惘,但是表情漸漸緩和,眯細的眼睛散發出柔和的光輝。
聽到遠子學姊的喃喃自語,我差點就忍不住脫口附和。
『水真是美,何時觀賞都這麼美。』
白雪終於登場,她述說自己如何思念住在劍峯之池的情人,想要見他。
但是,只要村民遵守諾言,每天敲鐘三次,白雪就無法擺脫封印,也不能離開池子。
既然如此,就把大鐘毀掉吧!
『姥姥,我思量再三還是想去,非去劍峯不可。大鐘若毀盟約亦逝……來人,去拿下大鐘,擊爲粉塵!』
『人命與我何干!若爲愛情,我此身盡滅也在所不惜!』
我讀着白雪的臺詞,越來越深陷在她的熱情和焦躁裏,頭腦像麻痹一般漸漸發熱。
多麼癡狂的龍神公主——
『我豈能爲生命放棄戀情!退下、退下!』
『即使粉身碎骨、肢體斷裂,令所愛之人染血,熾烈燃燒的魂魄化爲幽暗螢火,我也要飛往劍峯!』
如閃電劈開暴風般的呼喊,讓我想起那位已經不在人世的少女。
——雨宮螢。
那位賭上性命貫徹戀情,強悍又虛幻的少女。
她的戀情得不到任何祝福,是唯有毀滅一途的癡戀。
她用全部的靈魂,去愛着無法結合的人。
當她攀着深愛之人,流淚喃喃叫喚「爸爸……」之時露出的微笑,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那是像暴風釗樣席捲一切、破壞一切的悲苦戀情。
同時,那位兇悍狂暴的龍神公主也疊上了麻貴學姊的形象。
人類的生命將會如何,跟我有何干系!如此傲然斷言的模樣……
——我要依照自己的作法來處理。沒有白雪,也沒有幽靈作祟,全都是幻想出來的,如果真的被作祟了,我也會全部承擔下來。
雨宮同學和麻貴學姊。
「這、這這這這這、這是什麼!」
我的背上爬過一陣寒意。
「!」
麻貴學姊抬頭仰望的瞬間,事情就發生了。
「應該是二樓吧。」
紙上用紅字寫了一句話。
一邊說一邊顫抖的遠子學姊朝窗戶看了一眼就僵住。
面對陽臺的窗戶破得慘下忍睹,細小的碎片灑滿地板和桌面。
如同《夜又池》的白雪引來洪水淹沒村莊一樣——姬倉由梨畏懼的「白雪」也把屋內染成一片血海。
水珠像血紅的纖維般細細地攀在玻璃上,還不停滴落。
『我也抱着布娃娃來唱歌……』
「麻貴!」
麻貴學姊指着桌上一顆拳頭大的石頭說:
就這樣靜靜地昏厥了。
但是……
我的後頸瞬間冒出雞皮疙瘩。
一頭波浪卷的長髮全都貼在臉上,還不停滴落帶有腥臭味的紅色液體。
「這是包在那東西上面的。我本來正要睡覺,那東西突然丟進來。三更半夜的,真會給人找麻煩。」
「白雪終於現身了。」
麻貴學姊伸手撥開貼在臉上的頭髮。
「哎呀,你們來了啊。」
冉冉延伸的幾道紅線。
遠子學姊好不容易擠出聲音說,纖細的雙腿抖個不停。
麻貴學姊看看我們。
遠子學姊一邊不甘願地否認,一邊走進房內,但當她看見麻貴學姊手上的東西,聲音立刻拔尖。
在她身邊探頭張望的我,也驚得渾身僵硬。
她微笑的嘴脣,字字清晰地說:
「我們只是剛好經過而已啦。」
他們一定是把麻貴學姊當作渾身是血、從池底爬出來的妖怪了吧。
「麻貴學姊!」
我和遠子學姊衝往窗邊,立刻聞到一股刺鼻的酸味,就像腐壞的起司,或是剛剖開魚肚取出的內臟,散發出強烈的腥味。
「你、你怎麼說得這麼輕鬆啊!這一大顆石頭如果打到人不是很危險嗎?幸虧你跟窗子離得遠纔沒事,搞不好會受重傷耶!而且還是這麼……這麼……像鮮血的紅字……」
或許是因爲她們兩人內在的激狂很相似吧。麻貴學姊大慨也跟雨宮同學一樣,若是爲了實現心底的期望,就算浴身火雨也無動於衷。
麻貴學姊把紙張拿給我們看。
大量的鮮紅液體傾注在她頭上。
周圍還紛紛散落着細小的紅色水珠。
我的喉嚨彷佛被冰冷的手掌掐住,連叫都叫下出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麻貴!」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別擔心。」
我相遠子學姊依然用手遮着臉,動彈不得地凝視着麻貴學姊。
被封印在陰暗池底的她,也在悔恨焦躁之中湧起了瘋狂的情緒嗎?
那是寫書法用的宣紙,整張皺巴巴的,上半部還有一道筆直裂痕。
下一瞬間遠子學姊就倒吸一口氣,驚愕地佇立在門口。
我們幾人都一臉僵硬地盯着窗戶。外面吹進來的溫暖空氣相冷氣機吹出的冷空氣互相混合,還散發出一股腐壞的魚腥味。
麻貴學姊拿着一張皺巴巴的紙,正專注地低頭看着。
遠廣學姊表情嚴峻地站起,從房裏衝出去,我也慌張地跟在後面。
線條爬到破裂之處,再次化爲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到房間裏。
外貌和性格全然相反的兩人,卻像硬幣的正反兩面,感覺就像是一體的。
簡直就像等待多時的仇人終於來臨一般,那是極爲歡迎的口吻。
在她臉上看不見絲毫膽怯或憤怒,只有近乎邪惡的喜悅鮮明地躍然其上。
找和遠子學姊都嚇得跳起來。
當她露出右半邊臉的時候,我們更覺驚恐。
破裂的窗戶爬着飛蛾。
我念着臺詞時忍不住想象,如果白雪沒有聽見百合的歌聲,真的不顧一切去破壞大鐘的話該怎麼辦?當我正爲此感到恐懼的時候……
我們趕到麻貴學姊房間的途中,赫然發現走廊上滴了一灘一灘鮮紅的液體,遠子學姊嚇得瞼色更綠了。
白色飛蛾一擁而上。
白色的蛾。
她的絲質襯衫和寬鬆長褲也被潑得溼透,胸部、腰身、大腿的曲線都從半透明的布料之中淫靡浮現。
殘殺屋內傭人的「白雪」,也是這種個性嗎?
《夜叉池》的白雪聽見百合等待晃回家時唱的搖籃曲,心情因此平靜下來,並且爲了百合決定要遵守跟人類之間的約定。
她又撥開另外半邊臉上的頭髮,結果一塊魚內臟飛了出去,砸在遠子學姊的額頭上。
這顯然是個警告—但是,是誰?爲了什麼?
後來才趕到的管家等人,在門外「哇」地大叫一聲,飛也似地逃走。
「麻貴,我進來了喔!」
二樓傳來玻璃破裂的聲音。
伴隨着潑嗤水聲,紅色的奔流頓時吞噬麻貴學姊整個人。
她不顧遠子學姊制止,打開窗戶走出陽臺。
現在,我們該不會看着人類以外的東西吧?
而且那些液體裏好像還混雜魚的內臟、鱗片、眼球之類的東西,穢物披在她的頭頂和肩膀,發出令人作嘔的可怕臭味。
「呀……怎、怎麼了?」
麻貴學姊勇敢地走向窗邊。
『別忘了約定』
「————!」
現在的時間大約是凌晨兩點,我們依次打開走廊電燈,然後跑上樓梯。
『這對夫妻真足令人又羨又妒。姥姥,我會學她那樣靜靜等待。』
我們不由自主地停下腳步,伸手掩鼻,麻貴學姊朝我們慢慢抬起頭來。
「難道是麻貴的房間?」
遠子學姊沒有發出尖叫。
麻貴學姊不知爲何而笑,她嘴角揚起,眼睛炯炯有神。在月光之下渾身染血、散發腐臭,她卻露出滿臉的欣喜表情。
「呀!這是血嗎?」
高掛空中的蒼月照亮了她悽慘的模樣。
「危險啊,麻貴!」
她像是要抓制恐懼,用力地甩甩頭,然後打開麻貴學姊的房門。
我的背脊打起寒顫,全身寒毛直豎。
「麻貴,快回來啊!」遠子學姊大叫。
◇ ◇ ◇
我是在何時察覺到了破綻?
她思慮如此周密地編造故事,隱瞞事實,所以我一直沒有發現。
但是,在那堆滿書本的小小房間裏,她已經給了我種種提示。
譬如說,她突然陷入沉默。
譬如說,她哀傷地垂下眼簾。
譬如說,她雙頰泛紅地退開身體。
還有她生氣地叫我不要靠近。
那些難以理解的言行,全都隱含某種意義。
有一天,她突然變得焦躁不安、難以平靜,還若有似無地迴避我。
雖然那只是兩、三天之內的事。
後來她因爲感冒而臥病在牀,我再次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恢復了原有的開朗笑容,握住我的手。
所以,我很快就把那些事情忘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