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王子和不良於行的人魚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7萬 字

從前,我曾經是一隻鳥。
現在我像是剛爬上陸地的人魚,只能蹣跚地走着。
◇ ◇ ◇
「不要跟着我!」
在夏天熾熱陽光普照的早晨道路上,我們始終爭執不下。
「因爲這是你第一天打工,所以我覺得去跟對方打個招呼比較好。」
一詩表情正經地回答。
「說什麼傻話,要打工的人是我,一詩幹嘛去打招呼啊?又不是小學生的保母,真是不敢相信!」
「可是三好小姐是姊姊的大學學妹,打工也是她介紹的,今後又是你工作上的前輩,所以我還是去打一聲招呼比較好。」
「我就說嘛,爲什麼這樣就要去跟人家打招呼啊?我是很感謝你姊姊幫忙介紹打工啦,可是你再做些什麼就是多管閒事!只是在給我找麻煩!話說回來,看準人家出門的時間跑來迎接這種行爲,實在是太下流了!我看到有人站在路邊,還以爲是跟蹤狂咧!」
「嚇到你真對不起。我昨晚打電話去你的手機,可是沒人接聽,所以我才傳簡訊說我會來接你。」
我看到簡訊了。
看見是看見了,可是因爲覺得很煩所以丟着不管,到早上時已忘得一乾二淨。
「如果你沒看見簡訊,那真的很對不起。」
一詩皺着眉頭,很乾脆地道歉。他那有如得道高僧的態度更是令人火大。
不管我說了什麼,一詩都絕對不會生氣。
他既不驚慌失措,也不愁眉苦臉,只會閉着嘴,腰桿挺得筆直,用端正的臉龐靜靜注視我。看見他那副太過超然的模樣,有時我還真想衝過去抓他的臉。
「如果你不喜歡,那我今天光是送你過去就好。」
「不用送了,你現在就回去吧。」
「可是⋯⋯」
「如果被人家指指點點地說第一天打工就有男生陪着,丟臉的人是我耶。你也太不會看場合了吧!」
好不容易等到一個男孩進來的時候,我幾乎感到鬆一口氣。
「我是從今天開始打工的朝倉,請多多指教。我的腳有點不方便,但是日常活動幾乎都沒問題,所以有什麼工作都請儘管吩咐,我什麼都可以做。」
快到晚上六點了。
「大致上就是這些。我們在職員室,有什麼事情的話叫一聲就好。我想應該還挺閒的,所以你想看書或是寫功課都沒關係。」
到了中午,三好來幫我代班一個小時。
「那麼,如果有什麼事就打我的手機吧。」
「呃⋯⋯嗯。」
他的回答十分簡潔扼要,讓人完全接不下去。反正我也無心跟他聊天,所以兩人之間很快就陷入沉默。
我的臉上掛着微笑,卻用非常冰冷的聲音斷然拒絕。小孩都很會得寸進尺,不明確拒絕可不行。
我很希望明年可以去讀高中夜校,所以也正在爲此做準備。
啊啊⋯⋯好閒啊。
如果找些工廠生產線或是組裝機械之類的工作會不會比較好呢?
「可以摸嗎?」
「是嗎?抱歉。」
裏面的氣氛像託兒所的遊戲室一樣,牆上貼着小孩畫的圖畫。另有矮小的桌子、椅子、書櫃,還有堆着積木、竹馬和橡皮球的箱子。這邊的空間是拿來學習用的,裏面則是運動用的空間,什麼東西都沒放,就這樣空着。
「這纔不叫順便,應該叫專程吧。」
「平時來的人就這麼少嗎?」
「啊!」
我知道他一定在下面擔心地望着我,所以我死都不回頭。
我纔不想聽他說因爲我活動不便可能會給他們帶來麻煩,希望他們多多關照之類的話。
「還有呢?」
「不過,這裏的工作沒那麼繁重。你在櫃檯坐着,有訪客的話就請他們在這本筆記簿寫下名字和年齡。」
雖然我在心中自虐地這樣想着,不過在無人來館的狀態下過了兩個小時之後,我還是覺得坐着硬邦邦的椅子,呆呆看着貼在牆上的拙劣蠟筆畫,實在煩悶至極。
我假裝乖巧地露出清純的笑容。
總之,我還是像個乖孩子一樣微笑以對。
「是嗎?太好了。」
「是啊。」
「辛苦你了,朝倉小姐。明天也要麻煩你。」
「什麼事都不會有,不用瞎操心。」
國小應該已經開始放暑假了,但我卻連孩子的聲音都沒聽見。難道這個地區沒有小孩嗎?館內安靜得讓人不禁要這樣想。三好和久保田都回去職員室了,所以我一個人坐在櫃檯。
「朝倉,這邊有石階,還是走另一條路比較⋯⋯」
「你又來埋伏了?」
但是,一詩聽到我說想要多少打些零工,就靠姊姊的協助幫我找到了兒童館櫃檯小姐的工作。
三好露出親切的笑容。
雖然我臉上一直笑咪咪的,口氣卻很刻薄,所以孩子們很快就不再接近我。這麼一來雖然很悶,但是硬要跟他們應對太麻煩了,所以還是這樣比較好。
不過,光是這樣就要讓他跟到我打工場所去打招呼幹嘛的,怎麼可能啊!
「歡迎光臨。」
結果今天來館的訪客只有七位。
「不行。」
我在開館後一小時就明白這不是安慰我的話,而是事實。
一詩不以爲意地走在我的身邊。我走路的速度怎樣都追不過他,真令人氣惱。我知道他會配合我的步伐慢慢走,因此更覺得火冒三丈。
「既然覺得抱歉就別來啊。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又不是小孩,不用來接我啦。」
他一定是想要向對方說明我的情況吧。
「請在筆記簿寫下你的名字和年齡。」
所有小孩都一樣吵鬧又任性,光是聽到他們尖銳的聲音我就覺得背後發癢,但是在這裏我還是得裝出一副和善的模樣。
呵,我可是在醫院住過兩年以上,早就習慣無聊了。
說是隻在暑假期間工作,每週五天,每天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五點半坐在櫃檯,看着小孩不讓他們搗蛋或受傷就好。這樣就有日薪七千日幣,還真是好賺。
雖然我很不甘心,不過真的是多虧一詩才能找到打工,這個嘛⋯⋯我是還挺感謝他的啦。
「嘿嘿,沒什麼大不了的嘛。」
「石階這種東西我閉着眼睛都會走啦!」
閉館時間將近,我把拖拖拉拉不肯放下漫畫的孩子趕出去以後,就擦擦桌子、掃掃地,簡單地打掃一下,一天的工作到此結束。
櫃檯是在學習區的門口旁邊。但說是櫃檯,其實只是擺了一套小小的桌椅。
「這是老師的?」
啊啊,真不耐煩!
建築物本身不大,一走進門口就是鞋櫃,可以在這裏脫下便鞋,換上室內鞋。
多半是獨自來的孩子,他們有些看漫畫,有些趴在桌上寫功課,每個都很安分。
毫不留情傾注而下的夏日陽光讓我眯細眼睛,我撐着夾在兩脅下的鋁製柺杖,一層一層爬上階梯。
從春天出院以來已經過了三個月,現在我住在公寓獨自生活。
我直到最後都戴着乖孩子的面具,然後離開兒童館。
天色還很亮,空氣卻開始變得白濛濛,而且熱得我全身黏呼呼。跟開着冷氣的室內溫度相比,室內外的溫度還差真多。
「謝謝你,那我先走了。」
突然被稱爲老師,我覺得胸中像是泛起漣漪似地感到有些困惑,但仍如此回答。
「那你就去別的圖書館啊。」
「是的,還有呢?」
也有一些孩子像最早來的男孩一樣,對我的柺杖很有興趣,會問些「可以摸嗎」或是「老師受傷了嗎」之類的問題,我都隨便敷衍過去了。
他從冰箱拿出冰涼的麥茶,倒在杯子裏請我喝。在應對之間,他都沒有問及我撐着柺杖的理由,一定是已經從一詩的姊姊那裏聽說了吧。
即使旁邊沒人,我還是忍不住想要自誇。
這裏的職員除了她以外,只有另一位叫做久保田的中年男性。
雖然被人問東問西會覺得很煩,但是什麼都不問更讓人覺得坐立難安。
男孩嚇得肩膀顫抖,撇開臉不看我,慌慌張張地跑進房間裏。
其實我很想自己賺學費和生活費⋯⋯不過現在的我還辦不到,所以也無可奈何。
這傢伙真的跟我同年嗎?他真的是高三學生嗎?言行舉止根本像個老頭子,一點都不機伶。
「沒什麼,工作很輕鬆,簡直閒得發慌。」
「謝謝你的麥茶。」
他從書櫃上抽出少年漫畫的單行本開始看,室內又恢復寂靜。
「是啊。最近越來越多小孩會在暑假去補習班,或是在家裏打電玩,而且孩子的數量本來就在漸漸減少。」
我看到一位身材高大、表情嚴肅、穿着便服的男生站在轉角附近,臉色立刻沉下來。
「我剛剛在圖書館讀書,後來想到你快要下班了,所以過來看看,只是順便。」
男孩看見陌生人似乎嚇了一跳。他睜大眼睛,仔細地凝視着我的臉。然後他站在桌子旁邊,發現了我的鋁製柺杖,因而把眼睛睜得更大,很有興趣地看着。
「打工的情況怎樣?」
「只要看着孩子們的情況就好了。雖然這樣說,但會惡作劇或是搗蛋的孩子也很少。」
我冷冷說完,從一詩旁邊走過。
像是花上一個小時換好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燈管,我就會很有成就感地露出笑容。
「呼~什麼都不做還是很累呢。」
「朝倉是很勤勞的人呢。」
一詩的大姊在大學時代的學妹,也就是在這間兒童館當職員的三好,是一位化着淡妝、氣質十分沉靜的女性。
如果是心葉碰到這種情況,一定很怕我不高興,會拼命擠出話題跟我聊。
沒有小孩來館,完全沒有。
中年職員溫吞地回答。
我在職員室裏喫着從家裏帶來的紫蘇飯糰,無精打采地想着,下午會不會還是這種情況?
我的腳還不能隨心所欲地活動,所以有很多不便,但是能夠自己解決自己的事,比什麼都讓我開心。
「因爲圖書館的休息時間和兒童館一樣。」
啊,總覺得有點不高興。
我一定要做好這份工作,讓一詩知道我自己一個人什麼都辦得到。
男孩接過我遞給他的鉛筆,用力握緊,寫着自己的名字,目光還不斷瞥向我的柺杖。
如果我心懷鬼胎地故意不吭聲,他就會漸漸垂下眉梢,露出快哭的表情。
一旦我看着他的臉,笑着說:「所以呢?後來怎樣了?心葉。」並對他說的話表現出很感興趣,他的眼睛就會突然亮起來,臉上也會佈滿開心的笑容。
心葉簡直就像把尾巴搖到快要斷掉的小狗一樣,不管我去哪裏,他都會跟到底,如果我叫他等,他不管幾個小時都會等下去。
等到我姍姍來遲的時候,原本垂頭喪氣、悵然若失的他就會抬起頭,露出喜不自禁的表情,死命搖着尾巴,大叫着「太好了!美羽!」而跑來。
一詩也會像狗一樣緊跟着我。
如果我叫他等,他也會像心葉那樣一直等我。如果我叫他來,就算是三更半夜他也一定會衝過來吧。
雖說一樣是狗,但如果說心葉是賞玩用的小型犬,那麼一詩絕對是大型的看門狗或是導盲犬。
他總是在我身邊,在我站不穩的時候自然而然地扶住我,把我帶到安全的道路。他不會搖尾巴討好我,如果罵他,他也不會意志消沉或惶惶不安。
一詩想必認爲自己比我聰明,力氣也比我大,什麼都做得到,所以覺得自己應該要幫助我。
我跟心葉在一起的時候,我的地位比心葉還高。我可以掌握心葉的一切,他什麼事都會聽我的意見。心葉沒有我就什麼都做不了,所以他纔會緊跟着我。
不過,跟一詩在一起時就反過來了,我變成處在需要別人照顧的立場。
他不但不會乖乖聽我的命令,還 不 就一臉正經地反駁我說「這樣不好」、「別那樣做比較好」、「那樣太危險了」。不管我怎麼氣他、抓他,他還是會很有耐心地勸我好幾個小時。
被他這樣一搞,我就會覺得自己好像拗着脾氣的孩子,脖子都忍不住熱起來。
今天也一樣,即使我板着臉沉默不語,一詩還是毫不在意地走在我身邊。結果,一向都是我先耐不住沉默。
「⋯⋯明明是個考生還整天操心別人的事,你也太悠哉了吧。太粗心大意的話,小心會落榜喔。」
一詩柔和地笑了。他這樣一笑,冷靜端正的臉龐就顯得非常溫柔。
「的確是,我也不能因爲一直都拿A等級就掉以輕心。」
「哼,你就是這種地方惹人厭,偶爾拿個D或E不是很好嗎?」
「就算只是模擬考,故意考差也不太好吧。」
可惡!我越來越生氣了!
「應該沒有色情狂在晚上六點就出動吧?聽好,在你能說出有趣的話題哄我開心之前,都別再讓我看到你那張臭臉。簡訊和電話也都不準打!如果你還是隻會說無聊話題卻來路邊等我的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因爲我已經恨了心葉那麼久。如今恨意變淡,我也無事可做了。
這裏也讓我看得很不順眼。
該做什麼纔好呢?
「一詩真是無趣,跟你在一起的時候總是無聊透頂。」
我一邊回想心葉的事,一邊慢慢翻頁。跟我小時候看到的一樣,有着淡淡色彩的圖畫攤在我的眼前。
在那瀰漫着藥水味的純白房間裏,我沒辦法用自己的雙腳走路,只能看着天花板的時候⋯⋯
這件事讓我感到很茫然。
◇ ◇ ◇
我會想,他是不是一邊想着我,一邊感到痛苦、傷心,或是絕望。
我抽出一本附有素淨插畫的圖畫書,回到座位翻開來看。
而是零⋯⋯
原本佔據我整顆心的狂熱情緒,竟然會在某天消失一空。
我在住院的時候,到底是怎麼打發無聊的時間呢?
現在那火焰就像燭火一樣,虛弱地輕輕搖曳。
啊啊,對了,那時我都會想心葉的事。
『人魚不只棲息在南方海洋,也棲息在北方海洋。』
但是,我已經不想對心葉復仇了。跟心葉重逢之後,我就失去「憎恨」這個總是如影隨形跟着我的密友。
今天上午就來了幾個孩子。有些孩子在學習區看漫畫,有些則是在運動區打羽毛球。偶爾會有孩子走過來,好像想要跟我說話的樣子。
如果有工作可做就可以轉移注意力,也不會意識到自己根本沒事情可想。
這叢火焰一輩子都不會熄滅——雖然我是如此深信,但是在天文臺的那一夜,包圍着我的火焰卻不再熾烈,失去了熱度。
來看看書打發時間吧。我這麼想着,撐起柺杖走到書櫃前。
『聽說人類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生物,而且他們絕對不會欺負或是折磨可憐弱小的生物。』
「姊姊也經常這樣說我。」
「沒錯,既然你自己也知道,那你說不出什麼有趣的話題之前都別來找我了。」
——嗯,美羽照自己的速度翻頁就好了。
但是,這段溫馨的關係沒有一直持續下去。
我還嘲笑他說,明明是個男生卻看書看到哭,真是太丟臉了⋯⋯
因爲孩子腰部以下是魚,所以不能在人前現身,就算長大以後還是得被關在家裏。
此外,人心也會隨着時間漸漸改變。
又好比不知是醒是夢的時候,會捏自己的手臂試試痛不痛。
然後我領悟了,現在的我等於零。
『一想到在漫長的歲月中連一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只能一直憧憬着明亮的海面過活,人魚就覺得無法忍耐。』
想到心葉哭泣的表情,我也會痛苦得胸膛幾乎裂開。我好恨好恨心葉,但是又忍不住想要見他。
所以,他們背叛了人魚姑娘。
所以我一點都不想理那些小孩,不過老是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發呆,遲早也會忍不下去。
現在我已經開始一個人生活,也決定要繼續上學。該做的事多得數不完,但是每當我做完家事,想要把剩下的時間拿來做喜歡的事時⋯⋯
啊啊,我們再也回不去那個時代了——心裏仍會不由得興起這樣的感傷。
這是《紅蠟燭與人魚》——小川未明的童話。
小孩真的很討厭。臉皮厚得要命、不會看人臉色、受人疼愛或包容都覺得理所當然,這些地方都讓我討厭得想吐。
我還真想把他們推倒在地,冷言冷語地說,如果以爲所有大人都那麼溫柔就錯了。
棲息於陰暗北海的人魚非常向往人類的世界。
他認真尋思的模樣讓我靈光一閃。
真的好無聊啊⋯⋯
每天每天,光是想到心葉,我都覺得全身皮膚有如被火焚燒。
讀了這本圖畫書以後,心葉哭哭啼啼地說人魚姑娘好可憐喔。
心葉喜形於色地拼命點頭,像一隻啪噠啪噠搖着尾巴的小狗一樣。
——對不起,對不起嘛,美羽。不要走啦。
我不由自主地聽着孩子們嘎嘎笑鬧的聲音從運動區傳來。
「這怎麼行呢?這附近行人不多,女生單獨走在路上太危險了。」
一詩就像遭遇到人生最大的困境一樣,皺緊了眉頭。
心葉急着拉住我的模樣,讓我的心因甜美的優越感而鼓 。
說什麼人類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生物,根本是大錯特錯嘛。可是這人魚卻把自己的孩子丟在陸上,真是個笨蛋——我從小就是這樣想的。
——是美羽看得太快了。
後來,人魚姑娘開始用紅色顏料在養大她的老爺爺做的蠟燭上畫出魚類和貝殼的圖畫。
就像是被撕心裂肺的痛楚糾纏已久,結果痛感突然退去,因此精疲力竭癱在地上的那種虛脫感。
好想傷害心葉,好想折磨心葉。
——好吧,那我就留下。不要再跟我抱怨了喔。
『人魚想着,該怎麼說呢?真是一副荒涼的景色啊。』
「老師正在工作,你自己去旁邊玩吧。」
這種無聊的生活哪裏稱得上幸福?與其這樣,還不如每天在海底自由自在地游泳還更快樂不是嗎?
直到此時,老夫婦都很疼愛人魚姑娘,人魚姑娘也很感激老夫婦的養育之恩。
書櫃裏有一半以上都是漫畫單行本,角落則擺着一些圖畫書和童書,書名我多半都看過。
我都會面帶笑容這樣趕走他們。
我斷然說道。他似乎有些慌張了,聲音也變得高亢。
雖然我之前是負數,但我現在也不是正數。
勤勞又溫柔的老夫婦漸漸變得利慾薰心,他們心想如果能賺到更多錢,就能擁有更富裕的生活。
看到有幾本是我在國小時代和心葉一起讀過的書,令我的心撲通一跳。
在心葉的家裏,我們趴在草綠色的靠墊上。
『或許自己永遠都不能再見到孩子,但是這麼一來就能讓孩子走進人羣裏,過着幸福的生活。』
棄嬰被一對在山腳下賣蠟燭的老夫婦撿回去,當作自己家的孩子養大。
我只能坐在坐墊上,呆呆地這樣思考。
因爲她就算被當作人類養大,但人魚打從出生開始就是異於人類的生物。
長久以來強烈到幾乎讓我停止呼吸的期望,已經在心中完全消失。就算我躺在醫院病牀上、看着天花板,也不再會想到心葉哭泣的臉龐。
——啊,美羽,先別翻頁,我還沒看完耶。
打工第二天。
人魚的肚子裏有個孩子。但她不想讓好不容易誕生的孩子跟自己過得一樣寂寞,希望孩子能生活在光鮮明亮的城市裏,被溫柔的人們圍繞着,所以她把剛出生的孩子遺棄在陸上,希望有人能把孩子撿回去。
雖然我的心情變得比以前平穩,但我也覺得內心變得空蕩蕩。
就是這樣⋯⋯我在醫院裏根本沒空感到無聊啊。
「呃!」
現在想到跟心葉一起度過的那段歲月,我還是覺得心裏好苦悶。
——心葉看得太慢啦。
我好像也跟心葉一起讀過這本書⋯⋯
「唉,果然還是很閒。」
只要把這蠟燭供奉在山上的寺廟中,船隻就絕對不會翻覆或沉沒——這樣的傳聞漸漸傳開了,因此有很多人跑來買蠟燭,店裏的生意也越來越好。
——那心葉自己看就好了啊。我要回去了,再也不跟心葉玩。
我會想,心葉現在怎麼了。
就這樣,我如今還是坐在兒童館的椅子上,盯着門口,覺得時間過得好慢。
突然有個溫熱柔軟的東西碰到我的手臂,讓我嚇了一跳。
我低頭一看,有個四、五歲的男孩把臉貼近我的脅下,很認真地盯着圖畫書。
大概是男孩的頭碰到我的手吧。
這孩子想幹嘛啊?
我露出笑容說:「怎麼?有什麼事嗎?」
沒事的話就快點滾到一邊去——我的聲音裏隱含着這種態度。
但是我的情緒似乎沒有傳達,男孩依然抬着頭,睜着栗子般渾圓的眼睛望着我。
我被那雙毫無畏懼的直率眼睛看得很不舒服,同時也感到有些退縮。
「老師很忙喔,去跟其他的孩子玩吧。」
我流露刻薄的眼神說着。
即使如此,男孩還是沒接收到我的心情,只是靈活地眨着眼睛抬頭看我,露出天真無邪的表情說:「老師,這張圖好漂亮喔。」
「是啊。」
「這是什麼故事啊?」
「是在說一隻很笨的人魚被人類背叛,然後去報仇的故事。」
「抱愁?」
男孩迷惘地問。
啊啊,所以我就說我討厭小孩嘛,他們根本不知道世上存在着惡意。
我闔上書本,塞給那個男孩。
「想看的話就拿去看吧。」
「嗯。」
「天曉得,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
突然間,我聽到一聲啜泣,不禁嚇了一跳。
不只是這樣,連兩位職員都來了。
「等一下,不要在這裏看,去坐在那邊的椅子上看啊。」
但是這個故事纔沒那麼天真,而是有個殘酷至極的結局。
「如果不安靜聽,我就不念了喔!」
「再多念一點嘛~」
人魚姑娘只留下幾根塗紅的蠟燭,然後就被關進籠子裏用船載走。
男孩直接坐在地上,翻開圖畫書。
我剛剛的表情⋯⋯是不是⋯⋯很嚇人呢?
「那個要念『棲息』。」
所以我說小孩都很任性妄爲,又愛死纏爛打。
滿是期待的小臉仰望着我。
對方一聽,不安的表情立刻笑逐顏開。
「唸書給孩子聽時,也可以兼顧櫃檯的工作啊。」
聽着故事的孩子們臉色都越來越黯淡,我不懷好心地繼續說下去。
「那老師念給我聽。」
「大概像是馬戲團那樣吧。」
男孩以跪在地上的姿勢看着圖畫書,我可以看見他的頭頂有個髮旋。
因爲我已經有很多年不曾發出聲音唸書,所以我得難堪地承認,還真有些緊張。我到底在幹嘛啊?這有什麼好在意的?
後來行商終於來了,他強硬地帶走人魚姑娘。
「這個字呢?」
又多了兩個孩子坐在地上,入迷地聽故事。
在另一邊的運動區玩耍的孩子們也全好奇地跑過來。
『兩人養大了這個嬰兒。那是一位女嬰,而且她的下半身沒有人類的雙腿,而是魚尾巴,所以老爺爺和老奶奶都覺得她一定是傳說中的人魚。』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我還得做這麼麻煩的事啊?
沒有一個人發現人魚姑娘畫圖的工作是多麼辛苦。
人魚姑娘忍着手痛,不停在蠟燭上畫圖。
我有點不知所措,連忙闔起書本。
他好像有很多字不會念,頻頻歪起腦袋。
「不要。」
咦?討厭!他們是什麼時候跑來的?
「老師,再念一下啦!」
但是男孩沒有理我,他立刻讀了起來,而且還念出聲音。
「⋯⋯是的。」
在哭的是一開始央求我念故事,有點像心葉的那個男孩。
孩子們屏息聽着故事的發展。
我愣住了,男孩卻直衝着我笑。那種什麼都沒在想的天真笑容,跟小時候的心葉還真有點像。
「怎麼了呢?朝倉小姐。」
「哎呀!煩死了!不要拉我的手啦!」
「耶~」
我在心中憤然大叫,卻還是不甘不願地翻開書本開始念。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看起來很淘氣的男孩喃喃說着:「腳是魚尾巴?好酷喔!」然後,其他人也開始交頭接耳說「我曾看過人魚喔」、「咦?騙人的吧」、「在水族館看到的」、「那是海豚吧」⋯⋯
某個晚上,有一個女人去老夫婦的店裏買蠟燭。那個女人的頭髮全都溼淋淋的。
「念嘛,念嘛,念嘛~」
「老師,行商是什麼?」
雖然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貓熊,總之隨便回答就是,然後繼續念故事。
孩子們一起大叫,害我都開始耳鳴了。
「才、纔不要。」
「好啦,老師念嘛。」
「因爲我還沒學過嘛。那這個呢?老師。」
「唔⋯⋯人魚不只⋯⋯在⋯⋯方⋯⋯海⋯⋯也⋯⋯在北方海⋯⋯」
聽衆增加到五個人了。
「『人魚不只棲息於南方海洋,也棲息於北方海洋。』」
「可是⋯⋯」
『某一天,從南方國度來了一位行商。』
男孩的表情立刻變得很燦爛,這個表情也有點像心葉⋯⋯
「就是流浪藝人或是賣些雜貨的人吧。」
「老師,這裏要怎麼念?」
行商說服老夫婦賣掉人魚姑娘,而見錢眼開的老夫婦也答應了。
『這個家裏住着一對老夫婦,老爺爺負責做蠟燭,老奶奶負責把蠟燭拿去店裏賣。』
「馬戲團是有獅子的那種嗎?」
長大以後的人魚姑娘用紅色顏料在蠟燭上畫圖,店裏的生意因此變得很好。
「大家都很高興呢,那就麻煩你了。」
那天晚上颳起了劇烈的暴風,載着人魚姑娘的船翻覆了。
「⋯⋯『某一個晚上,人魚爲了生孩子,所以在寒冷黑暗的海中游向陸地。』」
他們一定很期待堅強的人魚姑娘會被溫柔的人拯救吧。
「嗚嗚⋯⋯人魚姑娘後來怎麼了?她跟親生母親見面了嗎?」
「『荒涼』啦!哎唷,真是的,不要一直問我啦。」
我打算念個一兩頁,然後說「今天到此爲止」就可以解脫了。
我咳了兩聲,繼續念故事。
「流浪藝人是什麼?」
「啊?」
「你在這裏會打擾到老師,去旁邊看啦。」
「什麼啊,原來是這樣。沒關係啊,朝倉小姐,你就唸吧。」
『這不是人類的小孩吧⋯⋯』
我受夠了,快點結束吧!
她一邊哭,一邊繼續用紅色顏料畫蠟燭。
人魚姑娘哭着哀求「請讓我留在這裏」,但是老夫婦卻不理她。
「這個呢?」
「呃,那個⋯⋯這孩子要我念書給他聽⋯⋯可是我還在工作中,所以只能遺憾地拒絕他。」
看到白嫩光滑的小臉上沾着淚滴之後,我更驚慌了。
當我回過神的時候,發現旁邊的孩子增加了。
而且小鎮也受到波及,整個被淹沒。
「你連『洋』都不會念嗎?」
「是啊,還有貓熊和駱駝喔。」
我讀起攤開放在腿上的圖畫書。
我滿心無奈地說:「那隻念一點點喔。」
我這麼一說,男孩更是淚流不止,連旁邊的孩子也都跟着哭了。
「好了,今天到此爲止。」
因爲我的口氣很兇,所以現場一下子就靜下來了。
綁着兩根馬尾的女孩害怕地發抖。
「『南』啦。」
她買了人魚姑娘最後留下的那些紅蠟燭,然後一個人默默離去。但是,女人留下的錢都是貝殼。
雖然孩子們變乖是好事,不過反應這樣激烈還真讓自己忍不住臉紅。
「那老師念給我聽嘛?」
「啊?」
「她一定淹死在海底了。」
「好可憐喔。」
我最怕人家哭哭啼啼的。
「你們真笨耶,這個女孩是人魚,所以就算掉到颳着暴風的海里也不會死啦。她一定逃出了籠子,跟人魚媽媽一起在海底生活喔。」
「嗚嗚⋯⋯真的嗎?」
「她媽媽去接她了嗎?」
一雙雙帶淚的眼睛仰望着我。
「是啊,這個故事還有後續發展喔。人魚姑娘被人魚媽媽帶回海底,那裏有一座白色和藍色貝殼蓋成的美麗城堡。
其實人魚媽媽是海洋女王,所以人魚姑娘變成了公主,海葵、安康魚、比目魚和章魚都來熱烈歡迎她呢。」
孩子們原本黯淡的表情,現在就像對着太陽的向日葵一樣發光。
「還有其他的人魚嗎?」
「嗯嗯,人魚媽媽在生孩子的時候雖然是孤單一人,可是後來有很多人魚從南方海洋來到這裏,所以現在的海底非常熱鬧呢。而且,其中也有人類喔。」
「咦咦?」
「也有人類?」
孩子們都好奇地探出上身。
「是啊,那個人類被關在海底城堡最裏面的房間。」
「他是壞人嗎?」
「不是,他是外國的王子喔。他還是個少年,有一雙像南方海洋一樣藍的眼睛,頭髮像稻穗一樣是金色的。」
「爲什麼他可以在海底呼吸呢?」
「他在遇到船難溺水的時候被人魚救了,人魚把自己的鱗片借給他,所以他可以在水底呼吸。變成海洋王國公主的人魚姑娘後來跟這個少年王子很要好,兩人快樂地活着喔。」
我又不是多麼介意,想來找我的話就快點來啊。連個簡訊都沒有,一詩到底在打什麼主意啊?
我纔不會因這種小事受到打擊,我纔沒有受到打擊!
以前我曾把宮澤賢治的童話抄在活頁紙上,當作自己創作的故事講給心葉聽。
我流暢地編出海底世界的故事,描述那裏有多麼舒適美麗,人魚姑娘又過得多麼幸福。
這是哪個孩子的母親嗎?
他是不是還在爲我那句「說不出什麼有趣話題之前都別來找我」而煩惱?
但是,只要面對這些孩子,我就會不斷想到美麗的畫面,彷佛空蕩蕩的體內深處又充滿了故事一樣。
「好有趣喔!」
我曾經以爲自己再也沒辦法創作故事,以爲自己很久以前就失去那種能力,再也沒辦法在幻想世界裏隨心所欲地飛翔。
她的臉上雖然掛着微笑,但是聲音和視線都刺得我皮膚髮疼。
我只是模糊記得自己好像尷尬地回答一、兩句話,還向她低頭道歉。
◇ ◇ ◇
就這樣過了一個禮拜。
「嗯,是的。」
在轉角前的陰影處,一詩臉上掛着歉意站在那邊。
「幹嘛道歉啊?像個笨蛋一樣。
但是,我這天已經笑不出來了。當孩子們吵着「老師念故事嘛」時,我只能低聲回答:「我以後都不念了,因爲太累了。」
她說最近有很多父母碰上一點小事也要投訴。
那個有點像心葉的男孩天天都會來,纏着我說故事。
就跟我剛認識心葉的時候一樣,那些故事和色彩繽紛的語句泉湧而出,講出這些故事讓我感到很快樂。
結束了所有工作正要離開時,我看見即將降雨的陰暗天空。空氣中充滿溼氣,感覺很不舒服。
每當我點亮孩子們眼中的燈火,我都覺得好興奮。真想讓他們更喫驚、更高興。
討厭,我是怎麼了?不快點止住就會被誤會我在哭啊。但我就是停不住,每次眨眼都會有水珠溢出。
男職員好像也跑來打圓場說「她沒有惡意啦」。
我低頭拄着柺杖行走。
我感到全身血液頓時衝上頭部,心中像是被挖出一個大洞。
難道他會在家裏獨自練習相聲嗎?怎麼可能嘛。可是,或許他真的會找笑話集來看吧。
孩子們都着迷地仰望着我,表情越來越開心,嘴邊也漸漸露出笑容。
「⋯⋯怎樣?快說些什麼啊,幹嘛悶不吭聲?」
簡直就像心中點亮了一盞小小的燈火。
那位母親臨走之前又說了些什麼,我也不記得。
「麻煩你別教我家孩子說謊好嗎?」
爲什麼他偏偏要挑我心情最差的時候,若無其事地出現啊?憤怒和迷惘使我臉頰熱了起來。
在閉館之後的打掃時間,我一直緊咬着牙關。
但是他們現在叫着「老師~老師~」圍過來時,我卻不覺得討厭。一邊觀察他們直接了當的反應一邊編織故事,也讓我覺得很有趣。
她以稱不上親切的眼神仔細掃過我的臉、腳、放在椅子邊的柺杖,然後把視線拉回我的臉上,用含有厭惡的語氣說:「你經常說故事給孩子們聽嗎?」
我以感動的心情注視着這些專心聽故事的孩子眼中亮起燈火。
一個低沉的聲音呼喚着我。
下次見到一詩時,我一定要好好整一整他,竟然讓我等了這麼久。如果他說不出有趣的話題,我就絕對不理他。唔⋯⋯雖然我也不是多期待他出現啦。
——麻煩你別教我家孩子說謊好嗎?
「你不知道嗎?這個故事還有後續喔,那就是⋯⋯」
這些孩子竟會因爲我創作的故事而開心成這樣。
我不想哭。
「⋯⋯是的。」
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女性走進職員室。
看着他們這副模樣,我彷佛又回到了小學時代,回到說故事給心葉聽的那段時光,胸中充滿溫馨的感觸。
我以前明明是那麼討厭小孩。
隔天,再隔天,再後來的日子,我都會爲孩子們唸書,然後創作後續的故事,說給他們聽。
在細細蠟燭頂端燃燒,如夢似幻的火焰。
蠟燭的小小火光也在我的心中燃燒。
雖然我謙虛地回答,但是我想自己的鼻子一定在抽動,臉頰也一定笑開了吧。
我的喉嚨哽住,視線也變得模糊。
我好不甘心!
「不會啦。」
我只記得,她最後仍以皮笑肉不笑的做作笑臉看了我一眼。
孩子們都露出歡喜的笑容,並用尊敬的眼神看着我。
既然說不出有趣的話題,就別跟我說話。再說我可不記得何時拜託過你來找我,就算你不來,我也一點都不在乎⋯⋯」
可是,這種行爲卻被批評是在教人說謊。
我已經寫不出故事了。
可是,眼眶卻忍不住發酸、發熱。
太陽穴開始隱隱作痛。我已經聽不進其他聲音,只能聽見尖銳的耳鳴。後來那位母親說了些什麼,我自己又回答了什麼,我都沒印象。
在這段莫名焦躁的期間,有一天午休我在職員室喫酪梨鮭魚三明治的時候⋯⋯
反正要不了多久,他就會神色自若地出現,畢竟他一直都是這樣。
我感覺全身刺痛,額側發燙。
一詩以憂愁的語氣說:「最近⋯⋯我有很多事要忙。雖然我很擔心,卻一直沒辦法來看你⋯⋯對不起。」
譬如說,狐狸阿權後來保住性命,還跟兵十成爲好朋友;《義犬報恩》(A Dog of Flanders)裏面的尼路和忠狗柏加殊,在命危的時候被救活了,尼路的畫還在展覽會得到優勝;哭泣的赤鬼出去旅行找尋青鬼,並且跟他重逢了;小錫兵最後也跟芭蕾娃娃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注3)
「什、什麼嘛⋯⋯你已經說得出有趣的話題了嗎?」
臉頰上滾落一滴滴溫熱的水珠。
討厭!我纔不想哭呢!
其他孩子們也會抱膝圍坐在我身邊,用充滿期盼的表情抬頭看我。
然後,就像人魚姑娘用紅色顏料在白蠟燭上畫出美麗的圖案一樣,我的腦海中浮現一幅又一幅的畫面,我再將畫面化成言語。
「說謊?」
但是,我在兒童館對孩子們說的故事並不是謊話!那確實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後來三好跑來安慰我,叫我不要放在心上。
「朝倉。」
在我喉嚨發熱,緊咬嘴脣的時候⋯⋯
我不想哭。
坐在窗邊座位上的男職員露出碰到麻煩般的困擾表情,偷偷看着我們這邊。
「約好了喔!老師!」
我開始會在回家的路上、在街道轉角、在行道樹下找尋一詩的蹤影,光是聽到樹枝被風吹得嘎嘎作響或是空罐滾動的聲音,都會令我心驚肉跳。
——好厲害喔!美羽!你一定能當上作家!
聽他們七嘴八舌地吵鬧,我卻不覺得厭煩了。
我不想哭。
第一次打工就能做得這麼順利,讓我真想跟一詩炫耀一番,但我這個禮拜裏一次都沒看見一詩。
「朝倉小姐很受歡迎呢。」
一詩驚訝地吸氣,然後沉默不語。
「不好意思,聽說這裏有個新來的工讀生,就是你嗎?」
——美羽,後面還沒寫好嗎?我好想快點看到喔。
那位母親說的話不斷刺痛我的心。
「老師要再念書給我們聽喔!」
我本來打算像平時一樣諷刺他,但是才一開口,淚水就好像快要從眼角滴下,因而連忙把臉轉開。
心葉天真的笑容割傷我的心,但我依然爲了留住心葉而不斷說謊。
「老師,賣火柴的女孩後來去了天國嗎?」
「像是狐狸阿權還活着,或是韓塞爾和葛莉特(注4)經營的糖果店賺了大錢。孩子把這些事情當真,還在親戚的法會上說出去,結果他的堂兄弟都說他在胡扯,後來竟然大打出手,我的臉都被丟光了。」
我依然把臉轉向一旁流淚,努力擠出沙啞的聲音說:
「這、這個⋯⋯不是那樣啦⋯⋯是因爲眼睛不太舒服,所以眼淚流出來⋯⋯對了,是隱形眼鏡移位!只是因爲這樣啦!」
我感覺一詩朝這邊走近。
清爽的髮蠟和淡淡的汗水味⋯⋯男性的味道傳來,接着,突然有一雙結實的手臂抱住我。
有如把我圍繞在懷中,輕得像是沒碰到我一樣,非常溫柔地抱着。
我的臉頰貼上一詩的胸口。
「⋯⋯這不是你的錯,不要在意了。」
輕柔的聲音在我耳邊傾訴。
他知道我在兒童館被家長抱怨的事?
「你怎麼會知道?」
「三好小姐聯絡過我了。我拜託她,你有什麼事情的話要通知我。」
我的身體頓時發冷,胸口幾乎要脹破。我用柺杖支撐着身體,用力把一詩推開。
腦袋裏嗚嗚鳴叫。
我的喉嚨痛得像是被掐緊一樣,心中爆出熊熊怒火。
在溼氣籠罩的陰暗道路上,一詩眉頭緊皺、眼睛眯細,很難受地低頭看着我。
「你⋯⋯你一直叫人監視我?我是那麼脆弱,那麼不能信任的人嗎?」

一詩依然閉口不語,就像平時那樣,只是靜待着我的怒氣過去,儼然把自己當成我的保護者。
我舉起柺杖,往一詩的頭敲過去。
鏘的一聲,一陣麻痹感傳到我的手上。
一詩他⋯⋯他沒有閃開。
是心葉!
我冷淡地說完,叩叩叩地拄着柺杖走向來時的道路。
我懷着椎心蝕骨的痛楚聽着他們兩人對話。我實在無法抬頭看一詩。
他明明知道我要打他,但是卻一臉抱歉地凝視着我,被我打到的瞬間還是挺直腰桿,分毫不動。
心葉對豎耳傾聽的我傳達了熟人的訃聞。
我大概只睡了一個小時吧?身體的疲勞一點都沒有消除。
人類沒有那麼完美,也不是那麼溫柔。
回到公寓以後,我一個人在房間裏,趴在牀上,緊抓着牀單。
但是,人魚的夢想卻幻滅了。
心葉穿着學校制服來接我,我們一起去弔唁一詩的母親。
悔恨交加讓我幾乎喘不過氣,我實在沒臉去見一詩。
一詩困擾的表情、孩子們失望的表情,還有小時候的心葉笑嘻嘻的表情,依次浮現在我眼底,刺痛了我的胸口。
但是不知爲何,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沒精神,好像還很傷心。
他緊皺眉頭、眼眶泛紅、緊咬牙關,表情痛苦不堪,但還是強撐着不讓淚水流下。
在沉痛和懊惱的迫使之下,我朝一詩走近一步。
心葉悄聲叫着,一詩離開家人身邊走向我們,一邊露出僵硬的微笑。
「芥川。」
我想要在溫暖、和平、美麗的世界裏爲別人努力,因爲幫助別人而由衷感到開心。
「因爲他一直很敬愛母親,所以⋯⋯他一定難過得不得了吧⋯⋯」
看到他肩膀顫抖的模樣,我幾乎停止呼吸。
我遽然轉身。
突然間,一詩用幾乎讓人窒息的強烈力道抱緊了我。
「美羽,我們去找芥川吧。」
他在哭嗎⋯⋯
昨天他來找我時,想必也是從醫院直接過來的吧?那時他應該沒空顧慮到我的事,但他聽到我心情低落卻還是來了⋯⋯
我是被手機鈴聲叫醒的。
打了他的我反而失去平衡,差點跌倒。
我可以很簡單地抹去心葉的悲傷。
「⋯⋯對不起。」
「我⋯⋯」
遺照上微笑的臉龐也十分美麗高雅,散發出包容一切的溫柔氣質。
看到他那張忍着不哭的臉,比看到他的哭臉更讓我感到震撼,胸口痛得像是快要裂開似的。
「你要去哪啊?」
——聽說人類比魚類和其他獸類都更溫柔體貼。
「芥川的母親在昨晚過世了。」
人類就是這麼脆弱、醜陋的生物。
後來他回頭時,那張端正的臉龐上沒有淚水。
我急忙從牀上爬起,忐忑不安地按下通話鍵。
「井上,朝倉⋯⋯謝謝你們來這一趟。」
他們會傷害別人、捨棄別人、打擊別人——就算不打算做這些殘忍的事,卻還是會做出來。
好想去人類的世界,想要被人所愛,想要愛人,想在人羣之中過活——在海底不斷不斷這樣祈求着。
◇ ◇ ◇
我是不是該轉身離開呢?
兩天後,葬禮在一個寬闊的會場中舉行。
是心葉的聲音。
就像棲息在寂寥北海的人魚憧憬着人類世界一樣。
——聽說人類居住的地方很美。
我只是看不慣他成熟懂事的表情,所以故意想讓他頭痛,並不是存心要傷害他。
聽到他道歉,我更覺得胸痛欲裂。
我哭着嘶聲大叫,然後轉頭逃走。
我能帶給其他人幸福嗎?
他緊咬的嘴脣已經泛青,注視我的眼神就像在跟我求救。
「別跟過來。」
要怎樣才能變得溫柔呢?
我好害怕。
討厭,討厭死了!
一詩很難過地眯起眼睛。
「美羽?」
我縮着身體站在心葉旁邊,聲音完全哽在喉嚨中,說不出一句安慰或道歉的話。
我走向家屬休息室時,看見一詩獨自站在走廊上。
結果我還用柺杖打他,對他說了很過分的話。
「喂、喂喂⋯⋯」
誰一大早就打電話來啊?
「心葉,你先回去吧。」
但是這種⋯⋯這種哀傷還要更深、更痛⋯⋯更悽苦,我實在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我一直很想當一個帶給別人幸福的人。
我從來不曾看過這麼深刻的哀痛和失落。
我伸出手,靠着一詩的胸膛抱住他。
他背對着我,一手撐在牆壁角落,低垂着頭。
我想要成爲那樣美好、那樣溫柔的人。
「我最討厭你了!我再也不想看見你!」
一詩和父親以及兩位姊姊站在一起,對參加葬禮的賓客回禮。他跟平時一樣站得筆直,表情穩重又正直,但或許是強忍哀傷之故,他的側臉在葬禮之中始終很僵硬。
在葬儀場的走廊上,心葉邊走邊擔心地說。
我怕到抓着柺杖的手開始冒汗,怕到雙腳都在發抖。但在猶豫之中,我還是遵照心葉說的話,朝一詩走去。
當我走到一詩身邊時,他還是沒有回頭。
一詩的肩膀依然顫抖,握緊的拳頭用力按在牆上,他的拳頭也一樣在顫抖。
但是,我仍放輕腳步繼續走向一詩。
躺在醫院病牀幾年都沒醒來過的她顯得很年輕,表情既平靜又安詳。
我纔不要受人保護,我纔不要有個不管我做什麼都不生氣的溫柔保護者!說什麼「想要成爲你的力量」,那都是對自己懷有優越感的人才會說的臺詞!
我不耐地看了來電顯示,頓時大喫一驚。
「那我們先走了,芥川。」
可是,雖說如此,我並不是真心說出「再也不想看見你」。
怎麼辦?一詩還沒發現我。
像是得了重感冒的熱度和呼吸困難把我折騰得死去活來,但我還是一直這樣沉吟到天亮。
要怎樣才能平息暴風呢?
他連我用來支撐身體的柺杖也一起抱住,那是緊密、牢固、強力得讓人頭昏的激烈擁抱。
「美羽?」
「嗯嗯,我會再跟你聯絡。」
「不會。你一定很辛苦吧。」
討厭死了!討厭死了!
小時候,每次心葉哭喪着臉,我都會編故事來安慰他。雖然讓他難過的原因多半是因我而起,但我卻可以不當一回事,照樣說着美麗而愉快的故事,讓心葉的心情好轉。可是,看着因爲失去重要的人而咬牙忍淚的一詩,我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
「芥川⋯⋯是不是都沒睡呢?他看起來很疲倦,好像一直在硬撐的樣子。」
他們會憎恨,會嫉妒,會詛咒——痛苦、折磨、心肝欲裂,胸中有這些暴風般的情感翻騰着。
心葉告訴我,一詩母親的情況在這一週內發生劇變,所以一詩都住在醫院裏照顧她。
我覺得柺杖和骨頭好像都要碎掉了。
一詩伏在我的肩上,發出嗚咽。
那雙大手——那一根根手指深深嵌入我的背,好痛。
這跟他昨天在兒童館附近抱我的方式完全不同。如今他釋放出所有的情感抱住我,我才得以瞭解,這雙手有多強壯、多激動。
然而,在他用雙臂溫柔環繞着我的時候,又是那麼小心翼翼。
我環擁着一詩的手,感到他的背就像被火燒熱的石頭一樣堅硬而熾熱。
我也緊緊抱着他。
因爲我現在能做的事只有這樣。
突然有種很想哭的心情。
在一詩放開雙手之前,我一直緊緊抱着他顫抖的身體。
我不知道一詩到底哭了多久。
當他鬆開手臂時,直視着我的他露出非常彷徨、羞赧的表情。
「呃⋯⋯那個,對不起。」
「沒什麼。不過,如果是平時的話,我一定會揍你。」
我別開了臉回答。
「我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麼⋯⋯」
「那就⋯⋯打電話給我吧。」
「朝倉⋯⋯」
我瞪着他迷惘的臉。
「傳簡訊也行,到時再好好跟我道歉吧。」
「謝謝你讓一詩哭了。」
「⋯⋯」
一詩的姊姊爽朗地微笑着。
我喫驚地回過頭,看見一位穿着喪服、清秀高挑的美人。是一詩的大姊!她也是三好的學姊,應該是在外商公司工作。我在一詩的家裏見過她一次。
「要老師唸書嗎?」
男孩用力點頭。
「咦?」
這句話讓我啞口無言。
一詩又眯起眼睛,露出哭泣般的表情,喃喃回答「我知道了」。然後他對我深深一鞠躬,接着挺直腰桿走回休息室。
一詩的家人一定會覺得我是個很沒規矩的女孩吧?
我坐在兒童館的櫃檯裏,那個像心葉的男孩抱着圖畫書,怯生生地走過來。
那是跟琴吹一起等着心葉的時候。因爲一詩跟心葉一直在樓下說話,遲遲不進房間,所以我纔在樓上大喊「快點」。
下次再對孩子們說說人魚姑娘和王子的故事吧。
聽到一詩的姊姊這樣說,我立刻點頭答應了。
「我⋯⋯我⋯⋯」
我突然覺得臉頰發燙,因此站在走廊上深呼吸,這時傳來一個年輕的女人聲音。
男孩的表情頓時亮了起來。
我聽得臉都熱起來了。
「我們家族裏的男性啊,個個都是頑固又死腦筋,女性則都很會裝文靜,脾氣卻很拗。我跟妹妹在外面時都會擺出認真乖巧的好學生或是千金小姐的模樣,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呢。母親也一樣喔。」
「⋯⋯嗯。」
「可以啊,不過要偷偷地說喔。」
人魚姑娘和長大的王子一起離開海洋王國,邁向陽光普照的陸地王國。
我也聽說過,一詩的母親是在生下他之後身體纔開始變差。所以一詩爲了不讓母親操心,從小就一直鞭策自己務必要成爲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但我還是會一再將它點亮。
「沒關係啦。我那時聽見,就覺得如果是這女孩一定沒問題喔。」
「那個⋯⋯那老師也會再編故事給我聽嗎?」
「那孩子直到今天都沒有哭過。母親過世,最難過的人明明就是他啊⋯⋯」
如果她再來的話,我一定要盡力說服她。
一詩的姊姊見狀,噗哧地笑了。
「那、那是因爲⋯⋯」
「謝謝你,朝倉小姐。」
囉唆家長的抱怨根本不算什麼。
「她雖然外表看來柔弱,其實個性硬得很,又很任性,只要是她決定的事就絕對不容轉圜。就這樣,她不顧周遭人們的反對,堅持自己的意見生下一詩。而且她對這件事從來就不曾後悔過,跟一詩在一起時,她總是笑得很開心。」
◇ ◇ ◇
我把圖畫書攤在腿上。
在那裏,他們雖然有時遭受挫折,有時煩惱、有時開心,不過一定會生氣蓬勃地生活下去。
「嗯!」
「好啊。」
「呃⋯⋯那是因爲⋯⋯有很多理由啦⋯⋯」
難道,剛剛那個場面被她看見了?
「對了,朝倉小姐,你住在我們家的那天,曾經直呼一詩的名字使喚他對吧?那時你在二樓很大聲地叫着:『你在幹什麼啊,一詩!快點啦!』」
我越想越迷糊,實在沒辦法把那麼堅強勇敢的女性跟遺照上的臉連結在一起——但是,我的胸中就像灌入了被太陽曬暖的熱水一樣,變得好溫暖⋯⋯
在我胸中點亮的燈火跟燭光一樣微弱,或許一點微風就能輕易吹熄。
「真的嗎?」
看到她這麼感激的眼神,讓我覺得渾身不對勁。
但是,朝倉小姐,你卻讓一詩哭了呢。」
她對直髮愣的我露出爽朗的笑容。直到方纔她給人的感覺都還很優雅,現在卻突然變得很活潑,換了一副戲謔的表情。
雖然那時我一點都不在意,現在卻羞恥得臉上有如着火一般。
隔天。
「要再來我們家玩喔,朝倉小姐。」
我一時之間慌了手腳,一詩姊姊只是繼續說:「對不起,我正要回休息室,剛好撞見一詩跟你抱在一起,所以不好意思走過去。」
沒錯,一定要更勇敢一點。
他像是希望我念故事,一臉期待地抬頭看我,但是他因爲這陣子經常被我拒絕,所以不太說得出口。
「那孩子無論讀書或運動 ,一直都表現優異,簡直是個完美到幾乎惹人厭的優等生,所以很容易被人誤會。但其實他只是個容易認真過頭又笨拙的孩子。就算狀況不對,他也不會適當地隨機應變。他總是壓抑着自己的感情,拼命地忍耐。
遺照上的她看起來是個溫柔又嫺靜的人。不過⋯⋯脾氣很拗?裝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