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痛的紳士和無垢的歌姬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三球冰淇淋不偏不倚地撞在我的心口上。
「啊!」
我小聲驚呼。
「哇!」
對方也慌張地大叫。
在人潮之中,我們同時停下腳步。
十一月的假日。
我到好朋友七瀨的學校聖條學園參觀文化祭。
聖條的學生很多,校園也大得可笑。我拿着導覽圖,走在擠滿操場的攤販之間。
天空從早上開始就是一片灰濛濛,小雨時落時歇,但學生的吆喝聲還是充滿活力。
呃,七瀨的班級辦的是廟會攤販嗎?好像要穿着浴衣襬零食攤或撈金魚攤吧……對了,我也得去看看七瀨喜歡的井上究竟長成什麼模樣纔行。記得井上參加的應該是文藝社。
這時,胸口突然有一種冰涼柔軟的東西貼上來的觸感。
我最先看到的是巧克力、萊姆葡萄、橘子冰淇淋。握着冰淇淋杯的手指好長好漂亮,我不禁看呆了。抬頭一望,有位身穿時髦筆挺西裝的二十幾歲成熟男性,驚慌地睜大眼睛看着我。
「對、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啊啊,這麼漂亮清純的白色毛衣沾到巧克力了!而且還沾了這麼大一片!啊啊,我該怎麼道歉纔好呢!」
他緊握着冰淇淋杯,嘴脣和肩膀顫抖不已,慌張得讓人忍不住同情。
「呃,要用手帕……不對,應該先用自來水『急救』……不對,在那之前要先去校工室借洗衣粉,不對,得去便利商店買漂白劑……」
他的身材高挑,容貌也很優雅,但緊張得滿頭大汗,眼睛轉個不停,身體左右搖擺,一個勁兒地說着。
這模樣實在太有趣,也很可愛,我忍不住噗哧一笑。
「沒關係,我去廁所洗一下就好。我穿着外套,扣上鈕釦就看不出來了。」
「那、那麼,至少讓我賠償洗衣費吧。」
他是聖條的學生嗎?還是已經畢業的學長?如果他靜靜地微笑應該會很有魅力。
「咦?這怎麼行呢,明明是我走路不看路,給你添了麻煩……」
七瀨的語氣軟弱,聲音越來越小。
「啊,謝謝你的可麗餅。」
「啊?咦?奇怪了。」
「嗚,什麼介紹……不不不可能啦,因爲井上完全沒注意到我,他一定連我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後來我去找七瀨,還去井上所屬的文藝社看過展覽纔回家。
「七瀨,我看到井上囉~」
「對不起、對不起,我現在只有這麼多。」
「好,就這麼辦吧,謝謝你,不過我想應該沒關係啦。啊,你等一下喔。」
「啊啊啊啊啊!」
「夕歌好成熟喔。我看到人家慌了,自己也會跟着慌張,根本沒空動心呢。」
雖然我想還他兩千圓,他卻不肯接受,反而又掏出零錢給我,兩枚一百圓、三枚十圓、一枚五圓、兩枚一圓的硬幣依次放到我的手中。
「讓你見到我這麼丟臉的一面,真是不好意思。啊,能不能請你拿一下這個……」
這種無心之言很自然地傳到七瀨耳中,造成惡性循環,害她的表情變得更臭,而且整天低着頭。
說完之後,他把三張千圓鈔票放在我手上。
「嗯,那種氣氛確實很難走進去,教室裏只有兩人,而且靜悄悄的。」
「不會,這是我最愛的組合!」
當晚,我躺在牀上跟七瀨講手機。
七瀨好像很喫驚,聲音都變尖了。
『心葉,客人來了啦,快點講解給人家聽啊!』
我說的可是真心話喔,七瀨真該多多瞭解自己的魅力。
某一天,她卻面紅耳赤地跑來我的座位旁說:「夕、夕歌,教我怎麼畫眉毛。」
「這個賠償你的冰淇淋。」
文藝社辦展覽的教室位於很少人會經過的校舍角落,也看不見半個參觀者。
「這個也給你,還有這個,以及這個,請你收下吧,算是洗衣粉和漂白劑的費用。」
「你不喜歡這種口味嗎?」
我想起拿着三球冰淇淋、眼睛驚慌轉動、急得滿頭大汗的男人,忍不住笑了。
國中時,七瀨把奶奶幫她剪的頭髮綁成兩束馬尾,裙襬不長不短,不修眉毛,也沒把睫毛夾翹。她的個性害羞,對男生只會板着臉說話,所以班上男生對她的印象都沒有多好。
他一臉抱歉,誠懇地說着,不過他還是放心不下,又把電話號碼和電子信箱地址寫在手冊裏,再撕下來堆在零錢上。
「太好了。」
結果學姊又罵道:
「放心啦,我喜歡的類型跟你不一樣。」
「不客氣。」
接着,我又想起他看見冰淇淋落下時的挫敗表情、探口袋卻遲遲抽不出皮夾的緊張表情,還有他把零錢放在我手中的正經表情,心中突然有種騷動不安的感覺。
「我、我不是叫你別去嗎!你真壞!」
我總覺得他的形象跟七瀨形容的不太一樣。
「唉呀!該丟在什麼地方……」
我跑到可麗餅攤,買了一個巧克力香蕉葡萄乾可麗餅,又跑回來。
「那就拜拜啦~」
「呃,冰淇淋滴下來了……」
我由衷地相信,七瀨只要稍微修飾一下肯定是個大美女,所以很開心地着手進行「七瀨改造計畫」。
「喔喔!然後呢?」
七瀨顯得非常慌亂。
「啊……」
「你那麼成熟漂亮,而且比我懂得應對,又很會說話,如果你喜歡井上,我就沒希望啦~~~~」
他是個比我年長、比我高、很有教養的男人,我一再覺得他可愛似乎很失禮,但仍忍不住笑意。
「因爲你是純情少女嘛。啊,不過我對他那種平凡的形象很有好感,他的笑容也挺可愛的,氣質很清純、很透明。」
「喂喂,你該不會喫醋了吧?」
我聽着手機,一邊苦笑地說。
井上聽了就笑着說:
「我坐在井上的面前,說『請幫我占卜』。」
七瀨娓娓道來。
他想從外套口袋窸窸窣窣地掏出義大利名牌皮夾,但一隻手還拿着冰淇淋,所以動作很不靈活。
嘻嘻,好像是女生。
「表面看似穩重,其實很不可靠,個性毛毛躁躁,一緊張就做錯事……但是又很直率、很誠懇……這種人最吸引我。」
「咦咦!哇!」
「臉長得醜,個性也醜,真是爛透了。」
「咦咦咦咦咦咦!不會吧!」
他一臉擔心地凝視着我,懇求似地說:
但是,他也只是聳聳肩而已。
「井上一定覺得我是個討厭的怪女生。我本來還想偷偷去看文藝社的展覽,可是井上……和天野學姊兩人關在教室裏,我實在不好意思進去……」
「咦?一千圓就夠啦!」
融化的冰淇淋從他漂亮的指頭滴下,他變得更加慌亂。
男生看七瀨的眼神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但七瀨只是心無旁騖地喜歡井上。
結果他又垂下眉梢,表情黯淡。
「什麼嘛!我哪有啊?」
「我還以爲他是個更耀眼,更像王子的人。你本來就喜歡帥氣王子,而且女生都抗拒不了英雄救美的白馬王子呀。」
「我可能更喜歡沒用的男人。」
「咦……我、我纔沒有……」
我真的覺得她好可愛。
「對、對不起,我平時帶的錢不多……」
我笑着揮揮手離開。
我笑着拿給他,他睜大眼睛,猶豫地說:
他焦急地左顧右盼,此時杯子一歪,三球冰淇淋啪的一聲落到地上。
「聽說井上的班級是辦命相館,我去參觀時,發現井上在當占卜師。」
所以,我可以馬上認出井上。
「嗯嗯。」
他把空空如也的冰淇淋杯遞給我,等我接過以後就從口袋拿出皮夾打開。
「啊~阿球在搭訕女生。」
「可、可是啊,井上說『請讓我看看你的手』,他的手好像……快要碰到我的手,我就害羞地逃走。」
比起這種類型……
「如果污漬洗不掉,或是洗衣費不夠,請再聯絡我,我會去找同樣的衣服。」
我露出笑容,他又瞪大眼睛。
我這麼一說,七瀨就問:「咦?不、不一樣嗎?」
他用悲痛的眼神看着腳邊,接着突然驚覺,很羞赧地臉紅看着我。
是啊……路見不平時會帶着清爽笑容體貼地出手相助、純淨無瑕、完美無缺的王子是吸引不了我的,因爲我覺得那種人根本不會在乎我。
「哎唷……」
『不好意思,我們的社長太囉唆。這裏沒什麼好東西,請隨意參觀吧。』
「我也知道啦。可、可是今天還是失敗了……」
「嗚……夕歌,你不可以喜歡井上啦。」
「你比我更美啦,而且也很可愛呀。」
「抱歉抱歉,可是我真的很想看看你的白馬王子嘛。你也真是的,一直不把他介紹給我。」
『胡說什麼!纔不是沒有好東西!這裏的每一本書都是文藝社珍藏的寶貝呢!』
「那你更該積極地展現自己,讓他更瞭解你,不是嗎?」
「琴吹的眼神很兇耶。」
「阿球一定被甩了吧?」
首先帶她去美容院剪個新發型,髮色染淡一些,裙子長度縮短一些,眉毛也用髮夾修得細細的,睫毛只把尾端稍微夾翹一些,七瀨就變成閃亮耀眼的美少女。
她靦腆微笑的表情可愛得讓人好想緊緊抱住她,井上如果看到那樣的笑容,一定也會愛上七瀨。
他是個身材纖細、頭髮清爽、氣質沉靜,看起來很純潔的男生。可能是真的太閒,他坐在鐵管椅上玩填字遊戲,因此有個綁辮子的漂亮學姊罵他。
後方傳來調侃的聲音,那些人叫他「阿球」。
我噗哧一笑。
「嗯,我們的喜好類型完全沒有重疊嘛,所以用不着擔心。」
井上雖然長得挺可愛,但也只是可愛到讓我覺得「還不錯」而已,要找對象的話就不考慮了。
「可是,你如果再拖拖拉拉的,說不定我會去告訴井上喔~」
「咦咦咦咦!」
「我要跟他說,你也多注意一下嘛,七瀨愛你愛得要命耶!」
「不、不行!不行啦!夕歌!」
慌張的七瀨真的很可愛。
「如果不希望這樣,你就得更積極纔行。」
「呃……嗯。」
她缺乏自信地喃喃回答。
爲了鼓勵膽怯的七瀨,我提起我們音樂學校下次公演的事,跟她約好要一起去參觀,聊着聊着夜也深了。
「那就晚安囉,七瀨。」
「嗯,晚安,夕歌。」
「祝你夢見井上。」
「少、少亂講啦!」
掛斷電話、靠上枕頭後,我又想了一下今天遇到的男人那害羞的笑容,真的只有一下下而已。
◇ ◇ ◇
聖條文化祭的三天後,送洗的毛衣恢復了潔白無暇。
「看吧,我就說沒問題嘛。」
我在房裏攤開毛衣,喜孜孜地說。
「喂喂?」
清爽的聲音如此回答。就算這是客套話,我也很開心。
有聲音了。
「你怎麼了呢?」
在猶豫之間,我們已互相道別,掛斷電話。
「聖條學園的管絃樂社很有名,難道你是管絃樂社的畢業學長?」
沒過多久就是休息時間,老師把阿球介紹給大家。
「是啊,真希望將來可以站上歌劇舞臺。」
想到他慌張的表情,我又笑了。
好像有個人來了,大家看見那個人都很驚訝。
「呃,哪裏哪裏……我的聲音沒有多好啦……」
爽朗動聽的聲音從貼在耳朵上的手機裏傳出。
我竟然那麼自以爲是地跟球谷敬一說些「我覺得你的聲音很好聽,所以聽得出神了」或是「挺不錯」這種話!
「沒有,我滿有空的。」
後來我們又聊了很久。
衆人圍繞着蝴蝶夫人唱歌,歌詞是義大利語。我很喜歡義大利歌劇的活潑氣氛。
他的語氣突然變得很擔憂。
「我的工作跟聲音無關啦,不過的確跟音樂有關。」
胸中騷動了起來,那是很溫暖、很輕柔的感覺。
哎呀,我之前都沒注意到,這個人的聲音真好聽。那是洪亮透明的悅耳聲音。
我笑着說:「已經洗得乾乾淨淨,像新的一樣,所以特來報告。」
對了……我還沒問他的名字,也沒報上自己的姓名……
我的腦袋糊成一團,羞得臉頰呼呼發燙。
這出戏敘述可愛的日本女孩蝴蝶夫人,嫁給美國海軍軍官平克頓但又遭他遺棄,因而自殺的殘酷故事。
「我很樂意,而且我也有話要向你抱怨。」
放學後,我在學校禮堂爲十二月的公演進行彩排。
我打開手冊,盯着裏面夾的紙片,上面有他的手機號碼和電子信箱。
「挺不錯呢。我在學校學的是聲樂,所以聽到好聽的聲音就會很着迷。」
他躊躇了起來。
戲碼是普契尼的「蝴蝶夫人」。
雖然這次公演時是擔任配角,但下次公演或許可以得到更好的角色。大家一定都懷着這個願望而努力着。
寄信嗎?可是他沒寫名字,這個人果然少一根筋。
「啊,是的。」
喃喃說着的聲音非常謙虛。
不過,他看起來很有責任感,也很擔心,或許還是聯絡一下比較好……
聽到他的邀請,我氣定神閒地回答:
總覺得他好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人……我正感到落寞時,他朝我望了一眼,露出爲難的笑容。
我也往那方向望去,頓時大喫一驚。
我也嚇呆了。
他長大以後仍然保有蜂蜜般甜美的男高音,被譽爲聲樂界的王子,但他卻沒去當職業歌手……從某種角度而言,他比職業歌手更出名。
竟然是那個球谷敬一!
雖然如此,我還是戰戰兢兢地抬眼偷瞄。他被大家包圍,一臉溫和地回答問題或是點頭。
「是嗎?難怪,我一直覺得你的聲音比我更美、更清澈。」
「你讀的是哪間學校?喔喔,是白藤附中啊?那裏出了很多歌劇歌手呢。」
「咦?在這裏喫飯?」
我滿懷困惑,歌詞都唱錯,表演得亂七八糟。
我早就料到他一定會出現,所以這次沒被他嚇到。
那個人說如果洗不乾淨可以聯絡他,但我覺得沒這個必要。
「爲了報答你請我喫可麗餅,能不能讓我請你喫飯呢?」
他就是把巧克力冰淇淋沾在我純白毛衣上的阿球。
我演的是女主角蝴蝶夫人的朋友,衆多合音之一。
啊……我怎麼突然覺得很開心?
「你很瞭解嘛,難道你做的是跟音樂相關的工作?因爲你的聲音也很好聽。」
◇ ◇ ◇
「喔喔,太好了,我一直很擔心呢。謝謝你打電話告訴我。」
就這樣,我們從彼此的背景聊到文化祭發生的事,又聊了當天看到什麼,以及喜歡的冰淇淋口味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我的心臟怦然作響,幾乎要跳出胸膛,完全不敢直視他。
「啊,被我弄髒的污漬還是洗不掉嗎?」
該怎麼辦呢?
這次換我說不出話。
「你好,我是跟你拿了洗衣費的人,記得嗎?」
而且,爲什麼他那麼沉着?還用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坐在椅子上……咦?不會吧!他在看我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你的聲音很好聽,所以聽得出神了。」
阿球竟然是球谷敬一?
我看看手上的手機,突然覺得有些寂寞。
我突然發現,我跟這個只見過一次的人聊了將近一個小時。
「啊啊!是的!當然!」
「咦!」
如果我在信中叫他阿球,他說不定會嚇到。
如果我主動說這種話,也太厚臉皮了。
每年公演都會邀請專業歌劇歌手來當貴賓,這次平克頓一角也請了業界中非常出名的男高音來擔任,大家都很有幹勁。
結果他不知是喜悅還是放心,又對我微微一笑。
「喂?」
「第一次有人誇我的聲音很美耶。啊哈哈,真不好意思。」
我們到此爲止了嗎?
播號聲響起,在切換到語音信箱之前……
他的聲音真的很好聽……我不知不覺地閉上眼睛,聽得入迷。
「……聲樂?」
爲什麼他會在這裏?
最後,我決定直接打電話。
練習結束後,他在我回家的路上等着。
重逢就在隔天。
這時突然傳來竊竊私語。
我差點脫口說出「那我可以再打電話給你嗎」,不由得紅了臉頰。
大家聽到他叫球谷敬一,紛紛大喊「果然」或是「咦!是那個球谷先生?」
他是從小就獲得「天使的歌聲」之美譽,在外國比賽中屢次得獎,被大家公認的天才歌手。
「真對不起,一不小心就聊了這麼久。」
有個容貌英俊的高大男人在觀衆席慢慢坐下。
「不會啦,我纔多話呢。你很忙嗎?」
哇啊啊啊啊啊啊!丟臉死了!
「是啊,我很推薦蘿蔔和竹輪。」
那個表情有些軟弱,所以我也對他微笑,像是偷偷打暗號。
啊啊啊啊啊啊!怎麼辦啦!我雖然聽過球谷敬一唱歌,但他站在舞臺上時都是盛裝打扮,還會化妝,所以我沒認出是他。
『體貼的朋友啊,希望你開心。』
「不會啦,我的耳朵是很靈的。」
他像個孩子似地愉快回答,坐在長椅上,點了蘿蔔、竹輪、豆腐丸、雞蛋、豆皮荷包。
這只是路邊攤關東煮嘛,跟他的氣質太不搭調了。
不過,煮得直冒白煙的每一種關東煮看起來都很好喫。
「今天我的皮夾裏帶了萬圓鈔,所以想喫什麼都儘管點吧。」
「那我要點你推薦的蘿蔔和竹輪,還有雞蛋、高麗菜卷和蒟蒻。」
我們並肩坐着聊天。
走到這裏的途中,我已經抱怨了不少,像是「爲什麼不告訴我你就是球谷敬一」、「突然跑到我的學校根本是犯規」之類的,因而此時也毫不客氣地點菜。
「阿球,你爲什麼不當職業歌手?」
「我的個性很懶惰,不太適合。」
「你不覺得可惜嗎?大家都叫你天才耶。」
「只限國內啦,比我更厲害的歌手在國外多得是。」
「是嗎?這麼說來我也有待磨練呢。」
「水戶小姐想當職業歌手嗎?」
「嗯,雖然現在只能當合音。我很喜歡唱歌,真希望有朝一日能在舞臺上盡情地唱『茶花女』、『托斯卡』或『波希米亞人』,心情一定會很舒暢。」
「……是啊。」
阿球作夢似地眯起眼睛,表情有些苦澀。
「如果水戶小姐成爲歌手站在舞臺上,我就去獻花。」
「哇!真的嗎?」
「真的。」阿球成熟地笑着。「你喜歡什麼花?」
「藍色薔薇!」
「不過我現在不唱歌,輕鬆多了。」
「那種比較好嗎?」
我用戲謔的眼神仰望阿球,他則謙和有禮地牽起我的手,輕聲唱着。
阿球回答得笑容滿面,像孩子一樣活潑可愛。
「我跟蝴蝶夫人一樣是十五歲。」
「哇~肚子喫得好飽,身體也暖起來了。」
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星辰。
「水戶小姐真有雄心壯志。」
「嗯,這樣說來阿球不唱歌比較好囉?」
「我們是在你學校文化祭上認識的唷。」
綻放着閃爍的光輝。』
「不用,水戶小姐照現在這樣就好,因爲你不是我的學生。我長期住在國外,所以說話習慣受到影響,而且我身邊的人也都是年長又值得尊敬的老師。」
『聽說在海洋的盡頭,
『知道這是爲什麼嗎?那是爲了不讓它逃走。』
我也不再逃跑,而是和他互相凝視。
『眼神充滿誘惑的可愛女子。』
「這種說法聽起來就像老頭子。」
「是啊,我從今年開始在聖條學園教書。」
歌曲的順序顛三倒四,我們只唱出想唱的段落、場景。
像天空一般、像海水一般的深厚溫柔。』
七瀨非常訝異。
「而且……幹嘛一直那麼客氣地叫我『小姐』啊?呃……我是不是也該尊稱你『先生』比較好呢?」
「嗯,雖然是用染的,不過真的很浪漫、很漂亮。聽說花語是奇蹟、不可能的事。」
阿球害羞地說。
「嘿嘿,是啊。」
但我把手從阿球的手中抽開,笑着跑走。制服裙子被寒風吹得翩翩舞動。
劇本里的平克頓和蝴蝶夫人熱情相擁。
「難道是我們學校的人?」
所以纔會有女生叫他「阿球」。
「這點倒是不用擔心,我沒有女朋友。」
「是啊,多虧如此,我才能在文化祭喫到三球冰淇淋和可麗餅。」
「你握住十五歲女孩的手,女朋友會生氣唷。」
他又露出寂寞的眼神。
我不管技巧或發聲,只是隨意哼唱,光是這樣也很快樂!
「終於抓到你了,蝴蝶夫人。」
「藍色薔薇?有這種花嗎?」
「聖誕夜我要跟男朋友一起過喔。啊,不過今年聖誕節也會跟你一起過。」
阿球握緊我的手。
蝴蝶盡被人們捕捉,
『我過慣了簡樸安靜,微不足道的生活。』
「你交了男朋友?在哪裏認識的?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他是怎樣的人?」
「我看到年輕的孩子就覺得開心,大家都全力以赴地參與社團、讀書、談戀愛呢。我的學生時代在國外度過,無論白天晚上都一直在上課,所以我想從現在開始找回失去的青春。」
我嘻嘻笑着,隨口唱起蝴蝶夫人的歌。
多麼美麗的名字……』
「咦咦!這、這樣啊……」
「不可能的事……」
『讓我親吻你可愛的手。』
他愉快地回答。
他說完後不好意思地臉紅。
那是像蜂蜜一樣融化人心的甜美男高音、甜美的眼神。
真奇怪,明明沒喝酒,我卻覺得腳步飄飄然。
所有的星星都像在眨眼,
胸中躍然,甜美歌聲從嘴脣吐出。

「老師?是音樂老師嗎?」
用完餐後,我和阿球到公園裏散步。
「阿球過得真辛苦呢。」
「可是,如果『不可能的事』真的發生在現實裏就太棒了!所以我喜歡藍色薔薇!」
「這真是……大問題呢。」
『這種事也是有的。』
天空像掩上布幕般黑暗光滑,豎立於公園角落的路燈彷佛聚光燈一般,照在地面石板上。
「老師。」
「蘿蔔和竹輪都非常好喫喔!不過,我本來還以爲你會帶我去高雅的法國餐廳之類的地方呢。」
在燈光下,我們相視微笑,一起歌唱。
「阿球,你現在做的是什麼工作?」
「啊,會嗎?」
關東煮滾燙又入味,非常好喫,我後來又點了好幾樣。
『啊啊,美好的夜,滿天的星光!
阿球溫柔地微笑。
我在手機裏向七瀨報告自己交了男朋友,是在聖誕節的一週前。
用針穿過,釘在木板上。』
『來吧,過來這裏。』
『我的蝴蝶夫人!有如柔弱的蝴蝶,
阿球也笑着。
這樣真的很有趣,我幾乎壓抑不了心中的騷動。
『我習慣了圍繞心房的溫柔,
但是,我卻笑着搖頭。
◇ ◇ ◇
阿球也笑着,小聲唱出平克頓的歌詞。
阿球開玩笑地說。
「纔不會,關東煮最棒了!要是眼前擺滿法國料理,我一定會緊張到舌頭打結。」
阿球聽到就爽朗地露出笑容。
阿球的雙眼,還有他眼中的我的雙眼,都像星星一般閃閃發光。
阿球笑着伸出手。
「其實我也是。」
她好幾次問我,對方在幾年幾班、是怎樣的人,但我只是敷衍地回答:
「等到你跟井上變成男女朋友後,我再告訴你。在那之前都要保密。」
如果我說「是你們學校的音樂老師」,七瀨一定會更喫驚。
「他雖然有點軟弱,但是很可愛,跟他在一起我就覺得好開心、好溫暖。」
我忍不住滿心甜蜜地說,自己都覺得炫耀過頭了。
敬一……我從上週六開始這樣叫他。
敬一也不再叫我「水戶小姐」,而是叫我「夕歌」。
我去參觀文化祭時,壓根兒沒想過自己竟然會跟七瀨學校的老師交往。不過就像藍色薔薇的花語,我們之間真的發生了不可能的事。
起初只是覺得聊起來很愉快,而且我們都明白年齡和身分的差距。我們就算不同校,但畢竟仍是老師和學生。
不過隨着見面次數越多,就越覺得那些事都不重要。
『我能當你的男朋友嗎?比你大八歲的大叔是不是出局了?』
敬一擔心地問,我面帶微笑回答:
『只要你答應不像平克頓那樣變心就沒關係。』
敬一由衷欣喜地笑着抱緊我。
『既然如此就沒問題。如果你擔心,可以用針把我釘在木板上。』
『我纔不會對寶貝男朋友做這種事呢。』
我也滿懷幸福地靠在敬一的胸前。
然後,我們便成爲男女朋友。
今年聖誕夜,我要和他一起度過。
現在我的心臟已經開始怦怦亂跳,幾乎躍出體外。
譬如說,七瀨從國中開始喜歡同年級的井上、七瀨乍看冷漠其實很有女人味又很可愛、希望七瀨跟井上早點兩情相悅……之類的。
靠在一起的肩膀好暖。
「別這樣……爲什麼!爲什麼要追來!」
「嗯……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我像是要拉起敬一似地俐落站起身。
漢堡排、味噌湯和沙拉都做得很成功,我們共度一段悠閒歡樂的時光。
主題曲的旋律也很閃亮、很透明……讓人聽得好想哭。
那是我很喜歡的小說,文風很可愛、很溫柔,美羽還跟我同年紀呢。不知道她是個怎樣的人……我下次順便帶《彷若晴空》的DVD和原聲帶好了。電影的畫面非常美,有剛下過雨的藍天、黃昏裏的單槓、飲水臺、沉靜的走廊……
「你回來啦!」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敬一這副模樣!
那是幸福到令人目眩的未來。
敬一柔和地說,僵硬地捏捏我的手,然後走進隔壁房間。
敬一把臉靠在我的脖子上,他好像哭了。
敬一看着我,眼神不安地搖擺,手也變得僵硬。
「只要是夕歌做的,什麼都好喫。」
「你想起害怕的事嗎?」
啊啊,我身邊美麗的事物何其多啊!
回頭一看,我的背脊立即凍住,因爲敬一臉色發青地僵立不動。
我突然感到一陣悲傷和疼惜,心頭都揪緊。我輕輕撫着敬一緊握的拳頭,像是摸着某種毀壞的東西,把自己的手指插進他的手指之間。
但是敬一漸漸平靜下來,他的手指在我的手掌之下慢慢放鬆……
敬一虛弱地說。
「拜託!別再唱了!別再讓我聽到那個聲音!我……我好不容易纔忘掉啊!我都不再唱歌了!求求你,放過我吧……放過我、放過我……」
可是,我覺得沒有榮耀也無所謂……我不會爲這種事尋死。即使活得再辛苦、再悲慘,渾身髒污……我也要活下去,陪在你的身邊……我保證。」
他家的客廳很寬敞,待起來很舒適,地毯和窗簾款式很優雅,色彩也很柔和。
飾演樹的演員選得很好……
我仍握着敬一的手,在他耳邊輕語。
他嘴裏說着我聽不懂的話,用力搖頭。
「都是我喜歡的菜色呢。」
我說好今天要幫他做晚餐。
我也回頭繼續做料理。
「……太好了。」
「你也快點跟井上交往嘛,到時我們就可以四人一起去約會。」
窗外不知何時開始下起雨。
清澈高亢的讚美歌從音響裏流出。敬一的表情和聲音都在抖動,那是哀號般的嘶啞聲音。
敬一也露出僵硬的微笑。
我心愛的人……手變得這麼冷、這麼僵硬……
我反覆說着「對不起」和「沒事」,用汗溼的手握緊他冰冷僵硬的手。我好擔心敬一會一直顫抖,怕得心臟都揪起來。
是敬一!
「……對不起。」
我們聽着輕柔的雨聲,持續着平凡又幸福的對話。
我正在切漢堡排要用的紅蘿蔔時,傳來了開門聲。
隔天,公演練習結束後,我去了敬一的公寓。
「對了,蝴蝶夫人知道平克頓和其他女人結婚時,唱出『無法秉持榮耀而活的人,只能秉持榮耀而死』……
爲心愛的人下廚是很愉快的事。敬一總是滿懷感激地喫着,所以我更開心。
還有,真想快點把敬一的事告訴七瀨,然後四個人一起去約會,一定會玩得很開心……之類的。
我一時之間也僵在原地,說不出話。
我急忙關起音響。敬一仍捂着耳朵發抖,我跪在他面前,把他緊緊擁在懷裏。
我緊緊抱了一下敬一,然後拉開他的手,繼續握住,露出開朗的笑容。
「不會啦。」
我跟着CD唱起讚美歌。讓那潔淨得有如光芒逐漸上升天際般的歌聲包圍,我就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好可愛。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是因爲讚美歌嗎?
只見敬一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縮緊身體,雙手捂着耳朵,不停顫抖。
敬一還沒回來,我用備分鑰匙開門進去。
我用自己的手掌溫暖敬一的手指,輕聲說道:
「我要做出最好喫的漢堡排。」
敬一也平靜地應和着我。
味噌湯還是用蘿蔔和油豆腐比較好。
「對不起,我不知道你討厭讚美歌。我已經關上音響,沒事了。」
「你肚子餓了嗎?很快就能喫晚餐,先去換衣服吧。今天有豆腐漢堡排和蘿蔔味噌湯喔。」
敬一突然擔憂地說:
他似乎受到什麼打擊,眼中浮現強烈的怯意,嘴脣也在發抖。
他把頭靠在地上不斷哀求,汗水和顫抖連一刻都沒停過。他斷斷續續的聲音混在讚美歌裏,奏起暴風雨般的不和諧音,我也彷佛隨着暴風雨飄蕩翻騰。
可是,我覺得這種溫馨苦澀的感情比普通的「喜歡」更厚重。
今天來做豆腐漢堡排吧,再加上大量蔬菜做成的酸甜餡料。
敬一沉默不語。
「嗯,我也覺得你一定會喜歡。」
我和他的手指互相交纏,談起未來的事,譬如下次約會要去哪裏,聖誕夜想要喫什麼之類。
「……謝謝你。對不起。」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像樹那樣,全心全意地喜歡一個人……
我的手按住敬一放在膝上的手。
「……」
還有,有沒有看過井上美羽的《彷若晴空》。
「不想講也沒關係,等你想講的時候再告訴我吧……」
他回憶起什麼?他在想什麼呢?
同時我也向神祈禱,這段濃情密意的時光可以永無止境地延續下去。
說是愛也太誇張了。
「夕歌……你會一直待在我身邊嗎?」
兩人一起收拾完餐具後,我們並肩坐在沙發上閒話家常。
話雖如此,我們仍維持這個姿勢好一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