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戰戰兢兢的我們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7910 字
「洛夫克萊夫特0;H.P.Lovecraff1;的《印斯茅斯疑雲》0;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1;嚐起來就像生飲魚血呢。」
一如往常的放學後,遠子學姊突然說出這句話,讓我嚇了一大跳,正在寫的三題故事也停筆了。
位於校舍三樓西側的教室幾乎全被老舊的書本佔據,一迭一迭的書堆得到處都是,教室除了狹窄以外還滿是塵埃。
窗邊的鐵管椅是遠子學姊的專用席,今天她也同樣坐在那裏看書。像貓尾巴一樣烏黑又纖細的辮子垂到腰間,一雙穿着白色短襪的小腳很沒規距地踩在椅子上,白晢的手指翻著書,她一邊翻書,一邊從書頁邊緣撕下一小片,送進櫻花色的脣中,然後在嘴裏細細咀嚼,一臉欣喜地嚥下。
「啊啊,多麼美味啊!這股刺鼻的腥味、冰涼滑溜的口感,真不愧是奇幻文學的巨匠、克蘇魯神話的始創者洛夫克萊夫特的代表作啊!纏在舌尖的濃稠血液酸味,真是讓人無法抵擋!」
太奇怪了,遠子學姊應該很怕恐怖故事纔對啊。
雖然遠子學姊平時都誇口說:「我可是深愛着世上所有書本,愛到想要全都喫下去的『文學少女』喔!」但是這樣的她還是有弱點。
當她喫着我故意寫的恐怖故事或血腥故事時,雖然嘴裏說着「沒、沒問題的」,但是都會邊哭邊喫。然而,今天的遠子學姊卻由衷歡喜地品嚐着腐爛的魚眼,或是黏稠滴下的魚血。
「霍華·菲力普·洛夫克萊夫特是出生於一八九○年的美國作家。他那部描支配太古時代地球的古老神祗復活的奇幻小說,在他死後被組織成完整的體系,稱爲『克蘇魯神話』。後來受到詭異陰森神話所吸引的大批作家,都發表了以克蘇魯神話爲題材的作品。文中登場的神祗長得很像章魚、烏賊或是魚之類的海生動物,都有滑溜溜的觸手或是魚鱨,還散發着濃厚的魚腥味。這點實在太迷人、太可愛了!」
迷、迷人?對着目瞪口呆的我,學姊說得越來越興奮。
「在《印斯茅斯疑雲》裏出現好多可愛的魚型怪物,真是太美妙了!
身爲主角的青年在旅途之中來到印斯茅斯,這個小鎮裏充滿了腥臭味,居民都有缺少眼瞼的腫大眼睛,頭部也很尖瘦,就像魚頭似的。
後來,邪惡的黑影漸漸逼近正在調查當地可怕信仰的主角。啊啊,雖然印斯茅斯很可愛,不過達貢大人也很萌呢。
如果要當做入門書,我最推薦《克蘇魯的呼喚》0;Call of Cthulhu1;,可以找來看看喔。那就像酸腓魚0;Surstrumming」一樣,有着絕佳的風味喔!」
「酸腓魚……該不會是號稱全世界最臭的那種罐頭吧?裝了發酵鯡魚什麼的……」
遠子學姊很滿意地點頭說:
「嗯嗯,是啊。那種下水溝一般的腐臭味在幾十公尺外就能聞到了,罐頭因爲發酵而膨脹,在開封的瞬間還會噴出臭到能殺人的污水喔。
在放進嘴裏之前,就會被那強烈的味道燻得嗆鼻,淚流不止。但如果能跨越這道障礙,用舌頭盡情品味滑膩的酸腓魚,就會暢快得有如在另一個世界重獲新生呢。」
「那不就是連命都丟了嘛!」
遠子學姊漠視我的吐槽,繼續津津有味地喫着《印斯茅斯疑雲》。那已不是咀嚼,而是狼吞虎嚥了。她直接撕下書頁,銜在口中。
「遠、遠子學姊!妳真的變成妖怪了!」
「既然如此,你可以出聲叫我啊。」
這張是芥川寄來的,是用毛筆所寫,果然很像他的風格。看着那嚴謹的字體,我忍不住感到敬佩。
「是、是的。」
「女孩輕輕拆下別在胸前的瑪格麗特,靦腆地交給在水上巴士上演奏三味線的青年,這種甜膩膩的故事根本就不行嘛。
我們各自投入香油錢,感情融洽地一起拍掌參拜。
再說,她不是爲了準備考試而休社了嗎?
「井上的簡訊也收到了。」她也紅着臉,高興地說。
「這是奶奶要我穿的,她說因爲是新年……我們家每年都是這樣,並不是今年才特別穿的喔。」
「胡說什麼啊!我從頭都腳都是『文學少女』喔。來吧!重新寫過吧,心葉!要寫個血肉模糊的恐怖故事喔!」
由於約定的時間快要到了,所以我把明信片放回信箱就出門了。
「呀!」
「是、是夢啊……」
實在太奇怪了!
一定要血花四濺,染成整片血紅的海上浮着肉塊,像是有達貢大人登場的故事纔行喔。這種有如水果三明治一樣清淡過頭的東西,讓人喫了就反胃。」
今天可是新年的開始,我卻作了這種初夢。
「我喫飽了。」
神社裏擠滿了來參拜的人潮。
她噘起嘴脣,不悅地回答。
「……嗯。」
我的肺裏吸飽了新年的第一陣冷風,然後看了看信箱。
她注意到我的目光,一下子又紅了臉。
媽媽聽了就露出慈祥的表情,高興地展現笑容。
我心裏騷動不安,覺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在媽媽還沒繼續追問之前,就慌忙說「我出門了」跑出客廳。
生物頭上有兩根突起,會是烏喙嗎不過也有點像是長了角,臉的部分很像貓,還吐出長長的舌頭。
「可是妳不冷嗎?」
「不,我最喜歡喫的是生魚流下來的紅豔鮮血喔!」
「哇啊啊啊啊啊!」
我祈禱今年可以平安順利地度過,也順便祈禱遠子學姊能夠考上大學。接着看看旁邊,發現琴吹同學皺起眉毛、緊閉眼睛、抿着嘴脣,以無比認真的表情祈禱着。
「奇怪?」
「妳穿和服很可愛喔。」
那表情嚴肅得簡直像是在生氣。她到底許了什麼願呢?是那麼重要的願望嗎?
會有這種尷尬的反應,是因爲我不確定對方能不能算是「朋友」。
「討厭!幹嘛一直看我啦!」
今天的題目是「瑪格麗特」、「三味線」、「水上巴士」。題目出得太過零散,要寫成一篇故事實在很不容易,但我覺得我寫出的作品應該算是符合遠子學姊喜好的甜美愛情故事。
在車站附近的便利商店前,琴吹同學面紅耳赤地等着我、她的頭髮全部盤起,身穿花紋可愛的和服以及披肩,正呼着白煙。
收拾過餐具之後,我回自己房間穿上外套再走出來,媽媽見狀就問:「咦,心葉要出門嗎?」
我們排在隊伍後方,等了三十分鐘右才走到賽錢箱前面。
發出廚餘般腐臭味道的污水從我頭頂澆下,這強烈的衝擊使我鼻腔發熱,同時意識逐漸模糊……
「哥哥,新年快樂!」
琴吹同學慌慌張張地走下階梯。
窗簾外一片明亮,空氣冷冽,被汗水浸溼的身體冷得發抖。
我拿起用橡皮筋束着的信件,一張張翻閱。
臉龐完全變成魚頭的辮子妖怪,張開血盆大口撲了過來。
「我收到妳的賀年簡訊囉。」我這麼說。
偶爾會打電話來家裏來的遠子學姊,還被媽媽大大稱讚過「真是個懂禮節又守規矩的小姐」。如果媽媽知道她其實是個會撕破書本大喫大嚼的妖怪,一定會被嚇昏吧。
幾天之間,我們的距離已經比從前接近一些了。
「我看妳祈禱得那麼投入,所以不好意思打斷妳。妳那麼認真是在祈禱什麼啊?」
好像小孩子的塗鴉啊……難道是舞花的同學寄來的?
下一瞬間,我在自己房間的牀上醒來了。
「是跟學校的朋友嗎?」
「可是,遠子學姊老是叫我寫些甜美的故事啊……」
突如其來的批評令我不禁啞然,遠子學姊不滿地鼓起臉頰,癟着嘴巴說:
這張是竹田同學寄來的吧?圓滾滾的字體和可愛的插圖,也很符合竹田同學的個性。
從聖誕夜以來,我們互傳了幾次簡訊,琴吹同學寫的內容總是有些僵硬不自然,但還是表達了她的努力,讓人很有好感。
遠子學姊也寄來了寫得很用心的明信片,那實在不像是平時會喀啦喀啦搖晃椅子吵着「肚子好餓~~寫點東西來喫吧~~」的人寫得出來的筆跡和內容。一定是因爲顧慮到會被我家人看見的緣故吧,何必連這種地方也這麼虛榮呢?
「不行。」
咦?
「不、不會啊。」
「新年快樂,心葉。年糕湯已經煮好了喔。」
每次看到她一反平時好勝的樣子,露出很有女人味的溫柔表情,我都會感到心跳加速。
遠子學姊目不轉睛靠過來的臉變得四四方方,而且兩旁長出了鰓、耳朵變成魚鰭,手指間也長出了蹼。
走到一樓的客廳,國小一年級的妹妹就穩重地對我說了新年賀詞。
「哇,謝謝!」
啊,賀年卡已經寄來了。

啊!我突然領悟起來——
一家人圍桌而坐,一邊觀賞新年電視節目,一邊喫着媽媽煮的年糕湯和年菜。
在我的凝視之下,琴吹同學張開了眼睛。
她想要往人潮的反方向前進,卻不斷受到推擠,彷佛地睜大眼睛。
不知怎的,有種又害羞又溫馨的感覺在胸中逐漸擴散。
這是怎麼回事?
結果琴吹同學扭扭捏捏地轉開臉,含糊地說:「我只是想吹吹風。」
明信片上一句話都沒寫,只畫了一隻渾圓身體長了翅膀、像鳥一樣的生物。
我發現有張奇特的明信片,手指霎時停住。
我摸摸舞花的頭,她仰起臉來,開心地笑了。
「謝謝爸爸。」
一打開玄開大門,寒冷的空氣霎時迎面而來。
雖然她本人總是聲稱「我纔不是妖怪,只是個普通的文學少女喔。」
看到她揮着袖子害羞解釋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
咦?怎麼了?她突然垂下視線,好像很失落的樣子。
我感受到背脊的惡寒,把剛寫好的三題故事交給她,她興高采烈的喫了起來。
現在明明是冬天,爲什麼會穿短袖啊?
我頹喪地垮下肩膀,爬下牀來。
我們並肩走向神社。
此言一出,她喫驚地睜大眼睛,硬擠出聲音回答。
以前我總是搞不懂琴吹同學的想法,但現在已經比較能理解了。我知道琴吹同學容易害羞,也知道她很高興聽見我的稱讚。
「井、井上!」
「沒有啦,因爲我已經祈禱完了。」
「是嗎?那我們走吧。」
「心葉,點心寫好了嗎?」
「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妳一直在外面等嗎?我們不是約好在店裏嗎?」
「心葉、舞花,這是你們的壓歲錢。」
遠子學姊看着我,露出清爽的微笑。
「呃……是啊。」
「嗯,我跟人約好了要去新年參拜。」
我定睛一看,遠子學姊穿的是短袖制服。
媽媽的聲音從廚房裏傳來。爸爸已經坐在桌邊,愉悅地啜飲着溫酒。
「新年快樂,舞花。」
「琴吹同學!」
我抓住琴吹同學的手拉住她。
她彷佛受到驚嚇,被我牽住的手猛然一震。
「!」
「那個……這裏人太多了,很危險的。」
琴吹同學紅着臉抬頭看我,然後又害羞地垂下眼簾,戰戰兢兢地握住我的手。
我鬆了口氣,露出笑容。
「這麼一來就不會走散了。」
「是、是啊。」
那小聲回答的模樣真是可愛。
她跟我相握的手指僵硬又冰冷,是不是因爲緊張的關係呢?其實我自己也很害羞。
我們就這樣順着人潮慢慢走出去。
沉默低頭的琴吹同學突然以細若蚊嗚的聲音說:
「那個……我想要問一個奇怪的問題……」
「嗯,是什麼?」
「井上……右邊屁股下面……是不是有一顆痣?」
這出乎意料的問題令我喫驚地望向琴吹同學,她的臉頓時比剛纔紅了好幾倍,還急忙解釋說:「不、不是啦!我最近正在研究痣的占卜……所以想問問井上的情況……」
「我屁股下面的確有一顆痣,不過妳怎麼會知道啊?」
「真的有嗎?」
琴吹同學好像受到很大的打擊,臉都皺了起來。然後她又慌張地解釋:「那那那那是芥川說的啦。原來如此,真的有痣啊。原來……是這樣啊……是這樣啊……」
這時琴吹同學匆忙跑了回來。
我心中莫名湧起一股憐愛的感覺,因此露出微笑。
「『美女與野獸』的主題曲!」
就在此時,旁邊傳來愉快的笑語聲。
「是嗎……」琴吹同學咬住了嘴脣。
她肩膀不住顫抖,眼中滲出懊悔的淚水。
「不過,也可以用用看啦。這樣的話,不管是誰打來都能立刻知道,還挺方便的。琴吹同學喜歡怎樣的曲子?要不要指定一首呢?」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等、等回家後再慢慢去找啦!」
「你在胡說什麼啊……」
後來,我們就去了家庭式餐廳。
流人故作嚴肅的表情,靠在我耳邊低語。
「啊,笨蛋,不要現在找也別現在聽!」
「嗯。想看什麼電影?要不要看哪部迪斯尼的動畫呢?」
女孩們又吵了起來。唉,他就算在新年還是一點都沒變。
「爲什麼?」
「纔不是,是跟我啦!」
「好好好。我走了,心葉學長、琴吹小姐,再見囉。」
什麼,女生竟然不止一個!而且剛纔她叫的是「流」!
「呃,那個……我小時候看到迪斯尼電影就很喜歡這首歌了,旋律很好聽,歌詞也很棒,我最喜歡的是日文版歌詞。我在設定井上的來電鈴聲時,也猶豫過要不要那一首,所以……」
她的眉毛漸漸垂下,臉上浮現像是哀傷或悔恨的表情。
她說得支支吾吾。
琴吹同學立刻緊張地拿出粉紅色手機,一邊看着一邊走遠。
「不用在意啦,我們把籤條綁在那邊樹林上,儘快忘了它吧。」
琴吹同學鼓着臉頰,挺起胸膛,就要走向販賣處。
「好,我知道了,『美女與野獸』是吧?那我就把琴吹同學的來電鈴聲換成那首。」
「我也要喔~~」
在販賣處有個打工的巫女拿着長方形的箱子搖晃。箱子裏掉出小木棒,我們衣照寫在棒子底端的號碼去領取籤詩。
「流~~不要再打擾人家了,我們走吧。」
「我的手機可以依照朋友、家人……等不同對象,更換專用的鈴聲,」她鼓起臉頰,用好勝的眼神盯着我,然後又轉變成柔弱的神情。「那首鈴聲,是井上專用的。」
我看了琴吹同學一眼,她立刻紅着臉轉向一旁。
「是、是這樣啊……」
不過,我覺得男方的聲音好像在哪聽過……
用不着這麼緊張吧?女生都很在意這種事情嗎?
剛剛還在爭吵的女孩都感情融洽地點頭贊同,流人又一本正經地說:「那種看起來很固執的女生,其實反而容易外遇喔。你還是小心點別被劈腿吧,心葉學長。」
怎麼了?她好像又突然恢復精神了。
「真的嗎?」她猛然抬起頭。
「不不不,依照我的直覺和經驗來看,絕對錯不了。如果是朋友或家人打電話來,不可能緊張成那樣,一定是從前的男朋友打來說要複合啦。」
「可是這種事還挺常見的啊!」
「喔,我也是大吉。」
「我想要喝甜酒喔~~」
「啊!」琴吹同學發出悲痛的驚呼。
在梅樹後面跟三個女孩打情罵俏的人,就是遠子學姊寄宿家庭的兒子流人。
「我看籤筒裏面根本就沒有大凶吧。」
「竟……竟然兩人都抽到大凶……」
「太好了~~如果大過年的就抽到大凶,那可真糟糕。」
流人那一羣人吵吵鬧鬧地走了,我們茫然地目送他們離去。
「井上呢?平時都看些什麼電影?」
只見琴吹同學探出上身。
「就是啊。」
「哇!我是大吉耶!」
她不假思索地說,但又立刻害羞地縮回身體,把湯匙插進蜜豆裏,將杯子敲得鏗鏘作響。
我隨口哼出那首女偶像歌手的暢銷歌曲,琴吹同學正在挖冰淇淋蜜豆的手就停了下來,臉頰慢慢泛起紅暈。
「琴吹同學,妳換了來電鈴聲啊?」
琴吹同學似乎很不高興看見流人放着女孩們的爭執不顧,對他投以責備的眼神。但流人當然不會把這種小事放在心上,還是一臉無所謂,甚至反而仔細盯着琴吹同學,隨和地笑着說:「和服很好看呢,美女果然穿什麼都適合。」
她噘着嘴板起臉的模樣實在太認真了,害我差點忍不住笑出來,而琴吹同學則鼓起臉頰繼續喫蜜豆。
琴吹同學似乎被那對情侶嬉鬧的對話激怒,往那邊瞪了一眼。
「啊,對……對不起!」
「不行!我還要再抽一次!」
琴吹同學拿着籤條的手也發青了。我偷瞄了一下,跟我一樣是大凶。
竟然這樣說,我突然覺得流人似乎話中帶刺,是我多心了嗎?
「真狡猾,我也要!」
「井上有特別設定來電鈴聲嗎?」
我看着寫在自己那張紙上的文字,喃喃說着:「我是大凶。」
「喔喔……」
他絲毫不以爲意,很乾脆地回答。
「跟我之前聽到的不一樣。」
琴吹同學拉着我走向籤詩販賣處。
「呃,琴吹同學!」
我的心頭有些騷動,但是感覺卻很愉快。
「那流人呢?」
「哇,好戲劇化喔。」
「……嗯。」
「是啊,流是來『跟我』約會的。」
我拿出手機彈開蓋子,正想登入鈴聲下載的網站時,琴吹同學卻慌張地阻止。
「這個嘛……」
流人聽了就一臉悲傷地仰天說道:「拜託饒了我吧,她知道了又會拿書包敲我的。」
「對不起,突然收到簡訊。啊……不過已經沒事了。」
「呃……我們要不要也去喝茶呢?」
她極力地解釋說。
他果然還是被遠子學姊壓得死死的。
流人也發現了我們,帥氣的臉上浮現親切的笑容。
「我也在約會啊。」
「喔,一定是男生打來的。」
「你自己纔要小心吧。新年剛開始就腳踏三條船,我要告訴遠子學姊喔。」
怎麼辦,我的臉也開始發燙了。
「那是……井上專用的。」
我們移動到巨大的梅樹下,打開自己的籤。
「呃!那個……啊!要不要去抽籤呢?井上。」
「流~~幫我把籤條綁上去嘛~~」
「沒有,每個人打來都是相同的鈴聲。」
「我專用的?」
我記得那是一首在副歌部分有女歌手可愛聲音反覆唱着「喜歡你喜歡你」的甜蜜情歌。
「人家想去卡拉OK~~」
我依然面帶微笑地說:「下週要不要去看電影呢?」
「咦?」
「既然來神社,怎麼可以不抽籤呢?來吧,快一點。」
「掰掰~~」
「呃,這……」
「哇!跑得這麼急小心會跌倒喔,琴吹同學。」
就在琴吹同學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的時候,突然傳來了肖邦的練習曲「離別」。
「是我纔對吧,阿流!」
「芥川是什麼時候看到我的痣啊?是不是游泳課的時候?屁股下面的痣代表了什麼意思?」
「喔喔?心葉學長!真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你耶。你今天在跟琴吹小姐約會啊?」
琴吹同學睜大了眼睛。
我跟琴吹同學聊着彼此的興趣,決定了要看的電影和見面的時間與地點。
在這些稀鬆平常、令人害羞又緊張的對話中,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了。
「我……我會繼續努力的,那個,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離別之際,在靜靜邁入黃昏的十字路口,面紅耳赤的琴吹同學抬頭望着我,一口氣說完這句話,又低下了頭。
「嗯,也請妳往後多多指教。我今天過得很愉快。」
我笑着回答之後,琴吹同學的臉龐漸漸漾開了如黃昏柔和光輝般的笑容。
「我……我很期待去看電影喔,我也會再傳簡訊的。再、再見。」
她害羞地囁囁說完,就搖曳着和服袖子快步離去,而我則是懷着滿足的心情目送她。
回家之後,我發現桌上放着寄給我的明信片。
「咦,這張明信片……」
那是我在出門前看過,畫了鳥貓綜合體妖怪的明信片。我本來以爲是寄給舞花的明信片誤送到我這邊,但是一看收件人,卻看到上頭以歪扭的字體寫了「井上心葉收」。
這是寄給我的?但是到處都找不到寄件人的名字,會是誰的惡作劇呢?
我不加深究,隨手放下明信片。
我在椅子坐下,打開手機搜尋「美女與野獸」的來電鈴聲,然後下載了八音盒的版本。
啊啊,原來是這首歌啊……
就是席琳狄翁和比柏布萊森合唱過的那首嘛,我也在廣告裏聽過這首歌,是一首祥和婉約的曲子。
我也順便搜尋了日文版的歌詞。它跟英文版歌詞稍有不同,內容是敘述青澀的男女戰戰兢兢碰觸對方的手指,且對彼此的愛意日漸累積。
我憶起和琴吹同學在人潮中牽手時冰涼而僵硬的感觸,胸口頓時塞滿了甜美的情緒。
那雖不是熾烈燃燒的激情,卻是戰戰兢兢、一點一滴累積而成的感情。
我們之間的距離或許真的逐漸拉近了。
閉上眼睛後,我的腦海好幾次浮現了琴吹同學在離別時,展露出像夕陽餘暉一般柔和而且幸福的笑容。
「啊,心葉學長,大事不好了!七瀬學姊受傷住院了,聽說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
然而,在約定好要去看電影的前幾天,我卻收到了一封簡訊。
「對不起,我明天不能去了,短期之內也不能打電話或者簡訊。」
我都知道,你被春口巧言迷惑,還跟峯在水中肌膚相親地嬉戲,我這雙眼睛都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我的心被閃亮透明的刀子割得破碎,發出慘叫、流出帶有腥味的血、承受着痛苦,你卻笑着旁觀。我流着淚,用拳頭敲打地面,你卻不在意地從我背上踩過去。
你非常危險、非常傲慢,還很自作多情,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爲什麼你要做出那麼殘酷的行爲來傷害我?
◇ ◇ ◇
你跟春口說了什麼話?你跟峯去了哪裏?你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模糊的不安在我心中盤旋,如此過了兩天之後,我接到學妹竹田同學打來的電話。
簡訊中沒有說明理由,我寄去的簡訊也得不到迴音。
一直以來,你都看着痛苦的我愉快地笑着。
你因此讓我嚐到了被推入熾烈火焰中、被火熱鐵叉刺傷全身的痛楚。
你就是這樣接近我,從我這裏偷去許多東西,害我陷入毀滅。
我用計算機付費下載了席琳狄翁演唱的英文版本,在這一夜裏用耳機反覆聆聽。
所以,我應該可以向你復仇吧?
我不明白琴吹同學爲什麼突然取消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