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獻給最愛的人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2萬 字
流人在十分危急的狀態下被送進醫院,立刻進行手術。
竹田同學面無表情地坐在大廳椅子上,別人對她說話她也不回答。在救護車裏的時候,她曾自言自語說「我想爲阿流……做他最期待的事」。
趕到醫院的麻貴學姊扭曲着面孔,氣得大罵「竟然做這種蠢事」。她緊咬嘴脣,眼中浮現焦急的神色,一邊強勢地指使高見澤先生東奔西跑,一邊叫我去把遠子學姊找來。
「這邊就交給我,你去把遠子帶過來。我也會看着這女孩,不會讓她隨着流人自殺,所以你快去吧。」
竹田同學即使聽到有人在她面前說這種話也無動於衷,我爲此懷着刺痛胸口般的不安,搭麻貴學姊家的車前去櫻井家。
在醫院打電話過來時沒有人接聽,但是現在窗戶裏卻亮着燈。
我走到玄關前伸手要按門鈴時,拉門突然打開,懷裏抱着一個淡紫色盒子的遠子學姊驚慌失措地跑出來。
「葉子阿姨!」
她大叫以後頓時僵住,然後倉皇地說:「對、對不起,我聽到煞車的聲音還以爲是阿姨回來了……有什麼事嗎了心葉。」
「流人被竹田同學刺傷,現在生命垂危啊!」
遠子學姊聽我一說,眼睛瞪得渾圓,盒子也從手裏落下。
啪沙一聲,水藍色和淡紅色的紙片灑滿玄關,被風吹得到處亂飛。
這是我在那時看到的信?爲什麼全都被撕得粉碎?
遠子學姊臉色發青蹲在地上,一張張地撿起紙片,一邊虛弱地喃喃說着:「非得帶阿姨一起去不可……」
下一瞬間,她流露堅定的眼神站起來。
「等我一下。」
迅速說完以後,她跑回家裏,一下子又出來了。
在車子開往葉子小姐工作地點的途中,遠子學姊一直以若有所思的表情低着頭。
「阿姨或許不想見到我,可能也不會原諒我,因爲她讀過信了……」
遠子學姊不是在對我說話,而是苦惱地自言自語。她一次又一次凝視手中的信件碎片,咬緊嘴脣。
我直接了當地駁斥葉子小姐。
這句話尖銳地刺穿我的心。
因爲她們的髮型和氣質都截然不同,所以我才一直都沒注意到。
「不是的!流人一直很期待阿姨能對他笑或是抱抱他啊!」
遠子學姊很受傷地垂下眉梢,雙手緊緊抓住裙子。
遠子學姊以祈禱般的眼神,激動地注視着我。
看到葉子小姐咬緊牙關,眼中閃現憎恨光芒的模樣,我確信自己的想像一定沒錯。
要怎麼做才能打垮那面高牆呢?我能夠揭穿隱藏在那其中的真實嗎?
葉子小姐語調尖銳地說:「你說我假冒結衣去生孩子?我何必做這麼麻煩的事?」
「那是因爲……阿姨一直疏遠流人啊!因爲阿姨還跟他說不可以叫你『媽媽』,所以流人根本沒辦法對阿姨撒嬌啊!可是,流人一直很想叫媽媽,他在小時候還跟我說過『遠子姊可以叫結衣阿姨媽媽,好好喔』。」
重視的人……是指文陽先生?
可是,葉子小姐的視線還是盯着螢幕不動。我忍無可忍地大叫:「拜託你,葉子小姐!流人現在的情況真的很危險啊!」
凝視着我的那雙眼睛彷彿是冰冷,刺得我全身發疼。我把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小姐的表情變化上。
「荒謬!我最討厭的就是結衣了!」
「……那孩子從小就對結衣比對我更黏,在家裏的時候也不會接近我。」
文陽先生之所以早早回家,並不是因爲擔心妻子即將臨盆,而是不敢丟着流產的妻子不管,結衣小姐當時的狀態也有可能真的嚴重到不得不隨時看着她。
我能像眼神清澈的「文學少女」至今對我展現的那樣,把黑暗悲傷的故事改編成愛與溫情的故事嗎?
說出這句話的我,自己也覺得愕然又迷亂。
若干影像和話語一起竄進我的腦海。
「我們去拜訪過遠子學姊出生的醫院,護士一看到遠子學姊,就說她跟媽媽長得很像。
「!」
我體內的血液勃然沸騰,一股腦兒衝上頭頂。在強烈的目眩和混亂之中,彷佛有一堆散亂的碎片被疾風吹起,慢慢凝聚合一。
我問道:「真的是這樣嗎?」
「遠子學姊說的都是千真萬確,流人最喜歡的人就是你。流人對我說過,他初戀的對象是遠子學姊的媽媽。」
她脫下鞋子衝進屋內,我也跟在她後面。
「這是騙人的。你在說謊,葉子小姐!」
就是因此,流人才會對遠子學姊那麼「特別」。
葉於小姐忿忿吐出這句話。
「聽說在遠於學姊出生以前,文陽先生每天都很早回家照顧結衣小姐,但是護士卻說結衣小姐是獨自一人去待產的。那麼,文陽先生每天下班以後到底都去了哪裏呢?
「哪裏不對了?那女人表面上隨時都是笑嘻嘻的,內心卻是醜陋的嫉妒……但她還是裝出一副乖巧的模樣纏着我,讓我看了就倒盡胃口。」
他從小就一直仰慕,卻又得不到的遙遠之人。
「……流人才沒把我當作母親看待。」
遠子學姊以一副軟弱的神情聽着我說話。
但是,讓她們兩人就近相比的話,無論是眼睛、鼻形、嘴脣、白皙的肌膚、纖細的體型,全都相似到讓人覺得她們不可能沒有關係。
這個人竟然到這種時候都……
現場氣氛非常緊繃。在體內澎湃熱血的煽動之下,我緊迫盯人地說下去。
她爬上樓梯,走到門口,按下設在門上的電鈴。
據說書中角色的原型就是你和天野夫婦,但是你在其中交織了作家的謊言,徹底掩蓋真相。在這部作品中,亞里砂感到唯子的丈夫阿晴跟自己是同一類人,對他十分執着,認爲他跟自己是同樣嚮往至高無上小說的同志,因此把唯子和遠子視爲阻礙,憎恨着她們,而唯子也嫉妒亞里砂。可是,事實並不是這樣。」
我安慰着遠子學姊說,我已經在答錄機裏留言,或許葉子小姐現在已經趕往醫院,伹她只是搖頭。
現在,就藉着我的嘴來傳達給這位冰霜般的作家!
她搖曳着辮子,毫不畏懼地注視對方,臉上掛着微笑……
怎麼回事上逼個人是怎麼回事啊!
其實,『他一直好好地留在家裏陪結衣小姐』,待在醫院的人是你!」
葉子小姐不耐煩地說。
她從頭到尾都裝作沒聽見遠子學姊說話的樣子。那種徹底、絕對的拒絕,讓我的背脊都凍僵了。
我走到遠子學姊身邊。
「阿姨,開門啊!我是遠子!你在這裏對吧!」
我斷然說道。
葉子小姐像是對着自己喃喃自語。
「不,是你,你纔是遠子學姊真正的母親。」
這麼說來,遠子學姊是遭受到親生母親如此惡劣的對待?這個人竟然對自己的親生女兒視若無睹?流人一直深愛的對象就是這樣的人?諸多扭曲的憎恨、執着、愛情,讓我感到惶惶不安。
車子停在公寓前,遠子學姊打開車門衝出去。
雖然我強裝鎮定,內心卻充滿不安,緊張得胃都痛了。
葉子小姐的臉部有些痙攣,我更專注地盯着她的表情。
從壁櫥掉出來的相簿裏面的照片、站在森林裏美術館前的兩位少女、堇花髮飾、冰冷的眼神、指着上方說「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粉就放在那裏」的流人、沙沙落下的銀色粉末、佐佐木先生的話語、流人的話語、遠子學姊的話語、在醫院聽護士說的話語……
葉子小姐終於開口了。她連頭都沒轉過來,只是冷冷地說:「這份稿子非得在明天交出去不可。這樣我會很困擾的,請回吧,井上同學。」
敲鍵盤的喀噠聲從前方傳來。我的心口突然緊緊揪起,開始覺得呼吸困難。
「流人在所有人之中最喜歡的就是媽媽啊!他一直渴望媽媽也能愛他啊!」
「我讀過你寫的《悖德之門》了,那是我絕對寫不出來的作品。
葉子小姐的表情有如從烈火變爲寒冰,她的雙眼冷冽凍結,其中不帶任何情感。
流人最喜歡的人。
她看着自己的膝蓋,表情僵硬地說。
想必遠子學姊也心知肚明,所以纔會去醫院確認。而且不管她遭受多少打擊,也沒辦法憎恨葉子小姐
遠於學姊肩膀一震,抬頭看着我。
被親生母親當作『不存在的孩子』,長久以來受到無視,會是怎樣的感受?爲什麼她耐得住這麼深刻的絕望?我光是想像就覺得呼吸困難。
麻貴學姊那高傲的眼神,還有竹田同學和雨宮同學那種好像什麼都沒在看的漠然面孔,都有「某人」的影子,都跟「某人」很像!
沒人應答。
「但是,這次……這次我非得把她帶去不可,要不然阿姨和流人永遠都得不到解脫。」
在初夏的晴朗頂樓上、在深夜的教堂裏、在陰暗的別墅中、在大批觀衆注視的舞臺上、在月光灑落的工廠建地旁、在滿天輝映的星辰之下,遠子學姊都曾對我說過。
這一瞬間,我頓時領悟這個人是誰!
更甚者,結衣小姐會流產的原因,恐怕就是因爲葉子小姐……
「我擅自闖入實在很對不起。流人現在進了醫院,他的胸口被刺一刀,還沒恢復意識。拜託你,請跟我一起去醫院吧!」
「既然你下跟遠子學姊對話,那就讓我當代表來跟你說吧。」
喀噠喀噠,敲鍵盤的聲音清冷地迴響。
以發軟雙腿努力撐住身體的遠子學姊,已經不是以前那位睿智地看透真相、能夠解讀出溫柔故事的「文學少女」,只是一名軟弱無助的普通少女,她細如蚊鳴的聲音溢滿了哀悽。
「阿姨重視的人從以前到現在都只有一個人。因爲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所以阿姨再也不會愛任何人。」
「阿姨,你是流人的母親啊!」
遠子學姊難受地扭曲着臉孔,然後從口袋掏出鑰匙插進門中。
葉子小姐以冷漠的表情面對電腦。遠子學姊叫她「阿姨」,她也沒有把視線轉過來,纖細的手指還是動個不停。
備用鑰匙?要使用這東西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氣吧?就連我也想像得到,葉子小姐一定會大發雷霆。但即使如此,遠子學姊還是咬緊牙關,轉動鑰匙打開門。
遮蔽在葉子小姐面前的牆壁又高又陡,絕非輕易就能打垮,即使已經找出答案,也沒辦法傳達進去。她堅決否認一切,就連我說的話都被寒冷的刀刃擋回來。
「結衣小姐懷孕的事,從佐佐木先生的說辭就能確定。那麼,『結衣小姐的孩子』、到底在哪?在《悖德之門》裏,形同你分身的亞里砂掐死了嬰兒遠子。阿晴和唯子死了以後,亞里砂在公寓裏找到的是布娃娃和遠子的屍骸。
這句話聽起來簡直像是孩子的玩笑話,下過就算如此,我還是得傳達出去。
對方明明就在眼前,卻彷佛處於不同次元一般,言語只是從對方的身體透過,就連這個人的存在都不被承認。
葉子小姐以冷若冰霜的眼睛瞪着我,那眼神冷到彷彿能從中聽見暴風雪的呼嘯。
遠子學姊拚命叫着,她凝望的雙眼、呼喊的聲音,都充滿撕心裂肺的痛楚。
但是,看着哀悽低頭的遠子學姊,我就覺得非得繼續努力不可。遠子學姊一直困在這種傷痛之中,我一定要在此切斷這條悲哀的鎖鏈,把真實從葉子小姐的心裏拖出來。
「不,阿姨不會去的。」
「就算我去了也幫不上什麼忙吧,井上同學。人該死的時候就是會死,這也沒辦法。」
我的腦袋發燙,胸口躁動不已。
我的信心也在瞬間動搖了。
結衣小姐和遠子學姊竟然不是親生母女。
「你『假冒結衣小姐的身分」生下遠子學姊,你跟文陽先生有男女之間的情事,遠子學姊是你跟文陽先生的女兒!流人跟你和遠子學姊住在同個屋檐下,一直看着你們,他應該也發現了!發現你是遠子學姊的母親,而遠子學姊是跟他血脈相連的姊姊!」
「他說的是結衣吧。」
「阿姨……流人真的會死啊!」
葉子小姐的眼底燃燒着熊熊怒火。如果是從前的我,光是被這麼嚴厲的眼神一瞪就會嚇到連話都說下好,但是我過去對她感到的恐懼,已經在這瞬間消散一空。
可是,事實上要藏匿嬰兒的屍體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嬰兒說不定『根本沒有生下來』,也就是說,結衣小姐流產了。」
在我心中翻騰的感情究竟是憤怒、是恐懼,還是絕望,我已經搞不懂了。
我在照片裏看過國中時代的葉子小姐有着一頭齊肩的筆直黑髮。如果她把頭髮留長再綁辮子,跟遠子學姊就更像了。
但是,遠子學姊和結衣小姐氣容貌並沒有那麼相似」,佐佐木先生說過,她們的笑容和言行很像,但是完全沒有提到她們長得很像。何況,與其說遠子學姊像結衣小姐,還不如說她更像你吧,葉子小姐!」
「應該取名遠子的孩子已經不在了,所以你把自己的孩子命名爲遠子,送給結衣小姐,這是爲了拯救結衣小姐……」
葉子小姐驚愕地望着我,遠子學姊也嚇得倒吸一口氣。
遠子學姊痛苦地扭曲臉孔,注視着葉子小姐說。
這個身影在我眼底清晰浮現。
我吸了一口氣,試着讓心情平靜下來。
好,首先就從這裏開始。
「你在《悖德之門》裏,讓亞里砂說出唯子是跟傑羅姆結婚的朱麗葉,阿晴是傑羅姆,她自己則是阿莉莎。
紀德的《窄門》是在描述一心愛着阿莉莎的傑羅姆,還有拒絕傑羅姆的愛情、走向通往神之門扉的阿莉莎這兩人的故事。朱麗葉雖然愛着傑羅姆,但她的愛慕卻得不到回報,她在傑羅姆的故事之中不過是個配角,傑羅姆的目光從頭到尾都只注視着阿莉莎一人。然而,就阿莉沙的角度來看又是如何呢?」

遠子學姊總是這麼說。
故事的讀法並非只有一種,有多少登場人物,就會有多少個不同的故事。
——所以,試着以各個登場人物的心情再回頭讀一次故事吧,這麼一來,就會有新的故事誕生。
——當我發現以前從未注意的事情,就會覺得好像找到了什麼寶物喔。
在柔和的金光中,遠子學姊屈膝坐在鐵管椅上,一邊翻着放在腿上的書,一邊以澄澈
的聲音如此說過。
沒錯,我接下來要說的並不是傑羅姆的故事,而是阿莉莎和朱麗葉的故事。
「阿莉莎和朱麗葉是個性截然栢反的姊妹,阿莉莎既嫺靜又虔誠,朱麗葉則是開朗而活潑。如果阿莉莎代表神聖,朱麗葉就代表世俗……但朱麗葉其實也是一位愛好詩歌和音樂的聰慧少女。朱麗葉爲了阿莉莎而讓出傑羅姆,嫁給向她求婚的男性爲妻。同樣的,阿莉莎也因爲知道朱麗葉的心意而拒絕傑羅姆的求婚。她們兩人是這樣互相體貼的一對好姊妹。」
遠子學姊說,葉子小姐和結衣小姐從國中時代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從壁櫥裏掉落的相簿中,也貼滿她們兩人的照片。
她們兩人一直在一起,結衣小姐面帶笑容,而葉子小姐露出冰冷的眼神。
葉子小姐說,結衣小姐讓她倒盡胃口,還說她最討厭的就是結衣小姐……
既然如此,爲什麼她們兩人會一直在一起?
爲什麼就連各自升上不同的高中,甚至出了社會都還繼續相伴?不怕孤單的葉子小姐應該可以跟結衣小姐斷絕往來吧?但是,爲什麼她沒有這樣做?
「從朱麗葉結婚開始,姊妹倆的關係就改變了。起初那只是沒有愛情的婚姻,但是隨着時光流逝,朱麗葉漸漸和丈夫親暱起來,後來還配合丈夫放棄了彈鋼琴和讀書。阿莉莎在寫給傑羅姆的信裏,提到她對此感到十分不滿。她說朱麗葉會不會只是假裝過得聿福?會不會是在作戲時,自己也漸漸地信以爲真呢……」
這時,葉子小姐的聲音冷冷地插進來。
我沉下了臉。
「上次我看見這枝金色茶匙擺在一個心形的紫色湯匙架上。」
遠子學姊好像還是很在意什麼事,遊栘着目光喃喃地說。
葉子小姐以疑惑的語氣喃喃地問。
葉子小姐赫然站起,像要傾泄出全部情感似地大叫。她瞪着我的眼睛已經不再像冰,而是熾烈得有如火焰,就如散出鮮紅火花、熊熊延燒的火焰!
「既然你不讓我看,等於是承認那個確實是結衣小姐的髮飾!你費了大番工夫改造結衣小姐的遺物,一直留在身邊!而且,還在結衣小姐的忌日拿出來,跟拍下你們之間回憶的照片擺在一起,說不定連杯子和蛋糕也是結衣小姐喜歡的東西!藉此哀悼過世的結衣小姐!那個時候,你還穿着黑色的衣服!難道那不是代表喪服嗎?」
「推論?不,這只是我的『想像』,但是你卻動搖了!你也回答不出,既然討厭結衣小姐又爲什麼要小心翼翼地留着她的遺物!會把插在別人頭髮上的裝飾品改造成湯匙架,實在太不尋常了!除非是對那個人有特別的情感!」
流人曾經很難過地說,他初戀的對象過得並不幸福。
這個人的心中到底藏了多少痛苦、狂嘯、憤恨、愛情和絕望呢?
「……因爲流人對我說過關於他前世記憶的事。」
我滿心愧疚地道歉。
「……一切都是不幸的陰錯陽差。」
「對不起,我要從壁櫥拿出毛毯的時候,相簿掉下來了。雖然我原先下打算偷看……不過還是……」
「我沒必要答應這種事!」
「……我會看心情更換杯子,有時也會突然想喫些甜食。」
「爲什麼呢了心葉?你爲什麼會這樣想?」
緊抿着嘴的葉子小姐終於開口回答:
葉子小姐沒有回答。
我瞥了放在桌上的樸素黑色馬克杯一眼。
叮噹……清脆的聲音響起。
「其他照片拍寸學校和道路,恐怕也是跟結衣小姐有關的地方吧?我在縉衣小姐的相簿裏看過同樣的建築物和風景,所以一看就覺得似曾相識。」
她像冰一般發青的臉頰隱約浮現紅暈,我並沒有忽略這個跡象。
「你今天沒有用那個杯子啊?」、
我繼續說着。
「媽媽她沒有……沒有使用!下毒的人不是媽媽,媽媽是不可能下毒的,因爲泡咖啡的人是……那天早上下毒的人是……」
「所有學校的模樣都差不多吧?再說,就算我蒐集知名觀光景點的照片當作參考資料也不奇怪。」
「葉子小姐,你就像是被結了婚的朱麗葉拋棄,所以感到寂寞吧?
葉子小姐緊抿着嘴,瞥開視線。
「阿莉莎去見了待產中的朱麗葉以後,興起一股莫名的憂鬱,心情怎樣都好不起來。妹妹在婚後變了個樣子,這件事一定讓阿莉莎覺得很悲傷吧?她不由得感到,從前跟自己待在同個世界裏的朱麗葉就像是去了另一個世界。
「……井上同學,你說是流人把毒藥放進去的?」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阿姨……媽媽沒有使用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粉啊!」
葉子小姐的視線筆直射來,像是要貫穿朝她走近的我。我走到桌前,伸出手指輕輕往黑色馬克杯旁邊一戳。
「有人說阿莉莎的創作範本就是紀德的妻子瑪德萊娜。她是比紀德大兩歲的表姊,也有
「你在美術館前拍的照片裏戴着一條藍色玻璃墜子的項鍊,結衣小姐的頭上插了堇花髮飾,那髮飾的花辦跟這湯匙架的款式一樣。我看這個東西原本應該是結衣小姐的髮飾吧?」
我正想說話,一旁的遠子學姊已開口大叫:
「……這樣啊。」
葉子小姐倒吸一口氣。聽了這個情況,她應該也發覺能夠下毒的只有文陽先生。
葉子小姐的眼中浮起強烈的驚慌和焦躁。這個好不容易纔引出的反應讓我感到胸中滾燙,然後我又進一步逼問。
遠子學姊全身顫抖、雙手緊握,眼睛痛苦地眯起,並且像是告解一般地以泛青的面孔大叫。
不過,你真正愛的人應該不是文陽先生,而是結衣小姐吧?你會把文陽先生叫到工作場所,其實不是嫉妒結衣小姐,而是嫉妒文陽先生,所以想要讓他們兩人分開吧?」
遠子學姊愕然地說。
但是,我怎麼可以就此放棄!
「身爲同性戀者的紀德無法在肉體上去愛妻子,他們兩人的關係可說是『白紙婚姻」。紀德跟外遇對象去旅行時,瑪德萊娜把紀德寫給她的信都燒了,兩人的心漸行漸遠。即使如此,在瑪德萊娜死後,紀德還是一直尋求着她。
「我不會走的!你對結衣小姐的愛已經超越普通的好朋友,跟你保持白紙婚姻關係的人並非文陽先生,而是結衣小姐纔對!就像愛着瑪德萊娜的紀德!結衣小姐對你來說也是絕對不可或缺的存在!而且結衣小姐也……」
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遠子學姊一定也是。
我聽說你經常在假日把文陽先生叫到工作場所,甚至說你跟文陽先生的關係是『白紙婚姻』。身爲作家的你以及擔任編輯的文陽先生之間,的確有密下可分的連繫。將你挖掘出來,把你的處女作呈現在世人面前的也是文陽先生。
「可是,我覺得好像曾經在哪裏看過那些景色,尤其是那座被森林包圍的美術館……」我緩緩地說:「那是你和結衣小姐國中畢業旅行去過的地方吧?」
『……唉,所謂的幸福,跟心靈的關係是多麼地密不可分啊,至於在外部營造出像是幸福樣貌的各種東西,都是毫無價值的。』
「說不定是我搞錯了,所以請再讓我看一次那個湯匙架吧,我想遠子學姊一定也認得出媽媽的髮飾。」
「夠了,給我滾!這種無聊的推論根本沒必要聽下去!」
我再次感到胸中燒灼般的痛楚,開始說起九年前那天早上發生的事。
葉子小姐雙手往桌上一拍。
很多地方跟阿莉莎相似,但她並下是完全跟阿莉莎一樣。紀德曾在日記上寫到他們之間的婚姻生活,你知道這件事嗎?葉子小姐。」
葉子小姐以宛如冬季天空一般清冽的眼睛盯着電腦螢幕,她的睫毛、手指都未曾移動分毫。
「事故發生的那天早上,遠子學姊和文陽先生喫的是結衣小姐寫的故事。文陽先生會喫書的事,還有他女兒遠子學姊也繼承了這項特質的事,你應該都知道吧,葉子小姐。不過,文陽先生那天雖然沒有喫『普通食物』,卻跟結衣小姐一起喝了咖啡,而且咖啡還是文陽先生泡的。」
遠子學姊喫驚地問:「爲什麼心葉會看到媽媽的相簿呢?」
她隱藏在冰冷麪具底下的本質竟是如此激烈、如此狂亂,讓我爲之懾服。
我對緊抿嘴脣保持沉默的葉子小姐斬釘截鐵地說:「你和結衣小姐就是阿莉莎和朱麗葉!同時也是紀德和瑪德萊娜!」
我娓娓道出流人認爲自己是須和拓海來轉世投胎的事情。
「當時放在桌上的照片好像全都是風景照,那是在什麼地方拍的呢?』
但是……
這個故事是由傑羅姆的角度來描述,所以沒有提到阿莉莎和朱麗葉平時相處的細節,但我們還是可以想像出,對怕生的阿莉莎來說,既是流着同樣血液的妹妹又經常陪伴在她身邊的朱麗葉,應該是個能讓她敞開心胸的存在。她會跟朱麗葉聊讀書感想、聽朱麗葉彈鋼琴、在聖誕節和生日互贈禮物、有時還會暢談未來!或許她們的相處方式就像是親密的朋友一般。」
我的手心緊張得冒汗。
我問着只以雕像般美麗側臉對着我的葉於小姐。
他在自己的作品裏不斷創造出跟瑪德萊娜相似的女性,只有瑪德萊娜纔是紀德創作的源頭,也是無可取代的重要存在。」
我在圖書室讀了紀德的《祕密日記》。書上寫着紀德既深愛着瑪德萊娜,又對她毫無情慾的內心糾葛。
會有這種反應也不奇怪,畢竟她們在這九年之間各自想像下毒者另有其人,而且還爲此受盡折磨。
「滾出去!」
——她信賴的人對她做出無可挽回的背叛行爲,害她墜入了黑暗孤獨的深淵……就這樣讓她的心受盡侵蝕。
「……只是編輯蒐集來的普通資料。」
「沒錯,就是這樣,在文陽先生泡的咖啡裏下毒的是流人。」
葉子小姐還是連動也不動,頑固地封鎖內心,閉口不語,打算就這麼等着對方精疲力竭,死心而去。
葉子小姐至今依然認爲下毒的人是結衣小姐。
『如今讓妹妹覺得幸福的事物,跟她以前所夢想的,以及被認爲跟她的幸福息息相關的事物大相逕庭。』
令人窒息的氣氛延續不散,葉子小姐依然下肯屈服。
遠子學姊猛然轉頭看我,葉子小姐也聽得啞然無語。
對葉子小姐來說,最嚴重的背叛就是結衣小姐選擇死亡。
她們兩人的表情都越來越困惑。
葉子小姐瞪着我大聲斥暍,我也提高音調。
「是啊,如果只是蒐集照片,那並不是什麼奇怪時事。不過,還有其他事情也讓我很在意。」
爲什麼她們就算換了學校、換了立場,還是繼續往來呢?
「在咖啡裏下毒的是流人。」
「結衣恨我!」
「上次我來叨擾的時候,你的桌上放了很多照片對吧,另外還擺着花朵圖案的茶杯、草莓水果塔,以及紫色的湯匙架……我總覺得那些東西跟你不太搭調,所以始終很在意。」
「我知道!媽媽有一個堇花模樣的髮飾!她說那是葉子阿姨送的珍貴髮飾!」
「媽媽的……髮飾……」
「沒錯,結衣嫉妒我!她一直不安地看着我,怕我哪天會搶走天野!最後還因此服毒自殺了!」
「這就是先前那枝湯匙吧?」
爲什麼會執着到這種程度呢?
爲什麼流人會這樣想呢?
那是因爲他擁有「前世的記憶」。
爲了救貓出車禍,被送進醫院,一個人默默死去的記憶。
把裝入奧列?路卻埃睡眠藥粉的紫色小罐子交給一向很照顧他的結衣小姐的記憶,還有看見結衣小姐把毒藥放進咖啡的記憶。
簡直就像靈魂能夠自由穿梭時空似的,流人擁有他不該有的「記憶」。
「但是,那真是流人以須和拓海的身分經歷過的事情嗎?
關於車禍的記憶,或許是他小時候聽周遭人們說話的印象殘留在腦海裏,所以纔會覺得那是前世保留下來的記憶。
他會稱呼結衣小姐爲『結衣姊』,也可能是因爲結衣小姐對他說過『你爸爸都叫我結衣姊喔」。
那麼,關於心形紫色小罐子的記憶呢?
流人會不會真的親眼看過那東西呢?然後,出自小孩的好奇心而動手去拿……」
遠子學姊突然用雙手遮住嘴巴,顫抖着聲音說:「是我……是我告訴他的!我在晚讓看見媽媽拿着一個紫色的心形罐子一直凝視……我說了好漂亮,媽媽就回答那是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粉,小孩一喫下去就會被帶到永遠的睡眠國度,所以叫我不可以碰……」
遠子學姊臉色鐵青,好像隨時都會昏倒的樣子,眼中浮出徹底的絕望。
「媽媽有奧列?路卻埃睡眠藥粉的事,還有藏着罐子的珠寶盒鑰匙放在櫃子上的事……都是我裝出一副姊姊的模樣告訴流人的……雖然我膽小得只敢仰望櫃子,但是流人應該敢爬上椅子偷看……說不定還會拿鑰匙打開珠寶盒……」
——某人指着櫃子。
——那個人說,奧列 路卻埃的睡眠藥粉就放在那裏。
流人聽見的就是遠子學姊的聲音,指着櫃子的手也是遠子學姊的手。
「是我……都是我告訴他的……一
我清楚地感覺到遠子學姊對自己的百般苛責,因此難過得心胸欲裂。但是爲了流人,我非得揭穿真相下可。
「流人在事故發生的那個早上是不是穿了紅色毛衣?」
遠於學姊虛弱地擠出聲音回答:
遠子學姊垂下睫毛,像是快要哭了。
「你說這些話有什麼根據?那的確是我在結衣死前寫給她的信,因爲我再也受不了結衣隱藏着對我的嫉妒而露出親切的笑容。」
流人總是這麼說,就是有愛才能憎恨下去。
因此她自己當上作家,進行復仇。
她寫的小說也是如此,既甜蜜又美麗、充滿善意,登場人物個個溫和又善良,完全脫離現實……」
結衣小姐又是抱着怎樣的心情等待文陽先生回家?
叫人家幫她看稿子都是藉口,結衣只是想見天野罷了。
在那時候,文陽先生流露的是怎樣的笑容呢?
她深信死掉的孩子還在她的肚子裏,還說如果她生了女孩,就要取名爲遠子……這是從《遠野物語》取來的……啊啊,真希望能早點生下來……她就這樣一邊欣喜地摸着肚子一邊說……」
我終於懂了。
「這只是你個人的『想像』。」
在這九年之間——不,從結衣小姐認識文陽先生以來,葉子小姐一直懷抱着受到背叛的傷痛。
「我出門蒐集資料時,叫天野來金澤的旅館,他立刻丟下結衣過來了。
葉子小姐含怒瞪着我,我也直直盯着她的眼睛。
瞼孔猙獰扭曲、忘我叫喊的葉子小姐,彷佛跟發現遠子學姊謊言的我重疊,也跟在風雪狂舞的屋頂上痛批我的美羽重疊。
像是驟降的冷雨,葉子小姐斷斷續續地說話,遠子學姊則只是沉默地注視着她——注視着這位既是生母,又是養母密友的人。
就是因爲憎恨,所以能一直愛下去。
「結衣的心靈太軟弱,承擔不了艱辛的現實。她改寫現實,活在幸福的夢中世界,一邊擔心着夢想何時會幻滅……
「就像神從天降下的雪白糧食,能夠填滿空癟肚子,甜美清淨的故事……結衣小姐總是這樣說。遠子學姊和文陽先生一直都用結衣小姐寫的故事填飽肚子,所以,肚子空癟的人是你!葉子小姐。結衣小姐期望寫出的故事,是要呈獻給你的。」
文陽先生是懷着什麼想法說出這句話?
這兩位完全相反的女性,哪一位纔是文陽先生最重視的人呢7
「對不起。」
因爲恨比愛還要強烈,也更持久。
「……我纔不想要什麼孩子,那種東西只會妨礙我,所以我把孩子塞給結衣了,而結衣也以爲那是她自己生的孩子……」
還下只是如此,你甚至捏造了不實信件,讓人以爲結衣小姐是表裏不一的醜惡女性,對你懷有嫉妒和恨意。」
就像她喃喃說着「如果那孩子也不再回來就好了」的那個時候。
「是啊,的確是這樣。但是遠子學姊和流人都拚命鼓吹我寫小說,流人說我寫的故事跟結衣小姐的很像,所以要我代替結衣小姐而寫,爲此他不擇手段,差點還做出犯法的事。他會這麼拚命……都是爲了你。」
葉子小姐自嘲似地扭曲嘴角。
後來,葉子小姐的聲音越來越小,目光垂下。我不禁心想,她之所以跟文陽先生髮生關係,或許不只是要向結衣小姐復仇。
「天野沒有回家。他面帶微笑說『如果能夠成爲你寫作所需的糧食……』,然後背叛了結衣。」
那一定讓他絕望至極,甚至想要尋死吧?
「……是啊。」
「那天晚上,結衣流產了,因此她躲入想像的世界裏……
「信上註明的日期是事故發生的三天前,不過,那也是你的謊言,那封信是你在結衣小姐過世之後才寫的。」
「你還想繼續說謊嗎?你的信裏提到結衣小姐藏着毒藥的事情,寫得就像你親眼看過放着毒藥的地方,並且想要以此威脅結衣小姐。你還諷刺地問她『你要面帶笑容把毒藥滴在我的食物裏嗎』。但是!」
——愛跟恨只有一線之隔
她的眼中積聚洶湧的恨意。
一個是能實現文陽先生理想的人,另一個則是他不可或缺的日常生活。
就像她告訴我結衣小姐墳墓所在的寺廟地址那時一樣。
流人會相信轉世投胎的事,說不定就是爲了要把自己犯下的罪轉移到拓海身上,藉此遺忘。或許也是因爲藏在他潛意識裏的罪惡感,才驅使他做下至今這些暴行。
葉子小姐眼中閃耀着憎恨的光芒,這份激情令我看得說不出話整個室內像是飈起了暴風。
結衣小姐失去了百般期待的骨肉,心靈因而崩毀。
「不,我是要讓結衣知道,她如此珍惜的幸福就像她寫的故事一樣,只不過是幻影。我要讓她知道,她的丈夫是會在妻子懷孕時跟其他女人出軌的下賤男人。」
遠子學姊的表情越來越像在哭泣,緊抓着裙於。
這些記憶被流人視爲須和拓海的記憶,泡咖啡的人也從文陽先生變成結衣小姐。流人深信下毒的人是結衣小姐,還說拓海爲了幫助結衣小姐所以給她毒藥。但是流人看到相簿俊,因而得知事實並非如此,然後他在壁櫥裏翻找,看見空罐子……
無處宣泄的感情奔流發出呼嘯,朝我席捲而來。
遠子學姊吸了一口氣。
即使如此,身爲作家的葉子小姐和擔任編輯的文陽先生之間,或許有着無法用常識去衡量的羈絆。因爲對葉子小姐來說,文陽先生除了是奪走她最親密朋友的可恨男人以外,也是最理解她的人。
葉子小姐呻吟似地說:
「結衣小姐並不是因爲怕你搶走文陽先生才服毒自殺,她也沒有恨過你。」
「可是,你就是喜歡結衣小姐寫的故事吧?所以你才無法原諒結衣小姐不再寫故事給你看,認爲她背叛了你,沒錯吧?」
——如果能夠成爲你寫作所需的糧食……
我想起在我家門口哭泣的流人,心裏就痛如刀割。我無法原諒流人的行爲,但流人也是因爲受盡煎熬、因爲想要拯救重要的人。
天野也一樣,他明明說結衣寫的東西是鬆散的故事,沒有任何商業價值,卻還是一直跟她見面,他的目標打從一開始就是結衣啊!」
「流人說結衣小姐灑下毒藥的手又白又光滑,毛衣的袖口像鮮血一樣紅,毒藥就從那裏沙沙落下。下過,其實那是流人自己的手,因爲結衣小姐和文陽先生當天爲了出席婚禮所以盛裝打扮,兩個人都沒有穿毛衣。」
「如果你只是把不想要的孩子塞出去,爲什麼要特地假冒結衣小姐的身分去待產?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想繼續假裝你下愛結衣小姐嗎?就像你在《悖德之門》裏把亞里砂和唯子之間的關係寫成只有彼此憎恨一樣。
葉子小姐彷佛害怕內心會被看穿似的,栘開了視線,這個動作讓她顯得更畏縮也更脆弱。
葉子小姐眼中的恨意漸漸變淡,轉而浮現悽愴的哀傷。
「……你是因爲不能原諒她,纔跟文陽先生犯下大錯吧?」
葉子小姐一臉愕然地喃喃說道:
一流人一定是在文陽先生下注意時爬上椅子,在咖啡裏下了毒吧。聽說結衣小姐前一晚跟文陽先生吵架了,想必早上應該沒什麼精神。流人可能認爲,如果讓他們作些快樂的夢,說不定他們會比較有精神吧。」
照片中的文陽先生和結衣小姐看起來明明是那麼恩愛的夫妻,爲什麼文陽先生會跟葉子小姐犯下那樣的罪過呢?
「那男人叫結衣當他一個人的作家,我寫稿子的時候,他還會坐在一邊悠閒自在地喫鷗外或是托爾斯泰的小說,完全沒把跟我見面的事告訴結衣。但是,結衣還是跟天野結婚、生了孩子,還開開心心地逐一跟我報告,對我炫耀她的幸福!」
葉子小姐終於吐露真實了。
「因爲遠子學姊告訴我,結衣小姐一直夢想哪天能夠寫出像嗎哪一樣的故事。」
「心葉……你看了那封信?」
已經沒人會爲她寫故事了,所以她只能自己寫。就像爲了治療自己的飢渴,她只能不斷寫下去。
她說她最喜歡的人是我,可是她第一次拿原稿去給天野的那天,還專程跑來我家,紅着瞼嘮嘮叨叨的說她碰到一個多棒的人,從此之後她每次見到我都是在說天野的事!
那張聖誕節照片,恐怕就是拍到了小學時代的流人身穿紅色毛衣吧。他看見那張照片時應該也發覺了!發覺灑入毒藥的手就是他自己的手……
在我爲偷看相簿中照片而道歉的時候,遠子學姊應該就猜到了這件事,所以她也沒有特別驚訝,只像是有些困擾,露出曖昧不清的表情。
「結衣曾經提過奧列 路卻埃的毒藥,當時我還以爲她存心刺激我……聽見他們兩人發生事故,狀況還很下自然的時候,我只想到結衣的確有毒藥,而且她也真的拿來用了,沒想到竟然是流人……」
葉子小姐望向我,眼中原有的憤怒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處發泄的悲傷。她責難似地低聲說:「你怎麼知道?」
遠子學姊的雙手緊緊絞在一起,低頭不語,葉子小姐的表情也顯得黯淡而凝重。
「我不會再被你的謊言欺騙了。」我以震盪心胸的激情對葉子小姐喊出:「不願面對真相而改寫現實的人是你,葉子小姐!」
看到密友貌似幸福地說着那些話,葉子小姐品嚐到多強烈的後悔和絕望呢?
遠子學姊以明亮開朗的語氣說過,葉子阿姨是個很溫柔的大好人喔。
「我從一開始就不怎麼喜歡結衣寫的小說,但她從國中時代就一直纏着我,對我裝出親暱的態度——而且她毫不害羞的說,如果我們可以水遠在一起就好了,還要我讀她寫的那些粗劣故事……
另一方面,葉子小姐似乎也猜到我讀過那封信,眼神變得更加嚴峻。
遠子學姊無力地凝視着我。
所以我也繼續說:
果然沒錯……嘆息般的聲音從我嘴裏溢出。
我尖銳地叫道。
流人總是注視着對結衣小姐又愛又恨的葉子小姐。一邊期待着,那種近乎瘋狂的執着也能轉移到他身上。
她擔心葉子小姐的傷痛似乎還遠勝過擔心自己,眼睛都溼潤了。
天野文陽的作家,到底是葉子小姐還是結衣小姐?
葉子小姐聽到的時候是什麼感受?
我想起她笑容滿面談論着父母時的模樣,也難過得幾乎喘不過氣。
葉子小姐悲痛地大叫:
所以有限就代表着有愛。
很諷刺的,在一條生命消逝的同時,又有另一條新生命棲息在葉子小姐的體中。
高壁崩毀,封鎖其中的情感滔滔不絕地溢出。
我不清楚這能不能稱爲一般男女之間的愛,想必還是不盡相同吧。
是苦笑?溫柔的笑?悲傷的笑?覺悟的笑?還是絕望的笑?
憤然吐出的話語之中也夾帶一絲哀傷。
我問天野,他的作家到底是我還是結衣?還跟他說,如果他今晚回去結衣那裏,我就再也不寫小說。」
「可是你已經不再寫小說了吧!你已經放棄寫作了吧!結衣也是,她跟天野結婚以後就放棄了當作家的夢想,也沒再給我看過任何故事。結衣寫的東西,全都是屬於天野的!在結衣遇見天野之前,我一直都是結衣的讀者啊!但是她一找到新的讀者,就視我如敝屣啊!」
流人描述的場景伴隨着灼熱浮現在我的腦海——席捲着黑色漩渦的咖啡、沙沙落下的銀色粉末。
「或許你真的知道結衣小姐擁有毒藥,但是你卻『不知道那種毒藥的模樣』,沒錯吧?否則你應該不會寫把毒藥『滴在』食物裏,因爲照理來說,那應該是用於液體的詞彙。」
「睡眠妖精奧列老爺爺會把牛奶滴在孩子的眼皮上,讓他們陷入沉眠。你聽結衣小姐提過奧列?路卻埃,誤以爲毒藥是液體狀,其實『那種藥是粉末狀』!遠子學姊也說過,她的媽媽擁有『睡眠藥粉』。爲什麼你要假裝看過根本沒見過的毒藥,還特地寫在信裏?這不是很奇怪嗎?」
葉子小姐閃爍着寒光的眼睛緊盯着我,嘴脣也微微顫抖,卻說不出一句反駁。
我轉而面向遠子學姊問道:
「那封信是放在什麼地方呢?遠子學姊。」
想必遠子學姊應該也很清楚。她表情哀傷地沉靜回答:
「那封信是夾在媽媽的相簿裏。」
「遠子學姊是在什麼時候看到那封信的?」
「……是在媽媽過世以後,我在整理遺物的時候……」
「你是爲了『讓遠子學姊看到』,才故意把那封信夾在相簿裏。
瑪德萊娜燒掉紀德寫給她的所有信件時,紀德因爲失去了自己最良善的部分而陷入絕望,但是你做的事情正好完全相反,你隱藏了最良善的部分,卻把最邪惡的部分寫在信上!」
葉子小姐叫道:
「你有完沒完啊!我做這種事情到底有什麼好處!」
「爲了保護自己的心,你非得這樣做不可,因爲你對自己最愛的密友犯下了罪。」
「你說我犯了罪?」
「沒錯,因爲殺死結衣小姐的就是你……」
這句話讓葉子小姐聽得屏息,她瞪大眼睛,露出一臉愕然的表情。
「至少你自己是這樣想的,你認爲是自己逼死了結衣小姐。每當結衣小姐對你拋出不安的視線,你就會忍不住想起自己的罪!跟結衣小姐的丈夫文陽先生鑄下大錯的罪……還有害死結衣小姐腹中胎兒的罪。」
她會跟須和拓海交往,還有生下流人,或許也是爲了使結衣小姐安心。
她是如此強烈地愛着、恨着。
但是,現在已經不同了。
作家身分受到大衆認同的她,讓我害怕得幾乎爲之目眩。當時的我認爲自己絕對敵不
「你說得沒錯,我一直以來只會逃跑,不管是當作家還是面對其他事……
終於抵達了。
你認爲除了通往至高無上境界的那條路以外一切都沒有意義,依賴着家人或朋友的天真作家絕對不可能撐到最後。這種想法不是太狹隘了嗎?阿莉莎的孤傲的確是崇高而聖潔,但這也是不顧慮傑羅姆心情的任性妄爲。你打算捨棄家人和關心你的人,獨自走向窄門嗎?」
葉子小姐冷冷回答:
「是啊,我只是個孩子,伹我下會永遠都是個孩子!有人教過我,在黑暗的現實之中也有想像的光芒,也教過我改變世界的方法……」
——你是當不成作家的。
是葉子小姐的喜悅,也是悲哀。
這就是十七歲的我所能想到、所能掌握,是我此時此刻的真實!」
她的表情稍微有些動搖了,眉毛垂下、眼眶溼潤,漸漸變爲哀傷的表情。
我挺直背脊斷言說道:
「像你這樣的孩子又懂什麼?」
笑容有如堇花一般,在遠子學姊的眼眸、嘴脣上綻放。
——一翻開書本封面,就能跟某人的想像相遇。
「作家並非只是描述現實,而是應該要點亮現實中的燈光,從中想像出嶄新的故事纔對!《窄門》的阿莉莎夾在神和傑羅姆之間左右爲難,神是她想要追求的理想,也是崇高、遙遠而且無法割捨的目標,爲了邁向那個境界,她非得獨自前往不可……
「請回吧……讓我自己靜一靜,不要再管我的事了。」
葉子小姐緊繃着臉不發一語,眼中浮現憤恨的光輝。
「……你想逃嗎?」
「人生觀是沒辦法改變的,我一向都是獨自一人走過來。」
葉子小姐單手按着額頭,抓亂自己的瀏海,以精疲力竭的聲音喃喃說着。
從淡紫色盒子裏掉出來的破碎信紙——那些是誰寫的?又是被誰撕碎的?我全都想通了。
你寫的小說有高度的完整性,文筆和架構也完美得讓我望塵莫及,可是我卻無法對你寫的主角亞里砂產生認同感,而且我對你也是。」
「你在說什麼啊?」
我沒發覺美羽真正的心情,讓她受盡折磨。美羽從頂樓跳下以後,我也把自己關進房間,哭着發誓再也不寫小說了。
雎然我在心中拚命反駁,卻只能默默呆立原地。
或許這是在表示,她不想奪走結衣小姐的丈夫和孩子,在向結衣小姐展示她也有情人和孩子。跟多數女性保持往來的這位風流年輕男子,對葉子小姐面言正好是沒有後顧之憂的合適對象。
「在你心中,寫小說這種行爲應該是把醜陋的現實照原本的樣貌描述出來吧?
簡直就像初識時的她……
「但是,我現在不再逃了,我要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身爲作家的你。
但是,我再想到葉子小姐只能用這種方式贖罪,心裏就覺得更痛了。
我的胸口清晰地感到刺痛。
但是,這位少女的笑容和舉止卻跟葉子小姐再也無法見面的心愛之人一模一樣,用同樣的語氣說話,用同樣的笑容面對葉子小姐。
但是,既然有醜陋的現實,就會有美麗的現實。故事不是隻有醜惡這一種,也不會只有悲隆、只有哀傷,而是也有充滿溫情和美麗的故事。就像我轉頭不看傷痛和醜惡一樣,葉子小姐,你同樣對溫柔和希望視而不見啊。你對這些事物加以否定、改寫,雖然我很膽小,但你也只不過是傲慢而已!」
「你不能接受遠子學姊的仰慕!因爲對你來說,遠子學姊就是你背叛了最愛的瑪德萊娜——背叛了密友的證據!所以你漠視她、疏遠她,還寫了那種信讓她恨你!更把遠子學姊當作『不存在的孩子』!你就是打算像這樣獨自一人走進窄門!心靈軟弱的人不是結衣小姐,而是你啊!」
「結衣的遺物裏面別說故事了,就連日記都沒有。如果你說的是你看過的那些信,那你搞錯了,寫下那些信的人並不是結衣。」
葉於小姐吊起眉梢,以嚴峻的語氣說:
過這個人。只要在她面前,我就只能畏畏縮縮地低着頭。
「能爲結衣小姐寫完故事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葉子小姐。」
我繼續說下去:
「不是。」
無論是被絕對不能接受的人所愛,還是絕對不能愛對方,都是無盡的痛苦。
但是,十七歲的我讀了《窄門》就是這樣想的。
不管怎麼推開她,她還是全神貫注地凝視着葉子小姐,獻上誠摯的愛。
葉子小姐爲什麼要把遠子學姊留在身邊呢?是因爲要刻意表現出漠視?還是因爲愛?或是因爲恨?真正的理由說不定連葉子小姐自己都搞不清楚。
——真正的幸福到底是什麼?
『我已經下知道自己今後該爲什麼而活下去了。』
這對葉子小姐來說就像身受地獄之苦。
「你寫的東西……跟結衣很像……同樣只看得到潔淨美麗的事物。感受不到別人的惡意,相信着別人只有善意……只喜歡夢想、希望、信賴、體貼這些膚淺的詞彙,盡是寫些自己覺得愉快的事情……你能夠獲得獎項,只是因爲你十四歲時的心情和文風剛好符合主題,所以達到預料之外的效果而已……就像是奇蹟般的作品。但是就算得獎了,你也不是能夠成爲作家的類型……就跟結衣一樣,害怕醜陋的現實,無法正視心中的黑暗而崩潰,只能逃進幸福的夢中。」
總是能照亮我心房的那個溫暖微笑……
我的胸中躁動,頭腦發熱。
沒錯,就是站在旁邊祈禱似地凝視着我的人——遠子學姊教給我的。
終於來到此處。
我纔不打算當作家,我纔不要當作家!
葉子小姐氣得全身顫抖,眼睛充血,緊咬牙關,肩膀因喘氣而痛苦地起伏。
葉子小姐以烈火般的怒目瞪着我,遠子學姊則是擔心地在一旁看着。
我懷着這般心滿意足的感觸說:
我想起她在旅館大廳對我冷冷說出的這句話。
遠子學姊的臉色又黯淡下來。
就像你說r作家是得獨自走向窄門的職業』一樣,阿莉莎也捨棄一切、走向窄門,但是,所謂的『窄門』真的只有拋下一切後才能到達嗎?」
葉子小姐的臉上浮現詫異的表情。
我現在只有十七歲,或許真的是什麼都不懂。或許你說的纔對,在門的另一邊還有無限蔓延的漆黑道路、還有無法想像的絕望在等着。
「難道你就不會逃避嗎?井上美羽。」
多麼孤獨而駑鈍的女性啊!以身爲人的角度來看,葉子小姐欠缺了一些東西,而能夠: 「《悖德之門》是你對自己罪孽的剖白,後續的短篇則是你的願望。布娃娃遠子在長大之俊殺死亞里砂,這不就是因爲你認爲自己非得被遠子憎恨不可嗎?」
「結衣小姐已經爲你留下了故事,只是你一直沒有發現。」
我剛剛說的事情想必還不夠完整。
若是接近就會痛苦得難以承受,但又無法分離,所以她必須憎恨,必須被憎恨。深深地限着、恨着、被恨着、被恨着!即使如此,她還是無法否認血濃於水的事實。
人』既複雜又渾沌,愛與恨糾結交纏、難以區分,沒辦法清楚看出形狀。
每當我遭受重大打擊而倒下時,這位文學少女都會握着我的手把我拉起來,教導我要怎麼把隱藏在黑暗世界中的希望化爲閃耀的語句。
在初夏的頂樓、在深夜的教堂、在陰暗的別墅、在觀衆注視的舞臺、在月光下的工廠、在滿天閃耀的星辰之下!
「我並不這麼想!」
我平靜地詢問以後,她一臉苦澀地望着我。
我想要傳達給這個人。
眼前這位少女的體內確實流着跟葉子小姐相同的血,她的眼睛、嘴脣、臉型,全都證明這一點。
「如果心中滿載過去得到的種種事物,那麼,就算走進狹窄黑暗的道路也不會感到害怕,因爲想像的力量可以照亮陰暗的道路。
我一想到流人對葉子小姐的孺慕之情,胸口就痛如刀割。
寫下那些信的就是遠子學姊。
葉子小姐惱怒地說,我露出微笑。
遠子學姊睜大了眼睛。
「你就像拋下傑羅姆的阿莉莎一樣,只有一條路可走。
冰冷的聲音刺進我耳裏。
升上局中以後,我還是一直做表面工夫,是個只想過平穩生活的膽小孩於。
自從失去結衣小姐以後,葉子小姐痛苦到不得不徹底改寫現實,就跟失去了瑪德萊娜的紀德一樣絕望。
「你是說你要寫小說給我看嗎?你要代替結衣而寫?」
——真正重要的應該不是已經獲得的東西,而是下斷尋找的東西吧。
結衣小姐是無可取代的瑪德萊娜。
把我在絕望之中看到的事物,還有在其中掌握到的真實都傳達給這個人。
「獨自一人?你就是這樣『爲了自己的方便而改寫故事』。你在小說裏寫了自己殺死文陽先生、殺死結衣小姐、殺死嬰兒遠子,還寫了布娃娃遠子憎恨着你、殺死你的故事。爲了讓遠子學姊以爲你跟結衣小姐互相憎恨,更把僞造的信夾在相簿裏。」
——抬頭看看天空吧上這個世上的書本和想像都多如繁星啊!
我直視葉子小姐的眼睛,說出自己真正的心情。同時我也感覺到遠子學姊注視着我的側臉。
『一切都褪了色,失去光彩。』
她可能打算把媽媽的心情傳達給葉子小姐吧。
葉於小姐在我離開公寓以後回到自己家,讀了那些信件。她看出那些信不是結衣寫的,所以憤怒得把信撕碎。
我想像着那晚遠子學姊回家以後,是以怎樣的心情撿起散落在房間裏的信件碎片,難過得胸口疼痛。
「那些信根本是謊話連篇——你想拿那些東西當作結衣的故事來矇混過去嗎?」
「下是的,結衣小姐的故事不是寫在紙上,而是一直在你身邊。」
葉子小姐皺起眉頭。
「那個故事現在也在你的面前,擔心着你,期吩能跟你交談。」
葉子小姐的視線慢慢栘到站在我旁邊的遠子學姊身上。
她一看見表情孤寂的辮子少女,就像受到刺激,露出驚愕的神情。
我對錶情僵硬注視着遠子學姊的葉子小姐說:
「結衣小姐留給你的故事,就是遠子學姊。」
葉子小姐的臉上出現了更驚訝的神色。
「遠子學姊很開心地對我說過,你是個很溫柔的大好人。不管她遭受你多少打擊,還是那麼喜歡你。
這份感情就是從結衣小姐身上繼承下來的,因爲結衣小姐很喜歡你,總是談論着你的事,所以遠子學姊也很理所當然地喜歡你。結衣小姐把她喜愛你的心情傳達給遠子學姊,她用自己一生寫下嗎哪般的故事,就在遠子學姊的身上。」
從天而降,雪白清淨的神之糧食。
溫柔地填滿空虛心靈的甜美奇蹟。
那是遠子學姊長久以來不斷灌注到我心中的故事。
以她明朗溫柔的聲音,還有知性澄澈的眼神傳達給我……
其實遠子學姊也是受盡傷害。她喜愛的人並不愛她,只能懷抱着或許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度日。
但是,遠子學姊並沒有因此停止翻頁。
——美好的夢境清醒之後,還是會在心中留下故事啊。
到時我要對小葉大大敞開雙手,展露微笑。
葉子小姐的表情越來越緩和了,她的嘴脣顫抖、眉梢下垂。
她是如此堅強的人。
就這樣,她把對葉子小姐的愛全都灌注在遠子學姊身上。
『給小葉』。
「我仿造媽媽的語氣寫信,並不是信口胡謭,那些全都是我親眼所見,以及媽媽告訴我的事。媽媽最快樂的時候,就是一邊翻着相簿一邊談着阿姨的時候,她總是對我說,小葉是她最好的朋友,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就好喜歡、好憧憬小葉。」
我說小葉啊,對小流溫柔一點吧。
爲了終有一天能把遠子學姊還給葉子小姐。
她曾把臉貼在遠子學姊臉上,喚着她「遠子」。
「媽媽後來察覺生下我的其實是葉子阿姨,所以想要告訴我,阿姨才使我真正的媽媽。我晚上醒來時,經常會看到媽媽注視着紫色小罐子自言口自語說『小葉,對不起』。」
我想我一定不會使用奧列?路卻埃的睡眠藥粉。
小流真的很喜歡小葉呢。
葉子小姐的臉上閃現火花般的糾葛,顫抖的手往遠子學姊慢慢伸去。兩人的手相互交疊,葉子小姐的脣中吐露了硬擠出來的低語。
結衣小姐並非只會把自己封鎖在夢中世界的軟弱之人。
好想讓小葉的肚子填得飽飽的。
遠子學姊的表情就像快哭了,然後她露出微笑,有如沐浴在光芒之中的花朵。
遠子學姊凝視着葉子小姐的雙眼也同樣柔和而澄澈。
清淨的嗎哪閃耀着潔白光輝從天落下。
她是打從心底爲遠子學姊的誕生而開心。
「葉子小姐,要爲結衣小姐寫完故事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請收下這個爲你準備的故事吧。」 ,
但她依然掛着溫和的微笑,發出滲透人心的溫柔語調——以神似葉子小姐的容貌和彷若結衣小姐的語氣和眼神——傳達出來。
神啊,請讓小葉成爲世上最幸福的人吧。
葉子小姐輕輕握住遠子學姊手心上的紙片,珍惜地貼在心口,然後表情冷靜地問:
結衣小姐想要傳達的話語,就是葉子小姐絕非孤獨一人。
在天文臺的那天,遠子學姊交棒給我了。
「媽媽一直很煩惱是不是自己奪走了阿姨的幸福。她常常不安地看着阿姨,不是因爲嫉妒,而是因爲很擔心阿姨啊。」
我和遠子也是,我們都一直愛着小葉啊。
這些一定都是由母親結衣小姐託付給女兒遠子學姊的感情。
——請試着想像未來有多麼光輝燦爛、多麼值得稱慶吧!
或許一開始真是如此,但她後來就自己發覺了真相,爲此苦惱不己。即使如此,她依然把一切埋藏在心底,露出溫馨的笑容。
葉子小姐像是拚命壓抑着感情的波動,臉部依然僵硬。
妤想把神從天空降下、像潔白雪花一樣的香甜嗎哪獻給小葉。
柔美的字跡這麼寫着。
她朝我微笑,就像在說「來吧,接下來輪到你」,鼓勵我對美羽說出最重要的告白。
我露出笑容看着遠子學姊,遠子學姊的眼睛睜得渾圓。我將她的手輕輕拉向葉子小姐的方向,她的脣邊滲出笑意,然後漸漸擴展,洋溢到整張臉上。
我回應似地點點頭,遠子學姊也點了點頭,放開我的手,走進葉子小姐。然後她依然帶着微笑。以柔和的聲音對葉子小姐說:「阿姨……我會一直叫你『阿姨』 是因爲媽媽要我這樣叫的。她說『阿姨是小媽媽的意思,小葉就是遠子的另一個媽媽喔』。」
綁辮子的文學少女溫柔握起絕望頹喪人們的手一邊說出的故事,絕對不是天真的夢話,而是一位見識過黑暗、傷痛,而且依次跨越的少女由衷的溫暖激勵。
「流人進了哪間醫院?」
一定是她希望藉由遠子學姊傳達給葉子小姐的感情。
遠子學姊也全心全意地凝視着葉子小姐。
葉子小姐僵硬地望着遠子學姊,眼底浮現迷惘和渴望。
我一直好希望能給出小葉想要的東西。
遠子學姊朝葉子小姐伸出手,她攤開的手心裏有一張像櫻花花辦的淡紅色紙片,那是遠子學姊撿起的信件碎片。
聽聽小流說話吧,讓他叫你媽媽吧。
葉子小姐的臉上浮現震驚,表情像是要垮下般地扭曲。
遠子學姊的眼睛也盈滿淚水。
經過長久的歲月,這對血緣相系的母女終於得以看見彼此。遠子學姊一直把媽媽的故事收藏在心中,如今終於能夠傳達出來。
小葉,我想爲你而寫。
她還是相信希望、相信未來,繼續翻開下一頁。
我握住遠子學姊的手,她猛然一顫,轉頭看我。
這就是葉子小姐開始的第一句話。
◇ ◇ ◇
我會和遠子一起等着小葉結束漫長的旅程,從那道門回來我們這邊的那一刻。
葉子小姐渾身顫抖地聽遠子學姊說話,就像全力閱讀深愛之人留下的故事,她的眼睛已經泛紅帶淚。
還有,只要葉子小姐願意,就能得到家人……
遠子學姊吐露出溫柔、甜美的話語。
這次,換我把棒子交給遠子學姊。
小葉之前一直盯着遠子喫我寫的故事。
「……遠子。」
葉子小姐的肩膀虛弱地搖晃,眼底浮現的空虛和渴望已經強烈到掩飾不住了。
還有,很多人愛着葉子小姐。
「那時媽媽說……如果小葉能夠注意到有很多人愛着她就好了,如果小葉能夠看見小流的心意就好了,如果小葉能讓小流叫她媽媽就好了。」
但是,葉子小姐第一次抱起還是嬰兒的遠子學姊時,曾幸福地笑過。
「媽媽在死前的半個月左右,有一次緊抱着我哭泣。那時媽媽說……」
我懷着誠摯的祈望,牽着困惑的遠子學姊,微笑地說:「來吧,葉子小姐。結衣小姐託付給遠子學姊的故事,你一定有辦法解讀出來、加以想像,然後將它完成吧?因爲你是作家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