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回『飛翔的教室』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5604 字
「井上同學,聽說你和芥川同學在交往?」
某個冬日的下午,我正在走廊裏拖地板,同班的森同學突然滿臉認真地問着我。
「喂,到底怎樣啦?」
不知不覺間別的女生也圍在我身邊,輕輕問着我。
「是你情我願的麼?」
「聽說是井上先告白的?」
正是打掃衛生的時間,大家一邊拿着拖把抹布,一邊吊起眉頭,全都湊了過來。好恐怖啊,我真想現在就飛奔逃走。
好像被貓逼到角落裏的倉鼠一樣,我背靠走廊的牆壁,縮起肩膀。
「怎,怎麼回事啊?我和芥川只是朋友啦。交往啊,告白啊什麼的,男生之間怎麼會有這種事嘛。」
「但文化祭的時候你還跟芥川同學一起演戲的吧?」
「那只是我們部長需要人幫忙而已啦。」
「文化祭的閉幕式,你們兩個都翹掉了沒有來對吧?是在一起吧?」
「那只是,正好……」
我含糊的說着,想起那時候的事情,臉不禁紅了起來。
說起來,那時候的確只有我們兩個人在教室裏,我還「告白」了一回。
『我們做朋友吧。』
硬要說是告白的話也的確算是。
而且還有點青澀害羞的感覺。
大概是看到我表情很奇怪的緣故吧,森同學她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靠的更近了。
「還有,聽說星期天的時候你們還一起去看電影了?」
我的心臟猛烈跳動起來。
「!」
脫毛膏……這什麼呀……
「果然……!」
我覺得相當的勞累,不由得塌下了肩膀。
『如果能夠這樣鼓起勇氣的話,什麼事情都難不倒你們了吧。』
遠子學姐把撕碎的書頁放進嘴中,頓了一頓。
潔白的手指把書頁一點點撕下來,放進嘴中,慢慢咀嚼着,然後又吞了下去,接着用開心的聲音說了起來。
細長的三股辮搖晃着,遠子學姐咔嚓一聲按下了她常用的銀色秒錶。
「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井上不管和誰交往,都和我沒有關係啦!」
剛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嗯,『手套』『彩色玻璃』『脫毛膏』這三個好了,限制時間是50分鐘哦。好,開——始!」
「嗚——嗯,太美味了!凱斯特納的《飛翔的教室》,就像是聖誕節時爸爸切下的烤火雞肉一樣的味道呢!雞的表面被烤成金黃色,散發着誘人的香氣,雞肚子裏塞滿了充滿芳香的芹菜和洋蔥,再沾上一點藍莓醬,一口吞下去!那味道好的如同要透進骨頭裏似的!」
「埃裏希·凱斯特納,是於1899年2月23日出生在德國德累斯頓的作家哦。雖然他也有很多面向大人的小說和詩作,但是凱斯特納在世界上最有名的,還是他的兒童文學作品。以柏林的街道爲舞臺,講述少年埃米爾和他的個性豐富的朋友們追蹤惡黨的故事《埃米爾擒賊記》還一度拍成電影,非常賣座呢。描寫了有錢人家獨生女小不點和爲了臥病在牀的媽媽工作的安東兩人之間的友情的故事《小不點和安東》;還有講述互相不認識的一對孿生姐妹,幫助離婚的雙親恢復關係的《兩個小洛特》;這些故事裏,對於登場人物的描寫都非常生動,就好像讓人融進整個故事一樣,都是讓人覺得溫暖的名作哦。《飛翔的教室》也是充滿了凱斯特納特有的溫暖氛圍的一部名作哦。對,就好像是澆滿了肉汁的芹菜和洋蔥的味道哦!這本書裏,作者還寫下了兩段前言呢。在這兩段前言中,凱斯特納寫下了想要說給自己的讀者小朋友們聽的話語。
周圍人的眼光……
琴吹同學嚇了一跳似的睜大眼睛,表情也顯得越來越困擾了。
女生們喧鬧起來。
「一定不能輸給周圍人的眼光哦。我會一直站在心葉這邊的。」
「井上同學,拜託了。」
難道說……
「女孩子也有不想知道的東西啊。」???
森同學眼中漸漸溼潤。
爲什麼會傳出我和芥川在交往的?
是一年級的竹田同學。
『小孩子雖然有時候會覺得很悲傷很不幸,但是絕對不能泄氣哦,請一定要拿出精神來成爲不敗的化身。』
今天這本好像是本硬皮的兒童書籍。
「芥川同學好像也沒有什麼這方面的知識呢,要是方便的話,我可以介紹給你們書籍,作爲你們兩個人交往的參考哦。請一定不要害羞,來拜託我就可以了哦。」
「心葉學長,我聽說了哦~!你和芥川學長在第一次約會的時候連初體驗也有了?我們班上一個漫研的人看了你們文化祭的表演以後,就斷言你們兩個之間有些奇怪的氛圍呢。好像這次的社刊,她還準備出一個芥川學長心葉學長的BL本哦!我已經預約了3本了!」
「這,這你也知道啊。嗯……去看電影了。」
拜託,不要雙眼閃着光輝說那種事好不好……
女生們一邊說着「我也不想知道啊。」「我也是。」「芥川同學總是拒絕女孩子的邀請,我還一直覺得很奇怪,原來是這樣啊……太打擊了。」一邊塌着肩膀走掉了。
我的背後不禁感到一陣寒冷。
「竹田同學,剛纔那絕對是招致誤會的發言啊。」
「哎?琴吹同學?」
「嘻嘻,我是故意的哦。」
我不懂了。這是什麼意思啊?
看起來應該矇混過去了,我安下心來,這時突然傳來了高昂的聲音。
我嚇了一跳,爲什麼你連這個也知道啊。
選題方式和往常一樣這點讓我不禁安心,我打開五十張一組的原稿紙,拿出了HB的自動鉛筆開始寫了起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遠子學姐也笑得太開心了吧?
我打開部室的房門,遠子學姐還特意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心的微笑着。
琴吹同學眼裏浮現了淚水,眉頭立馬抬了起來。
她慢慢走向愣在原地的我,握住我的手把我拉到了桌子前,還幫我拉出了椅子。
啊——上一次還被傳言是蘿莉控,這回就成了和男人交往的同性戀了啊……
「井上和……芥川同學在……那,那個交往……」
「其,其實和我是沒什麼關係……」
怎,怎麼了?
我站在走廊的角落裏發了會兒呆,琴吹同學帶着銳利的眼神走了過來。
我裝成不知道琴吹同學想要說什麼的樣子,微微笑了笑。
要是平常的話,學姐肯定會生氣地鼓起臉頰,對我說『你這是說我沒有胸部嗎!』的吧。今天卻只輕輕震動了一下鬢角,就擺出了像菩薩般溫柔的笑容。
到,到底想要說什麼?
遠子學姐的臉頰染上了薔薇色,熱切地說着。
《飛翔的教室》講述的就是在平穩的日常裏,彰顯着勇氣的男孩子們的故事哦」
沒辦法了,我也先去文學社吧。
「竹,竹竹竹竹,竹田同學!」
這又和琴吹同學有什麼關係了啊?
芥川知道這件事麼?
◇◇◇
虧得森同學還跟我說要和七瀨保密,她不是已經知道了嘛。
好像在煩惱應該怎樣提問似的,視線遊弋着。
我一邊寫着最後一段,一邊說着。
我把糖放進嘴裏,問了問。
「接着,還去了弓箭道場吧?」
她們完全無視了我的哭訴,森同學也一副悲哀的表情和她們一起嘀咕着些什麼,突然又看向我。
用溫柔的聲音說着。
琴吹同學陷入了沉默。
點了點頭。
「下午好,心葉,我一直在等你哦。」
我好像又成了那隻倉鼠,琴吹同學好像在猶豫着什麼似的,撇開了視線。
「……謝謝。」
「剛纔的話,千萬不能告訴七瀨哦。」
你們兩個人的交往,搞什麼啊~~~~~!!
「心葉學~長!」
「那個,今天點心的題目是什麼呢?」
遠子學姐脫下了室內鞋,像是上體育課一樣蹲坐在了鐵管椅上,在膝蓋上攤開了一本書,讀了起來。
「等,等一下啦!你們好像誤解了什麼吧,什麼『真的呀』?我和芥川之間,什麼都沒有啦!只是去看了場電影,又去道場體驗了一天弓道而已!喂,你們在聽我說麼?」
『這個故事,是一個聖誕節的故事』
琴吹同學滿臉通紅,斷斷續續地說着,我不禁覺得十分無力,果然又是這事兒啊。
我回到教室裏找了找芥川,不過好像已經去社團活動了的樣子。
我不由得挺直腰背,琴吹同學也好像很緊張的樣子停了下來,臉上漸漸發紅,狠狠的瞪着我。
「嗚……我也不想知道吖。所以說,井上同學,芥川同學的事情一定要瞞着七瀨啊。我們約好了哦。」
而且還是在走廊裏,還用那麼大聲音!
「故事的舞臺是一所德國的寄宿制學校。寄宿制學校是一種9年制的學校,就像是日本的小學高年級起到高中結束的一貫教育制的男子學校一樣哦。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住在那所學校裏的高等科一年級的男生們。滿是正義感,既是學校首席也是男生們首領的馬丁;想要成爲作家、性格安靜的約尼;頭腦機智、總是在讀一些很難懂的書籍的賽巴斯蒂安;總也喫不飽的大塊頭馬蒂亞斯;還有貴族出生,像是女孩子一樣的可愛的小個子烏利。他們想要在聖誕節的晚上上演一出叫做『飛翔的教室』的話劇。在這本小說中,他們會和其他學校的學生吵架、會有煩惱、也會有鼓勵、會有互相幫助、也會齊心協力、亦曾下定決心、亦曾談論夢想。軟弱的男孩子,爲了證明自己的勇氣做了讓大家大喫一驚的事情;最認真、最直率的孩子,爲了守住和母親的約定拼命忍耐着眼淚——但是最終沒忍住,哭了出來;四歲時被雙親拋棄,只剩自己一個的孩子,曾經在夜裏坐在窗邊,一邊眺望着城鎮的景色,一邊考慮着大家的未來,描繪着幸福的藍圖,還一邊說着『這個世界不美麗什麼的,怎麼可能呢……』。就像是聖誕節時喫下的火雞,會變成留下的特別的記憶一樣。他們一起度過的這一段時間,也是無可替代的特別的時間呢。這羣閃亮着光輝的、率直的夥伴們有着友誼、善意、美麗的未來——還有值得尊敬、成爲他們努力的目標的人——雖然也有艱難的辛苦得事情,但是他們最終都靠着勇氣把一切困苦都變爲了喜悅。在這個聖誕節的故事裏,到處漫溢着這種小小的奇蹟。」
然後又看了回來,尖着嘴脣,越發生氣似的走了過來。
「男生之間的友情,真的是非常美好啊。對吧?心葉。」
「嗯。」
「啊,還有,在這本書裏出現的男主人公們,每一個都非常有魅力哦。力大無比的馬蒂亞斯和小個子烏利的感情非常好,烏利受傷的時候,馬蒂亞斯就會去探望他呢。烏利給馬蒂亞斯喫巧克力的那個場面,真的很可愛呢。總是非常努力的馬丁,和個性安穩的約尼也是很好的組合。他們兩個人的友情讓人看了不由得心頭一緊呢。賽巴斯蒂安也是,雖然看上去一副愛講道理的樣子,但也是一個很好的人哦。把這個故事讀下去的話,就會覺得很羨慕男生呢。我也曾經想要變成男生,在寄宿學校裏過上個1年呢~。」
「什麼事?」
「要不乾脆穿上男裝來上學吧,遠子學姐的話,只要把頭髮剪掉就不會露餡了哦。」
竹田同學可愛的笑了笑。
她把雙手搭在我肩上,很擔心的樣子說了。
「在交往的事情,是真的呀。」
「哪,坐下吧。對了,班上的朋友給我了不少糖果哦,也給心葉一個~來,牛奶抹茶味的哦。」
琴吹同學微微顫抖着,背向我跑進了教室。
暫且,矇混過去吧。
「那個——森同學——」
突然間開口說道。
有着一頭蓬鬆頭髮的女生,像是小狗一樣奔了過來。
「這個時期的朋友,都是一生的寶物哦,對於一些人來說,是比家人和戀人還要重要的東西呢。正是因爲這深深的純潔的羈絆,纔會產生那些超越友情的感情呢。」
遠子學姐像是被文字所感染,滿臉都是幸福的表情,如同往常一般繼續講着。
遠子學姐究竟想要說什麼啊。
「不要~~~」
像他這麼認真地人,要是知道這件事的話,一定會受到比我更大的打擊吧。
遠子學姐也以爲我和芥川在交往嗎?
所以才帶着曖昧的表情,還微笑着給我們提供意見嗎?
我非常氣憤,憤怒直衝腦袋,狂暴的寫下最後一段文字,把原稿用紙撕下來,遞給了遠子學姐。
「請吧。」
「謝謝~我開動了哦。」
遠子學姐很有禮貌的笑了笑(雖說有禮貌,但還是蹲坐在椅子上啦……),接了過去。
20分鐘後——
遠子學姐嗚嗚的啜泣着。
「嗚嗚,好過分……太過分啦。冬日的某天,彩色玻璃飛在空中,把主人公媽媽織的手套吸了進去,主人公的男孩子對着天空大叫讓它還回來,到這裏爲止還有點幻想風格,很好看的說。就像在在冬天喫到的香橙冰激淋一樣的味道呢。但爲什麼……對方會突然提出要用脫毛膏來交換手套啊——!而且,主人公因爲沒有錢,只好到商店裏去偷東西,還被抓了起來,怎麼會這樣呀~~~~不要突然變成這麼現實的風格嘛~~~就好像香橙冰激淋突然間變成了冷凍海膽一樣了~~~好硬——哦,而且好腥——氣。嗚~~滑到肚子裏去的感覺。」
遠子學姐好像要藏在椅子後面似的,偷偷的看着我。
「嗚……心葉生氣了……」
「纔沒有……根本沒生氣。根本沒有生氣的理由嘛。」
「果然生氣了~~~難道和芥川同學交往的不順利麼?」
我真想讓她再喫一個冰凍海膽。
◇◇◇
總之要先和芥川商量一下,一定得解開這種誤會纔行!
第二天早上,我直接往芥川的位子走了過去。
「早上好啊,井上。」
「早上好,芥川,現在方便麼?」
我儘量避免對他造成太大沖擊,把傳聞的事情告訴了滿臉驚訝的芥川。
「——傳聞說我們兩個人在交往啦。」
我瞪大了眼睛,芥川用和平常一樣冷靜的聲音繼續說着。
「我就告訴她們,我們星期天一起去看了電話,然後井上你說『想要試試看。』,就一起去了弓道場的體驗角,還流了很多汗,感覺非常不錯。還有井上一開始的時候因爲靶子很小,所以總是射不中,最後用盡了力氣,總算是射中了……就這些。」
「她們還問了我是怎麼樣的交往,我就回答了她們是很認真地交往。」
「你說啥!」
「你怎麼回答的?」
作爲他的友人,我是不是應該忠告他一下呢——我耷拉着肩膀,躊躇着。
芥川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非——常明白芥川根本沒有惡意。
你說的東西實在是太過最低限度了啦……芥川。
我額頭浮出了冷汗,芥川同學用絲毫沒有迷惑和邪念的眼神直直盯着我,說了。
——聽說第一次約會的時候連初體驗都有過了?
芥川用像是凱斯特納小說中出現的德國少年般清澈的眼神看着我,身體挺得筆直,用絲毫沒有疑慮的口吻斷言道。
「這個事情的話,前陣子森同學也來問過我。」
「好像還問了我都去了些什麼地方。」
但這種發言實在是太容易招致誤會了啊!
「是,是這樣沒錯——但是——」
「我就回答他們是在交往了。」
「我們作爲朋友在交往嘛,難道不是麼?」
「嗚……那個……還有麼?」
「我只說了最低限度的事實而已,爲什麼會有這種奇怪的傳聞出現呢?」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嘛,也沒什麼好在意的。我既沒有說謊,也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只要堂堂正正面對這種傳聞的話,過不了多久就會自然消失的吧。」
「欸欸?」
『想要試試看』『流了很多汗,感覺非常不錯』『因爲很小,所以總是射不中』這幾段話在我腦中來回漂浮着……肯定是隨着傳言就漸漸變化了吧——我想起了森同學她們悲痛的表情,竹田同學像是動畫角色般明亮的聲音也在我腦中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