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挫敗的少年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9萬 字
隔天我還是沒跟芥川說話。
關於琴吹同學從醫院樓梯摔下來的事,芥川說不定知道詳情。
但是,我找不到跟攀談的機會。
我在上課時間也一直注意着芥川。
數學課時,芥川被點名回答問題而站起走向黑板時,我一直懷着糾結的心情盯着他裹在制服裏的堅挺背影。雖然如此,當他寫完答案走回座位時,我卻又痛苦地低着頭,假裝在看課本。
我在下課時間感覺有視線投來,回頭一看,發現芥川皺緊眉頭,用悲切痛苦的目光看着我。我也感受到心臟被抓緊似的苦楚,急忙轉向前方。
——一詩很像心葉的朋友峯。
——峯也背叛心葉、傷害了心葉,他跟一詩一樣漠視心葉。
美羽並不在此處,但我卻覺得美羽彷佛微笑站在我和芥川之間,將我們隔開。
是我說要多一點時間思考的,所以我應該主動去跟芥川說話……
互不交談的狀態維持到放學時間,之後我懷着陰鬱的心情走向醫院。
如果我還懷有這種心情,就不能去見琴吹同學。
我因壓潰胸口般的痛苦而咬緊牙關,抬着重得跟鉛塊一樣沉重的腳步爬上樓梯,敲起美羽的房門。
「歡迎,心葉!我一直在等你喔!」
在牀上拿着手機的美羽,把手機啪嚓闔起,展露光彩迷人的笑容。
牀邊桌上的花瓶裏插了一束橘色和黃色的玫瑰,但我昨天回去時還沒看到這束花。
「好漂亮的花啊……有誰來過嗎?」
美羽不悅地扭曲嘴角。
「是親戚啦,是個很囉唆的人,討厭死了,真希望別再來了。」
說完之後,她立刻恢復笑容。
「放開我!如果心葉不相信我,那我還是死了比較好!」
「可是……」
美羽一臉認真地問:「心葉……你喜歡我嗎?」
哭得涕泗縱橫的美羽離開我身上,一把抓住窗框。
結果美羽轉過頭來瞪着我。
我顫抖的嘴脣快要碰到那白晢的趾尖時,房門突然被用力推開——
美羽的聲音和她俯視我的堅定視線震撼了我、束縛了我,因此我依照她的期望,把臉慢慢靠近她的小腿。
「我的指甲長了,幫我剪好嗎?」
我在花瓶旁邊的包包裏摸索,找到跟梳子和脣膏放在一起的可愛藍色指甲刀。
但是……我不願見到美羽再次跳樓!我絕不願再次承受這種事!
「吻我,心葉。」
「太惡劣了,竟然連手機都做了手腳。心葉,我告訴你,昨天她也來我這裏,說要把心葉從我這裏搶走,還說心葉喜歡的人是她,叫我不要阻礙她。」
因爲我正如美羽所說,從以前就像一隻順從的忠犬跟在她身後。
——不可以做這種事!
「妳這個人……妳這個人真是太卑鄙了!竟然說井上是狗……妳專程把我找來,就是爲了讓我看井上這種模樣嗎?井上……井上纔不是妳養的狗!」
琴吹同學燃起熊熊怒火的眼睛瞪着美羽,大叫道:
「美羽,琴吹同學真的有欺負妳嗎?是不是妳誤會了?」
「不要做那種事,井上!不要聽那種人說的話!討厭,討厭!」
我當時困窘地紅了臉,說不出話。美羽看到我這模樣,總是會忍俊不住地咯咯笑出來。
「拜託妳,妳走吧,快離開吧,琴吹同學。美羽不會對我說謊,我相信美羽!」
撐着前臂式柺杖,穿了睡衣和針織上衣的琴吹同學滿臉通紅地站在門口。
「!」
「怎樣嘛?回答我啊!你喜歡我嗎?心葉。」
美羽瞇起眼睛,溫柔地對躊躇不安的我笑着說:「我自己沒辦法剪,拜託嘛。」
我猶豫地抓着她纖細的腳踝,一陣肥皂香撲鼻而來,像小孩一樣的細小趾頭潔白得有如蠟像,而她腳趾的指甲並不像手指般長得那麼長。
我不認爲琴吹同學會對美羽說出那麼過分的話,琴吹同學絕對不是這種人。雖然她看似苛薄,但我非常明白她只是不善表達,其實個性非常溫柔。
美羽把臉轉向一旁。
「因爲,心葉是我養的狗嘛。」
那一天,在頂樓貫穿了我的痛苦、絕望、恐懼又再一次甦醒。世界整個毀壞,心臟碎成一片片。
她露出一副快要哭泣的表情,拄着柺杖喀叩喀叩走了進來。
「啊,心葉就不一樣了!我每天都心跳不已地期待着喔。聽見車站時鐘的鐘聲時,我就會想着不知道今天心葉來不來呢。」
她溫暖的手指輕劃過我的臉頰和下巴,留長的指甲輕輕搔着皮膚,一道電流頓時爬上背脊。
——喜歡……
我幾乎要爲那甜美的視線融化了,但仍然努力擠出聲音。
她的聲音跟眼中的冷漠截然不同,彷佛在溫柔地教導——卻又隱含着不容違逆的高傲。
「不行!美羽!」我從後方抱緊美羽。
美羽依然表情漠然,坐在牀邊垂下雙腳。
「!」
「不要。」
美羽的裙襬和馬尾在風中搖曳,面帶微笑的身影像閃電般衝進我的腦海,我背上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我的心刺痛了一下。
「我沒有說!」
最後她垂下眉梢,淚水盈眶,透明的水滴從臉頰紛紛滑落。我心痛地看着她右臉上的紗布被淚水沾溼,那是對我的懲罰。
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如洪水一般湧向頭。
室內空氣突然悶熱起來,我的脖子都冒汗了,但是觸碰美羽肌膚的指尖卻變得冰冷而僵硬。
可是,美羽卻伸出長長的手爪一把抓過手機,打開窗戶丟了出去。
我被她的氣勢壓倒,到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剪指甲的聲音,聽起來就像連我的心也被一塊塊削下了,像蟲子屍骸的指甲凌亂散落在我膝上。
「……美羽,我想問你琴吹同學的事。」
「是嗎……那妳說這個是什麼?」
我跪在地板上,那隻赤裸的腳伸到我眼前。
琴吹同學看得目瞪口呆,我也站了起來,剛剛掉在膝上的指甲紛紛落下。
「包包裏面有指甲刀。」
美羽立刻淚水盈眶。
但是,我現在見到的美羽,眼神卻比那時還要冷淡透明,彷佛一把利刃貫穿了我的心。
我想這樣回答,喉嚨卻好似被梗住,無法把話說出口。
跪在地上的我愕然抬頭,美羽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她以傲慢的眼神俯視着我。
「騙人!妳騙人!」
「別這樣!」
美羽從以前就經常調侃般地問我「喜歡我嗎」。
美羽說的話是至高無上的……
但坐在牀上的美羽猛然伸出雙手推開琴吹同學,讓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然後又攀住我身上哇地放聲大哭。
「妳在胡說什麼,我纔沒有找妳來呢,妳少含血噴人了。分明是妳自己擅自跑來,躲在門口偷聽的吧?結果妳竟然還在心葉面前說這種謊話,想讓我變成壞人,真是太過分了。」
琴吹同學露出受到劇烈衝擊的表情,她的眼睛睜到不能再大,泛青的面茫然地注視着我。
不知是不是我弄癢了美羽,她輕輕笑着縮起身體。
「心葉、心葉,你相信我說的話嗎?還是真像琴吹小姐說的那樣,我只會阻礙你,所以還是死了比較好?如果是心葉叫我去死,我現在就從這裏跳下去!」
好像有一條透明的細線緊緊纏繞住我的心臟。
「你應該做得到吧?」那是甜美而冰冷的聲音。
琴吹同學滿臉通紅地揪住美羽。
「我相信!我相信妳!妳不要這樣!」
癱在地上的琴吹同學用力搖頭反駁。
「妳、妳在幹什麼!」
美羽冷冷地看着我,然後一手掀開棉被,拉起連身裙般的睡衣,露出一雙白晢的赤腳。
——心葉,你喜歡我吧?看着我的眼睛告訴我。
「說謊的人是妳吧!明明是妳傳簡訊給我的!」
美羽把我抓得更緊,大叫:「琴吹小姐還叫我乾脆再跳樓自殺一次!她說這樣心葉也會感到高興的!」
「如果你真的喜歡我,就不要再理琴吹小姐和一詩了。」
跪在地上的丟臉模樣都被琴吹同學看見了,這種羞恥和絕望令我眼前一片昏黑,我真想立刻消失。
「這種要求我……」
「做不到嗎?」美羽歪着頭說。
但是,我無法拒絕美羽的要求。
「你懷疑我說的話嗎?你比較相信琴吹小姐嗎?」
「呃……」
「我不想談那種卑劣的人。」
剪好右腳之後,左腳也全都剪完了,我正要開始收拾掉落的指甲碎片時,美羽又把右腳伸向我的鼻尖。
「!」
啪嘰……啪嘰……
我一邊把美羽從窗邊拉開,一邊混亂地大叫:「對不起……妳走吧,琴吹同學!」
「你說嘛……喜歡嗎?」
琴吹同學露出猶豫的神情,但還是從上衣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蓋子遞到美羽面前。
那雙深褐色的大眼睛往上注視着我。
「妳、妳說謊!我纔沒說過這種話!」

啪嘰——我剪掉她小趾的指甲,白色的指甲碎片落在我腳上。
琴吹同學用細微的聲音說:
「……我還以爲……終於跟井上拉近一些距離……原來都是我誤會了……」
我無法回答她。幾乎讓人昏厥的痛楚使我的喉嚨顫抖,而我能做的只有咬緊嘴脣、保持沉默。
「嗚……」
細小的嗚咽聲傳進我耳裏,琴吹同學轉過身去,撐着柺杖快步離開。
聽到房門「磅」一聲關上的同時,我也感到心中某個重要的東西化爲碎末。
美羽把頭靠在我的胸前,她不久前明明哭過,現在嘴脣卻滿足似地露出微笑。
像是在聆聽我的心跳一般,她閉上眼睛,輕聲呢喃。
「謝謝你相信我……心葉以後也是我的朋友喔!心葉會相信所有我說的話,也會答應我所有的要求對吧?」
我……我真的相信美羽嗎?真的可以回答「我相信」嗎?
我就像是無聲地漸漸陷入無底泥沼一樣感到疲勞和絕望,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只能望着逐漸變音的窗外景象。
這樣下去真的……真的可以嗎?
但是,喬凡尼怎麼能夠拋下坎帕奈拉或是懷疑坎帕奈拉呢?
坎帕奈拉可是喬凡尼的理想啊!
◇ ◇ ◇
大家都說我是騙子,把我趕出他們的圈子,用冷眼看我,對我說些污穢的話語,惡意地取笑我。
——那個女生是騙子喔,不能聽信那個女生說的話!
但是,我根本連一句都不想對那些人說。
我能做到他們做不到的事,能看見他們看不到的東西,也能聽見他們聽不到的聲音。
爲什麼所有人都聽不見天空、雲朵、彩虹、草木還有校舍說的話呢?他們都不知道橡皮擦、墊板、水桶、掃把在懇求人們說出它們的故事嗎?
我的世界總是充滿新鮮的故事,而我就是這個世界的國王。
我揮開他的手,以不輸給他的氣勢大吼:
傲慢的你!
我獨自待在文藝社活動教室裏,思考芥川說過的話。我把手肘撐在老舊的櫸木桌上,因撕心裂肺的痛楚而低頭呻吟。
要怎麼說出我被冠上「謎樣的蒙面美少女作家」這種誇張的頭銜而出版作品……
我要怎麼告訴美羽。我瞞着她寫了小說去投稿,結果得到大獎……
「鬼話連篇!我從小時候起就一直看着美羽,我們一直在一起!你可別因爲被美羽直接稱呼名字就跩起來了!」
把我的一切都奪去了!
什麼叫做真正的美羽?你是說你都知道嗎?如果是你就能明白坎帕奈拉的願望嗎?就連我都不知道啊!
芥川粗魯地放開我,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的聲音冰冷無情得連自己都害怕。
「!」
呀!周圍又發出這樣的尖叫。但或許是我們兩人散發的殺氣太重,沒有人敢介入調停。
靜靜落淚的琴吹同學和滿足微笑的美羽陸續浮現在我腦海裏,讓我的心緒亂成一團,呼吸幾乎就要停止。
我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問道,令芥川[的眉毛挑得更高。他把還處在恍惚狀態的我抓起來搖晃,以極度火爆的聲音大吼:
說美羽騙了我,還在背地裏嘲笑我……
◇ ◇ ◇
你是說美羽的淚水、大叫全都是假的嗎?
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我也往芥川的左臉揍了回去。
「美羽已經對你說過不要再來找她了,但是你卻揹着我偷偷去見美羽,所以你纔對我感到嫉妒!你跟我分明是一樣的!你也一樣離不開美羽不是嗎?因爲我是美羽的朋友,所以你就對我遷怒,還因此揍我。其實你根本只是想要獨佔美羽吧?」
他把臉貼近我,痛苦地瞇眼皺眉。
從小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她身邊,看着她燦爛的笑容。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跟美羽說了這些話!
滿是尖刺的利箭撕裂皮膚,刺進我的胸口。
「你……你是真的這樣想嗎?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太差勁了!井上,你什麼都不明白!」
可是,我不可能同時顧及美羽和琴吹同學,如果我拉住琴吹同學的手,說不定美羽就像兩年前那樣跳下去啊!
喬凡尼因爲父親的事情被同學拿來嘲笑,所以羞恥地顫抖,又一個人孤零零的,而被朋友包圍的坎帕奈拉只是同情地看着他。
但是,那天美羽卻以尖銳的視線看我,開始迴避我。
所以,我在學校的洗手檯前拉住剛上完體育課的美羽,打算跟她坦白的時候,完全不敢看她的眼睛。
芥川咬緊牙關,露出銳利的眼神擦了擦嘴角,我們互相瞪着對方。
所以,我纔不想走進他們那個狹隘又無趣的世界,就算要獨自一人也無所謂!
「你說我不明白?那你就明白美羽所有的事嗎?該不會是因爲美羽直接叫你的名字,就讓你得意忘形地想要成爲最瞭解美羽的人吧?」
我打開書包,正要把律記和課本放進抽屜時,芥川神情嚴肅地走來,不發一語就揮出了拳頭。
那一天,你走進了我的世界。
「你說什麼?」芥川臉色不善地說。
「……是琴吹同學告訴你的嗎?」
我不在的時候,美羽笑了!芥川清楚地這麼說。
明知我討厭電話,還故意打電話來。
但當我發現那是個錯誤的決定時,我的世界已經變得悽慘荒蕪,徹底崩壞了。
筆記:
殘酷的你!
誠實穩重的他竟然用那麼激烈的言語批評我,還怒氣衝衝地動手揍我。
那種時候、那種狀況,我還能怎麼做!難道我應該幫着琴吹同學責備美羽嗎?我應該大罵美羽是騙子嗎?我應該默默看着美羽跳出窗外嗎?
芥川又對我的臉揮來一拳,力道之猛幾乎要打斷我的牙齒。
芥川也不擦去嘴角流出的血,就抓着我的衣領往上提。
在班上同學的騷動聲中,宣告晨間班會開始的鐘聲敲響了。
電話又來了,這是今天的第三十遍。
是從我坦承自己是井上美羽時開始的嗎?
你帶着毫無戒心的天真笑容靠近我,央求着我說故事。所以我把只有自己能看見的故事,專屬於自己的故事拿出來跟你分享。
——朝倉她還笑了!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呢?
依然怒火中燒的我也轉身背對他,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就像感情融洽的喬凡尼和坎帕奈拉,曾幾何時已經不再交談了。
腦中的熱顫動,沸騰滾燙的血液竄流我全身,我又往他的下巴揍了一拳。
一時之間我還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碰的一聲,我的臉頰痛得像火在燒,腦袋裏也直冒金星。
當時所有人都在談論美羽這個名字,場面實在鬧得太大,讓我不知該怎麼對美羽啓齒。
芥川咬牙切齒地對我咆哮:「你在琴吹面前說了你相信朝倉嗎?」
緊握的拳頭傳來一陣麻痹感,這次換成芥川摔倒,撞上了桌子。
不是,纔不是這樣!不是!不是!去死吧,B!
「如果我不揍你,你一輩子都不會清醒,所以我纔會動手!事到如今,你還想躲在棉被作夢嗎?朝倉不是你想象的那種女生!你那樣美化朝倉,只會把她逼得更緊!你根本是在傷害朝倉!」
臉上的紅腫直到放學後還沒消退。
——朝倉不是天使也不是女神,她只是個擁有脆弱和醜陋一面的普通女孩!
——我……就是井上美羽。
就像個犯了大錯等着捱罵的孩子一樣,我縮着身體,耳根紅透。但是,拼命擠出這句話的時候,美羽的臉上是什麼表情我卻渾然不知。
真正的美羽和我所知道的美羽,是完全不同的人嗎?
這句話充滿了熾烈的憤怒和責難。
「啊啊,原來是這樣。那些花並不是親戚送的,而是你送的吧?」
其它人只敢遠遠地看着這樣的我們。
喬凡尼不知道坎帕奈拉在想什麼,總是感到不安,他不明白坎帕奈拉的願望是什麼。
我腳步踉蹌,撞上後面的桌子,桌椅一起翻倒,我自己也跌坐在地上。溼潤的血液和鐵鏽的味道在口腔裏擴散,四周發出驚呼。
我和芥川直到下課時間,都還鐵青着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頑固地毫不交會彼此視線。
啊啊,原來他是因爲昨天的事情而生氣。自制力如此強大的他,竟然完全不掩飾情感地發出怒吼,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
隔天在教室裏,我的臉上突然被芥川揍了一拳。
「朝倉直接叫我的名字讓你這麼不甘心嗎?你是在嫉妒我嗎?既然如此,你就好好看清楚朝倉啊!」
憤怒驅使我的身體向前衝出。
我至今所看見的,都是我心中期望的、理想化的美羽嗎?
「是啊,我的確想要了解朝倉!確切來說,我是把朝倉當作一個普通的女孩而去喜歡她。但是,我不像你把朝倉看得那麼神聖,那樣無條件地相信她的一切,更不會像你一樣否定真正的朝倉!」
從灼熱的臉頰和脈搏震動的太陽穴一起傳來的劇痛,讓我終於明白自己捱了揍,不禁感到愕然。
芥川接着揪住我的衣襟,硬是把我拉起來。那逼近我的臉龐,絲毫看不出平時的穩重,細長的眼睛閃爍着盛怒的光輝。
「不要講得好像你什麼都明白!突然對人暴力相向,你自己才差勁!」
不要現在才裝出母親的模樣!妳就像在履行義務似的,兩個月纔出現一次,而且盡是說些醜陋的話語,讓我想要殺了妳。
「是朝倉說的!她說井上庇護她,把琴吹趕出去,琴吹就哭着離開了!她還告訴我,你說了『美羽不會說謊,我相信美羽』!爲什麼做出這麼蠢的事!朝倉她……她還笑了!」
是你!
從心底湧出的怒氣讓我的腦袋感到陣陣刺痛。
我在美羽病房裏看到的鮮豔玫瑰突然又浮現在我眼皮底下,無法抑制的不快感受深深刺進胸中。
但是,爲什麼要責備我?
我就是這樣……不知不覺地失去了美羽嗎?我跟美羽就這麼擦身而過了嗎?
我纔不是害怕。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也無所謂。不過,算我拜託你……別一直看着你心中理想的朝倉,去認識真正的朝倉美羽吧!朝倉不是天使也不是女神,她只是個擁有脆弱和醜陋一面的普通女孩!」
就算我叫她寄郵件她也不理,只會在電話的另一端惡意地笑着,煩人地拼命打到我接聽爲止。
芥川清楚說出,我是在傷害美羽。
我也不願意那樣傷害琴吹同學啊!我也不想讓她哭泣啊!
——是嗎……原來那是心葉啊。
至今仍殘留在記憶中的,只有我聽得見這句話輕輕在耳裏響起時,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看見美羽像人偶般冰冷漠然的表情,還有當時朝我襲來的無邊恐懼。
美羽沒再多說一句話,就轉身離去了,後來她對我顯然變得視而不見。
——美羽一定因爲我得獎的事情生氣了。
雖然我一直是這樣想的,不過,那時真的是美羽第一次用那種冷淡虛無的眼神看我嗎?
我一邊感到腦中如同有一隻手去搔抓般的不舒服,以及絞緊心臟般的痛苦,一邊潛向黑暗的記憶之海。
和美羽一起待過的圖書館、美羽喜歡的可麗餅店,還有她拉着羞報的我一起去過、她常去光顧的女孩專用小飾品店。
便利商店。
書店。
這麼說來……國二那年,在新人獎投稿截止日前,我在家附近的折扣商店看見了美羽的身影。
不知爲何,美羽站在排列着男性美髮商品的架子前,表情冷漠地注視着前方。
她在那裏做什麼?幫家人出來買東西嗎?
我正想叫她時,她就轉身朝裏面走去了。
隔天我問這件事時,美羽有些不安地扭曲表情,然後笑着回答「我不知道啊,大概是心葉看錯了吧」。
我說我沒看錯,那一定是美羽,結果她就疾言厲色瞪着我說「心葉連我和其它女生都分不出來嗎」,把我嚇得趕緊道歉。
從那時以來,美羽就變得有點不對勁了吧?
以前我們放學之後都會在圖書館待到休館爲止,但是在那之後,美羽經常說「要集中精神寫投稿的作品」,早早就離席了。
這件事讓我感到非常落寞,不過投稿時間到新年就截止了,所以我也只能無奈地接受。看到美羽在課堂上發呆或是眼睛紅腫充血時,我都覺得是因爲每天熬夜寫作的緣故。
投稿截止日前一天,美羽把投稿作品裝在牛皮紙信封裏投入郵箱,轉過頭來,終於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現在回想起來,那都只是微不足道的變化。
我的打字技術熟練到能不看鍵盤就能打字時,已經到了換季的時節。
「!」
「……心葉學長。」
會做出跟小千一樣舉動的人非常多,就連心葉學長也會爲了社交辭令而裝出笑臉吧?因而我平時就算看出別人在僞裝也不會說破,多半是看過就算。但是小千僞裝的技巧實在太高竿了,簡直就像例行公事一樣,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所以,要回去的時候我就約她一起去看海。」
——我不覺得開心。
「是啊,我是問過她要不要跟我交往,因爲她完全符合我的喜好嘛。」
「那雙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真是讓我激動得不得了!我當下就覺得這女孩果然很有趣!」
難道流人看穿了竹田同學的真實樣貌?看穿竹田同學爲了隱藏真正的自己而製造出來的面具?
那個時候,我心裏想着……應該沒問題吧……
流人的眼中浮現狂熱的神情,聲音也混雜着天真的興奮。
「那次派對來了一大羣你的女友,她們還爲了你要跟誰回去而吵個不停吧?」
外面傳來拉椅子的聲音,還有椅子敲到桌腳的細微聲響。
流人輕咬着可樂的吸管,以若無其事的表情說着。
——竹田同學?
「不可以這樣想!」
「在聖誕夜的派對裏,小千她笑得很開心,跟初次見面的人很快就能打成一片,看起來玩得很盡興。不過,我卻感到有些不對勁,總覺得她是在配合身邊的人裝出愉快的模樣。
在我即將被深深的不安吞噬時,門外傳來細微的腳步聲。
抬起臉來的她,臉蒼白得像白紙一樣。她眼睛絕望地瞪大,嘴脣不停顫抖。
竹田同學感受到的衝擊,從她顫抖的手指和聲音之中表露無遺。
在這兩個月內,我光是處理眼前的工作就已經忙不過來了,根本沒有餘力顧及美羽的變化。而且我對美羽也有事隱瞞,所以當美羽因爲忙碌而減少跟我相處的時間,我反而感到慶幸。
但是,當我獨自一人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心裏像是被挖了一個大洞,既黑暗又空虛,而我就一個人孤單地待在裏面。
「拜託妳……不要說這麼悲傷的話……」
我看見她左手掌心出現一條紅線,滴落鮮血,嚇得聲音都顫抖起來。
啊啊……果然還是改變不了……我還是老樣子……
竹田同學的手又冰冷又僵硬,還若有似無地顫抖着。
「這種事情我也知道,所以我纔跟她說『那個虛僞的笑容要持續到什麼時候』。我也很想多看幾次她像在看海的表情啊。」
「躲在那種地方……是犯規的喔。」
「他說『妳的演技真不錯,那個虛僞的笑容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有個人說要跟我交往,我心想那一定是在開玩笑,所以隨口答應了出去玩的邀約……我配合着對方說話,假裝笑得很開心……
無法隨意進食,懷着飢渴心靈在深夜的學校裏徘徊的她,也是搖搖欲墜地站在正常和失常的臨界點。
「最近……我好像裝開朗裝得太過頭了。
我不想讓她看見我紅腫的臉,不想再讓她看到更多丟臉的模樣,因此我做了很愚蠢的行動,立刻閃身躲到窗簾後。
我因事態演變出乎意料而感到不安和「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搞錯了」的疑惑,但我還是依照編輯的指示,爲了準備出版事宜而開始修改原稿。對方要求不要手寫稿而是要電子文件,所以我每天都忙着用計算機繕打自己寫的稿子。
投稿之後的美羽還是跟以前一樣經常笑着,一樣喜歡捉弄我。在春天到來之前,我們每天都在圖書館中待到很晚。
笑容就像海浪一樣,從竹田同學的臉上退去。
我低着頭,握緊她顫抖的手指,心痛欲裂地說:
但是,仔細一想,那時已經有某些事情改變了。
我送竹田同學回家後,就用手機聯絡流人,說我想要立刻見他。
土田同學只是稍微轉動上半身,平時那小狗般的天真表情已經蕩然無存。那是絲毫不帶半點情感,像人偶一樣的冷漠表情!
「妳在做什麼……竹田同學?妳把自己的手割傷了嗎?爲什麼?」
憤怒令我的腦袋發燙。
出版社打電話來通知作品獲得大獎,是發生在四月初的事。
我是不是忽視了美羽的某些行爲呢?
到了五月底,各大媒體都大肆播報得獎者是個十四歲的國中生。然後再過兩個星期,井上美羽的處女作正式上市。
「是……遠子學姊的弟弟。」
「可是,竹田同學聽見你那樣說,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啊!」
背對着我坐在桌旁鐵管椅上的人並不是遠子學姊,而是一頭蓮松頭髮在肩上剪齊的嬌小女學生。
這句話還有她毫不陰鬱的完美笑容,又讓我感到背脊一陣冰涼。
抽出刀片的喀嘰聲震動了空氣,我猛然拉開窗簾。
我真的有辦法理解坎帕奈拉的願望嗎?
「妳是說,妳已經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嗎?」
而且我自己也是……
「所以你就要求竹田同學跟你交往嗎?你不是還有其它交往的對象嗎?雖然你很享受被女孩憎恨嫉妒,因爲自己的興趣而腳踏好幾條船,可是竹田同學並不是能讓你用那種玩耍心情去交往的對象啊!」
「……我只是想要確認……死掉的話會有多痛呢……我想應該很痛吧……」
「你知道我的喜好吧?那種擁有創傷,感覺很危險的女孩最吸引我了。」
隱藏在面具底下的「真正的竹田千愛」,以玻璃珠一般的眼睛凝視着我。
「是誰對妳說了那種話?」
我一邊感到手心冒汗,一邊往窗簾的縫隙偷看房間裏的景象。
流人很爽快地答應,沒多久就來到我們相約的快餐店。
——只是假裝開心而已,因爲我不想破壞氣氛。
我一發現那個閃爍着光芒的東西是美工刀,整個背脊都涼了。
我衝向竹田同學,雙手握住她抓着美工刀的手。
這時的我心中惴惴不安,膽小畏懼。因爲已經被逼到了絕境,以致無法判斷出在這種地方也躲不了多久。
這種心情我以後還要體驗幾萬次呢?乾脆一死了之會不會比較好呢?」
他一見到我就這麼問,我只是隨口敷衍過去。但當我反問他竹田同學的事情時,他卻很乾脆地承認了。
流人的嘴鬆開吸管,露出微笑。
他確實這麼說過,但我完全沒有發現那個女孩就是竹田同學。竹田同學平時的模樣活潑又開朗,跟流人喜歡的類型實在差太多了。
竹田同學以空虛的目光俯視着從她手心滴下的血,接着她腦袋一歪,重新戴上天真開朗的竹田千愛的面具,微笑着說:「沒事啦,我不會真的想死啦。」
以前跟流人交往過的雨宮同學也是這種人。
淡淡的低沉聲音。
我感覺心臟好像被什麼刺穿了。
「那個瘀青是怎麼回事?真有男子氣概耶。」
我的聲音自然而然變得嚴肅。
她要來找遠子學姊嗎?還是想來等我?
——好啊,心葉學長現在在哪?
竹田同學想要做什麼?
我屏息傾聽薄薄窗簾之外傳來的聲音,門扉靜靜打開,我感覺到有人走了進來。
我難過地擠出聲音問道,竹田同學低聲回答:
竹田同學像是極力制止自己大叫似的,聲音之中透出懼意。
竹田同學把書包抱在膝上,一動也不動地靜靜坐着,背對着我的身體顯得很僵硬。
「但是……心葉學長,我一直隱藏着『羞恥的自己』,假裝成普通女孩的模樣。我一邊恐懼不安,一邊拼命地露出笑容……我真的希望自己笑得出來。可是……昨天那個人卻對我那麼說……」
她的樣子有點奇怪……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竹田同學打開書包,從裏面出某樣東西。
我應該可以一直裝成普通的女孩,就這樣過下去吧?
在我們距離拉遠的兩個月之間——或許在那之前——在我寫着投稿作品的時候,美羽就已經有些不對勁了。
「竹田同學!」
出版計劃已經敲定,作者和書名一切保密,只在雜誌上刊登「歷史性的得獎大作新發售」這種預告。
竹田同學依然保持清爽的笑容,回答說:「我已經是慣犯了。」
竹田同學以前跟我獨處時說過的話,又在我耳裏甦醒。當時浮現在竹田同學臉上像人偶一般的漠然表情,和如今在我面前微笑的竹田同學重迭爲一。
「因爲我絕對不能死在這裏,要不然就會給心葉學長你們添麻煩。所以我想死的時候,都會來這裏試着自殺看看,這樣會讓我想着不可以死在這裏、不可以、不可以……這樣就能制止自己了。」
流人毫不在意地繼續說:「是啊,這種場面我早就習慣了,所以還應付得來。後來,小千在海邊還是一直裝模作樣,表現出好像很開心的樣子。可是後來天亮了,我們在美好的氣氛裏並肩看着太陽從海平面升起時……她大概是鬆懈下來了吧,我轉頭看了一下,發現她像是戴着面具,用冷漠的表情看着大海。」
流人以堅定的視線盯着我,微微揚起嘴角。
是流人嗎?
難道是遠子學姊來了嗎?真是如此就糟了!
「之前心葉學長來我家時,我不是說過有想要追求的女孩嗎?」
我就像當頭被潑了一盆冷水,全身冷得顫抖。
流人的笑意更深了。
「就是啊,因爲她剝下了面具,露出裏面那張像冰一樣冷漠的臉龐。不過,在那之後她又開始僞裝,拿出最完美的笑容,抬頭挺胸地說『是啊,你還真敏銳呢』,讓我越來越爲她着迷了。」
他那輕薄的口吻,令我越來越火大。
「竹田同學割傷了自己的手啊!」
我探出上身這樣大喊,流人才轉爲比較認真的表情,聳肩地說:
「小千……用完美的演技欺騙周遭的人,讓她感到非常不安。不幸的是,她對這種行爲有着強烈的罪惡感。雖然她很害怕事情總有一天會掩蓋不住,但是她又縱容自己飾演着虛假的自己,在內心不斷掙扎,搞得精疲力竭。所以她纔會往死的方面想,希望能結束一切,讓自己輕鬆一點。」
流人這麼說着,然後雙手在下巴之下交握,柔和地望着我。
「可是啊,心葉學長,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像我這種玩世不恭的人更適合她。」
「什麼意思?」
流人有一瞬間露出了悲傷悽苦的眼神。
我看不出他憐憫的對象是竹田同學還是他自己,或是什麼都不瞭解的我,但是我胸口還是莫名地感到刺痛。
「因爲她不需要因爲說謊僞裝的事而對我抱有罪惡感。
如果對方是個輕浮隨便的人,就算騙了他也只能說是半斤八兩。
但如果我是個純潔正直的人,也打從心底愛着小千一人,對她無比珍惜的話,小千纔會感到極度羞恥,說不定真的會去自殺呢。」
我的喉嚨緊得像是被一把捏住。流人明明只是在說竹田同學的事,我的心中卻有一團黑色漩渦逐漸席捲擴散。
「小千的前男友是籃球社的人,他爽朗又溫柔,好像是個很不錯的傢伙。但是,他一點都不知道小千真正的個性,只是認真喜歡着『率直可愛、單純善良』的竹田千愛,所以小千終究只能跟他分手。」
流人說的話刺傷了我,我喉嚨發熱,呼吸困難。
如果感情再激動下去,我一定會發作的。
我握緊冰紅茶的紙杯,裝着漸融冰塊的冰涼杯子慢慢變暖。
——我不像你把朝倉看得那麼神聖,那樣無條件相信她的一切。
她仰望着我,眼中搖曳着沉痛與不安。
我再也按捺不住,獨自離開了快餐店。
我停止呼吸,反射性地站起來,椅子喀噠喀噠地搖晃着。
心葉學長對我說過『活下去』吧!還叫我非得找出跟愁二學長不同的答案不可。但是,我現在還是會突然感到空虛……覺得好想死……
探望病人的花束……
真想把你傷害得體無完膚,把你弄得髒污不堪,讓你受盡創傷。
你只是乖乖聽從我的話,根本就不是你的錯。是峯擅自找我的狗說話,想要把我的狗拐走,一切都是他不好。
「是個美麗的故事喔。作者一定是個容易感動,過得很幸福又很單純的人吧。」
我把美羽想象得跟天使一樣純潔,全心全意地崇拜着她,我憧憬美羽的心如同清水一般澄澈,像光芒一樣燦爛。
這樣的我根本沒資格安慰竹田同學,但是爲了鼓勵她,我還是忍着心痛強做笑容。
因爲我向春口說:「他是屬於我的,我們早就上牀過了,妳真的想撿我用過的東西嗎?不過他還在我面前嘲笑妳,說妳明明長得這麼醜,竟然那麼得意忘形地死纏着他呢。」
「與其擔心我,不如去探望七瀬學姊吧。最近我傳了簡訊給她,但是她都不回應,害我好擔心喔!七瀬學姊一向回簡訊回得很勤勞呢。」
啊啊,真開心,真痛快。
我已經警告過峯不要再接近我的狗了,所以沒問題的。峯氣得直跺腳,還想逼問我,但你對峯說我纔不會說那種卑劣的話,所以他只能不甘不願地退出。
我傳簡訊給美羽說家裏有些事情,所以不能去看她,然後就收到了「希望你早點來」、「一天沒看到你就覺得很難過」之類的訊息,讓我看得非常痛苦。
我臉上的瘀青花了好幾天才變得比較不明顯。這段時間我都不能去醫院,因爲美羽看見我這張臉,一定會問發生了什麼事。
我聲音顫抖地說着,突然間,有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
筆記:
喉嚨強烈緊縮,令我啞然失聲。
竹田同學的臉上浮現淡淡的微笑。
這麼一來,我就會摸摸你的頭,說故事給你聽喔。
她低下頭去,親切地笑着說。
我握着紙杯的手開始冒汗,溼溼黏黏的感覺很不舒服。我好不容易纔回答了一句:
在寒冷的夜路上,我一邊吐着白一邊快步前進。
竹田同學以前的男朋友並不瞭解她的本質,他只看見竹田同學的表面而喜歡她,所以竹田同學只能離開他。
原本以爲自己已經不會再迷惑、不會再害怕,相信自已已經成長、變得堅強,也聰明到不會再傷害別人了,但是這些微薄的自信又在瞬間崩毀,結果還是回到了原點。我依然在黑暗之中矇頭亂撞,繼續迷惘,依然到達不了目的地。
我猛然一驚,流人露出了邪惡的表情。
但是峯卻漸漸不理你了,真是個自以爲是的討厭傢伙。
「嗯,在我看來竹田同學的確是個普通的女孩喔。」
因爲你是我的狗,所以你只要當一隻聽話的狗,我就會給你飼料,永遠地玩弄你、折磨你。
芥川批評我的話語又繚繞在我耳邊,我的呼吸越來越不順暢,胸口痛得像要碎開來了。
「……你讀了井上美羽的書覺得如何?」我以沙啞的聲音詢問。
「是啊……」
「……說不定那只是你想太多了,而且我也不認爲竹田同學現在和你交往會對她有什麼幫助。」
一定是因爲你對峯失約了好幾次吧。這也是沒辦法的,因爲我每次都叫你不要去嘛。
我真的……跟以前不同了嗎?真的……改變一點了嗎?」
難道美羽因爲這種崇拜而感到痛苦嗎?我的心情對美羽來說是個負擔嗎?
「……謝謝你。」
「但是,心葉學長自己不也在醫院引起騷動嗎?」
◇ ◇ ◇
不管我改變多少次……還是會再回到原地……就這樣不斷重複……
「……是啊,竹田同學也說在醫院見過你……你還拿着探望病人的花束。」
竹田同學聽了,迅速轉變成漠然的表情,有些悲傷地喃喃說道:
「嘿嘿,那就有勞學長囉。」
布魯卡尼羅的實驗。
誰來告訴我!是我把美羽傷得最深嗎?
「你好,心葉學長,之前嚇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你臉上的瘀青也跟醫院那場騷動有關吧?對了對了,琴吹小姐打過電話給遠子學姊喔。我接起電話,就聽見她哽咽的聲音,雖然我想安慰她一下,卻被她哭着大吼『快點叫遠子學姊接電話』。」
你被春口甩了嗎?被說了討厭嗎?
「真是刻薄啊。」流人苦笑着說。
臣同學明明拜託我照顧琴吹同學,而我也認真地打算要響應她的感情,可是我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如果我是個純潔正直的人,也打從心底愛着小千一人,對她無比珍惜的話,小千纔會感到極度羞恥,說不定她真的會去自殺呢。
那天真笑容讓我胸口一震。
「抱歉,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芥川有再去見美羽嗎?我們打架後的隔天,一起被叫去學生指導室,導師問我們事情的經過,但是我們都堅持不開口,所以老師只是警告幾句就讓我們離開了。一起走出房間的我們還是沒有交談,各自回到教室。
他從遠子學姊那裏聽到什麼了嗎?或者只是想要套我的話?
流人以帶有黏性似的視線看着我,繼續說着美羽的話題。
最近你都不跟峯出去玩了嗎?
琴吹同學還在傷心嗎?遠子學姊還在擔心我嗎?
真想把你打擊到再也站不起來,讓你絕望地慟哭。
「心葉學長的女朋友……叫做美羽吧?真是個可愛的名字。」
◇ ◇ ◇
真想讓你變得更孤單啊。
對竹田同學來說,拍賣、電影、文字燒這些事情根本就無關重要吧……想到這裏我又更難過了。
一想到他跟美羽會不會在我沒看見的地方說話,我就覺得很不舒服。雖然我想用簡訊詢問美羽,但又覺得思考這些事的自己十分卑鄙,所以還是作罷。而且,我也還不知道坎帕奈拉的願望是什麼……
「我明天會去探望琴吹同學的。」
黑暗的暴風雨在我腦中肆虐,冰冷的北風無情地拍打我的臉頰。
「是嗎……我看起來……真的普通嗎?心葉學長和遠子學姊在頂樓救了我的時候,我想過……說不定我真的可以改變,說不定我能夠像個普通女孩一樣地生活……
芥川說過,美羽是個擁有醜陋一面的普通女孩。
爲什麼呢?你們不是好朋友嗎?
「嘿嘿,我真的沒事啦~~想死的念頭已經變成一種習慣了,請學長不要太在意啦。下禮拜有我很期待的特價拍賣,而且我也跟朋友約好要去看電影,還有文字燒店家的半價券還沒用呢,所以我不會死的啦。」
我的心臟頓時絞痛起來。
所以我換了另一個話題。
「……竹田同學,妳不需要勉強自己,難過的時候就坦白說難過吧。」
流人揚起嘴角,但他的眼睛卻彷佛帶着哀慼。
爲什麼他連美羽的名字都知道!別再說了,我不想再提這些事了!我正想要說出這句話時,流人卻意味深遠地說:「跟作家井上美羽同名呢。」
另一方面,我也一直很在意琴吹同學和遠子學姊的事。
「竹田同學雖然煩惱着自己沒辦法體會跟大家同樣的心情,但是妳對我、對琴吹同學都很關心!妳其實是個很普通的溫柔女孩喔。」
「我最近偶爾會看井上美羽的書喔,書中最後還刊登了評審的講評,裏面有不少讚美呢,像是『擁有豐富感性的新時代作家誕生』、『充滿透明感的美麗世界』之類的。不過,也有評審說了很尖銳的話,譬如說『這樣的作者令人懷疑能不能寫出其它作品』。」
最礙眼的就是那個女人,但是現在還不能對付她,非得好好地儲備力量不可。
「……」
「除了『最後的部分是畫蛇添足、「過度描寫」之類的言論以外,所以評審都一致認爲該作品應當得獎。作者只是個十四歲的國中生,還真了不起呢。』」
就這樣,你變得孤零零的。除了我以外,你的身邊已經沒有別人了。
在那個念頭成形之前,流人又不懷好意地繼續說:
「美麗」這個詞彙就像塗上毒藥的箭矢一般射來,我幾乎快停止呼吸。
「我說過了吧?我在醫院裏有認識的人喔。」
一定是這樣吧?
說起當時春口的表情啊……她滿臉通紅,眼眶含淚,顫抖個不停,實在是醜陋極了。
真可憐吶,你變得越來越孤獨了。
我跟竹田同學也是一樣的。
她對遠子學姊說了什麼?遠子學姊聽了這事,又是怎麼想的?我一想到琴吹同學哭着離開病房的模樣,胸口就痛得幾乎裂開。
週四放學後,我去了圖書館,看見竹田同學站在櫃檯前。
琴吹同學打電話給遠子學姊!
琴吹同學沒有回覆簡訊,是因爲她的手機被美羽丟出窗外——這種事我實在說不出口。
美羽也是這樣嗎?
她開朗地說完,又露出不安的眼神低聲說道:
「那個……心葉學長,你最好還是不要太接近阿流喔。」
看來竹田同學對流人有很重的警戒心,我不免有點同情他,正想幫他說幾句好話,但竹田同學又垂下視線,彷佛很難受地說:「阿流是個可怕的人物。」
我正要說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接着,竹田同學很快地抬起頭,微微一笑。
「我還有工作,就先這樣了。學長見到七瀬學姊的話,要幫我跟她說一聲快點回復簡訊喔。」
隔天,我走在醫院的走廊上時,還是感到很迷惘。
我真的該去看琴吹同學嗎?事到如今,就算道歉也只是在爲自己辯解罷了,我傷害琴吹同學的事實依舊不會改變,或許琴吹同學也不想見到我的臉吧?
我認真考慮到幾乎頭痛,然後就走向美羽的病房。
去向美羽問清楚琴吹同學受傷的事情吧。我打算先面對美羽,再去向琴吹同學道歉。
我懷着緊張的心情敲着病房的門,但沒有回應。
我開門一看,裏面空蕩蕩的。
「是不是去檢查了啊……」
我直接進去,走向窗邊。牀邊桌上的花瓶裏插了一束毛茛,看來很像剛剛纔插上的,花瓣很生氣盎然。我的心裏騷動不安,隨意轉頭一看,視線霎時停在枕邊的書本上。
褪色的天藍色封面——那是我的書!
我的心臟揪緊,彷佛眼光被吸住似的,凝視着那本扭曲發皺的書。
——這本書我讀過無數次了,真是個美麗又迷人的故事。
美羽……真的這麼想嗎?她真的覺得這是個美麗又迷人的故事嗎?
我緊張得像是要觸犯禁忌,正想要把手伸往那褪色的封面之時——後面傳來開門聲,我慌張地縮手轉過頭去。
站在門口的人穿着灰色外套,是一位跟我媽媽差不多年紀的女人。
就算要像《銀河鐵道之夜》裏面那隻蠍子一樣永遠被火焚燒也無所謂。
就在此時,一根銀色柺杖咻的一聲飛進房間,牀邊桌上的花瓶被打落在地,摔個粉碎。
當時我常跟心葉在一起,所以媽媽他們都懷疑是不是心葉對我做了什麼事……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要怎麼做,妳纔會原諒我……」
美羽恢復意識之後,就激動地邊哭邊說都是心葉不好。後來她還每天吵着說不想見到你,說都是你害的,她不想見到你的臉,也不想聽見你的聲音!」
我恐懼得彷佛墜落在無邊黑暗之中,渾身冒起雞皮疙瘩。
長長的指甲劃過我的手臂,她抬頭看我的表情就跟剛剛看她母親一樣,充滿盛怒、痛苦和忿恨,眼神如火一樣熾烈。
美羽一直在恨我嗎?
美羽攀着門扉,眼中燃燒着怒火,彷佛有火花啪嗤啪嗤地爆裂。她的臉龐白裏泛青,簡直就像個亡靈。
她繼續用柺杖敲擊我的肩膀、手腕、頭臉、胸膛。
美羽的母親無言以對,兩人互相凝視一兩秒之後,她才語調緊繃地說「我會叫妳爸爸來的」,然後慌忙走出病房,外套飛揚。
我好像快要無法呼吸,也做不出半點掙扎,而美羽抓起柺杖就朝我掃來。
她的聲音夾帶着不容轉圜的拒絕,露骨的厭惡。
美羽低聲對愕然的我說:「不要碰我。」
但是,美羽已經毫不掩飾對我的憎恨了。她冰冷的眼神緊盯着像只小兔子般恐懼發抖的我,以滿懷恨意的聲音對我說:
求求妳,快否認吧!
「果然是你!爲什麼你會在美羽的房間裏?美羽會再那樣大鬧,就是你害的嗎?美羽跳樓的時候也是這樣吧。你看起來明明是個乖巧懂事的孩子,竟然做得出那麼可怕的事!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
被聖潔光芒圍繞的美羽,她的身影、她的聲音都漸漸遠去,漆黑的陰影從我頭頂降下。
「滾出去!快點滾出去!滾出去!討厭死了!給我滾出去!」
就算到了這個時候,我還是不願承認。
「但是,我真的是爲了見你才努力復健喔。我想要對你復仇,因爲把我變成這副模樣的人就是你!」
我先生也說是美羽哭着說不要留在我這裏,所以也沒辦法了,或許照顧美羽對我而言負擔太大,所以他無法阻止我婆婆擅自幫美羽辦轉院手續。
「別這樣!不要連心葉都拿去當垃圾桶!」
花瓶的碎片、清水、紅色花朵散落在地,美羽的母親跟美羽一樣臉色發青。
「那麼就實現坎帕奈拉的願望吧!不過,我看你終究是不會懂的!」
——美羽說不想見你。是不是你對美羽做了什麼,美羽纔會跳樓?不要再來找她了,井上同學。
我移動着僵硬的身體朝美羽走去,想要拍拍她的肩膀,但美羽粗暴地揮開我的手。
好像不管怎樣打都無法泄憤似的,她癱在地上,痛苦地扭曲臉龐、咬牙切齒,不停不停地打。
如果美羽否認,說那都是她母親說的謊話,或許我真的會相信。
那個人似乎受到驚嚇,表情變得僵硬。
美羽的母親竟然憤怒到滿臉通紅,嘶吼出這些話。
可是,我婆婆腦中風去世之後,他又說沒人可以照顧美羽了,把她轉回這裏的醫院!還說什麼我有義務照顧美羽!那傢伙根本是因爲囉唆的母親不在了,打算正式跟我離婚,和他的情婦再婚,所以才嫌美羽麻煩,把她丟回來給我。真是個差勁透頂的人渣!」
「你是井上同學嗎?」
「!」
我的手、腳、眼睛甚至是生命,什麼都可以給你。
美羽的視線盯着她的母親。
——美羽瘋狂的吼聲,金屬柺杖敲打在身上的碰碰聲響,肉體傳來的痛感。
雖然只見過兩三次,但我立刻想起了這個扭曲着濃妝豔抹的臉孔、厭惡地瞪着我的人是誰。
請告訴我,只要是妳的答案,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連一步都動彈不得,她的鞋子喀噠喀噠響起,一臉嚴峻地朝我走來。
「爲什麼……」
我摸摸額頭,發現有些黏膩的觸感。我縮手一看,掌心已被鮮血染紅。
撕裂胸口的疼痛正在批判我自己的醜惡。我並不是真的相信美羽,我只是希望她要求我相信罷了,爲了讓我自己感到安心……
美羽想要往前走,但是身體失去支撐,摔倒在地。她忿忿地咬緊牙關,爬在地上撿起一塊花瓶碎片,貼在脖子上。
全都在瞬間凍結,崩毀殆盡。
——心葉來探望我的時候,我真的很想出去見你,但是媽媽他們……不肯讓我去……
「快住手啊!美羽!」
我也驚訝得幾乎停止呼吸。
美羽的手指。
「爲什麼媽媽會在這裏!我不是說過不用來看我嗎?妳回去!快點回去!」
那是貫穿心臟的冰冷箭矢,毫不留情的殘酷話語。
我的膝蓋抖個不停,幾乎就要癱下。我耳嗚不止,指尖麻痹,呼吸越來越難過,但那些怨慰的話語依舊不停吐出。
「你還沒發現嗎?我最討厭你了。就是因爲不想看見你,我纔會去爸爸那裏。我對你說的全都是謊話。」
「我婆婆還對我罵個不停,說不該讓我把美羽帶走、一開始就該堅持把美羽留在他們那裏,寶貝的孫女竟然受到傷害……
那憎惡的聲音在黑暗之中響起,充血發紅的眼睛閃爍着像是世界毀滅時最後一次夕陽的光輝,焚燒吞噬了我的軀體。
「……去死吧……所有人都去死吧……到處散佈垃圾,不可原諒……去死吧……」
美羽的聲音。
「美、美羽,妳母親說的都是真的嗎?她說妳自己要求轉院,還說妳不想見我……」
以溼潤眼睛悲傷仰望着我的美羽。
她的視線幾乎要將我射穿。
我絲毫不加抵抗,默默地讓她耍弄、割裂、刺傷。
我的腦中傳來某種珍貴事物碎裂的聲音。

我呻吟着站起,依她之言走出病房,這是我現在唯一做得到的事。
「出去!給我出去!」
我嘶啞的聲音喃喃問道。
用柺杖打落花瓶的人就是美羽。
「……美羽……」
我發不出聲音,表情也像石頭一樣僵硬,動彈不得。
妳希望我怎麼做?我要怎樣才能彌補?
「你要發呆到什麼時候!真是礙眼,給我消失!」
「只要是你珍惜的東西,我全都要奪走。結果你真的被我說的謊話欺騙,朋友和女朋友都沒了,真是愚蠢。」
而且,美羽……美羽真的說謊了嗎?芥川和琴吹同學說的都是真的嗎?
笑着說見到我很開心的美羽。
美羽的笑容。
柺杖指着門口的方向。
美羽的父親不是因爲工作而單身赴任嗎?
因爲我承受不了美羽的憎恨!
正式離婚?情婦?
對方陸續拋出的話語令我震驚不已,心中劇烈動搖。
這句話瞬間使我的心臟結凍。
那飽含憎恨的尖銳聲像是一條漆黑的鞭子,一聲一聲地鞭打着我。美羽母親說的話,和美羽對我說過的話完全相反。
既然如此,她爲什麼要說見到我很開心?還說她爲了見我一直努力復健……
那是美羽的母親!
「妳立刻出去,不然我就割下去,我是說真的!」
碎片從美羽的手中落在地上,發出「喀嚓」的聲音。
「美羽!」我怕得全身顫抖。
美羽舉起柺杖,朝着被無盡絕望壓得喘不過氣的我胸口一刺,尖聲大叫。
——而且還強迫我轉院。
美羽說的故事。
「美羽說想要遠離心葉,不想繼續留在這裏,如果我不答應她就要再次自殺,所以我只能快點讓她轉院。」
我的頭猛然晃動,身體一傾,灼燒的痛楚把我的意識拖回無可挽救的現實世界。
「美羽!妳爲什麼要這樣!」
我用力按着額頭,在走廊上蹣跚地前進。
身體彷佛還在捱打,好痛、好難過,幾乎沒辦法呼吸。熾熱的塊狀物一口氣湧上喉嚨,眼前景象漸漸變得模糊。
爲什麼?美羽?爲什麼?
坎帕奈拉期望的是什麼?妳的希望又是什麼?
我不懂!我不懂啊!
走在醫院大廳時,我的手和肩膀似乎和好幾個人擦撞,但是我連道歉的話也說不出來。對方看到我這麼悽慘的模樣,大概以爲我有什麼重要的人遭到不測了,所以也沒有對我抱怨什麼。
外面已經是黑夜了吧?連呼氣也爲之凝結的嚴冬夜晚,能不能隱藏我這落魄的模樣呢?但是,我卻不知道該往哪走才能到達目標。
我再也走不動了,連星星也看不見,連一步也動不了。
就在我快要就此倒下之時,我又撞上一個人。
這個人沒有走開,而是伸出冰涼的手貼在我疼痛的臉上。
「……心葉。」
擔心的聲音呼喚着我的名字。
我抬起頭,發現穿着制服和深藍色外套的遠子學姊垂下眉毛,一臉難過地凝視着我。
她柔軟的手指輕輕撫摸着我的臉頰。
「我不是說過,要打電話給我嗎?」
我的淚水終於湧出,沿着臉頰紛紛墜落。我漸漸癱下,蹲在遠子學姊腳邊,顫抖着肩負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