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食物絕對不能隨便

遠子學姐以纖細的手指撕下稿紙一角，放入口中，開心地笑了。

「好甜～」

接着，又一口……再一口……

她用指尖小心撕開以HB自動鉛筆在格子裏填滿文字的稿紙，送進口裏，發出喀沙喀沙的小小聲音咀嚼着，然後吞了下去。

「非常清新呢……甜甜的……」

遠子學姐歪着小巧的臉龐，喃喃地說着，嘴巴卻突然癟成「へ」字形，睜得渾圓的眼中浮現疑惑的神色，表情也越來越緊繃。她的額頭滲着汗水，戰戰兢兢地把最後一小片紙張放到口中的瞬間，整個人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辣————————死了！！！！！！」

她甩着像黑貓尾巴一樣細細長長的三股辮，流着眼淚攀在摺椅的椅背上。

「辣死了——我的舌頭都麻了，眼睛好像要噴火，鼻水也快流出來了。這種故事太辣了啦，心葉。」

她氣憤地抱怨着。

我合起五十頁稿紙的封面，把自動鉛筆放回鉛筆盒裏，冷靜地說：

「妳出的題目本來就很不對味啊，『蘋果園』和『鞦韆』還好，但是那個『全自動洗衣機』，怎麼樣都搭不上邊啊。」

以三個題目寫成的故事，是遠子學姐最喜歡的點心。

每天放學後，我只要走進社團活動室，遠子學姐便已經拿着銀色的碼錶等在那裏了。

「來吧，心葉，今天的題目是『鯡魚子意大利麪』、『東京巨蛋』和『處女座的少年』，要寫出非～～～常甜的故事。限時五十分鐘。預備，開始！」

遠子學姐露出開朗的笑容，按下碼錶。

然後就會把我寫好的文章一小塊一小塊撕下來，送進口中細細咀嚼。

「唔唔……中間的味道比較淡。或許可以試着寫短一點，把節奏加快一點可能會比較好。啊，最後一段味道很溫和，很好喫呢，就好像芒果布丁。」

還會像這樣發表評論。

這個遠子學姐，是比我大一屆的高三生，也是個會喫故事的妖怪。

微風從敞開的窗戶吹進來，啪搭啪搭地翻動了櫸木桌上的稿紙。

「憎恨」，「救救我」，「幽靈」，「好恐怖」，「好痛苦」，「快消失」……

真是的……

看到這些躍然於紙片上的詭異文字，我也忍不住屏息，張大眼睛。

「說不定是半夜丟進來的。」

我看得傻眼了，還一邊問道：

此時我的右手碰到遠子學姐的胸部，在那種幾乎令我感到同情的平坦曲線，讓人懷疑「這真是高三女生的胸部嗎」的扁平身材苦苦哀求下，我實在不忍心揮開她的手，這大概是我的敗因。

「嗯。就是這樣。既然決定要做，就得搖旗吶喊、擂鼓鳴金地盛大開戰。」

兩者都是英國作家

法蘭西絲·霍森柏納

的作品。

獨自留在活動室的我無奈地嘆息着。

「這些數字是到底是什麼意思？」

慘了，她又開始暴走了。現在遠子學姐腦中的妄想鐵定是逐漸茁壯了。要說到妄想，這位「文學少女」的功力可是不輸給任何人。

「嗯，是的。瓊·艾肯是一九四二年在英國出生的兒童文學作家。《威利山莊的狼羣》

㊟

這個長篇系列十分精彩，裏面出現的小女孩們，就像母親烤得薑餅一樣香脆可口，很值得推薦，不過她的短篇故事更美味！《三個旅人》就像新鮮的水果，好比金黃透亮的柳橙、清香宜人的香櫞，或是珠寶般的麝香葡萄，感覺只要在口中嚼碎就會流出冰涼甜美的果汁呢！」

「嗚嗚……舌頭還是麻麻的……我本來期待的是一個甜到滲入心扉，酸酸甜甜的故事。你竟然寫了一個少年跳進全自動洗衣機，到達世界盡頭的蘋果園，每當他蕩起鞦韆，就有長着人類五官的蘋果發出悲鳴，落在地上的故事。

就像我們喝水或喫麪包，她津津有味地喫了寫在紙上的文字或印刷的書本，也會一臉幸福地發表感想。

上午七點，因爲昨晚下過雨，所以中庭草地都變得溼漉漉的。

遠子學姐被她以戲謔的眼神盯着，忿恨不平地咬緊嘴脣。

「〝14 41 47_5 3 24 21 43 2 11 3 16 43〞，這串數字好像經常出現，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注：

《小公子》

；

《小公主》

，曾改編成卡通「莎拉公主」。

「好惹人厭的東西啊！你看，心葉！」

長及腰間的細長辮子、澄澈又富知性的黑色眼眸、白皙的肌膚、沒有高低起伏的纖瘦身材——如果光從外表來說，遠子學姐的確是個古早時代的淳樸文學少女，也像個跟堇花十分相稱的高雅千金小姐。

「我絕對不要再幫人寫情書了。」

她跳下摺椅，心不在焉地回答，就興致盎然地跑去看信箱了。

「4就是死亡的死。所以〝43 31〞一定就是『死神（43）降臨，殺到一個也不剩（31）』的意思。這是給我們的挑戰書。」

我這麼一問，遠子學姐就皺起眉頭，斬釘截鐵地說：

雖然我一口拒絕，她還是一點都不放在心上。

出人意料的是，奇怪的事每天都在發生。

「怎麼，你在懷疑學姐嗎？我可是『文學少女』。不管是阿嘉莎·克莉絲蒂、艾勒裏·昆恩，還是赤川次郎的推理小說，我都讀得滾瓜爛熟。」

她經常說自己其實想加入美術社，在休息時間和放學後，也一直獨自待在音樂廳的畫室裏面作畫。擁有這般特殊待遇的她，因爲是學園理事長的孫女，所以也是擁有各種關係和管道的情報通。

〝43 31〞

遠子學姐跪坐在摺椅上，抱着椅背搖個不停，簡直就像在百貨公司玩具部門耍賴的幼稚園兒童。

（注：《

威利山莊的狼羣

》描述Bonnie和Sylvia這對錶姐妹因爲父母外出而被家庭教師趕到倫敦的感化院，過着悲劇的童工生活，並且努力奪回家園的故事。）

不過，如果當面說她是「妖怪」，她就會氣鼓鼓地反駁。

遠子學姐一聽，突然變得容光煥發，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

在此期間，遠子學姐會很不雅地屈膝坐在摺椅上，帶着幸福的表情翻着書頁。她不時會偷看向我這裏，確認一下點心的製作過程順不順利，然後又眉開眼笑地繼續看她的書。

（注：

《雨滴項鍊》

《

包了一塊天空的派

》

《三個旅人》

。三者都是英國童書作家

瓊·艾肯

短篇集《雨滴項鍊》

裏的故事。

大概是人面蘋果的刺激太強烈了，她還是眼眶含淚地吸着鼻水。

「期末考就快到了，我要先回家了。」

明亮的夏日陽光，從半球型屋頂的天窗灑落下來，讓房間看起來像教會的禮拜堂。牆壁上貼了幾張素描和水彩畫，房間中央還擺了一張擱在架上的畫布。

「什麼戰爭……難道妳想要去討伐人家!? 」

我在只有兩位成員的文藝社裏，已經幫遠子學姐寫了一年以上的點心了。

「妳說的《三個旅人》，是收錄在國語課本里那個吧。是說三個在沙漠裏的車站工作的人，輪流放假出去旅行的故事吧？」

「好好好。」

名琪院長，主角就讀的寄宿學校校長，原先拼命討好主角，但是一得知主角的父親的死訊之後，就把她當作女僕壓榨。）

「心葉真是太冷淡了，雖然外表看起來像『小公子』，其實內心就像『莎拉公主』裏面的名琪院長。

㊟

」

她把焦黃的紙張丟在桌上，忿忿不平地說道。

她閉起眼睛，垂下長長的睫毛，從喉中溢出了讚美的言語。每當遠子學姐提到食物的時候，看起來真的很幸福。

「不愧是麻貴學姐，真是太可靠了。」

因此，期末考前寶貴的幾天時間中，我都得跟遠子學姐一起待在中庭埋伏。

「我都是照着遠子學姐的題目寫出來的。請不要再抱怨了。」

遠子學姐挑起眉毛，一臉認真地回答：

「這個啊，就是『一石落下（14）死在一塊兒（41）下地獄（47_5）殺（3）兩個都得死（24）兩人一起（21）死神（43）兩個人（2）嘻嘻（11）殺（3）去囉（16）死神（43）』的意思。」

內容幾乎一模一樣，頻繁地出現了「憎恨」、「別過來」、「幽靈」等辭藻，而且也都有意義不明的整串數字——

一大清早就用小混混般的姿勢蹲在中庭的我們，對話內容逐漸朝荒謬的方向演變下去。

這間活動室只要到了黃昏，就會被夕陽染成一片蜂蜜色，而我就面對着這張搖搖晃晃的老舊桌子，拿着HB自動鉛筆，埋首於稿紙的格子中。

「那麼，妳就慢慢推理出犯人的身份吧！下週就是期末考了，我想要待在家裏好好用功。」

我眺望着被風吹得鼓起的窗簾外的藍天白雲，一邊思考這些事，遠子學姐就垮着細瘦的肩膀回來了。

「你的理解能力還有待加強啦，心葉。簡單來說，就是『從上面砸下大石頭，讓你們兩人一塊兒去死，GO！』的意思。」

但是，如果把我也捲進去，那就敬謝不敏了。

「我越聽越模糊……話說回來，這到底是怎麼解讀出來的啊？」

我搶在遠子學姐說話之前，先裝出溫馴乖巧的模樣，禮貌地對她微笑。

「我還真搞不懂……」

〝39 11 7 21 47_11 37〞

（注：

阿嘉莎·克莉絲蒂

艾勒裏·昆恩

兩人都是本格派推理小說家。赤川次郎則被分類爲幽默推理小說家。）

〝14 41 47_5 3 24 21 43 2 11 3 16 43〞

「一開始便來找我就好了嘛，我一定會立刻幫妳調查出來。妳也太見外了，遠子。」

麻貴學姐翹着腿坐在椅子上，手上握着畫筆。她那有如雕像一般立體有型的五官司、像是陽光下的金色波浪一樣亮麗的長髮，還有跟遠子學姐截然不同、凹凸有致的豐滿身材，全都展現出日本人少有的魄力。事實上，聽說她的母親好像是外國人，所以她應該真的是混血兒。

遠子學姐最喜歡的東西，就是親手書寫全世界僅有的故事，其中又以甜美的戀愛故事最吸引她。爲了品嚐這個滋味，她還會要求前來做戀愛諮詢的人寫下純純愛戀的報告作爲酬勞。爲了美食，她是不遺餘力的。

今年的夏天比去年涼爽舒適多了。因爲活動室裏並沒有冷氣，所以這非常值得慶幸。我現在只希望遠子學姐別再隨便攬上什麼閒事，把我也拖下水，再過一次那種冷汗淋漓的夏天了。

其中一些紙片上只寫了數字。

「啊！又有信了！」

這個管絃樂社的社長，同時也擔任指揮的姬倉麻貴，聽了我們說的事之後，就愉快地露出微笑。

嗚，我還以爲自己喫的是加入清爽鮮奶油的蘋果派。喫得正高興的時候，蘋果的味道突然變成色澤鮮紅的麻辣擔擔麪，肉桂粉也變得像辣椒粉一樣嗆鼻……」

「我纔不是妖怪！我是深受着世上所有故事，喜愛到想要將它喫下去的『文學少女』。」

午休時間，我拉着拼命抵抗的遠子學姐造訪了校內的音樂廳。擁有足以容納上千人的大廳和幾間小教室的這座豪華建築物，是管絃樂社的地盤。管絃樂社的社員很多，也有實際表演的成績，跟我們那個只能待在倉庫般的小教室裏做些細碎活動的文藝社比起來，有如高級松阪牛肉與黑輪的天壤之別。

「可惡，虧我特地提早一個小時到學校，昨天也是撐到六點學校關門時才離開。」

後來……

遠子學姐一邊窺視着聳立在中庭一角的大樹旁，半埋在草地的妖怪信箱——不，戀愛諮詢信箱的裏面，一邊大喊。

「不要，我死都不要。」

「別再詭辯了。」

我迅速收拾好隨身物品，只想逃跑，遠子學姐卻用雙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腕。

「心葉，在學生時代應該有比背誦方程式或化學符號更重要的事吧？」

「你在說什麼啊，心葉。就算只是普通的惡作劇，竟在我最珍貴的點心箱……不，在文藝社神聖的信箱裏，丟入這種一點都不好喫……不，卑鄙又無聊的東西，這種人絕對不能輕易放過。這可是跟文藝社的存亡息息相關的戰爭。就算我們社團只有兩個人，也不能讓人家給看扁了。一定要讓別人知道我們是重質不重量的精英社團。」

「呵，竟然有這種事？所以你們纔會每天早上和放學後都鬼鬼祟祟地躲在中庭啊？真是辛苦你們了。」

不過她的內在卻是個貪喫鬼，話很多，好奇心又十分旺盛，是個不管看到什麼都想插一腳的麻煩學姐。

赤川次郎應該不是本格派推理小說家吧……

㊟

不，現在就先別管這一點了。

「啊，我好想喫艾肯的短篇集來換個口味。好想喫《雨滴項鍊》，《包了一塊天空的派》也好想喫，《三個旅人》也好想喫，好想喫，好想喫喔～～～

㊟

」

「請等一下，妳的思考模式會不會跳得太遠啦？說什麼挑戰書，未免也太誇張了，說不定只是普通的惡作劇？而且，給『我們』又是什麼意思，拜託不要把我也扯進去。」

這間社團活動室孤單地座落於校舍三樓打西側，因爲原本是儲藏室，所以牆邊堆滿一疊疊的舊書。在僅剩的空間裏，還擺了一張表面已經變得斑駁的老舊櫸木桌。

「不能走，今天我們要在中庭埋伏。這是學姐的命令，心葉。」

遠子學姐說的信箱是她在中庭非法設置的，上面寫着「幫您成就愛情。需要的人請來信。——By文藝社所有成員」的麻煩東西。

「說不定在中庭的信箱裏，甜蜜蜜的信已經塞滿了。」

「啊啊，我越來越想喫艾肯的作品了。對了！」

我被她的鐵口直斷嚇得呆住了，好一陣子之後纔回過神來。

〝42 43 7 14 16 41 1 43 16 43〞

「我哪裏像她了。我又不是金髮碧眼，也沒有穿那種綴滿荷葉邊的衣服。」

已經陷入妄想的遠子學姐，突然睜開眼睛，笑嘻嘻地探出上身。

遠子學姐拿回來的，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幾張小紙片，形狀歪歪扭扭，邊緣也毛毛糙糙的，上面還有用鉛筆寫的文字。

遠子學姐不滿地盯着我瞧，臉上清楚寫着「難道我就不可靠嗎？」，相反麻貴學姐的口氣倒是變得更和善了。

「哎呀，畢竟我有不少OB的親戚，情報來源鐵定少不了。」

「既然如此，那就請儘快……」

我的話都還沒說完，麻貴學姐就曖昧地開口。

「但是，叫我幫你們調查來信的犯人是有條件的。妳應該很清楚吧？遠子？」

聽到這句話，遠子學姐從臉頰到耳根都紅了，她甩着長長的三股辮大叫。

「妳又要叫我當裸體模特兒了對吧。我纔不要。」

麻貴學姐……看來好像還沒放棄。

算了，畢竟她說過一入學就注意到遠子學姐了。但是，與其畫遠子學姐那種平板的胸部，我覺得她看着鏡子畫自己的裸體還更有意義……或許人都會羨慕自己沒有的東西吧。

遠子學姐握緊拳頭，露出一臉的憤慨。

「討厭，我就說不要來找麻貴嘛。你看她簡直就像在宴會上喝得醉醺醺的色鬼上司，一直叫人家脫啊脫的。我跟麻貴截然不同，我可是純潔柔弱的文學少女。我可與麻貴不同。我是含蓄矜持的大和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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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都是女生，也不會在人家面前隨隨便便脫光。」

（注：大和撫子，大和爲日本的別稱，撫子是粉紅色的瞿麥花。借指賢淑端莊，擁有服從之傳說美德的女性。）

大和撫子會屈膝坐在椅子上，或是跨坐在椅子上搖晃椅背，或是在別人面前卡滋卡滋地喫着書嗎……

「哎呀，是這樣嗎？那我就沒辦法幫忙囉。真可惜。」

麻貴學姐無情地回絕了。我還是笨拙地請求。

「嗯，能不能請妳幫幫忙。」

「心葉！不需要這麼低聲下氣。可靠又迷人的學姐就在你身邊。」

說了句我們走吧，遠子學姐就拉着我的手準備離開。

啊，又要繼續埋伏下去啊。下週就是期末考了耶。

「抱歉打擾了。」

「這是學姐的命令。」

一邊翻字典一邊慢慢閱讀雖然很累，但是把每個字視如珍寶，找尋它的意義，發現它所隱含的光輝，真的會讓人忍不住興奮起來。像這樣努力挖掘出來的文字，是會令人回味無窮的極致美味唷。」

「還不到三更半夜，這幽靈起得還真早。」

我看看手錶，已經將近十點鐘了。

我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感覺也變得很敏銳，四肢和脖子都僵硬了，全身湧起一股寒意，因此空氣反而顯得暖和又沉重。

「是啊，我有時也對漢文很頭痛呢。」

「什麼嘛，心葉也會有比較弱的科目吧。」

「日光燈只要一亮起來就不會再閃了啊。」

「世、世上才、纔沒有什麼幽靈呢，才、纔沒有！」

不知何時，明滅的燈光已經消失，也聽不見拍擊聲了。

她長長的辮子披在細瘦的肩上，紫羅蘭的香味朝我迎面撲來。

「也不是不能喫啦……不過我一看見文字就覺得心領神會，所以纔會想喫。若是數字就只是數字吧？如果看不出什麼意義，就算喫下去了，也像在喫沒煮過的通心麪一樣味同嚼蠟吧。」

放學後——其實已是晚上，滿天閃爍着星光。

但是，再這樣下去，好像更不可能回家了。唉，我的考試……

「心葉已經有這麼親密的朋友了啊？真是太好了！」

看到她紅着臉囁嚅的模樣，我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遠子學姐走到門口，鼓起臉頰說完後，麻貴學姐就露出邪惡的笑容。

認人眼花繚亂的明滅燈光，還有刺耳的拍擊聲都還持續着。

「心葉還滿認真的嘛。」

這樣說過了。

「今天我們要通宵埋伏！心葉！」

「你也是文藝社的一員吧。你去問問那個女生到底在幹什麼。」

離校時間已經過了，應該不會有鈴聲，但是此時鐘聲卻響起。

「我們學校纔沒有那種班級。而且，這些明明就是基本題目，遠子學姐去年也學過吧。」

「對了，遠子學姐喫不喫數字呢？」

遠子學姐眼神遊移不定，一副躊躇不安的樣子。

我一心想要回家，不耐煩地說道。遠子學姐惡狠狠地瞪着我。

「嗯，如果不知道單字的意義，就像是在喫有ABC形狀的乾燥通心麪。」

遠子學姐躲在校舍屋檐下的洗手檯後面，一邊盯着信箱，一邊強硬地說道：

遠子學姐嚇得尖叫，我也嚇得抬頭四處張望。

校舍的窗戶玻璃突然同時亮了起來，然後開始閃爍。

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就試着問問看。

難道遠子學姐跟幽靈有什麼過節嗎？不過，以前她倒是力勸過我「如果遇見幽靈要撒鹽」就是了。

她以柔和的聲音娓娓道來。

「嘿，送來謎樣紙張的犯人，那說不定是真正的幽靈唷。我聽OB說過，夜晚會有幽靈在校園裏徘徊，並且到處寫下數字唷。」

「我要去同學家進行考前衝刺。什麼？是誰？是個叫芥川的人啦。所以我會晚點回家……」

遠子學姐曾經說過，如果叫她喫我們喫的麪包或飯糰，也喫不出任何味道。或許是一樣的情形吧。

「我纔不是妖怪！我只是個會喫書本的普通『文學少女』。就算我退讓一百步，承認自己是妖怪，我也不想被拿來跟幽靈相提並論。拿作夢或幽靈這種理由當作結論實在是太膚淺了，根本就是旁門左道。我纔不承認有幽靈。」

「沒錯，纔沒有什麼幽靈……」

出現在黑暗中的少女，手上拿着黑色書包，身穿制服。但是，那套制服跟遠子學姐身上這套不一樣，並非下襬較短的現代風格水手服和百褶裙。

遠子學姐屏住呼吸。

（注：東大，東京大學，是日本第一學府。）

「幹嘛拉我一起去。」

媽媽還以爲我是去同學家讀書。因爲我放學後打掃完教室，就用校內的公共電話打回家。

「是、是這樣嗎？我對數字和機械的敏感度一向很差……」

她一走出音樂廳，就這樣宣佈。

或許是麻貴學姐的這翻話刺傷了遠子學姐的自尊心吧，

那女孩的臉就像洋娃娃一樣美麗，但皮膚卻像鬼火一樣慘白，表情也像人偶一般空洞，完全看不出任何感情……

媽媽還很高興地說。

「但是，如果是外國的作品，還是會想讀一讀原文吧？明明是感動人心的美好故事，卻只看得懂字母，的確讓人有點難過。所以我一定要再努力加強英文，然後，也要好好學習法文、意大利文、德文還有中文。

麻貴學姐說過，十年前好像曾有幽靈在生物教室的牆壁和地球科學教室的桌上寫了數字。

「不過那些字是用油性筆寫的，所以早就被擦掉，已經看不到了。不過這可是我們學校代代相傳的有名怪談，妳沒聽OB說過嗎？啊，抱歉，我忘記你們文藝社沒有OB。」

遠子學姐的嘴脣不停顫抖，反覆念着，她的手也緊緊抓住我的襯衫。

「……打開……讓我進去。」

尤其是那比什麼都恐怖的啜泣聲，簡直把我們拉入了恐懼的深淵。

但是，她還待在原處。在銀色月光的照耀下，她默默地繼續在筆記本上寫字，然後把紙張撕成一小塊一小塊。因爲那副光景實在是太詭異了，令我忍不住目不轉睛。

媽媽，對不起。我心想，多少也該看點書吧，就打開數學的問題集，靠着月光和路燈的光線開始解起題目。

然後，她就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和文具，在紙上寫了一些東西后，就撕下來丟進信箱裏。

「英文字母也一樣嗎？」

鈴聲突然響了起來。

「……哎呀，心葉做的都是這麼困難的題目啊？難不成你讀的是特別升學班？你想要瞞着我偷偷去考東大

㊟

嗎？」

那個人——

突然間，依然緊抓着我的襯衫不放的遠子學姐，就往那女生的方向走走，把我嚇得魂不附體。

此時，中庭突然浮現一個人影。

「數學題也一樣，努力到最後而解開答案時，也會有特別的味道。」

那個女生像是騰雲駕霧般，踩着輕飄飄的步伐，走到信箱前蹲了下去。

「呃，這個嘛……我想，應該不會吧……」

「爲什麼是我啊！」

就在此時，那個女生轉過頭來了。遠子學姐嚇得停住腳步，我也驚愕地倒吸了一口氣。

她以閃閃發亮的眼睛仰望我，還用大姐姐般的口氣毛遂自薦。可是，她一看完問題集裏的算式，聲音就突然變得滯塞。

是這樣啊……

潔白的月光照亮了遠子學姐白皙的臉龐。

聽到這個淒涼的聲音，我全身的寒毛都豎起來了。

遠子學姐再度驚叫。

「我們一定要抓到犯人，向麻貴證明這個世上沒有幽靈。」

「絕對不能相信她的信口胡謅，心葉。世上纔沒有幽靈這種東西。」

我艱難地吞嚥口水，覺得喉嚨好乾，手心也被汗水濡溼了。

「才、纔不是，不可能，那只是錯覺。那個燈光，一定是因爲日光燈太老舊了，剛打開日光燈的時候，不也是會閃爍一陣子嗎。」

而且，好像有人在打拍子，傳來「啪！啪！」的聲響，最後我甚至聽見其中混雜着女性啜泣的聲音。

「犯人，果真是幽靈，遠子學姐。」

她的手臂細得不可思議，簡直就像沒有血肉的假人模型。不，不只是手臂，那細細的腰、纖瘦的肩膀、嬌小的身材、顏色淺到有些透明的栗色頭髮，再加上黑暗中特別顯眼的病態慘白膚色……她全身上下都瘦弱不堪，像是無機物一樣白皙得泛青，怎麼看都不像活生生的人類！

周圍又恢復寂靜，連風聲都聽不到了。

那個女孩到底在那裏幹什麼？把紙張放進信箱的就是她嗎？

「好好好。我們也該回家了吧，遠子學姐？已經超過九點了耶。」

「呀！」

「嗚……世上纔沒有什麼幽靈。」

「不要，在等到犯人出現之前，今天一步都不能離開。」

那是更樸素的一件式水手服……沒錯，我在校內掛的老舊照片裏看過。那是改制之前的舊制服！而且現在明明是夏天，她穿的卻是冬季制服！

「既然有喫故事的妖怪，就算有幽靈也不奇怪吧。我們就把這件事當作幽靈做的，別再繼續追查下去好嗎。」

遠子學姐高興地搖着我的手，顯得十分愉快。

自從升上高中後，我都沒有什麼朋友，因此她大概一直都很擔心。一想到這裏，我就內疚得胸口發疼。而且我還騙母親說要讀書，其實卻是跟這個妖怪學姐一起在玩偵探遊戲。

「你在說什麼啊心葉。呀啊！」

「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學姐可以教你唷。」

她得意洋洋地說完，就把小巧的臉湊了過來，一起看我的問題集。

「遠子學姐不也是考生嘛。」

「這就是我的拿手領域。交給我吧，我會好好教導你的！好啦好啦，快點把課本拿出來吧。考試範圍是哪裏啊？」

此時的她帶有一種神祕感，好像比平時增添了三成美麗，讓我不禁覺得偶爾放縱她的任性也無所謂。

看她那種果斷的氣魄，恐怕真的會叫我待到天亮。

「我在上課的時候都很專心聽講，所以用不着擔心。」

遠子學姐有點悲傷地喃喃說完，然後嘴脣就像盛開的紫羅蘭一樣，綻放出小小的微笑。

「妳、妳到底是誰？妳在這裏做什麼？」

那僅是一瞬間的事，她恍惚的眼神突然恢復了生氣。

她的臉頰閃耀着玫瑰色的光輝，嘴角也浮現出驕傲到有些失禮的笑容，讓我看得訝異不已。

這女孩是怎麼回事啊！

她以甜美可愛的聲音自豪地回答。

「我叫九條夏夜乃，要在哪裏做什麼事是我的自由。我只是在自己喜歡的時間，做自己喜歡的事情罷了。」

我還在爲她的變化感到錯愕時，遠子學姐就拉着我的襯衫往前走一步。

「我是文藝社的社長天野遠子。每晚在我們的信箱裏放入奇怪紙張的人就是妳嗎？」

「是啊。我是在寫信啊。如果待在屋子裏，弘庸叔父就會一直監視我。抱怨東抱怨西的，真是煩死人了。」

「寫信，寫給我們嗎？還是，寫給別人？」

女孩被這麼一問，就不高興地別開臉。

「我纔不要告訴你們。我要回去了。被你們這麼一打攪，我都沒心情繼續寫了。」

她收起筆記本和文具，闔上書包，站起身來拍拍裙子上的草屑，轉身就要離開。

搞什麼啊，真的就這樣走了……

「等一下！這些數字是什麼意思？」

遠子學姐慌忙地從口袋中掏出紙片，拿給那個女孩看。

女孩轉過頭，惡作劇似的眯起眼睛。

「這是我跟那個人的祕密。」

那嫵媚的目光直直地刺進我的胸膛，我全身都震動起來。

這個女孩的年紀看起來應該跟我們差不多，爲什麼會有如此成熟嬌豔的眼神。

她想要站起來，卻又再度癱了下去。遠子學姐蹙起八字眉，用可憐兮兮的表情仰望我，哭訴着。

「那……那個女生……手臂好細……就像超過一百歲的老婆婆的手臂一樣又細又硬……幾乎是皮包骨……」

一陣惡寒爬上我的背脊。

直到她那遊絲般搖晃不停的纖細輪廓慢慢地融入黑暗，遠子學姐才軟綿綿地癱在地上。

遠子學姐也睜大眼睛，愕然失語。

女孩出人意料地笑了。那輕柔的笑聲顯得執拗而病態，就連遠子學姐也感到害怕，她放鬆了原先緊抓着對方的手。

我焦急地查看她的情況。她還是抓着我的襯衫，聲音顫抖地說着。

「這個世上纔沒有……」

簡直像是從遙遠的過去一直活到現在的不死人……

女孩一邊笑着，一邊往校門跑去。她披肩的栗色長髮輕柔地搖曳，裙襬也飄逸地舞動，白皙的小腿反映着皎潔的月光。我們就這樣默默地目送她離去。

「等一下！」

「呵呵呵，呵呵，嘻嘻……」

這一瞬間，遠子學姐好像被什麼給嚇呆了。

「她是幽靈吧？」

「遠子學姐！」

遠子學姐漆黑眼睛驚愕地睜的很大，但她還是硬着頭皮繼續問。

「！」

「呵，說了也沒用。因爲，我已經死了。」

「怎麼辦，心葉？我站不起來了……」

遠子學姐拉住了那個女孩的手。

「那、那個……如果妳是因爲有什麼煩惱，所以才做這種事，可以跟我們談一談啊……」

女孩迅速地把手抽開，嘴角可愛地上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