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背叛的那天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8568 字
「啊~啊流真的去心葉學長家啦!」
隔天我很早就去學校,在人煙稀少的圖書館裏跟竹田同學說話。
昨晚,我用簡訊把流人的事告訴竹田同學以後,她就回訊說:「那我就不鎖圖書館的門了,請在早晨朝會之前過來。」
「阿流一直一~~直在欺負七瀨學姐,所以我早就猜到他可能會去了。」
聽到她那孩子氣的高亢聲音這樣說,我不禁啞然。
「流人不是爲了見竹田同學纔來圖書館嗎?」
「不是啦,他的目標不是我,而是七瀨學姐。他一開始是用平常慣用的臺詞去追求她,
但是七瀨學姐對心葉學長很專情,而且她也討厭輕浮的人,所以阿流沒辦法像平時那樣無往不利。阿流看到七瀨學姐一點都不動心,好像越來越覺得有趣喔,後來阿流就放棄誘
惑,改說些讓七瀨學姐不安的話,拚命欺負她。這一招好像真的管用多了呢~
「他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不就是想讓七瀨學姐跟心葉學長分手嗎?」
——因爲心葉學長明明是遠子姐的作家,卻跟琴吹小姐交往啊。我回憶起流人瞪着我的兇惡眼神和他說過的話,脖子都冒出雞皮疙瘩。
在我察覺不到的地方,流人跟琴吹同學之間竟然發生了這種事!
這麼一說我也想到,當我向琴吹同學詢問流人的事時,她確實一臉困擾地低不頭。
我好氣自己的遲鈍,幾乎氣到胃中翻騰。
「妳爲什麼都不告訴我?竹田同學。」
竹田同學輕輕一笑。
「因爲我是阿流的女朋友啊,怎麼能打男朋友的小報告呢。」
「我聽說流人還跟其它女孩交往耶。」
「是啊。」
「我第一次見到你時真的嚇了一跳,沒想到那篇小說真是國中生寫的。
溫柔的聲音這樣說着。
熱到逐漸麻痹的腦中,浮現出遠子學姐的臉龐。
井上美羽這個十四歲的國中生以前所未有的低齡,獲得文藝雜誌的最優秀新人獎,蔚爲一時話題。
呆立原地的我,眼裏映出的是擔任過井上美羽責任編輯的人。
我的手在顫抖,聲音也很微弱。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佐佐木先生認真的眼神。
「讓作家寫出好作品是編輯的工作,但是我卻沒有做好,甚至讓你被傷害到說出『再也不想寫』這種話。井上美羽會消失,我這個編輯也難辭其咎,對不起。」
「你不能再次跟我合作嗎?從那時以來也過了兩年多。到現在,你應該可以寫出第二部作品了吧?」
在成年人常去的咖啡廳裏,我跟自己的責任編輯相對而坐。
「對不起。」
「呃,恩。約好了喔。」
是站在七瀨學姐那邊的呢~因爲七瀨學姐沒有輸給朝倉小姐,而且就算她知道了我對她做的事!知道我是個騙子,她對我的態度還是沒有改變。我都有點佩服她了。啊啊,這個人
兩年來一點都沒變。
這部得獎作品出版成書,一上市就成爲暢銷作。還改編成電影和連續劇,也創造出票房及收視率的新紀錄,幾乎足以稱爲社會現象了。
「不、不是井上的錯啦。我自己纔是,昨天突然就跑走……對、對不起喔。那點小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但是我昨天卻忍不不來……」
在那個時候,我的世界已經毀滅過一次。
但是,我當時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了。
像是捏住心臟用力扭絞般的激烈痛楚,還有彷佛被拋在無邊黑暗中的恐懼,一同興起巨浪朝我打來。
應該振作的人是我纔對。我要更珍惜琴吹同學,要更加更加喜歡琴吹同學。這次我一定要好好保護琴吹同學!
在美羽那次事情的時候,琴吹同學也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即使我棄琴吹同學於不顧,但她直到最後都還一直相信我、支持我。
在天文臺裏的那一晚,我也發誓過要朝未來邁進。
看着她積極地如此宣言,我的喉嚨和胸口都痛了起來。
站在寒冬乾枯行道樹之間的人,是個比我爸爸還年長,穿着棕黑色大衣,看起來很溫和的男人。
「已經過了快三年呢。」
「纔沒這種事!遠子學姐只把我當作使喚用的學弟啦。」
我用凍僵的手掏出手機,播了流人的號碼。
在我打算前進的道路上,沒有井上美羽這個角色的存在。
「我會加油的!那個……我會努力比遠於學姐更能讓井上放鬆的!」
我不可能忘記的。
我們最後談了些什麼話,我已經記不得。
「我並不這樣想。我也一直期望着,你總有一天會再次提筆寫作。」
那只是遠子學姐爲了面子才說的謊話,我對此心知肚明。
看到竹田同學一臉開朗地說,我的心中不由得感到五味雜陳,都不知道能不能聽信這些話了。
遠子學姐的臉、美羽的臉、琴吹同學哭泣的臉交互出現在我眼前。
小狗般的天真眼睛骨祿一轉。
井上美羽沒有發表第二部作品就消失無蹤了。
放學後,琴吹同學要和森同學她們一起回家,好像約好要一起去購物的樣子。
有個成熟的聲音叫住我。
我已經不再否定井上美羽的小說了。
琴吹同學抬起頭來,燦爛的笑了。雖然她實在笑不出來,但是爲了不讓我擔心還是努力展現笑容,嘴角微微地顫動。
店裏裝潢得很古典,天鵝絨的沙發和靠枕十分柔軟舒適,燈光也很暗。苦澀咖啡的香氣跟白色熱氣一起搔着我的鼻尖。
遠子學姐並沒有男朋友。
國中三年級的春天。
「共犯」一詞讓我聽得心驚肉跳。
「是這樣嗎?」
就算到了二月,氣溫還是遲遲不回升,空氣乾燥凜冽得刺人肌膚。
沒有責任感。真是個孩子。
第一次跟你談話,我就覺得你是個擁有純粹、柔和心靈的少年。
竹田同學對臉色發青的我笑着說:「討厭啦,我這次什麼都沒做唷,而且我說起來還
「我一點都沒想到你會那樣說。當時爲我帶來了不少麻煩呢。」
「井上同學。」
我打算明確地告訴流人,不要再找琴吹同學的麻煩了。我纔不是遠子學姐的作家,以後也不打算寫小說……
十四歲天才作家的幻影消散了,美羽在我面前跳下頂樓,令我的精神崩毀,引發了無法呼吸的症狀,在我哭喊着「我寫不出來了」、「小說這種東西最討厭了」之時,他如同自己也受到傷害一般,只是深深凝視着我。
「明天再一起回去吧。」
語音信箱的訊息聲在我耳邊響起,然後漸漸遠離,轟然作響的時光將我帶回從前。
雖然無法觸摸,殘留胸中的痛楚卻是如此鮮明。
琴吹同學像是小心不讓別人發現似的,害羞地小小揮手,我也對她揮揮手,稍待了片刻才離開教室。
這個人一次也沒有責備過我。
我不要再失去任何東西。
佐佐木先生的眼中浮現憂鬱。
再次寫小說?
「說的也是,遠子學姐還有個男朋友在北海道呢。遠子學姐說過,那是很適合戴白色圍巾的人喔。但是我卻喫遠子學姐的飛醋,真是太奇怪了……」
看他低頭道歉,我更覺得胸口鬱悶。辜負別人期待的明明就是我啊!
我依然把手機貼在耳上,轉過頭去。
彷彿和風吹開落葉一般,溫柔的聲音輕輕拂過我的皮膚!還有我的心。
啜飲一口咖啡,我就嚐到一股苦味。
我希望不讓你受到傷害,而能順利地成長不去。所以,爲了保護你,我決定將所有資料都不公開。但是,或許這樣反而讓你感到壓力吧。井上美羽這個名字實在崛起得太猛烈了……」
「不過嘛,要說我是他的女朋友也是『假的』。真要說的話,我們可能比較像是共犯那樣吧~」
「我昨天沒有好好的幫你說話,對不起。流人欺負妳那麼久我也沒有發現,真的很對不起。」
我一直以爲,讓井上美羽以蒙面作家的身分出道是一種宣傳手段,根本沒想過那是爲了保護我。當時的我還真是個什麼都看不穿,碰到事情只會逃跑,愚蠢而軟弱的孩子。
「好久不見了,井上同學。你還記得我嗎?」
以前竹田同學確實也設計過琴吹同學,害她從醫院的樓梯摔下來。
不願再度回首的過去有如遊絲般搖曳,給我一種不可思議的錯覺。就像十四歲的我坐在熱氣的另一邊,不安地望着我。
叫我再寫小說?
「作家之中有很多敏感細膩的人……就連成年人都會承受不了壓力,消沉得寫不出東西。還是個國中生的你,一定也碰到了很多痛苦的事吧。
「因爲就像櫻井說的那樣,我的卻很沒自信……井上跟遠子學姐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更相配。我聽見遠子學姐帶着泡芙去井上家,就覺得說不定遠子學姐也對井上……」
「我……」
從往日時光朝我撲來的深沉黑暗、暸曉的悲鳴、衝破天際般的絕望——令我眼前發黑,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佐佐木先生垂下目光,用力握緊咖啡杯。
被佐佐木先生一臉專注地盯着,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在下課時間向琴吹同學道歉,她喫驚地睜大眼睛。
無論是平靜安詳的日常生活,還是坦率誠實的朋友,或是對我一心一意、雖然笨拙卻很溫柔的女孩。
聽着答鈴響起,我一邊走出校門。
我待在拉上窗簾的房裏,在牀上縮成一團,一邊顫抖一邊反覆說着不想見任何人,漸漸的,也沒人會來探望我。
「恩,那麼明天回家時順便去哪逛逛吧。」
「恩……是啊。」
因爲井上美羽並非深居簡出的千金小姐,也不是才華洋溢的文學少女,只是身爲一介平凡國中生的井上心葉——我。
但是,我對小說已經……
我不要當作家。
佐佐木先生拿起邊緣有土耳其藍花紋的高雅咖啡杯,一邊凝視着我,一邊很懷念地說起往日的事。
「竹田同學,難道妳也欺負了琴吹同學嗎?」
他眼角的皺紋擠得更深,露出溫和的表情。
汽車發出刺耳的聲音,從馬路上呼嘯而過。
但是,我不是要以井上美羽的身分邁向未來,而是以井上心葉的身分!
同時我也感到,若非這個孩子一定寫不出來。那大概是當時的!十四歲的你纔有辦法寫出來的小說。能獲得將那篇小說編輯成書的工作,我直到現在都還覺得很幸運呢。」
琴吹同學躊躇地說着。她的眼簾低垂,好像又要哭了,讓我覺得好難過。
雖然脆弱,其實還挺強韌的呢。」
但是我卻說不出來,只能附和着琴吹同學說的話。
我沒有去文藝社活動室,而是直接走向校舍門口,換了鞋子走出去。
出版社隱瞞了井上美羽的真正身分,除了年齡十四歲以外,包括性別在內的所有資料都沒有公開。這越發激起讀者的好奇心,甚至有人猜測井上美羽是個深居簡出的千金小姐,還是個沒拿過比筆更重的東西的文學少女。
——心葉如果哪天寫了小說一定要讓我看喔。
箭矢般的尖銳痛楚貫穿我的腦袋。
——千萬別忘了你是遠子姐的作家。
我拚命把流人的聲音趕出腦海,腦袋裏只留不勉強露出笑容的琴吹同學。
那是我纔剛決定要好好珍惜的戀人。
沒錯,我不能再失敗了!我要以井上心葉的身分,爲守護重要的人們而活。
我回望佐佐木先生的眼睛,硬擠出一個笑容。
「謝謝。能聽你這樣說,真讓我備感光榮。但是我很滿意不當井上美羽的自己。我現在過得很幸福,所以我不會再當井上美羽,也不會再寫小說了。」
這一瞬間,我似乎聽見了遠子學姐的聲音。
但是,我不確定那是怎樣的聲音,也不知道那聲音說了些什麼。
「如果你改變心意了,希望你能跟我聯絡。」
佐佐木先生給我的名片,後來被我揉成一團,丟進家裏的垃圾桶。
當天晚上,我準備要洗澡而從二樓房間走下樓梯的時候,告知訪客來臨的鈴聲正巧響起。
都已經是晚上九點了,這種時間會是誰啊?
我從門上的貓眼往外看,瞄到長長的辮子。
「!」
我驚得心臟差點停止,連忙解開門鏈,打開門。
外面的冷空氣一股腦兒灌進來,凍得我皮膚刺痛,寒徹骨底。在天寒地凍的夜色之中,臉色蒼白得跟病人一樣的遠子學姐吐着白煙,用肩膀辛苦地喘氣。
她一向堅持外出時非得穿制服不可,但是現在她穿在深藍雙排扣外套底下的,卻是毛衣和長裙。
光是這樣已經夠怪了,她的一條辮子還紊亂地鬆開,凍成紫色的嘴脣也不停地顫抖,雙眉緊皺,凝視着我的烏黑眼睛閃爍着深刻的痛苦和絕望。
這樣的遠子學姐,我還是頭一次見到!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大概可以猜到發生了什麼事。」
總是保持着婉約微笑的遠子學姐,在我痛苦時對我溫柔細語的遠子學姐——竟然會以近乎哭泣的表情批判我,感情表露無遺地責備我!
媽媽問我是誰來了、發生什麼事,我只能回答「沒什麼」。看到我蒼白的臉色,媽媽也擔憂地噤口不語。
「總之先進來再說吧,一直站在這裏會感冒啦!」
遠子學姐的身影好像慢慢變小、變得單薄。她在月光相路燈的光芒之下,嘴脣緊閉,難過地抬頭看我,抓着我的手也無力地放鬆。
如聖詩般莊嚴厚重的旋律迴盪在房間裏。
我屏息按不通話鍵。
——一定要寫。
等到遠子學姐的身影完全看不見以後,我的雙腿才失去力量,就這樣垂着頭跪在門前。
「妳會知道井上美羽的初稿,也是佐佐木先生讓妳看的吧!爲什麼都不告訴我!因爲伯我會提起戒心嗎?妳欺騙了我嗎?」
被拉得左搖右晃的我,只是看着那條鬆開的辮子在纖細的肩膀上來回跳動。遠子學姐臉孔扭曲地大叫:「爲什麼不再當井上美羽了!佐佐木先生不也說,現在應該寫得出第二部作品嗎?他不是叫你再寫一本看看嗎?」
我聽着門扉的吱軋聲,呆呆望着她纖細的身軀漸漸消失在黑暗中。
——非寫不可。
快停止!
就如同媽媽所說,遠子學姐是我的恩人,如果沒有她,我一定走不到今天這一步。
爲什麼妳默不作聲!
被我摟近的肩膀,冰冷單薄得令人心驚。遠子學姐有這麼瘦嗎?是因爲她渾身無力的緣故嗎?
——你非寫不可。
打開的門外吹進刀刀般的寒風,刺痛了皮膚。遠子學姐鬆開的髮辮好幾次拍打在我臉上,混亂的呼吸讓周遭的空氣變得迷濛混濁。
不她把自己關在房裏,臉色都發青了。我要拿書安慰她,她也說不要……」
爲什麼她會提到佐佐木先生?還不只如此!爲什麼她會知道我跟佐佐木先生見過面,而且還知道我們的談話內容啊?
今天的事、過去的事、那些名字、那些臉孔,像火焰一樣在我整顆心裏延燒。
爲什麼妳會知道?到底是爲什麼!妳怎麼會知道我跟佐佐木先生見面了!
不管遭遇怎樣的絕望,在多麼漆黑的地方迷路,心中感到如何孤單,唯有遠子學姐不變地微笑着,對我伸出手。
她對我說謊了!她叫我寫小說!
——你還是非寫不可。
「爲什麼!心葉!」
即使我被別人厭膩、被捨棄、被遺忘,遠子學姐一直都是站在我這邊。
遠子學姐的面孔皺起,好像快要哭了。然後她伸出雙手,抓住我的衣服前襟。
原本是最信任的人,原本絕不可能背叛我的人!在我面前親口說出了背叛的話語。
爲什麼?爲什麼遠於學姐會知道佐佐木先生的事?
「……遠子學姐認識佐佐木先生嗎!」
我抓着她纖瘦的肩膀搖晃,用力到幾乎抓碎,同時在心裏不停祈禱呼喊。
利刃般的衝擊劃破我全身。
我不願意把遠子學姐一直以來似母親又似姐姐的愛情和溫柔視爲虛假,如果只是謊言,她不可能那樣擔心我、幫助我!
遠子學姐跟佐佐木先生是熟人嗎?
爲什麼妳只用如此痛苦的眼神看着我!
「……爲什麼!」

我關上房裏的燈,即使躺在牀上也無法入眠。
在寒風吹送的夜幕中,如同對着冷酷的神毫不放棄地說出最後祈求一般,她露出空虛的眼神,吐出斷斷續續的低語。
一切都被黑暗包圍,崩裂的恐懼、痛苦、哀傷。
就是因此,她纔會引導我走到這裏嗎?
我不再寫小說了!絕對不再寫!
一定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我的聲音嚴峻到自己都會害怕。
砰然響起的關門聲,把媽媽叫着「心葉」的聲音給蓋住。
我發下出聲音,無論怎樣的怒罵或哀求都說下出來。
我的心情極度動搖。
不會的!絕對不可能是這樣!
小說一直從我身上奪走各種東西。我再也不要失去任何東西。想要以井上心葉的身分活下去又有什麼錯!
身體明明凍到僵硬,被她抓住的手腕卻灼熱地刺痛。頭腦、心臟也都燒了起來,喉嚨鬱悶梗塞。
「遠子學姐她——」
我忘記切成震動模式了……
「我……絕對不再寫小說了!」
這份信賴在不知不覺間,已在我的心中深深紮根。
她說佐佐木先生!
請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說明給我聽啊!
冷風在我們身旁咆哮襲捲。
「是這樣沒錯吧?妳都知道吧?妳是爲了讓我寫第二部作品才接近我的嗎?硬把我拉進文藝社,叫我寫三題故事,說要把我留在身邊,都是爲了我的第二部作品嗎?」
「……遠子姐很消沉呢。」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你還是非寫不可。」
白皙的手指觸及我的喉嚨,冰柱般的寒冷令我冒起雞皮疙瘩。
她像孩子一樣聲聲喊着,雙手抓住我的手臂,痛苦地咬緊牙關,浸滿淚水的眼睛執着地仰望着我。
「妳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井上美羽嗎!」
她的眉頭緊緊靠攏,以無比苦悶的表情凝視我。
她緊閉的眼角滲出淚水,一邊咳個不停,卻還是緊緊抓着我的衣服,蒼白的指尖還不停顫動。
在這瞬間,遠子學姐眼中和臉上浮現出無可比擬的強烈絕望、傷痛,以及無聲的叫喊,而我也帶着同樣心痛欲裂的絕望俯視她。
有個腳步聲朝我們接近,「哥哥,外面在吵什麼啊?」
遠子學姐露出一副精疲力竭的表情,放開了抓着我的手。
我正打算把遠子學姐拖進屋裏,她卻用力拉住我的手臂,呻吟似地說:「爲什麼……要跟佐佐木先生說你不再寫了?你真的打算再也不寫小說了嗎?」
但是,遠子學姐依然一言不發。無論我怎麼威脅、怎麼逼問,她一直咬緊牙關、皺着眉頭,像是忍耐着洶湧而來的痛苦,難過地望着我。
我好希望她回答「不是這樣」、「你誤會了」。在我難忍辛酸的時候,遠子學姐一直陪伴在我身邊,用她溫柔的手握住我的手,擁抱我的心靈,讓我重新站起。
鬆開的辮子軟弱地垂落肩膀。遠子學姐慢慢轉身,垂着頭推開大門走出去。
胸口像火燒一樣疼痛難耐,喉嚨也痛得像是要裂開,耳中不斷重現遠子學姐的聲音。
「爲什麼!爲什麼!」
我纔不想寫!不想寫!
在路燈投射到黑夜的微光不,遠於學姐睜大了眼睛。
我領悟到那是在肯定我的質問,忽覺眼前變得一片漆黑,喉嚨痛得幾乎裂開。
「爲什麼!爲什麼拒絕了!你要捨棄自己的才能嗎?爲什麼要這樣做!」
我不知該從何問起,只能默默呆在原地,遠子學姐又以尖銳的聲音對我叫道:「再也不寫了!這種事情……究竟是爲什麼!爲什麼啊!心葉!爲什麼說你不寫了呢!」
說出我在這世界上最不願聽見的話!寫小說,再回去當井上美羽,去當作家。
是流人!
流人的語氣完全聽不出一絲平時的朝氣,反而陰沉肅穆得令人瞻寒。
我不想說出這些話,但是,我停下下來。
遠子學姐以壞笛子般的尖銳聲音喊着,然後猛咳了起來。
「……喂喂。」
遠子學姐沒有回答。
輕薄的手機裏傳來低沉的聲音,我感到心臟緊張得收縮。
求求妳!快點辯解啊!快否定我說的話啊!快說妳沒有背叛我啊!
我的腦袋一片混亂,無法好好思考。爲什麼遠子學姐會露出這麼哀痛的表情?我說錯了什麼嗎?總之,不快點帶她上樓的話,媽媽就要來了。
我抱住如幽靈般腳步蹣跚的遠子學姐的肩膀,想要帶她到二樓的房間,但是她卻用力搖頭,不肯移動。
她抓着我的手猛搖,眼中同時浮現絕望和沉痛,不停喊着「爲什麼」。
我回答:「沒什麼!」一邊把遠子學姐推向門外,我自己也只穿着襪子就走出去,並關上大門。
因爲,遠子學姐一直都在幫我。
我爬起來,抓起手機看看來電者。
在我抓着牀單咬緊牙關時,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情緒即將脫口而出時,鉛塊似的沉重聲音敲擊着我的鼓膜。
「想逃跑嗎?」
口中更覺乾渴。
「讓她見到夢想的明明就是心葉學長啊……寫了那麼多故事讓她讀,讓她抱有希望!
結果現在卻說不再寫了,打算就這樣逃跑嗎?」
夜晚冰冷的空氣撫過我的皮膚,溫度急速從我的身體流失。
什麼……你在說什麼啊,流人?
「想要忘記一切……全都當作回憶,只想跟漂亮的女朋友一起得到幸福嗎?朱麗葉被折磨得遍體鱗傷、陷入瘋狂,傑羅姆喝下了毒藥,阿莉莎孤獨地走向窄門了啊!」
他的聲音越來越尖銳激昂。
「你到底在說什麼!阿莉莎跟朱麗葉又是怎麼回事啊!」
「是啊!心葉學長什麼都不知道,一直讓人捧在手心百般呵護。結果你卻背叛了她!就這麼丟着遠子姐不管,讓她繼續當個不存在於世上的人!我絕對不能原諒這種事情!」
不存在於世上的人?遠子學姐?
我不明白。
心臟劇烈瘋狂地鼓動,抓着手機的手心冒出汗水。
流人再度以趴伏在地面似的低沉聲音說:「我至今一直都是天野遠子及井上心葉故事的讀者;但是,我今後要變成作者去創造故事。井上美羽非得寫下去不可,要不然天野遠子就會消失了。」
電話被掛斷了。
我回過神的時候。發現自己喉嚨幹得要命。全身冷汗淋漓,睡衣都貼在皮膚上。
天野遠子會消失。
流人的聲音還在我的耳底酊怕地低過不已。
天野遠子會消失。
◇ ◇ ◇
之前妳盯着遠子用餐,遠子說着:「阿姨也要喫嗎?」對妳遞出紙張時。妳也板起臉孔轉向一旁了吧?
爲什麼只有我跟大家不一樣?大家都不喫書嗎?可是我喫濃湯和布丁一點部不覺得好喫啊?
她常會眼睛閃亮地這樣拜託我,真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不管我寫再多,她還是會央求着氣還要」。
媽媽,我真的是妖怪嗎?我討厭男生,因爲男生都欺負我。我也討厭午餐,我不想去學校了!」
我不想再喫午餐了,可是不喫的話。就一定得在打掃時間一個人留下來繼續喫。如果不這樣的話,就會被老師罵。
所以我抱緊遠子,摸着她的頭,溫柔地對她說:
「大家喫着濃湯和布丁都會說多好喫多好喫,可是我卻什麼味道都嘗不出來。我這樣一說,大家就嘲笑我「遠子好奇怪喔」。
遠子升上國小以後就變得更貪喫,每天都津津有味地喫着我寫的故事。
我像《說不完的故事》(Never Ending Story)的巴斯提安那樣拿出勇氣,跟他們說書本好喫多了,結果大家又說,天野竟然喫書,天野是妖怪。
男生還會笑我說,天野又一個人留不來喫了啊。
「媽媽,我還要。那對松鼠兄妹後來怎麼了?好嘛,媽媽幫人家寫嘛。」
當遠子叫妳「葉子阿姨」的時候,請不要對她露出厭惡的表情。
小葉。我拜託妳。
在遠子和小流眼裏,我和小葉都是了不起的阿姨不是嗎?
小葉會在意被稱爲阿姨,真是讓我意外。妳要小流叫妳「葉子小姐」也很不成熟吧。
但是她還是很害怕午餐時間,現在也還會哭着回家。
「遠子努力地把午餐喫完,真的很了不起喔。遠子纔不是妖怪呢,遠於是個普通的女孩,也是個愛書愛到想喫下去的文學少女喔。」
她蹲在玄關,哭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