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緋紅的誓言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2.2萬 字
白雪到底是什麼人?
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如此思索。
白雪在我心中的形象,是靜瑟夜晚站在冷冽月光照耀的池中,披着一頭白色長髮的女人。
『鑄造大鐘,掛于山麓,早晚三度敲響,使我牢記約定。』
出自性感紅豔嘴脣的莊嚴聲音。
這聲音有點像是麻貴學姊。然後,又加上我讀全《夜叉池》的聲音、遠子學姊吟誦《夜叉池》的聲音,幾層聲音疊在一起。
夜晚的黑幕細微顫動。
『……我天性向往自由,欲求自在,望能隨性而行。』
『一旦我忘卻誓言,狹窄水池立即要掀起波濤,淹沒北陸七道。』
浸在水中的執拗眼眸像鬼火一般,燃燒着受到封印、失去自由的怨恨。
『若爲自由,世上無數人畜性命亦不足惜。然而約不可毀,誓不可破——但絕不可讓我忘記此約此誓。爲使我牢記在心,切莫怠於敲鐘。』
敲鐘吧,繼續敲鐘吧!白雪反覆說着。那就是約定的證據。千萬別忘了!敲鐘吧!敲鐘吧!敲鐘吧!
◇ ◇ ◇
醒來之時,我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這是哪裏啊?
我驚慌地跳起。
木製天花板、榻榻米、糊紙拉門——清淨而高雅,這是旅館的房間嗎?我似乎躺在一張鋪着有陽光香味的潔白牀單之被褥上。
「你醒了嗎?」
拉門打開了,一位身穿西裝的高大男人走進來。他是在麻貴學姊家工作的高見澤先生,送我來別墅的也是他。爲什麼高見澤先生會在這裏?
大概是昏倒前吸入的藥物效果尚未完全退去,我還不太能思考,甚至懷疑自己是否還在夢中,耳朵深處還能聽見樹林裏沙沙的風聲。
「對你如此粗暴真是非常抱歉,不過,所有事情都即將結束了。」
如果這全是夢該有多好。
但是那點微光卻帶給我莫大的希望,我心中充滿無法動搖的強烈信念,情緒漸漸高昂,甚至想着「說不定是已經過世的雨宮同學來救我了」這種平時說出來會臉紅的事情。
喉嚨緊縮,呼吸轉促,心臟幾乎要破裂。
我心想池子或許就在那個方向,拚命地追在光芒後面。
我咬緊牙關,精神集中得幾乎令太陽穴漲破,藉着閃電瞬間釋放的光芒繼續向前走。
我實在不想再招惹什麼麻煩了,懸疑片或冒險片的情節都不是我的興趣。
打雷時待在樹下不是很危險嗎?而且我也聽過全身溼透容易遭到雷擊。但是在這下雨的山裏,我又能躲去哪裏?
這時,我聽見某個聲音——
至少可以遞手帕給她……
這樣真的好嗎?
我已經知道自己沒有生命危險,如果乖乖待在這裏,就可以平安地被送回家。
耀眼的光芒伴隨轟隆雷聲從天而降。
高見澤先生聽見女侍的通知,露出些微的詫異神色。
「打擾了,有客人要見您。」
但是,我一想到黎明時在遠子學姊臉上看見的寂寞眼神,雙腳就自動走了起來。
就算我瞪他,他還是保持笑容。
——無處可逃了。
路上雖然很暗,至少雨還不大,應該有辦法回去吧。
幸虧這是一個小鎮,只要看到主要幹道,應該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所以我很擔心啊!
外面下着小雨。我隨着女侍來到天花板挑高的通道前面,我對她說「到這裏就可以了」,以把她打發走。
——螢火蟲?
但是……如果遠子學姊哭了,至少我可以陪在她身邊。
我跪坐在遠子學姊面前安慰她的回憶,帶着不可思議的酸甜滋味緩緩浮上心頭。
冷雨刺在皮膚上,積在樹葉上的小水潌經常會像瀑布一樣傾泄而下。
然後,他又恢復平時的穩重表情看着我。
「您是說溫泉嗎?請往那邊。」
「心葉。」
我找不到自己的鞋子,只好穿着拖鞋走出去。
我的背脊輕微顫抖,手心也冒汗。在白色拉門外,雨聲奏起輕柔的旋律。
我被獨自留下來了。
我確認女侍已經遠去之後,就穿着拖鞋走下通道,在庭院樹木和夜色之中跑了出去。
「客人?」
但是,好像隨時會消失的虛幻微光確實在我眼前飄舞。
女侍爲我帶路。
得救了!我回得去了!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根本就找不到回去的路,反而徹底地遇難了!我實在太沖動,簡直是瘋了!
池上只有一個黯淡的光點在翩翩飛舞。
這時,微弱的光芒從倉皇喘氣的我面前橫向飛過。
我翻開棉被站起,拉開拉門,發現高見澤先生不在隔壁房間。
我雙手撥開載滿雨滴的樹枝,就看見閃耀着水光的漆黑池面。
他也說了可以保證遠子學姊的安全。
雨宮同學那次也是,雖然她極力聲稱沒有幽靈,但是我們兩人被關在地下室的時候,她也坐在地上,把臉埋在膝間,說着幽靈好可怕,像孩子一樣嚶嚶哭泣。
有個女侍迎面而來,我不禁心跳加速。
而且麻貴學姊也說過,螢火蟲的季節已經結東,她在池邊等了很久,連一隻也沒看見。
我穿着很不好走的拖鞋快步前進。
漆黑夜幕從我頭上降下,完全遮蓋視線,就連東西的輪廓都無法辨識—伸出的手掌也被可怖的黑暗漸漸吞噬,這片有如太古夜晚的徹底黑暗,如今仍存活在山上。
人死了之後只會回到土裏。
耳朵能聽見的只有雷電風雨的聲音。
那溫和的口氣跟眼前詭譎的狀況完全不搭,我胸口更加騷動不安,腦子亂成一團。
「啊,那個……請問澡堂在哪裏?」
「等一下會爲你送晚餐過來。」
更慘的是雨勢也逐漸加強,我腳下都是泥濘,眼前變得一片模糊,聽覺也因爲滂沱的雨聲而陷入混亂。溼透的身體越來越冷,現在雖是夏天,我卻像在嚴冬之中只穿一件單薄襯衫出門一樣冷得渾身發抖,手指和腳趾都凍僵了。
「什麼事要結束了?我接下來會怎麼樣?」
在天亮以前,還是留在原地比較好吧?我已經累壞了,一步也不想多走。
不管面向哪邊都是一片漆黑,除了被雨淋溼的葉片偶爾發出的光芒以外,什麼都看不見。我就像被蒙着眼睛,只能一邊摸索一邊慢慢前進。
從這裏到別墅就只有一條路!
「你抓我來這裏是因爲麻貴學姊的指示嗎?麻貴學姊打算做什麼?」
還是不行!我非回別墅不可!
該怎麼辦……
「請問有什麼需要嗎?」
頭上強光閃過,轟隆聲磅然響起。
「心……葉……」
光芒輕快移動。
打雷了!
怎麼可能嘛,在這樣的大雨中……
我的手上臉上都被刮傷,全身只有受傷的地方感覺得到熱度。拖鞋的鞋底在雨中變得滑溜,害我跌倒好幾次。
「心……」
遠子學姊不知道我出門的事。如果我突然消失,她一定會很擔心、說不定又會露出那種令人心痛的表情,或許還會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獨自傷心。
雷聲如爆炸一樣震撼,我嚇得縮起身體。在絕望至極之後,心中反而湧起一股憤怒。
懼意爬上我的背脊。
——我不想讓遠子學姊遭到危險啊!因爲遠子學姊動不動就暴走,做些很亂來的事……
但是,情況在入山之後開始惡化。從小在都會里長大,理所當然地認爲「晚上會有路燈」的我,完全無法想象少了路燈會是什麼情形。
我沒有自信或樂觀到以爲自己在危急時刻保護得了遠子學姊,也沒有狂妄到認爲自己保護得了什麼人,那種意志和能力都是我不曾擁有的。
說完之後,他就關上拉門,跟女侍一起離開。
時而有樹枝突如其來地掃過我的臉龐,時而碰到懸掛樹上的藤蔓,害我誤以爲是蛇而嚇得跳起,有時還會被地面突起的樹根絆倒—所有源於「目不能視」的恐懼都壓在我心頭,令我無法喘息。
我腦袋發熱,胸口痛得像被利刃貫穿。
「等到明天我就會送你回東京的家,所以請放心。當然,我也保證天野遠子小姐一定會安然無事。其實我原本應該直接去別墅接你……不過預定稍有變更,你一定受到驚嚇了吧?真是非常抱歉。」
外面傳來雨聲。
拖鞋裏面也積滿泥巴,整個浸得溼淋淋的。
啊啊,可是遠子學姊自己就會做些危險的事了。如果她跟以前一樣亂來,因而發生什麼事的話……
或許她還會被幽靈嚇得半死。她雖然很愛面子又喜歡逞強,還是會害怕幽靈怕得不得了,甚至每晚跑來我房裏,窩在我的牀上,
他的聲音既平靜又溫和,但是語氣十分堅決。
我不相信有幽靈存在。
「這個我不能回答。」
高見澤先生就像在安撫我,露出沉穩的微笑。
瞬間被照亮的無數樹木,看起來就像嘲笑着我的妖魔鬼怪。
我再度訝異地想着「怎麼可能」。
那個聲音慢慢靠近,我全神貫注地屏息傾聽,聽着在黑暗之中呼喚我的聲音。
——找尋我的聲音。
溫暖的橘色光芒在樹叢後方徘徊。
最後,穿着雨衣、拿着手電筒的遠子學姊終於現身。
我那時的表情一定很蠢吧?
遠子學姊露出快哭的表情,看着頹然垂着雙手、渾身溼透、茫然呆立的我。
雷聲逐漸遠去,但雨勢還是一樣激烈。
我們在一段距離之外,彼此凝視了好一陣子。
「是、心葉嗎……」
垂着眉梢的遠子學姊彷佛要確認什麼,戰戰兢兢地問。
「……是的。」
我也呆呆地回答。
遠子學姊還是一臉害怕地看着我,稍微歪着腦袋問:
「你……下面有腳吧?應該……不是幽靈吧?」
「雖然我又溼又冷,全身是傷,還很狼狽地穿着拖鞋,但總之還是活着。」
裹在雨衣中的纖細身影甩落水滴,衝過來抱住我。
我的臉龐濺上水滴,不過我本來就被雨淋得渾身溼透,所以也不在乎了。
「太好了~~~~摸得到耶,你真的還活着!我就覺得非得來池子找找看纔行。如果有帶熊手
㊟
就好了!心葉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注:熊手,用彎如熊掌的竹片製成的扇形吉祥物。)
「沒有。」
槍口對準了麻貴學姊。
我一發現那是獵槍,全身立刻變得冰涼。
「『由梨小姐』,秋良先生也平安無事吧?」
「心葉自己還不是一樣!爲什麼沒有撐傘又只穿着拖鞋?你打算去哪裏啊?」
「總之我們先回別墅吧,路上我再慢慢說給你聽。」
遠子學姊深吸一口氣,然後伸手推門。
如果我說是雨宮同學救了我,一定會被她笑吧。不,她本來就很怕幽靈,講出來的話她可能會更害怕。
「是雨宮同學……」
「手電簡借我一下。」
好像是有人在爭吵似的—激烈混亂的聲音!
遠子學姊支支吾吾的。
雨宮同學的事就當作我自己的小祕密吧。
腳邊有一團黑漆漆的東西。
「奇怪,整間屋子都沒開燈耶。」
「哪有這種道理?」
「怎麼回事啊?」
我也像是被冰冷的手捏住脖子一樣發抖。
由梨小姐?秋良先生?她把我們當作由梨和秋良了嗎?
「看到遠子學姊一臉怨恨地說『你要拋下學姊自己走掉嗎~』,我也只能留下來吧?」
遠子學姊似乎因爲尷尬而板起臉孔。
遠子學姊僵立不動,顫聲叫道。
魚谷小姐看見穿着滴水雨衣的遠子學姊,還有渾身溼透的我,有短暫的瞬間驚訝地睜大眼睛。
俊來我突然意識到,遠子學姊正緊握着我的手。我和遠子學姊的手都不停滴着雨水,幾乎凍僵,但是有少許溫度像陽光一樣溫暖了我的皮膚。
「……男、男爵!」
「那、那是因爲……一不小、心就……」
我和遠子學姊手牽着手,走在手電筒照亮的路上,開始說起至今的事情經過。
「才、纔沒有!」
「那是因爲太冷啦!」
魚谷小姐怎麼會拿着槍?
遠子學姊又嚇得跳起,我也嚇得打起寒顫。
「高見澤先生把心葉弄昏抓走?」
接着,連她的顫抖也是。
即使遠子學姊這麼怕幽靈,嚇得抖成這樣,又怕晚上的水池會有妖怪出沒,卻還是擔心得跑出來找我。
日前纔剛換過又破了,麻貴學姊咬脣站在窗前,眯着眼睛露出肅穆的表情,她以右手按着的左手臂還在流血。
「不,這是宇宙的真理啊。今後心葉如果不更加尊敬我、重視我,就會遭到天譴喔。」
爲什麼?
「你很怕幽靈啊?」
「別、別說這些了,你說被抓走到底是怎麼回事?」
遠子學姊害怕地喃喃說着。
「可是你的聲音都變尖了。」
「那是遠子學姊的運勢吧?」
「會把我的英文筆記本撕破,偷喫布萊伯利
《霧號》
譯文的學姊,叫人怎麼尊敬啊?」
遠子學姊存在的暖意透過手心傳到我身上。
在雷雨中穿着雨衣,像個晴天娃娃一樣渾身溼答答。
我定睛一看,麻貴學姊受傷的左手也握着割草用的鐮刀。
「因爲我運氣很好,所以心葉也得救了啊。」
「一定是因爲我今天的運勢很強。」
——是麻貴學姊的房間!
遠子學姊大叫。
就在如同往常的閒談之間,別墅出現在我們眼前。
我按住鼓動到幾乎爆炸的胸口仔細聆聽,二樓果然有人聲!
我頓時冒起雞皮疙瘩。
「那纔不是妖怪信箱,是戀愛諮詢信箱啦。而且我又沒有拜託心葉留下來陪我,是心葉自己決定蹺課的吧?」
這次又傳來玻璃破裂的聲音。
—倒在門邊的東西,就是口吐白沫、眼睛圓睜的男爵屍體。
一陣風從渾身僵硬的我們背後吹來,敞開的門扉發出砰然巨響關上。遠子學姊被那聲音嚇得聳起肩膀時,二樓傳來另一個聲音。
「爲什麼你好像認定我已經死啦?」
「是啊,今天是雙魚座的五星級幸運日喔。」
一聲槍響貫穿耳膜。
從那棟奇特建築之中散發出來的陰鬱氣氛,讓已經褪去的不安和恐懼再度浮現。
「因爲、因爲我聽說心葉帶着行李自己回去了,所以很擔心嘛。心葉怎麼可能不說一聲就走掉呢?但是都到晚上了還不見你回來,我也聯絡不到流人,外面又下起雨,還打雷閃電的,我在屋裏實在坐不住。」
八十前發生在別墅裏的大量殺人事件——五具屍體之中有一具是狗,土產店的老爺爺是這樣說的,還說那條狗的死狀「口吐白沫」……
我們到底在瞎扯什麼啊?
我從遠子學姊手中接過手電筒,往樓梯照去,結果看見牆上有好幾道利刃劃過的痕跡,還濺上血一般的紅色液體。
魚谷小姐回過頭來。浮現在手電筒光芒中的小巧臉蛋一片蒼白,頭髮紛亂、嘴脣皴裂,眼睛像猛獸一樣散發兇光。
「恩?」
每當遠子學姊的手指嚇得顫抖,我心中的暖意就增加一分。
遠子學姊露出笑容,就像在夜晚開放的花朵。
我們跳了起來,飛也似地衝上樓梯。
「全都是毀約的姬倉不好!」
這間屋子裏究竟發生什麼事?其它人都去哪了?
我推開軋軋作響的鐵柵門,走向玄關。站在門前按了電鈴,卻沒人來應門。
是魚谷小姐射傷了她嗎?
「難道停電了?」
「沒關係,『這次』我不會讓由梨小姐弄髒自己的手,我會一個人解決。」
魚谷小姐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露出含有瘋狂和憎恨的悽慘笑容。
手電筒照到那東西的瞬間,遠子學姊就「呀」地發出慘叫。
吱……門扉發出刺耳的聲音朝兩旁敞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誰喫了投入中庭那個妖怪信箱的色情文章而身體不適,結果蹺了第五堂課跑到社團活動室窩着啊?害我也受到遠子學姊拖累,沒辦法回去上課。」
「!」
雖然她拚命搖頭否認,但我還是清楚看出她在害怕。
「呃……算啦,人生之中多少會碰到這種事情嘛。」
「真虧你逃得出來耶,沒有遇難真是太好了。」
「我被壞人抓了,後來才逃出來。」
「在這種下雨打雷的晚上還出來找人,你也太莽撞了吧?」
打開門用電筒照向裏面的瞬間,映入我視野的是綁着兩東馬尾、頭戴純白女僕頭飾舊嬌小背影。她的右肩突出一條黑色細長物體,上面冒着細細的白煙,一股東西燒焦的臭味飄了過來。
遠子學姊喫驚地睜大眼睛。
我一回過神來,發現天花板上的消防灑水系統在黑暗裏低鳴旋轉。水噴得到處都是,樓梯和地板都被淋溼。
你在說什麼啊,魚谷小姐?
「快住手,紗代!」
我催着遠子學姊踏上回程。
遠子學姊緊抱着我,鼓着臉頰抬起頭來。
東西掉落的聲音、椅子拉動的聲音、腳踏地板的聲音,全都清晰可聞。
「紗代!我不是由梨啊!你不可以這麼做!」

遠子學姊的聲音好像完全沒有傳進魚谷小姐耳中。她很痛苦似地喘氣,鎖定目標後,手指搭上了扳機。
麻貴學姊銳利的視線瞪着魚谷小姐,她放下雙手叫道:
「你要殺就殺吧!不過我纔不管什麼約定!我沒有義務去遵守那種事!」
魚谷小姐的臉上燃起怒火。
遠子學姊驚叫「不行」,我也疾速衝向魚谷小姐,從後面架住她的手。
幾乎刺破鼓膜的槍聲響徹屋內,硝煙冉冉上升。
因爲槍身受到震動,子彈打到牆壁,擊出了一個洞。
「不要阻礙我!」
叫出這句話的不是魚谷小姐,而是麻貴學姊。
在愕然的我們面前,麻貴學姊把鐮刀用力砸在地上。
「鏘」的一聲,鐮刀刺進地板。
手臂仍在流血的麻貴學姊從鐮刀旁邊大步走過,往我們靠近。
魚谷小姐再度舉槍。
從這種距離開槍的話,麻貴學姊的胸口一定會被射穿的。但是麻貴學姊的眼神反而銳利得像自己纔是把對方逼到絕境的人,她叫道:
「來啊!對我開槍啊!約定什麼的跟我纔沒有關係!那種東西是束縛不了我的!」
魚谷小姐憤恨地顫聲說道:
「都是姬倉……都是姬倉不好!」
「姬倉到底做了什麼約定?」
空氣緊張得讓人的皮膚刺痛。麻貴學姊直視魚谷小姐,而魚谷小姐咬緊嘴脣,瞪着麻貴學姊說:
「麻貴!」
她爲了不讓村民接近,一直假扮白雪。
我也感到胸口彷佛刺進一支燃燒的箭矢。
而且,遇害的那些傭人竟然全都是殺死秋良的共犯!
魚谷小姐的祖母是懷着什麼心情,以白雪的身分持續守護屋子呢?
「……把威脅信丟進我房裏,又把魚血和內臟倒在我身上的人也是你吧?」
或許是這句話激怒了魚谷小姐,她的臉龐染上憤怒和悔恨的神色。
或許,他預測麻貴學姊什麼都做不了,甚至察覺不到祕密的真相?
這是怎麼回事?秋良不是丟不由梨離開了嗎?他不是去德國留學了嗎?
「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紗代是『白雪』,對吧?」
「你也要遵守約定!這樣的話我就可以放過你!」
魚谷小姐驚訝地睜大眼睛。
——只要白雪還在,就不能拆掉屋子或是填平水池。
就算聽到由梨獨自殺了所有人,我也不覺得驚訝。
我從小到大一直聽奶奶述說由梨小姐的事情,所以奶奶過世以後,我繼承了奶奶的遺志,成爲『白雪』。」
身後傳來遠子學姊吸氣的聲音。
魚谷小姐的手臂、肩膀都以前所未見的劇烈幅度顫動。
然後是被夕陽染成一片火紅的庭院。
她過世以後,又由孫女魚谷小姐繼承。
姬倉家不一任當家在五十年前來到這棟屋子的時候也是——」
「好了!快下決定吧!如果拒絕我就立刻殺了你!」
麻貴學姊動作利落地推開抵住她咽喉的槍管。
魚谷小姐愕然呆立。
如果貿然阻止,她說不定會扣下扳機,把麻貴學姊的喉嚨射穿,所以我連動都不敢動。
在窗戶吹入的風聲和雨聲中,魚谷小姐語氣僵硬地繼續說:
從池裏爬出渾身是血的女人,手上抓着蒼白的手臂。
但是園丁、廚師和幫傭婦人拿着菜刀跟斧頭追來,想把奶奶也一起殺死,所以由梨小姐拿着槍去救奶奶。
八歲的女孩和十幾歲的少女竟然一起殺了四個人?
她的聲音、表情都充滿堅定的意志,顯示出這絕對不只是虛言威脅。
然而,槍膛並沒有射出子彈。
過去的景象隨着戰慄浮現在我腦海裏。
竟然有這種事!
壓抑憤恨的眼睛閃現光輝,飽含焦躁的聲音說着:
魚谷小姐咬着嘴脣拙下扳機。
奶奶發現這件事之後,就用鐮刀殺了管家!
已經無法避免最壞的場面在眼前上演了……
「姬倉覺得秋良先生很礙事,擔心秋良先生會把由梨小姐帶走。爲了不讓由梨小姐離開,接到姬倉命令的所有傭人就共謀在秋良先生的餐點下毒,殺死了他,還把他的屍體丟到池裏掩蓋罪行!
幫秋良先生報仇之後,由梨小姐終於和奶奶一起把秋良先生拉出池裏。她抱着秋良先生缺了手的遺體,一直哭着道歉。現在秋良先生還睡在祠廟下面!」
麻貴學姊的臉因怒氣而抽搐,問道:
奶奶和由梨小姐兩個人,把園丁、廚師、幫傭婦人全都殺掉了。」
遠子學姊一定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只敢在我身後緊張地吞嚥口水,看着她們的動作。
這歷時太過長久的執念直叫人目眩。
魚谷小姐像是要宣泄壓抑已久的情感,繼續吐露實情。麻貴學姊則露出一個字都不想聽漏的嚴肅表情,牢牢瞪着魚谷小姐。
這些內容實在太駭人,我喫驚得渾身顫抖。
「這間屋子是由梨小姐和秋良先生相遇的地方——也是秋良先生長眠的重要場所。
——只要白雪還在,就不能對屋子出手。
麻貴學姊探出上身。
「那把槍只能裝五發子彈,你浪費太多顆子彈了。」
接着她很快浮現恐懼的表情,渾身顫抖不已。好像看見散發着青白色盛怒烈焰的怪物出現在她面前,要對愚昧的人類施以懲罰。
麻貴學姊的祖父明知這一切,卻讓麻貴學姊來這裏。
麻貴學姊抬起低垂的目光,簡直就像受困池中的龍神公主——優美且端整的眉毛豎起,
就這樣,每次進行開發計畫時白雪就會出現。聽聞此事的姬倉當家知道約定尚在,只好停止工程。
若是有人想開發山地、拆除房子,她就會引起事故,放出白雪作祟的流言。
心臟被打穿似的劇痛讓我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遠子學姊像是要制止她繼續說下去似地大叫。
就連祖父也一定用過下少卑鄙手段打倒他看下順眼的對象,但是『這麼丁點兒小事』卻無法處理?顏面有重要到這種地步嗎?姬倉家絕對不能讓人在背後說話,非得是個清白端正的名門不可嗎?
「只要『白雪』還在,就不能動這間屋子……」
奶奶一直監視着姬倉,所以放火燒屋子的姬倉被奶奶擊傷眼睛。奶奶以饒過他的性命爲條件,要求他再次立下約定
你以爲姬倉家自古以來從未出現過一個殺人兇手或是罪犯嗎?
難道他是打算測試自己的繼承者麻貴學姊,看她在這姬倉勢力無法掌握的地方能發揮什麼本事嗎?
「那是我祖父——姬倉光國答應的嗎?」
麻貴學姊的表情迅速恢復冷靜,她好像很厭倦似地垂下眼簾,以極爲漠然的聲音說:
「麻貴,你是爲了追查『白雪』和姬倉之間立下的『約定』,才建蓋出這個舞臺吧?」
我也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渾身的汗水一瞬間轉爲冰涼。
八十年前,姬倉爲了掩蓋這件事,答應絕不對秋良先生的墓和這棟屋子出手。奶奶從那時開始,一直守護着這間屋子。
「奶奶說,由梨小姐在開槍的時候一直哭個不停。雖然她想從池子裏撈出秋良先生,但是秋良先生被水草纏住。她想要用鐮刀割開水草,卻因爲水裏太暗看不清楚,所以傷到了秋良先生的軀體。因爲太傷心、太痛苦,她開始變得不正常。
「姬倉光國違背了約定,打算放火燒了屋子。就跟現在的你一樣,他想要毀了由梨小姐和秋良先生的屋子,把它拆掉。
根本不需要親自下手,只要優雅地坐在高位上。看着人們像食用豬隻一樣被殺也能平心靜氣,表情絲毫不改。這種厚顏無恥的人,不管是以前或現在,在姬倉家多得數也數不清。
手電筒的光芒照亮了雨衣上的水滴,遠子學姊就像全身披滿星光。
魚谷小姐一臉焦急地連續扣着扳機,但是隻聽見「喀喀」的聲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是啊,我要代替奶奶保護這間屋子!」
「所謂的約定就是這件事嗎?祖父極力隱瞞的就只是這點微不足道的事嗎?姬倉家小姐就是八十年前慘案的兇手,只爲了這種雞毛蒜皮的理由,就連一棟破房子都沒辦法拆除?」
不管是哪一種,麻貴學姊都被祖父操弄於股掌之中。
她喫驚轉頭,發現溫柔支撐着她肩膀的,就是穿着潮溼雨衣、披着兩條長辮子的「文學少女」。
魚谷小姐的雙膝抖得幾乎癱倒時,一雙白皙的手臂從後方扶住她。
雖說如此,她還是會害怕吧?還是會迷惘、猶豫吧?她持槍的手微微地顫抖。
魚谷小姐眼中放出銳光,把槍口抵在麻貴學姊的喉嚨上。
麻貴學姊!現在你的喉嚨都被人用槍抵着了,你還在胡說些什麼啊!
她在月夜裏戴上白色假髮,出沒於別墅和水池周遭,讓村民以爲白雪仍在此地。
那年幼的臉龐除了憎恨外,也像是看到什麼無法理解的東西,露出迷惘、不安和恐懼。
尋子原來不是屍體的第一發現者,而是一開始就在場的共謀殺人犯?
這種事情在八十年問反覆上演了多少次!
原來那個祠廟不是由梨的墓,而是秋良的墓!
「姬倉家當家會答應這個約定,是爲了要掩飾自己的罪過!因爲姬倉殺死了秋良先生啊!」
「是啊!就是你祖父!而且由梨小姐的父親也是!在五十年前,還有八十年前——這兩位姬倉家的當家都跟『白雪』做過約定!」
這種約定太愚蠢了,無聊得讓人想哭啊!」
女孩在古老的石造祠廟前合手膜拜。
「……真愚蠢。」
能將混濁凝重空氣一掃而空的清澈眼神,筆直凝視着麻貴學姊。
麻貴姊冷冷地注視着魚谷小姐說:
——姬倉殺了秋良?
麻貴學姊批判似地說…「我纔不相信!爲什麼祖父他們會接受這種毫無意義的約定?你是在說謊吧?就算遵守這種約定,對姬倉家的利益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姬倉從以前就是染滿鮮血的一族了。
麻貴學姊露出僵硬嚴肅的表情回望遠子學姊。
麻貴學姊知道白雪的真正身分?
魚谷小姐一臉愕然,我也有如五雷轟頂一般驚訝屏息。
陷入寂靜的屋中只聽得見冷冷的雨聲。
此時,遠子學姊的聲音緩緩響起。
「由梨的日記裏出現好幾次『小白』這個名字。『帶小白出去散步』、『小白被男爵咬了』——只看這些敘述,大概會以爲小白是由梨疼愛的寵物吧?但是八十年前發生慘劇的那晚,屋內並沒有小白的屍體。
所以小白就是指唯一存活下來的尋子—也就是紗代的祖母。所謂的小白,其實是尋子的暱稱。」
——小白……尋子……
㊟
(注:原文「チロ(chim)」,是跟「小白」一樣普遍的狗名,讀音接近「尋」(hiro)。)
我的腦中浮現兩個名字——叫作小白的小狗,還有名爲尋子的女孩。然後兩者合而爲—化爲面貌神似魚谷小姐的八歲女孩。
魚谷小姐的祖母一直待在由梨的身邊嗎?
「日記的最後,寫着小白被男爵咬成重傷。同一段時間,尋子也回去老家。或許那就是爲了養傷吧?尋子回到別墅之後,得知由梨的戀人秋良被殺死的事,因此進行復仇。」
魚谷小姐一臉哀悽地低下頭,遠子學姊的「想象」一定是猜中了。
「麻貴,你比我們更早讀過這本日記,所以你早就想象出這一點了吧?」
麻貴學姊冷漠地回答:
「我靠的不是想象,而是用邏輯去推測。一間屋子裏發生大量殺人事件,只有一個人活下來,會懷疑存活者是殺人犯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尋子也出現在五十年前的火災現場,這絕對不是巧合。」
「因此你做出『尋子藏着祕密』這個結論吧?然後,你就想象——不,是推測白雪可能就是尋子。
但是你不明白爲什麼尋子要僞裝成白雪,還有姬倉爲什麼會這麼忌憚白雪。
白雪和姬倉——這兩者之間是不是有什麼祕密約定?這跟八十年前的事件是否有所關聯?
思考着這些事的你,就決定要『從白雪身上套出約定的內容』。
遠子學姊還是不以爲意地繼續說:
獵槍從魚谷小姐手中掉落。她雙手搗着嘴,臉孔因恐懼而扭曲,渾身不停顫抖。
「書房裏堆滿了魚,還有白雪現身的事,都是你一手導演的。紗代辦不到那種事,但是麻貴,你卻有辦法做到。
「你接下來的計畫,就是僞造留言把心葉叫出去,想讓人以爲他回去東京了。就連我會去找心葉的事,也都在你的計算之中。」
「不過,這就是『姬倉』啊。」
絕美的幻想一轉成爲惡夢。
你安排了跟八十年前一樣的傭人陣容,『管家』、『廚師』、『幫傭婦人』、『園丁』、『女僕』和『狗』——就連『小姐』、『學生』和『妖怪』都佈置齊全。然後又假裝要拆掉房子,逼得白雪非現身不可。」
麻貴學姊是失去螢——失去百合的白雪。
從窗戶伸進來的手確實是真的手,不過那也可能是叫某人假裝從屋裏逃走,迅速繞到外面打破窗戶,把手伸進來。」
她也一直爲自己的外表跟所有家人都不像的事而煩惱。
遠子學姊凜然的目光看着麻貴學姊。
雨勢不知何時已經轉小。
——祖先是祖先,父母是父母,那些盟約、誓言只是他們隨興訂下。人類過個幾年就會忘記這個約定,就算我早點將其打破又有何妨!
平安時代出現了繼承龍之血統的巫女,靠着驅使閃耀白光的妖怪守護國家。姬倉家因爲這個功績獲賜官位,以司水一族的名號經商有成,賺取莫大的財富。是這樣沒錯吧,麻貴?」
「連這點小事都對付不了……竟然還被什麼家系、血統、約定等等沒有實體的東西束縛,實在是大愚蠢了……」
正如同麻貴學姊的預期,白雪真的出現了。送來威脅信,又從屋頂倒下血水的人就是魚谷小姐。麻貴學姊因爲收到效果而欣喜不已,爲了進一步逼出白雪,她又主動引起騷動。
這個故事裏有晃和百合這對夫婦,以及名叫白雪的龍神公主。白雪雖然會引發旱災和水災,是個冷酷暴躁的妖怪,卻也溫柔地守護着晃和百合。
「把男爵毒死的人也是你吧,麻貴?」
她的眼睛突然冒出怒火,憤然大叫道:
她繼承了祖母的意志,拚命守護這間屋子,沒想到全是出自別人的計謀。
「麻貴,你還沒聽到另一個故事,由梨和秋良的故事不只是殘酷的復仇故事。雖然表面看來如此,我這『文學少女』卻從中『想象』出另一個故事。」
由梨的日記寫着,池子在白天看來雖然美麗,但是晚上會出現妖怪所以很可怕,說不定是因爲月光會讓她的黑髮在池中的倒影變成銀白色,所以纔可怕吧……
「由梨一直被關在屋內禁止外出。她父親爲了讓她避開別人的眼光,悄悄地過活,因而從她懂事以來就一直告訴她:『你是姬倉的巫女,所以非得繼續封印妖怪不可』。這就是所謂的『約定』。」
面對那樣澄澈冷靜的表情,魚谷小姐彷佛驚醒般地瞪大眼睛。
在那無比冷漠——毫不留情的眼神注視之下,魚谷小姐就連挺身再戰的力氣都沒有。
高見澤先生也說過同樣的事——「其實我原本應該直接去別墅接你……不過預定稍有變更」,所以原本應該由他扮演從東京來迎接的友人。
所謂的約定,應該是指麻貴學姊跟他們立下的契約吧。
「除了自己之外又出現了其它『白雪』,紗代一定很困惑又害怕。再這樣下去,她就沒辦法遵守跟祖母的約定了。她被逼到腦海裏不斷響起祖母教的手球歌,甚至連晚上也睡不着。」
「文學少女」當着愕然衆人的面脫下雨衣,朝龍神公主走去。
遠子學姊停頓一下,她充滿知性的烏黑眼睛直直望着麻貴學姊。
遠子學姊露出嚴峻的眼神問道:
她眼中的冰霜、凍結的語調、全身散發出的狂亂怒氣,就連站在一旁看着的我們都幾乎凍僵,簡直就像《夜又池》裏因爲白雪的盛怒而迷惘懼怕的魚族。
她們是無法分離的——因爲,『白雪就是由梨本身』。」
爲何巫女和妖怪只會在同一時期出現?
——我們一直都好好地遵守『約定』啊!
當明治代鎖國結束,外國人開始能自由進出日本的時候,髮色、眼珠顏色、體格都跟日本人不一樣的外國人常被視爲鬼怪。也有人說,古老傳聞裏面的妖怪可能是指從外國來的人。」
還有我在門外聽見的悄悄話。
「櫻井流人來訪的事就超出我的預料了,所以我纔不得不提早實施計畫。」
明月碎裂,鮮花散落。
他們是否知道自己的親屬在八十年前並非被害者,而是加害者?還是說,他們對此一無所知,只是受到麻貴學姊僱用?看他們那種充滿恐懼的怯懦眼神,難道說……不,不管是哪一種,他們都是依照麻貴學姊編寫的劇本而行動的演員。
遠子學姊穿着白色洋裝的身影顯得纖細而柔和,如同驅除邪惡的巫女,充滿安詳清淨的氣質。
——人命與我何干!
我想起了管家他們害怕的神情。
當時的魚谷小姐臉色發青地顫抖,一邊喃喃自語。她在那時一定感到滿心困惑,極度地混亂。
怎麼這樣……那隻狗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殺死而準備的嗎?爲了讓精神被逼得緊繃至極的魚谷小姐以爲「秋良又被毒死了」。只是爲了這個理由,就毫不遲疑地殺死它……
眼中投射冰冷光輝而喃喃自語,不存在人世之物——白雪。
而且她奮戰的對象,還是比她更加冷酷的「白雪」。
因此,由梨被人說是母親外遇而生下的孩子。她父親大概也是因爲害怕醜聞,才讓由梨住在可以掩人耳目的這棟別墅裏吧。」
想要回家——由梨這樣期望着。
徹底的厭惡,無盡的焦躁。
既然由梨害怕白雪的魔性,白雪又爲由梨的懦弱而焦躁,爲什麼她們兩人還會湊在一起呢?
「世界末日干脆快點來吧!把一切都毀滅殆盡最好!」
「爲了家族的顏面把女兒囚禁在深山裏,還殺死她的情人。女兒也爲了復仇而殺人……如今這間屋子——這片土地依然被恐懼支配……什麼名門嘛,根本就是滿手血腥,受到詛咒的一族……」
妖怪到底是指什麼?
「姬倉家族裏不時會有巫女誕生,據說巫女常與妖怪爲伴,爲一族帶來繁榮。但是,以下開始就是我的『想象』了。
姬倉的家系是從一位巫女開始。
尋子在去年已經過世,所以你把尋子的孫女——也就是繼承白雪身分的紗代,叫來事發地點的這棟別墅。」
「表演已經結束了……真是一場鬧劇。」
說不定麻貴學姊也是這樣相信的,可能連魚谷小姐都從祖母那裏聽說過了。
只要麻貴學姊還是「姬倉」,就會一直延續下去。
魚谷小姐臉色鐵青地看着麻貴學姊。
她以毫不動搖的堅定眼神盯着麻貴學姊,然後露出溫暖的笑容,轉向魚谷小姐。
父親寄來的書。
文學少女再度望向狂亂的龍神公主,溫柔的聲音開始說起故事。
遠子學姊說,由梨平時可能是把頭髮染黑或是戴着黑色假髮。
「啊……啊啊!」
麻貴學姊露出一絲苦笑。
我感受到魚谷小姐的絕望,也不禁背脊發涼。能夠不以爲意製造出這殘酷舞臺的麻貴學姊,讓人怕得幾乎喘不過氣。
「爲何由梨一定要住在深山裏的別墅呢——由梨在日記裏寫下的理由是因爲自己身爲巫女,而且她也跟父親約定好了。
由梨聽過傳聞說,她是母親不貞行爲所生下的孩子。
「姬倉家的巫女,會不會是天生擁有一頭白髮的人呢?姬倉家因爲從事貿易,有很多機會接觸外國人,就算混有外國血統也很合理。說不定繼承龍之血統的初代巫女就是外國人,所以姬倉家世世代代都有外貌跟日本人不一樣的人。但是這種模樣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妖怪,所以才編造出巫女封印妖怪的傳說吧?

就在一切將被漆黑惡夢吞噬時,有個聲音彷佛劃破黑暗的光芒。
那是秋良的母親一字一字細心寫下,又以繽紛絲線在封面繡出花朵,在這世上僅有一本的泉鏡花《夜叉池》。
失去慰藉的龍神公主發狂興起洪水,在吞沒世界之前絕不罷休。
但是,她因爲深信父親說的話——因爲跟她最敬愛的父親有過「約定」,所以才努力壓抑內心的寂寞……遠子學姊垂下眉梢,眼睛溼潤地說。
她十分想念住在東京的家人。
在手電筒的光輝之中,水滴閃爍着金光飛散。
「不,終幕還沒拉下。」
「由梨和秋良的故事,是從一本書開始的。
麻貴學姊淡淡說道。
在現實世界裏,由梨的身邊也有「白雪」。
——約定……約定……
她受到激情的衝擊,哀痛在胸中灼燒。
「是啊,它毫不猶豫地喫光飼料了。不管是八十年前的男爵還是現在的男爵,都沒資格當看門狗呢。」
遠子學姊說道。
麻貴學姊已經完全不在意魚谷小姐的事了,她露出高傲的眼神,聽着遠子學姊說話。
麻貴學姊沉默不語,冷眼以對。
麻貴學姊悄然浮現冷笑。
「紗代,我等一下要說的故事,希望你也能聽清楚。請別覺得害怕或絕望,好好聽到最後吧。」
寫在封面內側「贈與吾女」這句話。
姬倉由梨或許也跟她的名字一樣,生來就有如百合花般閃亮的白髮。
這是你叫其它演員——叫管家他們做的,那個白雪則是你在房裏預先佈置好的影像僞裝而成。
「所有事情都是爲了逼出『白雪』而設計的。
或許真是如此……的確有些跡象能看出這點。因爲白雪出現的地方是夜晚的水面,還有窗邊——都是「能映出由梨容貌」的地方。
她擔心自己是不是真如大家所說,是個罪惡之子?
自己是不是已死的母親跟怪物生下來的?
她體內的「白雪」是否纔是真正的自己?
「由梨在不自由的生活中,每次感到不滿、焦慮、憎恨的時候,一定都會意識到自己體內有着妖怪,因此害怕得不得了吧?所以,她纔在日記裏把白雪寫得像是自己以外的另一個人。
想要遵守約定的「由梨」,還有叫着破壞約定有何不可的『白雪』——兩種都是由梨真正的心情。
由梨甚至不允許自己懷有忿忿不平或懷疑的心態,就這樣拚命緊抓着父親對她表現出的愛。」
——我不是妖怪,我是父親大人的女兒,父親大人總是叫我「吾女」。
這位少女就這樣努力說服自己,並藉着讀書來抑制寂寞,持續遵守約定。
就像爲了讓《夜叉池》的龍神記得約定,每天都要敲鐘三次一樣。對由梨來說,父親寫在書中的字就是愛和約定的證明。
『住在東京的父親大人送我的書已經寄到了。我一翻開封面,就看到父親大人寫的字。父親大人的字體很漂亮,又有格調,還有着符合身份的勁道。我再三細看,開心和感動之情充斥於心。』
『我絕對不會違背約定。』
『因爲我是祈禱姬倉一族繁榮的巫女,也是父親大人的女兒。』
遠子學姊的眼中搖曳着哀傷,正如夜晚漂在水面的虛幻月影。
「但是,由梨的父親只是寄書過去,卻從來不曾去別墅探望過一次。對他來說由梨並非女兒,而是妖怪,是妻子外遇生下的孩子、家族之中不祥的祕密。
所以爲了不讓由梨露面,他還僱了人、養了狗,緊密地看守她。別墅的傭人等於是監視由梨的獄卒。」
名爲巫女的罪人。
由梨如同是姬倉的囚犯。
「秋良來到別墅,跟由梨墜人情網時,他們也還在持續監視。
後來秋良爲了去德國留學,打算離開別墅。由梨當時非常害怕,覺得秋良就要丟下自己離開了。
由梨因爲要遵守約定,所以不能跟着秋良離開。
或許她既是可怕的水妖,同時也是全心全意爲愛而活的女性吧。」
「但是秋良被殺死了,這故事是個悲慘的結局啊!不管你說得再漂亮,這就是現實啊!由梨就像我父親一樣敗給姬倉了!」
麻貴學姊還是執拗地看着半空。
那是個溫馨而惹人憐愛——像夢一般的故事。
遠子學姊以水一般清澈的眼眸凝視着麻貴學姊。
幸福已經無處可尋了。如果現在再遇白雪,我一定敵不過誘惑。』
在由梨爬出池子時,她的黑髮變成白髮。或許是假髮脫落,也或許是染劑被洗掉了。村民以爲妖怪出現,嚇得逃走,白雪的傳說就是這樣產生。」
有的是化爲妖怪,有的是在黃泉重逢,有的是相約來生再續前緣……《外科室》的高峯也在目送伯爵夫人辭世之後死去。
鏡花是有嚴重潔癖的人,害怕的東西很多。他因爲害怕狂犬病所以討厭狗,也討厭蒼蠅和黴菌,絕對不喫生冷食物,也下喝沒有謹慎煮過的酒,外宿喫的食物也要在自己的房間煮,必須甩手抓取取食物也會把抓過的部分捨棄下喫,他還很怕『腐』這個字,就連寫『腐』一詞都會改成『豆府』。
『我並非父親大人之子,而是因亡母下貞行爲生下的罪惡之子,旁人的這些話果然是千真萬確。
「寫下這些宇的人並不是由梨的父親,而是把書本轉交給由梨的管家,說不定根本是出自她父親的指示……」
能在這個充滿恐懼的世界裏保護他的絕對存在——母親,就是鏡花汲汲追求的典型。所以鏡花筆下的女主角都像歡欣擁抱新生兒的母親一樣,會對男主角一見鍾情,並且全心全意並且全心全意地保護、撫慰所愛之人。
『父親大人的書再也無法安慰我了,
『但是,我一翻開封面,就明白過去收到的書都不是父親大人寄給我的。』
就像在婚禮夜晚穿着白紗,從水中現身的溫黛妮一樣——披着溼淋淋的白髮,將冰冷的死亡賜予背叛者。
麻貴學姊表情僵硬地咬着嘴脣。
由梨回到別墅之後,就跟尋子一起殺了那些傭人,爲秋良報仇。
而由梨也閃耀着幸福的光采點頭答應了。」
秋良叫由梨跟他一起走,
在全《高野聖》中跟儈侶邂逅,能把人類變成動物的美女;還有《天守物語》之中收到新鮮人頭這種禮物而開心不已的富姬;還有《草迷宮》裏活在異界的菖蒲,全都同樣冷血又殘酷,可怕得讓讀者背脊發涼。
遠子學姊的眼神、聲音都透出更深沉的悲傷。如此透明的悲傷,讓人光看着就呼吸困難,光聽着就胸口鬱悶。
鏡花的故事雖然像夢一般,但夢不是隻有惡夢,也有美夢和溫柔的夢。由梨和秋良的故事一定也是如此。
出生之前,在柔軟母體守護的水中淺眠——他所寫的總是如此美麗誘人、像夢境一樣的故事。
但是在另一方面,她們又會以暖水般的深刻愛情去對待男主角一個人。
她的神態與其說是憐憫由梨的哀傷和魚谷小姐的悲嘆並且感同身受,可能更像是滿懷焦慮和憤恨。
〝贈與吾女〞一語也無法再度迴盪在我胸中,我僅剩的只有墜入無邊黑暗的絕望。』
『約定……約定……』
就有如祈禱能夠永留花月一般的戀情。
後來日記裏越來越常提到白雪,由梨的精神狀況也漸漸惡化。
『父親大人寄給我的書已經收到。現在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讀了父親大人寫的字,心情應該會比較平靜吧。我去了管家房間,拆開剛寄到的包裹,翻開書來看。』
這表示什麼呢……
「在日記的最後,由梨寫着『發生了好開心的事』、『跟秋良做了重要的約定』,我認爲,那一定是秋良跟由梨約定今後要永遠在一起。
遠子學姊轉述由梨的日記內容,然後猜想這本「跟以往不同」的書,可能是沒有由梨父親字跡的全新書本。
麻貴學姊唾棄的故事,卻被遠子學姊以白皙的手溫柔拾起,重新敘述成一個虛幻絕美的故事。
「可是呢……」
在鏡花的戀愛故事裏,也有很多不能實現的愛情。
父親跟她的約定已經發揮不了任何效力,更何況父親還爲了保護家族顏面而殺死秋良。
她只用沉澱着悲傷的寧靜眼眸回望麻貴學姊,輕聲說道:
不過,就像鏡花那些玄虛詭譎風格倍受矚目的故事,其實也是男女之間美麗的愛情故事一樣,由梨和秋良的故事背後,應該也有另一個深情、喜悅、溫柔滿溢的故事喔。
但是,知道寫在封面內側的「贈與吾女」這句話的意義之後,再去想象由梨的心情,就覺得漆黑的沉痛和絕望壓在心頭,幾乎壓得我胸膛碎裂。
遠子學姊沒有退縮。
情人爲了出國留學即將離去。
她說《水妖》也是被規矩束縛的水妖,其甜蜜、感人、柔情、純粹的愛情故事啊……
『求求你不要來,白雪。不,不是的,我還是會遵守約定。』
遠子學姊把溫暖的目光投向魚谷小姐。
魚谷小姐哽咽着聲音,以強忍淚水的表情叫道:
他們約定好了要結婚嗎?」
麻貴學姊憤然叫道:
由梨大概也是這樣。
而且她自己大概也害怕走到外界吧。
『用紅花裝飾吧。白花太醜了我下喜歡。把白花全部、全部捏碎丟掉吧。晚上不可以去池邊。因爲,月光是白的,因爲是白的,白的,因爲,因爲,是白的,是白的。』
「但是——由梨後來拿回房裏的書還是跟過去一樣,有用父親字跡寫下的『贈與吾女』這句話。由梨的自述說:『我把管家拿來的父親大人贈書放在桌上,翻開封面,仔細凝視父親大人的字,看得淚流不止。』」
我不明白這該算是救贖或是絕望,我只覺得胸口痛得像被利刃貫穿。
她在晚上跟秋良去池邊的時候見到了白雪,所以嚇得心臟差點停止。她雖然覺得幸福卻又害怕,還抱着小白哭了。從日記裏的這段敘述,也能想象出由梨複雜糾葛的心情。」
從池底爬出來時,由梨已經接受白雪存在自己體內的事實,變成殘酷的妖怪。
秋良並沒有捨棄由梨……
「是啊……在現實世界裏,由梨和秋良並沒有締結良緣。
或許她也感同身受地想象着,即使憎恨姬倉,但若失去了姬倉的力量,自己還有辦法活下去嗎?
以前聽遠子學姊讀日記的時候,我只感覺到沉靜的哀傷。
遠子學姊的眉毛垂得更低了。
『白雪在窗外招手。不可以去池邊。』
遠子學姊以憂慮的眼神看着如此神態的麻貴學姊。
由梨和秋良的故事也是如同夢幻。」
她對魚谷小姐說,她祖母和她守護的故事絕非無趣,也絕不愚蠢。
「由梨知道秋良被殺死,還被丟進池裏之後,就叫着秋良的名字跑到池邊。路過的村民看到由梨這個模樣,大概誤以爲她是要投水自殺吧。
就因爲是這麼一個美麗的故事,才能讓紗代的祖母小心翼翼地守護將近八十年吧?而且,連紗代也是……」
又說不定,她是因爲憎恨着拆散這對相愛情侶的姬倉,但是自己也同樣擁有姬倉的血統,因而感到焦躁。
就如同他筆名典故的鏡花水月——每一段故事都像鏡中映花、水上浮月一樣,是美麗卻無法觸及、如夢一般的虛幻戀情。
——這是女性因爲失去愛人而墮入修羅道的血腥復仇故事。
這時的由梨,已經不是原本的由梨了。
因爲池子很深,再加上水草交纏,由梨沒辦法獨力把秋良拉上岸,光是切斷他的手就已經費盡全力了。秋良身上流出的血,還把池子染成一片血紅。
「鏡花的故事中,經常出現像白雪這樣帶有魔性的女人。
「啊,秋良先生他……他說要帶由梨小姐走嗎……
有人認爲鏡花因爲母親很早過世,所以他一直追尋母親的影子,爲此在作品之中塑造出理想女性的形象。也有人說他有很多作品的場景是在水邊,或許是爲表現母親懷胎時腹中羊水的隱喻。
書上寫了原本沒有的語句,而且,還是跟過去相同的字跡。
那兩人的心就跟初識之時一樣,依然緊緊相系。
已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支撐由梨的心靈了。
麻貴學姊或許也在想象,失去這種保護會有多可怕吧?
我的心頭難受地揪緊。
「由梨殺死傭人的事,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能讓人認同。由梨和秋良的故事,的確是染滿鮮血、受到詛咒,是個冷酷悽慘,任誰也拯救不了的悲傷故事。
家人的親情都是僞造的。
但是,「文學少女」不是說過,這只是表面上的故事嗎?
「就在那段時間,由梨得知一件非常令人難過的事實。她偷看了父親剛寄到的書,發現封面內側什麼都沒寫。」
魚谷小姐的眼中湧出晶瑩剔透的淚水。
遠子學姊也是愁眉深鎖,一臉哀悽。
這個「約定」束縛着由梨,把她關在牢籠裏,同時也保護着她不受外界侵犯。
水邊殘酷妖怪的容顏,還有慈祥聖母的容顏——正如水能爲人帶來惠澤,也能帶來災害一樣,鏡花的女主角都擁有這種危險的兩面性。
但是,映在鏡中的花朵卻摸不到,浮在水上的月亮只要伸手一撈就會消失。
「夢一定會清醒。鏡花在《夜叉池》裏讓晃的友人說過,確實會有令人不願醒來的美夢,但是不管再怎麼祈求,夢都是要醒的,沒有永遠不醒的夢。但是呢……」
遠子學姊的聲音就像鼓勵着孩子的母親,充滿了溫暖之情。
「美好的夢境清醒之後,還是會在心中留下故事啊。
由梨所作的夢,即使在她清醒之後還是一直給予她勇氣。所以由梨應該沒有追隨秋良而去,反而選擇連同秋良的分一起活在現實中之中吧?」
遠子學姊嘴邊浮現笑容。
她露出嬉鬧般的可愛眼神望着喫驚的麻貴學姊,問道:
「你認爲去德國留學的秋良是誰呢?」
麻貴學姊睜大眼睛,我也感到困惑。
「秋良應該早就死了,還被在別墅的庭園裏,那他去留學的事不是很奇怪嗎?但是敷島秋良這個日本留學生曾經存在的事實,還確切地保存在其它留學生給家人的信件裏,在八十年前的德國,秋良確實是存在過的喔。」
遠子學姊以生氣蓬勃的宏亮聲音對困惑的我們說:
「依照我的『想象』,那人就是由梨。由梨隱瞞性別,冒充秋良的身分,取代他去德國留學了。」
「胡說八道!這種想象也太異想天開了吧!絕對不可能!一定會立刻被識破的!」
麻貴學姊口氣強硬地反駁,我也感到不可置信。
但是,遠子學姊仍然露出微笑,就像太陽一樣明豔而耀眼。
「不可能嗎?不,我相信由梨把不可能扭轉爲可能了。賜予由梨這份力量的,就是她跟秋良之間如夢一般的故事。」
遠子學姊斬釘截鐵地朗聲說道,然後她開始把流人查到的日本留學生信件內容告訴麻貴學姊。包括秋良剛去留學時因爲身體下適而療養的事,還有語言不通所以過得很辛苦的事,勤奮學習、從不喝酒、不擅跟人交際的事,以及捏耳垂的習慣、留學期間從未回過日本、後來有段時間行蹤不明的事。
「能夠朗讀歌德原文書給由梨聽的秋良,有可能爲了語言不通而苦惱至此嗎?秋良在留學時之所以不喝酒,而且在日落前一定回住宿處,也可以想成是爲了隱瞞性別,所以必須謹慎戒備吧?
如果她在日本女扮男裝,一定會引人注目,不過日本人在當時的外國還很罕見,所以她大概有辦法假扮成像少年一般纖瘦、聲音尖細的男性吧?
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故意疏遠』同樣是日本人的留學生。
麻貴學姊啞然失語。
魚谷小姐放下遮着臉的雙手,猛然抬頭看着遠子學姊。她那沾滿淚水的臉龐浮現出訝異的神色。
麻貴學姊的臉上出現強烈的震撼。
化爲八幡老者之女,
魚谷小姐用雙手遮瞼,哽咽着說:
而且那些記憶,依然會溫暖自己的心。」
遠子學姊屈膝微蹲,輕輕擁抱魚谷小姐,撫摸她的頭髮。
浮現在白皙肌膚上的鮮豔鱗形胎記,就像是從天落下的一滴水珠。
書讀完之後,留在心中的故事依舊不會消失,還是可以一再把喜歡的場景取回重溫。
吟畢之後,她又露出笑容。
「我、我奶奶說……由梨小姐變成了故事。
她反而以自身的存在震懾姬倉,藉此交換條件。
頸上飾有水滴珠,
故事沒有在秋良死去時畫下句點。
麻貴學姊也臉色大變,凝視着遠子學姊。
這是當然的,因爲這一番揣測實在叫人難以相信。就連我都覺得太荒唐了,由梨怎麼可能假扮成秋良出國呢?
由梨不是母親外遇而生下的孩子喔。秋良帶給由梨的是回憶、新生命,還有由梨確實是姬倉家女兒的證明。」
她又點點頭。
「!」
「而且啊……由梨還從秋良那裏得到很重要的東西。
在月光灑落的池畔……
一想到那句話中隱藏何種意味,我的胸口就轟然發熱。
麻貴學姊看到悠然走來的流人,立刻豎起眉梢。
由梨利用姬倉的力量,假冒秋良身分去德國生活的事,看來真是確有其事。而且如果此事屬實,那另一個想象——由梨生下秋良的孩子,也不是絕無可能的故事了。倒不如說,這件事的可信度還比留學一事更高。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
作過夢的記憶還是會留下。
「這件事跟由梨生了孩子的事又有什麼關係?」
但是,夢不會在醒來之後就消失無蹤喔,
「我查到在秋良留學時資助他的人叫什麼名字了。草壁週一郎——姬倉家族的親戚,對了,好像也是你祖父的監護人吧?」
「由梨小姐……是個像夢一樣漂亮……又溫柔的人,奶奶總是……總是這麼對我說。我最喜歡聽奶奶跟我說由梨小姐的故事了……我悄悄來過別墅……也看了好幾次由梨小姐的日記……我好想保護由梨小姐的這棟別墅……」
剛纔明明還一臉冷漠,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到底是怎麼了?麻貴學姊!
「還說由梨去了龍之國度?」
「所謂的龍之國度,就是指德國喔。不,應該說是由梨把它『誤解」成德國了。歌德的詩裏面有一篇叫做
《迷娘》
,這是長篇小說《
威廉邁斯特的學徒時期
》裏面的一首詩,也是扮男裝的少女迷娘對男主角威廉唱的思念南國之歌謠。她可能聽過開頭是『你可知那檸檬花開的國度」這首詩吧?裏面寫着想跟深愛的人一同前往橘子閃耀金光、月桂聳然而立、桃金娘嫣然綻放的國度,而且那個國度還有住在洞穴中的古老龍羣……
遠子學姊又露出幸福的微笑。
就算夢醒了,還是會留下故事。
流人走向杏眼圓睜的麻貴學姊,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時,他歪着頭,拎起掛在手指上的手機,露出愉悅的笑容。
魚谷小姐的祖母說了那句話。
由梨沒有輸給姬倉,
那朵撫子壓花,就是魚谷小姐夾進去的吧?
腳下踩着黃金鞋,
「這首歌是出自鏡花的《草迷宮》,但是有一個地方跟原來不一樣。『頸上飾有水滴珠』這一句,在《草迷宮》裏面原本是『手上拿着雙明珠」。紗代的祖母說這首歌是從龍之國度流傳下來的吧?」
「對面山谷有蛇豎立,
這等於是爲遠子學姊的推論提出極有力的證據,使遠子學姊的想象大幅度逼近現實。
魚谷小姐抽抽噎噎地哭了,她的淚水撲簌落下,肩膀顫抖,嗚咽着擠出聲音。
「流人!」
由梨活了下來,還做出一番駭人聽聞的事情。
化身白雪的魚谷小姐並不是被恐懼或義務所東縛,只要聽了魚谷小姐的自白就能瞭解。
由梨一定也是這樣在異國努力地過活吧。」
當我問奶奶由梨小姐怎麼了?她後來去了哪裏?奶奶總是溫柔地笑着說:『由梨小姐在龍之國度變成了故事。』」
「流人!」
「你、你爲什麼又回來了!」
但是,聽着遠子學姊鏗然有力的聲音,看着她生氣盎然的眼神,使我不由得相信或許真有這種可能。
「哈哈哈,是嗎?秋良的資助者是草壁啊?由梨還生下孩子?我想那個孩子現在一定變成一位可恨的老爺爺了。就像鏡花一樣有戀母情結,不斷追尋着母親幻影的老爺爺。」
「紗代……我在讀完一本書以後,也會有一種像是好夢驚醒的悲傷心情。讀得越久、越愉快,結束的時候就會越寂寞,好像整個人都被掏空一樣。
像這樣鼓勵自己,就能繼續邁向下一個故事喔。
「你們知道對由梨來說,這件事的意義有多麼重大嗎?
由梨的孩子毫無疑問地繼承了『姬倉』的血統,那個胎記就是最好的證據。
在溫暖光線投射的小小房間,圍繞在由梨留下的書中……
即使如此,對由梨來說南國依舊是指德國。所以,她應該也是這樣對閨中密友小白說的——說她去了龍之國度。」
「映在鏡裏的花朵、浮在水上的月亮,都是看得見而摸不着,如果想要抓住就會化爲虛無。但也正是因此,只要我們不遺忘,就能在心中永遠留下那片美景。
也就是說,由梨是要向小白報告,她生了一個喉部有水滴形胎記的孩子。」
「……手球歌?」
遠子學姊點頭說「是啊」,接着就吟起歌詞。
遠子學姊開朗地微笑着。
「我得到新情報就過來了,但是你們好像正在忙,所以我不好意思打擾。」
那個留學生在信中寫着秋良就像月亮,或許那不是因爲秋良難以接近的態度,而是因爲美麗的容貌呢。
我剛剛也說過喔,
麻貴學姊突然叫道:
「說什麼孩子?什麼『喉嚨上的胎記』?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再說,就連由梨假冒秋良去留學的事也都無憑無據……」
沒錯,簡直就像女性一樣……
「那我就再告訴你一件事吧!」
魚谷小姐訝異地喃喃說着。
資助秋良留學的人,竟然是跟姬倉家有關的人!
「當時姬倉家連續發生了種種不幸,所以他們應該對由梨的存在感到恐懼吧。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姬倉一族基於莫名的恐懼和罪惡感,只好答應由梨的要求。姬倉家擁有多大的力量,麻貴,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纔是。由梨如果有姬倉家撐腰,我的想象就全都能夠實現了。
魚谷小姐或許見到了如花月般的美夢。
麻貴學姊似乎也覺得難以置信,又像是陷入迷惘,表情十分僵硬。
遠子學姊繼續輕柔地撫摸魚谷小姐的頭髮,一邊以溫柔似水的語調說着。
「那只是你的想象吧!」
「如果是姬倉家在背地裏施力呢?」
她一開始低着頭,像是忍着笑意低聲悶笑,然而聲音漸漸高亢宏亮,後來還抬起頭,大大咧開嘴角,樂不可支似地發出大笑。
口中喊着新名姓,
「這首歌是龍之國度流傳下來的——也就是說,是遷居德國的由梨所傳下來。姬倉家族之中經常出現帶有龍鱗狀胎記的孩子,我想所謂的水滴珠,或許就是指這個胎記吧。
瞧它站得唯妙唯肖。
麻貴學姊突然發笑,讓我們嚇了一跳。
所謂的南國其實是指義大利,但是由梨大概誤以爲是德國了。當秋良向她求婚,說要帶她一起去德國的時候,她問能不能種檸檬和桃金娘,還被秋良笑了。
魚谷小姐眼中含淚,默默點頭。
越過荒山和曠野……」
對於我的疑問,遠子學姊還是面帶微笑地回答。
她在國外生下了秋良的孩子喔。」
我想起了麻貴學姊後頸上的胎記。
——我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留學期滿以後,秋良有段時間不知去向,但是後來有人說看見秋良牽着小孩的手走在街上,還說那個小孩長得很像秋良喔。我在想,秋良經常嘔吐還有去療養的事,或許就是因爲懷孕。會在天黑前急着回家,也是因爲有孩子在等吧。而且,魚谷小姐的祖母傳下來的手球歌裏也藏有提示喔。」
在紼紅夕陽映照的庭院……
麻貴學姊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捏耳垂的習慣也是,雖說可能是受到情人習慣的影響,但如果想象那就是由梨本人也說得通吧?」
她的臉色發青,視線不安地遊移,顯得十分焦躁而混亂。
魚谷小姐只是想要守護由梨的故事。
這首詩應該是秋良敦給由梨的吧?
離她最近的流人當然不用說,就連遠子學姊、魚谷小姐和我,都愕然地望着麻貴學姊。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
這就是我這『文學少女』的想象!」
「那她前去歐洲的手續呢?平時的生活費呢?一個涉世未深的千金小姐有辦法在外國活下去嗎?」
遠子學姊的眼中閃現光輝。
真不明白,完全搞不懂。
但是,麻貴學姊變得神清氣爽,好像有充滿生命力的氣息從全身敵發出來。
「太棒了!這真是個精采的故事!我今晚一定會作個好夢的。我感覺自己明天醒來以後,一定沒有辦不到的事。」
「喂喂,你可別企圖征服世界喔。」
流人聳肩說着,就往外面走。
麻貴學姊叫住了他。
「要走了嗎?你要去哪裏?」
「鎮上還有漂亮的大姊姊在等我。」
「我想你還是死一死比較好。」
「如果有願意殺我的女人,我可是求之不得。」
他對板着臉的麻貴學姊笑着說:
「對了,有人叫我傳話給你:『對抗無敵艦隊的海戰已經準備齊全。』」
這究竟是誰的傳言呢?
雖然流人沒有說,但麻貴學姊卻好像立刻就明白了。 她喫驚地稍微睜大眼睛,然後,很快又露出肉食野獸般的笑容。
「你這個人……果然惹人厭。」
流人又笑了,他輕輕揮手走了出去。
我後來纔想到,叫流人幫忙傳話的人說不定是高見澤先生。
當時去到旅館的訪客,會不會就是流人呢……但是,毫無來由的,這個想法就此被我埋進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