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懷抱花月的水妖

第六章 緋紅的誓言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2.2萬 字

白雪到底是什麼人?

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如此思索。

白雪在我心中的形象,是靜瑟夜晚站在冷冽月光照耀的池中,披着一頭白色長髮的女人。

『鑄造大鐘,掛于山麓,早晚三度敲響,使我牢記約定。』

出自性感紅豔嘴脣的莊嚴聲音。

這聲音有點像是麻貴學姊。然後,又加上我讀全《夜叉池》的聲音、遠子學姊吟誦《夜叉池》的聲音,幾層聲音疊在一起。

夜晚的黑幕細微顫動。

『……我天性向往自由,欲求自在,望能隨性而行。』

『一旦我忘卻誓言,狹窄水池立即要掀起波濤,淹沒北陸七道。』

浸在水中的執拗眼眸像鬼火一般,燃燒着受到封印、失去自由的怨恨。

『若爲自由,世上無數人畜性命亦不足惜。然而約不可毀,誓不可破——但絕不可讓我忘記此約此誓。爲使我牢記在心,切莫怠於敲鐘。』

敲鐘吧,繼續敲鐘吧!白雪反覆說着。那就是約定的證據。千萬別忘了!敲鐘吧!敲鐘吧!敲鐘吧!

◇ ◇ ◇

醒來之時,我的太陽穴隱隱作痛。

這是哪裏啊?

我驚慌地跳起。

木製天花板、榻榻米、糊紙拉門——清淨而高雅,這是旅館的房間嗎?我似乎躺在一張鋪着有陽光香味的潔白牀單之被褥上。

「你醒了嗎?」

拉門打開了,一位身穿西裝的高大男人走進來。他是在麻貴學姊家工作的高見澤先生,送我來別墅的也是他。爲什麼高見澤先生會在這裏?

大概是昏倒前吸入的藥物效果尚未完全退去,我還不太能思考,甚至懷疑自己是否還在夢中,耳朵深處還能聽見樹林裏沙沙的風聲。

「對你如此粗暴真是非常抱歉,不過,所有事情都即將結束了。」

如果這全是夢該有多好。

但是那點微光卻帶給我莫大的希望,我心中充滿無法動搖的強烈信念,情緒漸漸高昂,甚至想着「說不定是已經過世的雨宮同學來救我了」這種平時說出來會臉紅的事情。

喉嚨緊縮,呼吸轉促,心臟幾乎要破裂。

我心想池子或許就在那個方向,拚命地追在光芒後面。

我咬緊牙關,精神集中得幾乎令太陽穴漲破,藉着閃電瞬間釋放的光芒繼續向前走。

我實在不想再招惹什麼麻煩了,懸疑片或冒險片的情節都不是我的興趣。

打雷時待在樹下不是很危險嗎?而且我也聽過全身溼透容易遭到雷擊。但是在這下雨的山裏,我又能躲去哪裏?

這時,我聽見某個聲音——

至少可以遞手帕給她……

這樣真的好嗎?

我已經知道自己沒有生命危險,如果乖乖待在這裏,就可以平安地被送回家。

耀眼的光芒伴隨轟隆雷聲從天而降。

高見澤先生聽見女侍的通知,露出些微的詫異神色。

「打擾了,有客人要見您。」

但是,我一想到黎明時在遠子學姊臉上看見的寂寞眼神,雙腳就自動走了起來。

就算我瞪他,他還是保持笑容。

——無處可逃了。

路上雖然很暗,至少雨還不大,應該有辦法回去吧。

幸虧這是一個小鎮,只要看到主要幹道,應該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所以我很擔心啊!

外面下着小雨。我隨着女侍來到天花板挑高的通道前面,我對她說「到這裏就可以了」,以把她打發走。

——螢火蟲?

但是……如果遠子學姊哭了,至少我可以陪在她身邊。

我跪坐在遠子學姊面前安慰她的回憶,帶着不可思議的酸甜滋味緩緩浮上心頭。

冷雨刺在皮膚上,積在樹葉上的小水潌經常會像瀑布一樣傾泄而下。

然後,他又恢復平時的穩重表情看着我。

「您是說溫泉嗎?請往那邊。」

「心葉。」

我找不到自己的鞋子,只好穿着拖鞋走出去。

我的背脊輕微顫抖,手心也冒汗。在白色拉門外,雨聲奏起輕柔的旋律。

我被獨自留下來了。

我確認女侍已經遠去之後,就穿着拖鞋走下通道,在庭院樹木和夜色之中跑了出去。

「客人?」

但是,好像隨時會消失的虛幻微光確實在我眼前飄舞。

女侍爲我帶路。

得救了!我回得去了!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根本就找不到回去的路,反而徹底地遇難了!我實在太沖動,簡直是瘋了!

池上只有一個黯淡的光點在翩翩飛舞。

這時,微弱的光芒從倉皇喘氣的我面前橫向飛過。

我翻開棉被站起,拉開拉門,發現高見澤先生不在隔壁房間。

我雙手撥開載滿雨滴的樹枝,就看見閃耀着水光的漆黑池面。

他也說了可以保證遠子學姊的安全。

雨宮同學那次也是,雖然她極力聲稱沒有幽靈,但是我們兩人被關在地下室的時候,她也坐在地上,把臉埋在膝間,說着幽靈好可怕,像孩子一樣嚶嚶哭泣。

有個女侍迎面而來,我不禁心跳加速。

而且麻貴學姊也說過,螢火蟲的季節已經結東,她在池邊等了很久,連一隻也沒看見。

我穿着很不好走的拖鞋快步前進。

漆黑夜幕從我頭上降下,完全遮蓋視線,就連東西的輪廓都無法辨識—伸出的手掌也被可怖的黑暗漸漸吞噬,這片有如太古夜晚的徹底黑暗,如今仍存活在山上。

人死了之後只會回到土裏。

耳朵能聽見的只有雷電風雨的聲音。

那溫和的口氣跟眼前詭譎的狀況完全不搭,我胸口更加騷動不安,腦子亂成一團。

「啊,那個……請問澡堂在哪裏?」

「等一下會爲你送晚餐過來。」

更慘的是雨勢也逐漸加強,我腳下都是泥濘,眼前變得一片模糊,聽覺也因爲滂沱的雨聲而陷入混亂。溼透的身體越來越冷,現在雖是夏天,我卻像在嚴冬之中只穿一件單薄襯衫出門一樣冷得渾身發抖,手指和腳趾都凍僵了。

「什麼事要結束了?我接下來會怎麼樣?」

在天亮以前,還是留在原地比較好吧?我已經累壞了,一步也不想多走。

不管面向哪邊都是一片漆黑,除了被雨淋溼的葉片偶爾發出的光芒以外,什麼都看不見。我就像被蒙着眼睛,只能一邊摸索一邊慢慢前進。

從這裏到別墅就只有一條路!

「你抓我來這裏是因爲麻貴學姊的指示嗎?麻貴學姊打算做什麼?」

還是不行!我非回別墅不可!

該怎麼辦……

「請問有什麼需要嗎?」

頭上強光閃過,轟隆聲磅然響起。

「心……葉……」

光芒輕快移動。

打雷了!

怎麼可能嘛,在這樣的大雨中……

我的手上臉上都被刮傷,全身只有受傷的地方感覺得到熱度。拖鞋的鞋底在雨中變得滑溜,害我跌倒好幾次。

「心……」

遠子學姊不知道我出門的事。如果我突然消失,她一定會很擔心、說不定又會露出那種令人心痛的表情,或許還會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獨自傷心。

雷聲如爆炸一樣震撼,我嚇得縮起身體。在絕望至極之後,心中反而湧起一股憤怒。

懼意爬上我的背脊。

——我不想讓遠子學姊遭到危險啊!因爲遠子學姊動不動就暴走,做些很亂來的事……

但是,情況在入山之後開始惡化。從小在都會里長大,理所當然地認爲「晚上會有路燈」的我,完全無法想象少了路燈會是什麼情形。

我沒有自信或樂觀到以爲自己在危急時刻保護得了遠子學姊,也沒有狂妄到認爲自己保護得了什麼人,那種意志和能力都是我不曾擁有的。

說完之後,他就關上拉門,跟女侍一起離開。

時而有樹枝突如其來地掃過我的臉龐,時而碰到懸掛樹上的藤蔓,害我誤以爲是蛇而嚇得跳起,有時還會被地面突起的樹根絆倒—所有源於「目不能視」的恐懼都壓在我心頭,令我無法喘息。

我腦袋發熱,胸口痛得像被利刃貫穿。

「等到明天我就會送你回東京的家,所以請放心。當然,我也保證天野遠子小姐一定會安然無事。其實我原本應該直接去別墅接你……不過預定稍有變更,你一定受到驚嚇了吧?真是非常抱歉。」

外面傳來雨聲。

拖鞋裏面也積滿泥巴,整個浸得溼淋淋的。

啊啊,可是遠子學姊自己就會做些危險的事了。如果她跟以前一樣亂來,因而發生什麼事的話……

或許她還會被幽靈嚇得半死。她雖然很愛面子又喜歡逞強,還是會害怕幽靈怕得不得了,甚至每晚跑來我房裏,窩在我的牀上,

他的聲音既平靜又溫和,但是語氣十分堅決。

我不相信有幽靈存在。

「這個我不能回答。」

高見澤先生就像在安撫我,露出沉穩的微笑。

瞬間被照亮的無數樹木,看起來就像嘲笑着我的妖魔鬼怪。

我再度訝異地想着「怎麼可能」。

那個聲音慢慢靠近,我全神貫注地屏息傾聽,聽着在黑暗之中呼喚我的聲音。

——找尋我的聲音。

溫暖的橘色光芒在樹叢後方徘徊。

最後,穿着雨衣、拿着手電筒的遠子學姊終於現身。

我那時的表情一定很蠢吧?

遠子學姊露出快哭的表情,看着頹然垂着雙手、渾身溼透、茫然呆立的我。

雷聲逐漸遠去,但雨勢還是一樣激烈。

我們在一段距離之外,彼此凝視了好一陣子。

「是、心葉嗎……」

垂着眉梢的遠子學姊彷佛要確認什麼,戰戰兢兢地問。

「……是的。」

我也呆呆地回答。

遠子學姊還是一臉害怕地看着我,稍微歪着腦袋問:

「你……下面有腳吧?應該……不是幽靈吧?」

「雖然我又溼又冷,全身是傷,還很狼狽地穿着拖鞋,但總之還是活着。」

裹在雨衣中的纖細身影甩落水滴,衝過來抱住我。

我的臉龐濺上水滴,不過我本來就被雨淋得渾身溼透,所以也不在乎了。

「太好了~~~~摸得到耶,你真的還活着!我就覺得非得來池子找找看纔行。如果有帶熊手

就好了!心葉還活着真是太好了~」

(注:熊手,用彎如熊掌的竹片製成的扇形吉祥物。)

「沒有。」

槍口對準了麻貴學姊。

我一發現那是獵槍,全身立刻變得冰涼。

「『由梨小姐』,秋良先生也平安無事吧?」

「心葉自己還不是一樣!爲什麼沒有撐傘又只穿着拖鞋?你打算去哪裏啊?」

「總之我們先回別墅吧,路上我再慢慢說給你聽。」

遠子學姊深吸一口氣,然後伸手推門。

如果我說是雨宮同學救了我,一定會被她笑吧。不,她本來就很怕幽靈,講出來的話她可能會更害怕。

「是雨宮同學……」

「手電簡借我一下。」

好像是有人在爭吵似的—激烈混亂的聲音!

遠子學姊支支吾吾的。

雨宮同學的事就當作我自己的小祕密吧。

腳邊有一團黑漆漆的東西。

「奇怪,整間屋子都沒開燈耶。」

「哪有這種道理?」

「怎麼回事啊?」

我也像是被冰冷的手捏住脖子一樣發抖。

由梨小姐?秋良先生?她把我們當作由梨和秋良了嗎?

「看到遠子學姊一臉怨恨地說『你要拋下學姊自己走掉嗎~』,我也只能留下來吧?」

遠子學姊似乎因爲尷尬而板起臉孔。

遠子學姊僵立不動,顫聲叫道。

魚谷小姐看見穿着滴水雨衣的遠子學姊,還有渾身溼透的我,有短暫的瞬間驚訝地睜大眼睛。

俊來我突然意識到,遠子學姊正緊握着我的手。我和遠子學姊的手都不停滴着雨水,幾乎凍僵,但是有少許溫度像陽光一樣溫暖了我的皮膚。

「……男、男爵!」

「那、那是因爲……一不小、心就……」

我和遠子學姊手牽着手,走在手電筒照亮的路上,開始說起至今的事情經過。

「才、纔沒有!」

「那是因爲太冷啦!」

魚谷小姐怎麼會拿着槍?

遠子學姊又嚇得跳起,我也嚇得打起寒顫。

「高見澤先生把心葉弄昏抓走?」

接着,連她的顫抖也是。

即使遠子學姊這麼怕幽靈,嚇得抖成這樣,又怕晚上的水池會有妖怪出沒,卻還是擔心得跑出來找我。

日前纔剛換過又破了,麻貴學姊咬脣站在窗前,眯着眼睛露出肅穆的表情,她以右手按着的左手臂還在流血。

「不,這是宇宙的真理啊。今後心葉如果不更加尊敬我、重視我,就會遭到天譴喔。」

爲什麼?

「你很怕幽靈啊?」

「別、別說這些了,你說被抓走到底是怎麼回事?」

遠子學姊害怕地喃喃說着。

「可是你的聲音都變尖了。」

「那是遠子學姊的運勢吧?」

「會把我的英文筆記本撕破,偷喫布萊伯利

《霧號》

譯文的學姊,叫人怎麼尊敬啊?」

遠子學姊存在的暖意透過手心傳到我身上。

在雷雨中穿着雨衣,像個晴天娃娃一樣渾身溼答答。

我定睛一看,麻貴學姊受傷的左手也握着割草用的鐮刀。

「因爲我運氣很好,所以心葉也得救了啊。」

「一定是因爲我今天的運勢很強。」

——是麻貴學姊的房間!

遠子學姊大叫。

就在如同往常的閒談之間,別墅出現在我們眼前。

我按住鼓動到幾乎爆炸的胸口仔細聆聽,二樓果然有人聲!

我頓時冒起雞皮疙瘩。

「那纔不是妖怪信箱,是戀愛諮詢信箱啦。而且我又沒有拜託心葉留下來陪我,是心葉自己決定蹺課的吧?」

這次又傳來玻璃破裂的聲音。

—倒在門邊的東西,就是口吐白沫、眼睛圓睜的男爵屍體。

一陣風從渾身僵硬的我們背後吹來,敞開的門扉發出砰然巨響關上。遠子學姊被那聲音嚇得聳起肩膀時,二樓傳來另一個聲音。

「爲什麼你好像認定我已經死啦?」

「是啊,今天是雙魚座的五星級幸運日喔。」

一聲槍響貫穿耳膜。

從那棟奇特建築之中散發出來的陰鬱氣氛,讓已經褪去的不安和恐懼再度浮現。

「因爲、因爲我聽說心葉帶着行李自己回去了,所以很擔心嘛。心葉怎麼可能不說一聲就走掉呢?但是都到晚上了還不見你回來,我也聯絡不到流人,外面又下起雨,還打雷閃電的,我在屋裏實在坐不住。」

八十前發生在別墅裏的大量殺人事件——五具屍體之中有一具是狗,土產店的老爺爺是這樣說的,還說那條狗的死狀「口吐白沫」……

我們到底在瞎扯什麼啊?

我從遠子學姊手中接過手電筒,往樓梯照去,結果看見牆上有好幾道利刃劃過的痕跡,還濺上血一般的紅色液體。

魚谷小姐回過頭來。浮現在手電筒光芒中的小巧臉蛋一片蒼白,頭髮紛亂、嘴脣皴裂,眼睛像猛獸一樣散發兇光。

「恩?」

每當遠子學姊的手指嚇得顫抖,我心中的暖意就增加一分。

遠子學姊露出笑容,就像在夜晚開放的花朵。

我們跳了起來,飛也似地衝上樓梯。

「全都是毀約的姬倉不好!」

這間屋子裏究竟發生什麼事?其它人都去哪了?

我推開軋軋作響的鐵柵門,走向玄關。站在門前按了電鈴,卻沒人來應門。

是魚谷小姐射傷了她嗎?

「難道停電了?」

「沒關係,『這次』我不會讓由梨小姐弄髒自己的手,我會一個人解決。」

魚谷小姐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一樣,露出含有瘋狂和憎恨的悽慘笑容。

手電筒照到那東西的瞬間,遠子學姊就「呀」地發出慘叫。

吱……門扉發出刺耳的聲音朝兩旁敞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誰喫了投入中庭那個妖怪信箱的色情文章而身體不適,結果蹺了第五堂課跑到社團活動室窩着啊?害我也受到遠子學姊拖累,沒辦法回去上課。」

「!」

雖然她拚命搖頭否認,但我還是清楚看出她在害怕。

「呃……算啦,人生之中多少會碰到這種事情嘛。」

「真虧你逃得出來耶,沒有遇難真是太好了。」

「我被壞人抓了,後來才逃出來。」

「在這種下雨打雷的晚上還出來找人,你也太莽撞了吧?」

打開門用電筒照向裏面的瞬間,映入我視野的是綁着兩東馬尾、頭戴純白女僕頭飾舊嬌小背影。她的右肩突出一條黑色細長物體,上面冒着細細的白煙,一股東西燒焦的臭味飄了過來。

遠子學姊喫驚地睜大眼睛。

我一回過神來,發現天花板上的消防灑水系統在黑暗裏低鳴旋轉。水噴得到處都是,樓梯和地板都被淋溼。

你在說什麼啊,魚谷小姐?

「快住手,紗代!」

我催着遠子學姊踏上回程。

遠子學姊緊抱着我,鼓着臉頰抬起頭來。

東西掉落的聲音、椅子拉動的聲音、腳踏地板的聲音,全都清晰可聞。

「紗代!我不是由梨啊!你不可以這麼做!」

《文學少女》6 懷抱花月的水妖 第六章 緋紅的誓言插圖(1)
《文學少女》 · 6 懷抱花月的水妖 · 第六章 緋紅的誓言 · 第1張插圖

遠子學姊的聲音好像完全沒有傳進魚谷小姐耳中。她很痛苦似地喘氣,鎖定目標後,手指搭上了扳機。

麻貴學姊銳利的視線瞪着魚谷小姐,她放下雙手叫道:

「你要殺就殺吧!不過我纔不管什麼約定!我沒有義務去遵守那種事!」

魚谷小姐的臉上燃起怒火。

遠子學姊驚叫「不行」,我也疾速衝向魚谷小姐,從後面架住她的手。

幾乎刺破鼓膜的槍聲響徹屋內,硝煙冉冉上升。

因爲槍身受到震動,子彈打到牆壁,擊出了一個洞。

「不要阻礙我!」

叫出這句話的不是魚谷小姐,而是麻貴學姊。

在愕然的我們面前,麻貴學姊把鐮刀用力砸在地上。

「鏘」的一聲,鐮刀刺進地板。

手臂仍在流血的麻貴學姊從鐮刀旁邊大步走過,往我們靠近。

魚谷小姐再度舉槍。

從這種距離開槍的話,麻貴學姊的胸口一定會被射穿的。但是麻貴學姊的眼神反而銳利得像自己纔是把對方逼到絕境的人,她叫道:

「來啊!對我開槍啊!約定什麼的跟我纔沒有關係!那種東西是束縛不了我的!」

魚谷小姐憤恨地顫聲說道:

「都是姬倉……都是姬倉不好!」

「姬倉到底做了什麼約定?」

空氣緊張得讓人的皮膚刺痛。麻貴學姊直視魚谷小姐,而魚谷小姐咬緊嘴脣,瞪着麻貴學姊說:

「麻貴!」

她爲了不讓村民接近,一直假扮白雪。

我也感到胸口彷佛刺進一支燃燒的箭矢。

而且,遇害的那些傭人竟然全都是殺死秋良的共犯!

魚谷小姐的祖母是懷着什麼心情,以白雪的身分持續守護屋子呢?

「……把威脅信丟進我房裏,又把魚血和內臟倒在我身上的人也是你吧?」

或許是這句話激怒了魚谷小姐,她的臉龐染上憤怒和悔恨的神色。

或許,他預測麻貴學姊什麼都做不了,甚至察覺不到祕密的真相?

這是怎麼回事?秋良不是丟不由梨離開了嗎?他不是去德國留學了嗎?

「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紗代是『白雪』,對吧?」

「你也要遵守約定!這樣的話我就可以放過你!」

魚谷小姐驚訝地睜大眼睛。

——只要白雪還在,就不能拆掉屋子或是填平水池。

就算聽到由梨獨自殺了所有人,我也不覺得驚訝。

我從小到大一直聽奶奶述說由梨小姐的事情,所以奶奶過世以後,我繼承了奶奶的遺志,成爲『白雪』。」

身後傳來遠子學姊吸氣的聲音。

魚谷小姐的手臂、肩膀都以前所未見的劇烈幅度顫動。

然後是被夕陽染成一片火紅的庭院。

她過世以後,又由孫女魚谷小姐繼承。

姬倉家不一任當家在五十年前來到這棟屋子的時候也是——」

「好了!快下決定吧!如果拒絕我就立刻殺了你!」

麻貴學姊動作利落地推開抵住她咽喉的槍管。

魚谷小姐愕然呆立。

如果貿然阻止,她說不定會扣下扳機,把麻貴學姊的喉嚨射穿,所以我連動都不敢動。

在窗戶吹入的風聲和雨聲中,魚谷小姐語氣僵硬地繼續說:

從池裏爬出渾身是血的女人,手上抓着蒼白的手臂。

但是園丁、廚師和幫傭婦人拿着菜刀跟斧頭追來,想把奶奶也一起殺死,所以由梨小姐拿着槍去救奶奶。

八歲的女孩和十幾歲的少女竟然一起殺了四個人?

她的聲音、表情都充滿堅定的意志,顯示出這絕對不只是虛言威脅。

然而,槍膛並沒有射出子彈。

過去的景象隨着戰慄浮現在我腦海裏。

竟然有這種事!

壓抑憤恨的眼睛閃現光輝,飽含焦躁的聲音說着:

魚谷小姐咬着嘴脣拙下扳機。

奶奶發現這件事之後,就用鐮刀殺了管家!

已經無法避免最壞的場面在眼前上演了……

「姬倉覺得秋良先生很礙事,擔心秋良先生會把由梨小姐帶走。爲了不讓由梨小姐離開,接到姬倉命令的所有傭人就共謀在秋良先生的餐點下毒,殺死了他,還把他的屍體丟到池裏掩蓋罪行!

幫秋良先生報仇之後,由梨小姐終於和奶奶一起把秋良先生拉出池裏。她抱着秋良先生缺了手的遺體,一直哭着道歉。現在秋良先生還睡在祠廟下面!」

麻貴學姊的臉因怒氣而抽搐,問道:

奶奶和由梨小姐兩個人,把園丁、廚師、幫傭婦人全都殺掉了。」

遠子學姊一定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只敢在我身後緊張地吞嚥口水,看着她們的動作。

這歷時太過長久的執念直叫人目眩。

魚谷小姐像是要宣泄壓抑已久的情感,繼續吐露實情。麻貴學姊則露出一個字都不想聽漏的嚴肅表情,牢牢瞪着魚谷小姐。

這些內容實在太駭人,我喫驚得渾身顫抖。

「這間屋子是由梨小姐和秋良先生相遇的地方——也是秋良先生長眠的重要場所。

——只要白雪還在,就不能對屋子出手。

麻貴學姊探出上身。

「那把槍只能裝五發子彈,你浪費太多顆子彈了。」

接着她很快浮現恐懼的表情,渾身顫抖不已。好像看見散發着青白色盛怒烈焰的怪物出現在她面前,要對愚昧的人類施以懲罰。

麻貴學姊的祖父明知這一切,卻讓麻貴學姊來這裏。

麻貴學姊抬起低垂的目光,簡直就像受困池中的龍神公主——優美且端整的眉毛豎起,

就這樣,每次進行開發計畫時白雪就會出現。聽聞此事的姬倉當家知道約定尚在,只好停止工程。

若是有人想開發山地、拆除房子,她就會引起事故,放出白雪作祟的流言。

心臟被打穿似的劇痛讓我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遠子學姊像是要制止她繼續說下去似地大叫。

就連祖父也一定用過下少卑鄙手段打倒他看下順眼的對象,但是『這麼丁點兒小事』卻無法處理?顏面有重要到這種地步嗎?姬倉家絕對不能讓人在背後說話,非得是個清白端正的名門不可嗎?

「只要『白雪』還在,就不能動這間屋子……」

奶奶一直監視着姬倉,所以放火燒屋子的姬倉被奶奶擊傷眼睛。奶奶以饒過他的性命爲條件,要求他再次立下約定

你以爲姬倉家自古以來從未出現過一個殺人兇手或是罪犯嗎?

難道他是打算測試自己的繼承者麻貴學姊,看她在這姬倉勢力無法掌握的地方能發揮什麼本事嗎?

「那是我祖父——姬倉光國答應的嗎?」

麻貴學姊的表情迅速恢復冷靜,她好像很厭倦似地垂下眼簾,以極爲漠然的聲音說:

「麻貴,你是爲了追查『白雪』和姬倉之間立下的『約定』,才建蓋出這個舞臺吧?」

我也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

我渾身的汗水一瞬間轉爲冰涼。

八十年前,姬倉爲了掩蓋這件事,答應絕不對秋良先生的墓和這棟屋子出手。奶奶從那時開始,一直守護着這間屋子。

「奶奶說,由梨小姐在開槍的時候一直哭個不停。雖然她想從池子裏撈出秋良先生,但是秋良先生被水草纏住。她想要用鐮刀割開水草,卻因爲水裏太暗看不清楚,所以傷到了秋良先生的軀體。因爲太傷心、太痛苦,她開始變得不正常。

「姬倉光國違背了約定,打算放火燒了屋子。就跟現在的你一樣,他想要毀了由梨小姐和秋良先生的屋子,把它拆掉。

根本不需要親自下手,只要優雅地坐在高位上。看着人們像食用豬隻一樣被殺也能平心靜氣,表情絲毫不改。這種厚顏無恥的人,不管是以前或現在,在姬倉家多得數也數不清。

手電筒的光芒照亮了雨衣上的水滴,遠子學姊就像全身披滿星光。

魚谷小姐一臉焦急地連續扣着扳機,但是隻聽見「喀喀」的聲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是啊,我要代替奶奶保護這間屋子!」

「所謂的約定就是這件事嗎?祖父極力隱瞞的就只是這點微不足道的事嗎?姬倉家小姐就是八十年前慘案的兇手,只爲了這種雞毛蒜皮的理由,就連一棟破房子都沒辦法拆除?」

不管是哪一種,麻貴學姊都被祖父操弄於股掌之中。

她喫驚轉頭,發現溫柔支撐着她肩膀的,就是穿着潮溼雨衣、披着兩條長辮子的「文學少女」。

魚谷小姐的雙膝抖得幾乎癱倒時,一雙白皙的手臂從後方扶住她。

雖說如此,她還是會害怕吧?還是會迷惘、猶豫吧?她持槍的手微微地顫抖。

魚谷小姐眼中放出銳光,把槍口抵在麻貴學姊的喉嚨上。

麻貴學姊!現在你的喉嚨都被人用槍抵着了,你還在胡說些什麼啊!

她在月夜裏戴上白色假髮,出沒於別墅和水池周遭,讓村民以爲白雪仍在此地。

那年幼的臉龐除了憎恨外,也像是看到什麼無法理解的東西,露出迷惘、不安和恐懼。

尋子原來不是屍體的第一發現者,而是一開始就在場的共謀殺人犯?

這種事情在八十年問反覆上演了多少次!

原來那個祠廟不是由梨的墓,而是秋良的墓!

「姬倉家當家會答應這個約定,是爲了要掩飾自己的罪過!因爲姬倉殺死了秋良先生啊!」

「是啊!就是你祖父!而且由梨小姐的父親也是!在五十年前,還有八十年前——這兩位姬倉家的當家都跟『白雪』做過約定!」

這種約定太愚蠢了,無聊得讓人想哭啊!」

女孩在古老的石造祠廟前合手膜拜。

「……真愚蠢。」

能將混濁凝重空氣一掃而空的清澈眼神,筆直凝視着麻貴學姊。

麻貴姊冷冷地注視着魚谷小姐說:

——姬倉殺了秋良?

麻貴學姊批判似地說…「我纔不相信!爲什麼祖父他們會接受這種毫無意義的約定?你是在說謊吧?就算遵守這種約定,對姬倉家的利益也不會有任何幫助。」

「姬倉從以前就是染滿鮮血的一族了。

麻貴學姊露出僵硬嚴肅的表情回望遠子學姊。

麻貴學姊知道白雪的真正身分?

魚谷小姐一臉愕然,我也有如五雷轟頂一般驚訝屏息。

陷入寂靜的屋中只聽得見冷冷的雨聲。

此時,遠子學姊的聲音緩緩響起。

「由梨的日記裏出現好幾次『小白』這個名字。『帶小白出去散步』、『小白被男爵咬了』——只看這些敘述,大概會以爲小白是由梨疼愛的寵物吧?但是八十年前發生慘劇的那晚,屋內並沒有小白的屍體。

所以小白就是指唯一存活下來的尋子—也就是紗代的祖母。所謂的小白,其實是尋子的暱稱。」

——小白……尋子……

(注:原文「チロ(chim)」,是跟「小白」一樣普遍的狗名,讀音接近「尋」(hiro)。)

我的腦中浮現兩個名字——叫作小白的小狗,還有名爲尋子的女孩。然後兩者合而爲—化爲面貌神似魚谷小姐的八歲女孩。

魚谷小姐的祖母一直待在由梨的身邊嗎?

「日記的最後,寫着小白被男爵咬成重傷。同一段時間,尋子也回去老家。或許那就是爲了養傷吧?尋子回到別墅之後,得知由梨的戀人秋良被殺死的事,因此進行復仇。」

魚谷小姐一臉哀悽地低下頭,遠子學姊的「想象」一定是猜中了。

「麻貴,你比我們更早讀過這本日記,所以你早就想象出這一點了吧?」

麻貴學姊冷漠地回答:

「我靠的不是想象,而是用邏輯去推測。一間屋子裏發生大量殺人事件,只有一個人活下來,會懷疑存活者是殺人犯也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尋子也出現在五十年前的火災現場,這絕對不是巧合。」

「因此你做出『尋子藏着祕密』這個結論吧?然後,你就想象——不,是推測白雪可能就是尋子。

但是你不明白爲什麼尋子要僞裝成白雪,還有姬倉爲什麼會這麼忌憚白雪。

白雪和姬倉——這兩者之間是不是有什麼祕密約定?這跟八十年前的事件是否有所關聯?

思考着這些事的你,就決定要『從白雪身上套出約定的內容』。

遠子學姊還是不以爲意地繼續說:

獵槍從魚谷小姐手中掉落。她雙手搗着嘴,臉孔因恐懼而扭曲,渾身不停顫抖。

「書房裏堆滿了魚,還有白雪現身的事,都是你一手導演的。紗代辦不到那種事,但是麻貴,你卻有辦法做到。

「你接下來的計畫,就是僞造留言把心葉叫出去,想讓人以爲他回去東京了。就連我會去找心葉的事,也都在你的計算之中。」

「不過,這就是『姬倉』啊。」

絕美的幻想一轉成爲惡夢。

你安排了跟八十年前一樣的傭人陣容,『管家』、『廚師』、『幫傭婦人』、『園丁』、『女僕』和『狗』——就連『小姐』、『學生』和『妖怪』都佈置齊全。然後又假裝要拆掉房子,逼得白雪非現身不可。」

麻貴學姊是失去螢——失去百合的白雪。

從窗戶伸進來的手確實是真的手,不過那也可能是叫某人假裝從屋裏逃走,迅速繞到外面打破窗戶,把手伸進來。」

她也一直爲自己的外表跟所有家人都不像的事而煩惱。

遠子學姊凜然的目光看着麻貴學姊。

雨勢不知何時已經轉小。

——祖先是祖先,父母是父母,那些盟約、誓言只是他們隨興訂下。人類過個幾年就會忘記這個約定,就算我早點將其打破又有何妨!

平安時代出現了繼承龍之血統的巫女,靠着驅使閃耀白光的妖怪守護國家。姬倉家因爲這個功績獲賜官位,以司水一族的名號經商有成,賺取莫大的財富。是這樣沒錯吧,麻貴?」

「連這點小事都對付不了……竟然還被什麼家系、血統、約定等等沒有實體的東西束縛,實在是大愚蠢了……」

正如同麻貴學姊的預期,白雪真的出現了。送來威脅信,又從屋頂倒下血水的人就是魚谷小姐。麻貴學姊因爲收到效果而欣喜不已,爲了進一步逼出白雪,她又主動引起騷動。

這個故事裏有晃和百合這對夫婦,以及名叫白雪的龍神公主。白雪雖然會引發旱災和水災,是個冷酷暴躁的妖怪,卻也溫柔地守護着晃和百合。

「把男爵毒死的人也是你吧,麻貴?」

她的眼睛突然冒出怒火,憤然大叫道:

她繼承了祖母的意志,拚命守護這間屋子,沒想到全是出自別人的計謀。

「麻貴,你還沒聽到另一個故事,由梨和秋良的故事不只是殘酷的復仇故事。雖然表面看來如此,我這『文學少女』卻從中『想象』出另一個故事。」

由梨的日記寫着,池子在白天看來雖然美麗,但是晚上會出現妖怪所以很可怕,說不定是因爲月光會讓她的黑髮在池中的倒影變成銀白色,所以纔可怕吧……

「由梨一直被關在屋內禁止外出。她父親爲了讓她避開別人的眼光,悄悄地過活,因而從她懂事以來就一直告訴她:『你是姬倉的巫女,所以非得繼續封印妖怪不可』。這就是所謂的『約定』。」

面對那樣澄澈冷靜的表情,魚谷小姐彷佛驚醒般地瞪大眼睛。

在那無比冷漠——毫不留情的眼神注視之下,魚谷小姐就連挺身再戰的力氣都沒有。

高見澤先生也說過同樣的事——「其實我原本應該直接去別墅接你……不過預定稍有變更」,所以原本應該由他扮演從東京來迎接的友人。

所謂的約定,應該是指麻貴學姊跟他們立下的契約吧。

「除了自己之外又出現了其它『白雪』,紗代一定很困惑又害怕。再這樣下去,她就沒辦法遵守跟祖母的約定了。她被逼到腦海裏不斷響起祖母教的手球歌,甚至連晚上也睡不着。」

「文學少女」當着愕然衆人的面脫下雨衣,朝龍神公主走去。

遠子學姊停頓一下,她充滿知性的烏黑眼睛直直望着麻貴學姊。

遠子學姊露出嚴峻的眼神問道:

她眼中的冰霜、凍結的語調、全身散發出的狂亂怒氣,就連站在一旁看着的我們都幾乎凍僵,簡直就像《夜又池》裏因爲白雪的盛怒而迷惘懼怕的魚族。

她們是無法分離的——因爲,『白雪就是由梨本身』。」

爲何巫女和妖怪只會在同一時期出現?

——我們一直都好好地遵守『約定』啊!

當明治代鎖國結束,外國人開始能自由進出日本的時候,髮色、眼珠顏色、體格都跟日本人不一樣的外國人常被視爲鬼怪。也有人說,古老傳聞裏面的妖怪可能是指從外國來的人。」

還有我在門外聽見的悄悄話。

「櫻井流人來訪的事就超出我的預料了,所以我纔不得不提早實施計畫。」

明月碎裂,鮮花散落。

他們是否知道自己的親屬在八十年前並非被害者,而是加害者?還是說,他們對此一無所知,只是受到麻貴學姊僱用?看他們那種充滿恐懼的怯懦眼神,難道說……不,不管是哪一種,他們都是依照麻貴學姊編寫的劇本而行動的演員。

遠子學姊穿着白色洋裝的身影顯得纖細而柔和,如同驅除邪惡的巫女,充滿安詳清淨的氣質。

——人命與我何干!

我想起了管家他們害怕的神情。

當時的魚谷小姐臉色發青地顫抖,一邊喃喃自語。她在那時一定感到滿心困惑,極度地混亂。

怎麼這樣……那隻狗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殺死而準備的嗎?爲了讓精神被逼得緊繃至極的魚谷小姐以爲「秋良又被毒死了」。只是爲了這個理由,就毫不遲疑地殺死它……

眼中投射冰冷光輝而喃喃自語,不存在人世之物——白雪。

而且她奮戰的對象,還是比她更加冷酷的「白雪」。

因此,由梨被人說是母親外遇而生下的孩子。她父親大概也是因爲害怕醜聞,才讓由梨住在可以掩人耳目的這棟別墅裏吧。」

想要回家——由梨這樣期望着。

徹底的厭惡,無盡的焦躁。

既然由梨害怕白雪的魔性,白雪又爲由梨的懦弱而焦躁,爲什麼她們兩人還會湊在一起呢?

「世界末日干脆快點來吧!把一切都毀滅殆盡最好!」

「爲了家族的顏面把女兒囚禁在深山裏,還殺死她的情人。女兒也爲了復仇而殺人……如今這間屋子——這片土地依然被恐懼支配……什麼名門嘛,根本就是滿手血腥,受到詛咒的一族……」

妖怪到底是指什麼?

「姬倉家族裏不時會有巫女誕生,據說巫女常與妖怪爲伴,爲一族帶來繁榮。但是,以下開始就是我的『想象』了。

姬倉的家系是從一位巫女開始。

尋子在去年已經過世,所以你把尋子的孫女——也就是繼承白雪身分的紗代,叫來事發地點的這棟別墅。」

「表演已經結束了……真是一場鬧劇。」

說不定麻貴學姊也是這樣相信的,可能連魚谷小姐都從祖母那裏聽說過了。

只要麻貴學姊還是「姬倉」,就會一直延續下去。

魚谷小姐臉色鐵青地看着麻貴學姊。

她以毫不動搖的堅定眼神盯着麻貴學姊,然後露出溫暖的笑容,轉向魚谷小姐。

父親寄來的書。

文學少女再度望向狂亂的龍神公主,溫柔的聲音開始說起故事。

遠子學姊說,由梨平時可能是把頭髮染黑或是戴着黑色假髮。

「啊……啊啊!」

麻貴學姊露出一絲苦笑。

我感受到魚谷小姐的絕望,也不禁背脊發涼。能夠不以爲意製造出這殘酷舞臺的麻貴學姊,讓人怕得幾乎喘不過氣。

「爲何由梨一定要住在深山裏的別墅呢——由梨在日記裏寫下的理由是因爲自己身爲巫女,而且她也跟父親約定好了。

由梨聽過傳聞說,她是母親不貞行爲所生下的孩子。

「姬倉家的巫女,會不會是天生擁有一頭白髮的人呢?姬倉家因爲從事貿易,有很多機會接觸外國人,就算混有外國血統也很合理。說不定繼承龍之血統的初代巫女就是外國人,所以姬倉家世世代代都有外貌跟日本人不一樣的人。但是這種模樣在旁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妖怪,所以才編造出巫女封印妖怪的傳說吧?

《文學少女》6 懷抱花月的水妖 第六章 緋紅的誓言插圖(2)
《文學少女》 · 6 懷抱花月的水妖 · 第六章 緋紅的誓言 · 第2張插圖

就在一切將被漆黑惡夢吞噬時,有個聲音彷佛劃破黑暗的光芒。

那是秋良的母親一字一字細心寫下,又以繽紛絲線在封面繡出花朵,在這世上僅有一本的泉鏡花《夜叉池》。

失去慰藉的龍神公主發狂興起洪水,在吞沒世界之前絕不罷休。

但是,她因爲深信父親說的話——因爲跟她最敬愛的父親有過「約定」,所以才努力壓抑內心的寂寞……遠子學姊垂下眉梢,眼睛溼潤地說。

她十分想念住在東京的家人。

在手電筒的光輝之中,水滴閃爍着金光飛散。

「不,終幕還沒拉下。」

「由梨和秋良的故事,是從一本書開始的。

麻貴學姊淡淡說道。

在現實世界裏,由梨的身邊也有「白雪」。

——約定……約定……

她受到激情的衝擊,哀痛在胸中灼燒。

「是啊,它毫不猶豫地喫光飼料了。不管是八十年前的男爵還是現在的男爵,都沒資格當看門狗呢。」

遠子學姊說道。

麻貴學姊已經完全不在意魚谷小姐的事了,她露出高傲的眼神,聽着遠子學姊說話。

麻貴學姊沉默不語,冷眼以對。

麻貴學姊悄然浮現冷笑。

「紗代,我等一下要說的故事,希望你也能聽清楚。請別覺得害怕或絕望,好好聽到最後吧。」

寫在封面內側「贈與吾女」這句話。

姬倉由梨或許也跟她的名字一樣,生來就有如百合花般閃亮的白髮。

這是你叫其它演員——叫管家他們做的,那個白雪則是你在房裏預先佈置好的影像僞裝而成。

「所有事情都是爲了逼出『白雪』而設計的。

或許真是如此……的確有些跡象能看出這點。因爲白雪出現的地方是夜晚的水面,還有窗邊——都是「能映出由梨容貌」的地方。

她擔心自己是不是真如大家所說,是個罪惡之子?

自己是不是已死的母親跟怪物生下來的?

她體內的「白雪」是否纔是真正的自己?

「由梨在不自由的生活中,每次感到不滿、焦慮、憎恨的時候,一定都會意識到自己體內有着妖怪,因此害怕得不得了吧?所以,她纔在日記裏把白雪寫得像是自己以外的另一個人。

想要遵守約定的「由梨」,還有叫着破壞約定有何不可的『白雪』——兩種都是由梨真正的心情。

由梨甚至不允許自己懷有忿忿不平或懷疑的心態,就這樣拚命緊抓着父親對她表現出的愛。」

——我不是妖怪,我是父親大人的女兒,父親大人總是叫我「吾女」。

這位少女就這樣努力說服自己,並藉着讀書來抑制寂寞,持續遵守約定。

就像爲了讓《夜叉池》的龍神記得約定,每天都要敲鐘三次一樣。對由梨來說,父親寫在書中的字就是愛和約定的證明。

『住在東京的父親大人送我的書已經寄到了。我一翻開封面,就看到父親大人寫的字。父親大人的字體很漂亮,又有格調,還有着符合身份的勁道。我再三細看,開心和感動之情充斥於心。』

『我絕對不會違背約定。』

『因爲我是祈禱姬倉一族繁榮的巫女,也是父親大人的女兒。』

遠子學姊的眼中搖曳着哀傷,正如夜晚漂在水面的虛幻月影。

「但是,由梨的父親只是寄書過去,卻從來不曾去別墅探望過一次。對他來說由梨並非女兒,而是妖怪,是妻子外遇生下的孩子、家族之中不祥的祕密。

所以爲了不讓由梨露面,他還僱了人、養了狗,緊密地看守她。別墅的傭人等於是監視由梨的獄卒。」

名爲巫女的罪人。

由梨如同是姬倉的囚犯。

「秋良來到別墅,跟由梨墜人情網時,他們也還在持續監視。

後來秋良爲了去德國留學,打算離開別墅。由梨當時非常害怕,覺得秋良就要丟下自己離開了。

由梨因爲要遵守約定,所以不能跟着秋良離開。

或許她既是可怕的水妖,同時也是全心全意爲愛而活的女性吧。」

「但是秋良被殺死了,這故事是個悲慘的結局啊!不管你說得再漂亮,這就是現實啊!由梨就像我父親一樣敗給姬倉了!」

麻貴學姊還是執拗地看着半空。

那是個溫馨而惹人憐愛——像夢一般的故事。

遠子學姊以水一般清澈的眼眸凝視着麻貴學姊。

幸福已經無處可尋了。如果現在再遇白雪,我一定敵不過誘惑。』

在由梨爬出池子時,她的黑髮變成白髮。或許是假髮脫落,也或許是染劑被洗掉了。村民以爲妖怪出現,嚇得逃走,白雪的傳說就是這樣產生。」

有的是化爲妖怪,有的是在黃泉重逢,有的是相約來生再續前緣……《外科室》的高峯也在目送伯爵夫人辭世之後死去。

鏡花是有嚴重潔癖的人,害怕的東西很多。他因爲害怕狂犬病所以討厭狗,也討厭蒼蠅和黴菌,絕對不喫生冷食物,也下喝沒有謹慎煮過的酒,外宿喫的食物也要在自己的房間煮,必須甩手抓取取食物也會把抓過的部分捨棄下喫,他還很怕『腐』這個字,就連寫『腐』一詞都會改成『豆府』。

『我並非父親大人之子,而是因亡母下貞行爲生下的罪惡之子,旁人的這些話果然是千真萬確。

「寫下這些宇的人並不是由梨的父親,而是把書本轉交給由梨的管家,說不定根本是出自她父親的指示……」

能在這個充滿恐懼的世界裏保護他的絕對存在——母親,就是鏡花汲汲追求的典型。所以鏡花筆下的女主角都像歡欣擁抱新生兒的母親一樣,會對男主角一見鍾情,並且全心全意並且全心全意地保護、撫慰所愛之人。

『父親大人的書再也無法安慰我了,

『但是,我一翻開封面,就明白過去收到的書都不是父親大人寄給我的。』

就像在婚禮夜晚穿着白紗,從水中現身的溫黛妮一樣——披着溼淋淋的白髮,將冰冷的死亡賜予背叛者。

麻貴學姊表情僵硬地咬着嘴脣。

由梨回到別墅之後,就跟尋子一起殺了那些傭人,爲秋良報仇。

而由梨也閃耀着幸福的光采點頭答應了。」

秋良叫由梨跟他一起走,

在全《高野聖》中跟儈侶邂逅,能把人類變成動物的美女;還有《天守物語》之中收到新鮮人頭這種禮物而開心不已的富姬;還有《草迷宮》裏活在異界的菖蒲,全都同樣冷血又殘酷,可怕得讓讀者背脊發涼。

遠子學姊的眼神、聲音都透出更深沉的悲傷。如此透明的悲傷,讓人光看着就呼吸困難,光聽着就胸口鬱悶。

鏡花的故事雖然像夢一般,但夢不是隻有惡夢,也有美夢和溫柔的夢。由梨和秋良的故事一定也是如此。

出生之前,在柔軟母體守護的水中淺眠——他所寫的總是如此美麗誘人、像夢境一樣的故事。

但是在另一方面,她們又會以暖水般的深刻愛情去對待男主角一個人。

她的神態與其說是憐憫由梨的哀傷和魚谷小姐的悲嘆並且感同身受,可能更像是滿懷焦慮和憤恨。

〝贈與吾女〞一語也無法再度迴盪在我胸中,我僅剩的只有墜入無邊黑暗的絕望。』

『約定……約定……』

就有如祈禱能夠永留花月一般的戀情。

後來日記裏越來越常提到白雪,由梨的精神狀況也漸漸惡化。

『父親大人寄給我的書已經收到。現在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讀了父親大人寫的字,心情應該會比較平靜吧。我去了管家房間,拆開剛寄到的包裹,翻開書來看。』

這表示什麼呢……

「在日記的最後,由梨寫着『發生了好開心的事』、『跟秋良做了重要的約定』,我認爲,那一定是秋良跟由梨約定今後要永遠在一起。

遠子學姊轉述由梨的日記內容,然後猜想這本「跟以往不同」的書,可能是沒有由梨父親字跡的全新書本。

麻貴學姊唾棄的故事,卻被遠子學姊以白皙的手溫柔拾起,重新敘述成一個虛幻絕美的故事。

「可是呢……」

在鏡花的戀愛故事裏,也有很多不能實現的愛情。

父親跟她的約定已經發揮不了任何效力,更何況父親還爲了保護家族顏面而殺死秋良。

她只用沉澱着悲傷的寧靜眼眸回望麻貴學姊,輕聲說道:

不過,就像鏡花那些玄虛詭譎風格倍受矚目的故事,其實也是男女之間美麗的愛情故事一樣,由梨和秋良的故事背後,應該也有另一個深情、喜悅、溫柔滿溢的故事喔。

但是,知道寫在封面內側的「贈與吾女」這句話的意義之後,再去想象由梨的心情,就覺得漆黑的沉痛和絕望壓在心頭,幾乎壓得我胸膛碎裂。

遠子學姊沒有退縮。

情人爲了出國留學即將離去。

她說《水妖》也是被規矩束縛的水妖,其甜蜜、感人、柔情、純粹的愛情故事啊……

『求求你不要來,白雪。不,不是的,我還是會遵守約定。』

遠子學姊把溫暖的目光投向魚谷小姐。

魚谷小姐哽咽着聲音,以強忍淚水的表情叫道:

他們約定好了要結婚嗎?」

麻貴學姊憤然叫道:

由梨大概也是這樣。

而且她自己大概也害怕走到外界吧。

『用紅花裝飾吧。白花太醜了我下喜歡。把白花全部、全部捏碎丟掉吧。晚上不可以去池邊。因爲,月光是白的,因爲是白的,白的,因爲,因爲,是白的,是白的。』

「但是——由梨後來拿回房裏的書還是跟過去一樣,有用父親字跡寫下的『贈與吾女』這句話。由梨的自述說:『我把管家拿來的父親大人贈書放在桌上,翻開封面,仔細凝視父親大人的字,看得淚流不止。』」

我不明白這該算是救贖或是絕望,我只覺得胸口痛得像被利刃貫穿。

她在晚上跟秋良去池邊的時候見到了白雪,所以嚇得心臟差點停止。她雖然覺得幸福卻又害怕,還抱着小白哭了。從日記裏的這段敘述,也能想象出由梨複雜糾葛的心情。」

從池底爬出來時,由梨已經接受白雪存在自己體內的事實,變成殘酷的妖怪。

秋良並沒有捨棄由梨……

「是啊……在現實世界裏,由梨和秋良並沒有締結良緣。

或許她也感同身受地想象着,即使憎恨姬倉,但若失去了姬倉的力量,自己還有辦法活下去嗎?

以前聽遠子學姊讀日記的時候,我只感覺到沉靜的哀傷。

遠子學姊的眉毛垂得更低了。

『白雪在窗外招手。不可以去池邊。』

遠子學姊以憂慮的眼神看着如此神態的麻貴學姊。

由梨和秋良的故事也是如同夢幻。」

她對魚谷小姐說,她祖母和她守護的故事絕非無趣,也絕不愚蠢。

「由梨知道秋良被殺死,還被丟進池裏之後,就叫着秋良的名字跑到池邊。路過的村民看到由梨這個模樣,大概誤以爲她是要投水自殺吧。

就因爲是這麼一個美麗的故事,才能讓紗代的祖母小心翼翼地守護將近八十年吧?而且,連紗代也是……」

又說不定,她是因爲憎恨着拆散這對相愛情侶的姬倉,但是自己也同樣擁有姬倉的血統,因而感到焦躁。

就如同他筆名典故的鏡花水月——每一段故事都像鏡中映花、水上浮月一樣,是美麗卻無法觸及、如夢一般的虛幻戀情。

——這是女性因爲失去愛人而墮入修羅道的血腥復仇故事。

這時的由梨,已經不是原本的由梨了。

因爲池子很深,再加上水草交纏,由梨沒辦法獨力把秋良拉上岸,光是切斷他的手就已經費盡全力了。秋良身上流出的血,還把池子染成一片血紅。

「鏡花的故事中,經常出現像白雪這樣帶有魔性的女人。

「啊,秋良先生他……他說要帶由梨小姐走嗎……

有人認爲鏡花因爲母親很早過世,所以他一直追尋母親的影子,爲此在作品之中塑造出理想女性的形象。也有人說他有很多作品的場景是在水邊,或許是爲表現母親懷胎時腹中羊水的隱喻。

書上寫了原本沒有的語句,而且,還是跟過去相同的字跡。

那兩人的心就跟初識之時一樣,依然緊緊相系。

已經沒有任何事物可以支撐由梨的心靈了。

麻貴學姊或許也在想象,失去這種保護會有多可怕吧?

我的心頭難受地揪緊。

「由梨殺死傭人的事,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能讓人認同。由梨和秋良的故事,的確是染滿鮮血、受到詛咒,是個冷酷悽慘,任誰也拯救不了的悲傷故事。

家人的親情都是僞造的。

但是,「文學少女」不是說過,這只是表面上的故事嗎?

「就在那段時間,由梨得知一件非常令人難過的事實。她偷看了父親剛寄到的書,發現封面內側什麼都沒寫。」

魚谷小姐的眼中湧出晶瑩剔透的淚水。

遠子學姊也是愁眉深鎖,一臉哀悽。

這個「約定」束縛着由梨,把她關在牢籠裏,同時也保護着她不受外界侵犯。

水邊殘酷妖怪的容顏,還有慈祥聖母的容顏——正如水能爲人帶來惠澤,也能帶來災害一樣,鏡花的女主角都擁有這種危險的兩面性。

但是,映在鏡中的花朵卻摸不到,浮在水上的月亮只要伸手一撈就會消失。

「夢一定會清醒。鏡花在《夜叉池》裏讓晃的友人說過,確實會有令人不願醒來的美夢,但是不管再怎麼祈求,夢都是要醒的,沒有永遠不醒的夢。但是呢……」

遠子學姊的聲音就像鼓勵着孩子的母親,充滿了溫暖之情。

「美好的夢境清醒之後,還是會在心中留下故事啊。

由梨所作的夢,即使在她清醒之後還是一直給予她勇氣。所以由梨應該沒有追隨秋良而去,反而選擇連同秋良的分一起活在現實中之中吧?」

遠子學姊嘴邊浮現笑容。

她露出嬉鬧般的可愛眼神望着喫驚的麻貴學姊,問道:

「你認爲去德國留學的秋良是誰呢?」

麻貴學姊睜大眼睛,我也感到困惑。

「秋良應該早就死了,還被在別墅的庭園裏,那他去留學的事不是很奇怪嗎?但是敷島秋良這個日本留學生曾經存在的事實,還確切地保存在其它留學生給家人的信件裏,在八十年前的德國,秋良確實是存在過的喔。」

遠子學姊以生氣蓬勃的宏亮聲音對困惑的我們說:

「依照我的『想象』,那人就是由梨。由梨隱瞞性別,冒充秋良的身分,取代他去德國留學了。」

「胡說八道!這種想象也太異想天開了吧!絕對不可能!一定會立刻被識破的!」

麻貴學姊口氣強硬地反駁,我也感到不可置信。

但是,遠子學姊仍然露出微笑,就像太陽一樣明豔而耀眼。

「不可能嗎?不,我相信由梨把不可能扭轉爲可能了。賜予由梨這份力量的,就是她跟秋良之間如夢一般的故事。」

遠子學姊斬釘截鐵地朗聲說道,然後她開始把流人查到的日本留學生信件內容告訴麻貴學姊。包括秋良剛去留學時因爲身體下適而療養的事,還有語言不通所以過得很辛苦的事,勤奮學習、從不喝酒、不擅跟人交際的事,以及捏耳垂的習慣、留學期間從未回過日本、後來有段時間行蹤不明的事。

「能夠朗讀歌德原文書給由梨聽的秋良,有可能爲了語言不通而苦惱至此嗎?秋良在留學時之所以不喝酒,而且在日落前一定回住宿處,也可以想成是爲了隱瞞性別,所以必須謹慎戒備吧?

如果她在日本女扮男裝,一定會引人注目,不過日本人在當時的外國還很罕見,所以她大概有辦法假扮成像少年一般纖瘦、聲音尖細的男性吧?

就是因爲這樣,她纔會『故意疏遠』同樣是日本人的留學生。

麻貴學姊啞然失語。

魚谷小姐放下遮着臉的雙手,猛然抬頭看着遠子學姊。她那沾滿淚水的臉龐浮現出訝異的神色。

麻貴學姊的臉上出現強烈的震撼。

化爲八幡老者之女,

魚谷小姐用雙手遮瞼,哽咽着說:

而且那些記憶,依然會溫暖自己的心。」

遠子學姊屈膝微蹲,輕輕擁抱魚谷小姐,撫摸她的頭髮。

浮現在白皙肌膚上的鮮豔鱗形胎記,就像是從天落下的一滴水珠。

書讀完之後,留在心中的故事依舊不會消失,還是可以一再把喜歡的場景取回重溫。

吟畢之後,她又露出笑容。

「我、我奶奶說……由梨小姐變成了故事。

她反而以自身的存在震懾姬倉,藉此交換條件。

頸上飾有水滴珠,

故事沒有在秋良死去時畫下句點。

麻貴學姊也臉色大變,凝視着遠子學姊。

這是當然的,因爲這一番揣測實在叫人難以相信。就連我都覺得太荒唐了,由梨怎麼可能假扮成秋良出國呢?

由梨不是母親外遇而生下的孩子喔。秋良帶給由梨的是回憶、新生命,還有由梨確實是姬倉家女兒的證明。」

她又點點頭。

「!」

「而且啊……由梨還從秋良那裏得到很重要的東西。

在月光灑落的池畔……

一想到那句話中隱藏何種意味,我的胸口就轟然發熱。

麻貴學姊看到悠然走來的流人,立刻豎起眉梢。

由梨利用姬倉的力量,假冒秋良身分去德國生活的事,看來真是確有其事。而且如果此事屬實,那另一個想象——由梨生下秋良的孩子,也不是絕無可能的故事了。倒不如說,這件事的可信度還比留學一事更高。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

作過夢的記憶還是會留下。

「這件事跟由梨生了孩子的事又有什麼關係?」

但是,夢不會在醒來之後就消失無蹤喔,

「我查到在秋良留學時資助他的人叫什麼名字了。草壁週一郎——姬倉家族的親戚,對了,好像也是你祖父的監護人吧?」

「由梨小姐……是個像夢一樣漂亮……又溫柔的人,奶奶總是……總是這麼對我說。我最喜歡聽奶奶跟我說由梨小姐的故事了……我悄悄來過別墅……也看了好幾次由梨小姐的日記……我好想保護由梨小姐的這棟別墅……」

剛纔明明還一臉冷漠,好像很不高興的樣子,到底是怎麼了?麻貴學姊!

「還說由梨去了龍之國度?」

「所謂的龍之國度,就是指德國喔。不,應該說是由梨把它『誤解」成德國了。歌德的詩裏面有一篇叫做

《迷娘》

,這是長篇小說《

威廉邁斯特的學徒時期

》裏面的一首詩,也是扮男裝的少女迷娘對男主角威廉唱的思念南國之歌謠。她可能聽過開頭是『你可知那檸檬花開的國度」這首詩吧?裏面寫着想跟深愛的人一同前往橘子閃耀金光、月桂聳然而立、桃金娘嫣然綻放的國度,而且那個國度還有住在洞穴中的古老龍羣……

遠子學姊又露出幸福的微笑。

就算夢醒了,還是會留下故事。

流人走向杏眼圓睜的麻貴學姊,近到伸手可及的距離時,他歪着頭,拎起掛在手指上的手機,露出愉悅的笑容。

魚谷小姐的祖母說了那句話。

由梨沒有輸給姬倉,

那朵撫子壓花,就是魚谷小姐夾進去的吧?

腳下踩着黃金鞋,

「這首歌是出自鏡花的《草迷宮》,但是有一個地方跟原來不一樣。『頸上飾有水滴珠』這一句,在《草迷宮》裏面原本是『手上拿着雙明珠」。紗代的祖母說這首歌是從龍之國度流傳下來的吧?」

「對面山谷有蛇豎立,

這等於是爲遠子學姊的推論提出極有力的證據,使遠子學姊的想象大幅度逼近現實。

魚谷小姐抽抽噎噎地哭了,她的淚水撲簌落下,肩膀顫抖,嗚咽着擠出聲音。

「流人!」

由梨活了下來,還做出一番駭人聽聞的事情。

化身白雪的魚谷小姐並不是被恐懼或義務所東縛,只要聽了魚谷小姐的自白就能瞭解。

由梨一定也是這樣在異國努力地過活吧。」

當我問奶奶由梨小姐怎麼了?她後來去了哪裏?奶奶總是溫柔地笑着說:『由梨小姐在龍之國度變成了故事。』」

「流人!」

「你、你爲什麼又回來了!」

但是,聽着遠子學姊鏗然有力的聲音,看着她生氣盎然的眼神,使我不由得相信或許真有這種可能。

「哈哈哈,是嗎?秋良的資助者是草壁啊?由梨還生下孩子?我想那個孩子現在一定變成一位可恨的老爺爺了。就像鏡花一樣有戀母情結,不斷追尋着母親幻影的老爺爺。」

「紗代……我在讀完一本書以後,也會有一種像是好夢驚醒的悲傷心情。讀得越久、越愉快,結束的時候就會越寂寞,好像整個人都被掏空一樣。

像這樣鼓勵自己,就能繼續邁向下一個故事喔。

「你們知道對由梨來說,這件事的意義有多麼重大嗎?

由梨的孩子毫無疑問地繼承了『姬倉』的血統,那個胎記就是最好的證據。

在溫暖光線投射的小小房間,圍繞在由梨留下的書中……

即使如此,對由梨來說南國依舊是指德國。所以,她應該也是這樣對閨中密友小白說的——說她去了龍之國度。」

「映在鏡裏的花朵、浮在水上的月亮,都是看得見而摸不着,如果想要抓住就會化爲虛無。但也正是因此,只要我們不遺忘,就能在心中永遠留下那片美景。

也就是說,由梨是要向小白報告,她生了一個喉部有水滴形胎記的孩子。」

「……手球歌?」

遠子學姊點頭說「是啊」,接着就吟起歌詞。

遠子學姊開朗地微笑着。

「我得到新情報就過來了,但是你們好像正在忙,所以我不好意思打擾。」

那個留學生在信中寫着秋良就像月亮,或許那不是因爲秋良難以接近的態度,而是因爲美麗的容貌呢。

我剛剛也說過喔,

麻貴學姊突然叫道:

「說什麼孩子?什麼『喉嚨上的胎記』?這種事情……怎麼可能……再說,就連由梨假冒秋良去留學的事也都無憑無據……」

沒錯,簡直就像女性一樣……

「那我就再告訴你一件事吧!」

魚谷小姐訝異地喃喃說着。

資助秋良留學的人,竟然是跟姬倉家有關的人!

「當時姬倉家連續發生了種種不幸,所以他們應該對由梨的存在感到恐懼吧。很容易就能想象到,姬倉一族基於莫名的恐懼和罪惡感,只好答應由梨的要求。姬倉家擁有多大的力量,麻貴,你應該比我更清楚纔是。由梨如果有姬倉家撐腰,我的想象就全都能夠實現了。

魚谷小姐或許見到了如花月般的美夢。

麻貴學姊似乎也覺得難以置信,又像是陷入迷惘,表情十分僵硬。

遠子學姊繼續輕柔地撫摸魚谷小姐的頭髮,一邊以溫柔似水的語調說着。

「那只是你的想象吧!」

「如果是姬倉家在背地裏施力呢?」

她一開始低着頭,像是忍着笑意低聲悶笑,然而聲音漸漸高亢宏亮,後來還抬起頭,大大咧開嘴角,樂不可支似地發出大笑。

口中喊着新名姓,

「這首歌是龍之國度流傳下來的——也就是說,是遷居德國的由梨所傳下來。姬倉家族之中經常出現帶有龍鱗狀胎記的孩子,我想所謂的水滴珠,或許就是指這個胎記吧。

瞧它站得唯妙唯肖。

麻貴學姊突然發笑,讓我們嚇了一跳。

所謂的南國其實是指義大利,但是由梨大概誤以爲是德國了。當秋良向她求婚,說要帶她一起去德國的時候,她問能不能種檸檬和桃金娘,還被秋良笑了。

魚谷小姐眼中含淚,默默點頭。

越過荒山和曠野……」

對於我的疑問,遠子學姊還是面帶微笑地回答。

她在國外生下了秋良的孩子喔。」

我想起了麻貴學姊後頸上的胎記。

——我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留學期滿以後,秋良有段時間不知去向,但是後來有人說看見秋良牽着小孩的手走在街上,還說那個小孩長得很像秋良喔。我在想,秋良經常嘔吐還有去療養的事,或許就是因爲懷孕。會在天黑前急着回家,也是因爲有孩子在等吧。而且,魚谷小姐的祖母傳下來的手球歌裏也藏有提示喔。」

在紼紅夕陽映照的庭院……

麻貴學姊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捏耳垂的習慣也是,雖說可能是受到情人習慣的影響,但如果想象那就是由梨本人也說得通吧?」

她的臉色發青,視線不安地遊移,顯得十分焦躁而混亂。

魚谷小姐只是想要守護由梨的故事。

這首詩應該是秋良敦給由梨的吧?

離她最近的流人當然不用說,就連遠子學姊、魚谷小姐和我,都愕然地望着麻貴學姊。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

這就是我這『文學少女』的想象!」

「那她前去歐洲的手續呢?平時的生活費呢?一個涉世未深的千金小姐有辦法在外國活下去嗎?」

遠子學姊的眼中閃現光輝。

真不明白,完全搞不懂。

但是,麻貴學姊變得神清氣爽,好像有充滿生命力的氣息從全身敵發出來。

「太棒了!這真是個精采的故事!我今晚一定會作個好夢的。我感覺自己明天醒來以後,一定沒有辦不到的事。」

「喂喂,你可別企圖征服世界喔。」

流人聳肩說着,就往外面走。

麻貴學姊叫住了他。

「要走了嗎?你要去哪裏?」

「鎮上還有漂亮的大姊姊在等我。」

「我想你還是死一死比較好。」

「如果有願意殺我的女人,我可是求之不得。」

他對板着臉的麻貴學姊笑着說:

「對了,有人叫我傳話給你:『對抗無敵艦隊的海戰已經準備齊全。』」

這究竟是誰的傳言呢?

雖然流人沒有說,但麻貴學姊卻好像立刻就明白了。 她喫驚地稍微睜大眼睛,然後,很快又露出肉食野獸般的笑容。

「你這個人……果然惹人厭。」

流人又笑了,他輕輕揮手走了出去。

我後來纔想到,叫流人幫忙傳話的人說不定是高見澤先生。

當時去到旅館的訪客,會不會就是流人呢……但是,毫無來由的,這個想法就此被我埋進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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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文學少女 1 渴望死亡的小丑

  1. 01插圖
  2. 02序章 取代自我介紹的回憶——前天才M少N作家
  3. 03第一章 遠子學姐是M食家
  4. 04第二章 這個世界上最M味的故事
  5. 05第三章 第一手記--片岡愁二的告白
  6. 06第四章 五月放晴天,他……
  7. 07第五章『文學少N』的推理
  8. 08第六章『文學少N』的主張
  9. 09終章 新的故事
  10. 10後記

第二卷文學少女 2 渴求真愛的幽靈

  1. 01插圖
  2. 02序章 代替自我介紹的回憶——當時的我是家裏蹲
  3. 03第一章 食物絕對不能隨便
  4. 04第二章 那是誰啊?
  5. 05第三章 你我的邂逅
  6. 06第四章 過去的亡靈
  7. 07第五章「文學少N」的報告
  8. 08第六章 因爲這裏是祕密房間
  9. 09第七章 飢渴幽靈的故事
  10. 10第八章 暴風的少N
  11. 11終章 後來的我們
  12. 12後記

第三卷文學少女 3 沉陷過往的愚者

  1. 01插圖
  2. 02序章 代替自我介紹的回憶——當時的我是戀愛中的笨蛋
  3. 03第一章 不可以偏食喔
  4. 04第二章 檸檬餅乾是青春的滋味
  5. 05第三章 想要切割的東西
  6. 06第四章 來自過去的少N
  7. 07第五章 因爲你當時哭了
  8. 08第六章 愚者的迷宮
  9. 09第七章「文學少N」的心願
  10. 10終章 朋友
  11. 11後記

第四卷文學少女 4 揹負污名的天使

  1. 01插圖
  2. 02序章 代替自我介紹的回憶——天使與我爲伴的時光
  3. 03第一章 絕對不能忘記點心
  4. 04第二章 歌姬的行蹤
  5. 05第三章 天使在黑暗中窺視
  6. 06第四章「文學少N」的評價
  7. 07第五章 那是我的初戀
  8. 08第六章 死與冰之歌
  9. 09第七章 陰暗的土裏
  10. 10第八章 珍重再見
  11. 11終章 寫給親愛的你
  12. 12後記

第五卷文學少女 5 悲愴慟哭的巡禮者

  1. 01插圖
  2. 02序章 代替自我介紹的回憶——我想變成的東西……
  3. 03第一章 戰戰兢兢的我們
  4. 04第二章 井上M羽尋死的理由
  5. 05第三章 神聖的陷阱
  6. 06第四章 繁星的地圖
  7. 07第五章 挫敗的少年
  8. 08第六章 是誰殺了小鳥
  9. 09第七章 暗夜的旅途
  10. 10第八章 慟哭
  11. 11第九章 當你仰望天空
  12. 12終章 結束的開始
  13. 13後記

第六卷文學少女 6 懷抱花月的水妖

  1. 01插圖
  2. 02序章 麻貴 螢之夜‧公主的話
  3. 03第一章 劫持者是壞人
  4. 04第二章 讀書的巫N
  5. 05第三章 白雪乍現
  6. 06第四章 公主的理由
  7. 07第五章 早到的客人‧消失的戀人
  8. 08第六章 緋紅的誓言正在閱讀
  9. 09終章 我一定會展露笑容
  10. 10後記

第七卷文學少女 7 邁向神境的作家(上)

  1. 01插圖
  2. 02序章 代替自我介紹的回憶——那天她許下的願望
  3. 03第一章 學姐與N友
  4. 04第二章 你背叛的那天
  5. 05第三章 至高無上、光輝燦爛的地方
  6. 06第四章 作家的謊言
  7. 07第五章 離別之朝
  8. 08第六章 死神的兩個故事
  9. 09第七章 佩戴堇花髮飾的少N
  10. 10後記

第八卷文學少女 8 邁向神境的作家(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代替自我介紹的回憶——她最後的呢喃
  3. 03第一章 你的煽動、我的殺機
  4. 04第二章 下毒之手
  5. 05第三章 祕藏之語
  6. 06第四章 悄然離去的背影
  7. 07第五章 樂園的苦惱
  8. 08第六章 世界終結之時
  9. 09第七章 獻給最愛的人
  10. 10第八章 邁向神境的作家
  11. 11終章 文學少N
  12. 12後記

第九卷文學少女 番外篇 今天的點心

  1. 01第2回
  2. 02第3回
  3. 03第4回『山澗』
  4. 04第5回『好S五人N』
  5. 05第6回『麥子與國王』
  6. 06第7回 七瀬的戀愛日記(1)
  7. 07第8回 七瀬的戀愛日記(2)
  8. 08第9回 七瀬的戀愛日記(3)
  9. 09第10回
  10. 10第11回『飛翔的教室』
  11. 11第12回『銀茶匙』
  12. 12第13回『萬葉集』

第十卷文學少女 文學少女的祕密書架

  1. 01第0回 小森的嘟噥
  2. 02第1回 呼喚愛Q的詩人
  3. 03第2回 門扉此端的公主
  4. 04第三話 文學少N和見異思遷的預言者
  5. 05第四話 文學少N和按耐不住想親溫的詩人
  6. 06不高興的我和檸檬男孩 前篇
  7. 07不高興的我和檸檬男孩 後篇
  8. 08文學少N與幸福的孩子

第十一卷文學少女 外傳一 見習生的初戀

  1. 01插圖
  2. 02序章 代替自我介紹的前言~當我還是卵中雛鳥的時候
  3. 03★文學少N見習生的殉Q
  4. 04第一章 要跟我一起殉Q嗎?
  5. 05第二章 我要敲碎你的心
  6. 06第三章 畫室裏的公主~「文學少N」的肖像
  7. 07第四章 飄上暗路的花香
  8. 08第五章 我在手腕綁上紅手帕
  9. 09第六章 道別前的絮語
  10. 10終章 你寂寞地看了遠方
  11. 11★某一天的M羽
  12. 12後記

第十二卷文學少女 "文學少女"登上石像怪與笨蛋的階梯

  1. 01插圖
  2. 02"文學少N"和少N召集的召喚獸
  3. 03"文學少N"和被殺的笨蛋
  4. 04天慄浜的石像怪
  5. 05笨蛋,階梯,召喚獸
  6. 06"文學少N"和狂奔者

第十三卷文學少女 戀愛插話集第一彈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文學少N和戀愛的牛魔王
  4. 04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更級日記》~
  5. 05文學少N和革命的勞動者
  6. 06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萬葉集》〜
  7. 07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麥子和國王》~
  8. 08沈默的王子和不良於行的人魚
  9. 09文學少N和門內的公主
  10. 10文學少N和出軌的預言家
  11. 11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 特別篇~《雪鵝》~
  12. 12後記

第十四卷文學少女 戀愛插話集第二彈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小森的自言自語
  4. 04文學少N和呼喊愛Q的詩人
  5. 05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羅莉塔》~
  6. 06文學少N和急待親溫的詩人
  7. 07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飛行教室》~
  8. 08七瀨的戀愛日記
  9. 09文學少N和沾污名聲的詩人
  10. 10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銀湯匙》~
  11. 11文學少N和獻上祝福的詩人
  12. 12七瀨的戀愛日記特別篇
  13. 13後記

第十五卷文學少女 外傳二 見習生的傷心

  1. 01插圖
  2. 02序章 代替自我介紹的前言~在那天發現了好多祕密
  3. 03★碰觸你心靈的小故事 文學少N見習生的傷心
  4. 04第一章 我想參加文化祭~
  5. 05第二章 鴉啼聲起,怪物來臨
  6. 06第三章 由愛生恨
  7. 07第四章 想見而不得見
  8. 08第五章 普羅米修斯的罪孽
  9. 09第六章 聽到怪物聲音的人
  10. 10第七章 開幕之前
  11. 11終章 殘存的翅膀
  12. 12★某一天的千愛
  13. 13後記

第十六卷文學少女 戀愛插話集第三彈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文學少N和烈火熊熊的牛魔王
  4. 04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好S五人N》~
  5. 05文學少N和初陷Q網的N僕
  6. 06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在峽谷裏》~
  7. 07傷痛的紳士和無垢的歌姬
  8. 08未孵化的歌姬和彷徨的天使
  9. 09遠子阿姑的祕密
  10. 10迷途的小鹿和說謊的人偶
  11. 11奮鬥的小鹿和膽怯的旅人
  12. 12小丑的自言自語
  13. 13後記

第十七卷文學少女 外傳三 見習生的畢業

  1. 01插圖
  2. 02序章 代替自我介紹的前言~令我瞭解何謂寂寞的是……
  3. 03第一章 愛Q不能開玩笑
  4. 04第二章 少年K
  5. 05第三章 那一天,雪染上紅S
  6. 06第四章 我的復仇
  7. 07第五章 對他犯下的罪
  8. 08第六章 如果我的心能相信你
  9. 09第七章 擁抱寂寞
  10. 10★某一天的七瀨
  11. 11★準備離別的小故事 文學少N見習生的畢業
  12. 12後記

第十八卷文學少女 戀愛插話集第四彈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文學少N見習生的發現
  4. 04文學少N和憂鬱的貴公子
  5. 05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天地一沙鷗》~
  6. 06文學少N和幸福的孩子
  7. 07文學少N和麻煩的Q侶
  8. 08畫室的密談
  9. 09生氣的N孩和檸檬男孩
  10. 10M羽~在迷惘中逐步向前
  11. 11七瀨~打給天使的電話
  12. 12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盛開的櫻花林下》~
  13. 13泡芙的祕密
  14. 14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 特別篇~《百年後》~
  15. 15後記

第十九卷文學少女 青澀作家和文學少女編輯

  1. 01插圖
  2. 02青澀作家和文學少N編輯(Muse)
  3. 03青澀作家和緋聞淑N(Scarlet)
  4. 04青澀作家和大驚小怪的同學(Hamlet)
  5. 05青澀作家和翻書的「文學少N」(Dears)
  6. 06後記

第二十卷文學少女 短篇

  1. 01追想畫廊 直到某天,再和你相遇爲止
  2. 02追想畫廊2 甜M的餘談 ~從此之後,直到永遠~
  3. 03雪雁
  4. 04文學少N與憂鬱的貴族
  5. 05有你相伴的夏末
  6. 06木蓮的祈禱
  7. 07後輩的我變成了幽靈時
  8. 08平安篇 振筆的公子和吟詠的仕N
  9. 09冰雪N王憎恨愛Q
  10. 10DVD短篇 MN貝兒高傲地別開了臉
  11. 11DVD短篇 人魚公主喜愛甜蜜羅曼史
  12. 12雀宮快斗的追憶~那處充滿光明的地方
  13. 13「文學少N」姑姑的里爾克推論
  14. 14「文學少N」的新手N友試着解開了三股辮
  15. 15雀宮快斗的——(原標題已失)
  16. 16「文學少N」姑姑愛着她的侄子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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