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與憂鬱的貴族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7萬 字
那應該是,在我還是一年生的時候的文化祭中發生的事情。
「心葉君,我們已經兩人獨處了3個小時了呢。」
隨着「嘎吱……」的聲音,遠子學姐把頭擱在椅背上,聲音哽咽地低語。
「……的確如此呢。」
我低着頭回答。
「雨又下個不停……」
「……的確如此呢。」
「心葉君,填詞遊戲很好玩?」
「……還算可以。」
石狩鍋的材料是?□魚——這裏該填「鮭」吧。
在我用HB的自動鉛筆填上「鮭」字的時候,旁邊的遠子學姐就像在期盼着什麼東西一樣,把椅子搖得喀嗒直響。
「我很閒了啦!很閒了啦!很閒了啦啊啊啊啊啊!」
她環抱着鋼管椅的靠背,甩動着長長的三股辮,像小孩子一樣撒着嬌。
場所並非像往常一樣在部室,而是在平常不會使用到的教室。教室裏書桌被排成「コ」字形,上面排放着從文藝部運過來的古舊書本。
「爲什麼明明是文化祭卻完全沒有客人來啦!虧我昨天還那麼努力地展示了許多文藝部祕藏的名作!從《古事記》《日本書紀》到《萬葉集》《竹取物語》《土佐日記》,還簡明易懂地按年代排好了順序,甚至還做了可愛的帶圖小廣告!但是,整整三個小時裏,我卻只能空虛地聽着路過教室門口的腳步聲和快樂的笑聲——!現在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啦!」
「沒辦法啊。這裏有在校舍的角落,和其它的教室距離也很遠。會被『日本名作文學展』這種東西吸引住而特地來看的好事之徒,大概也就只有遠子學姐了。」
掛在窗上的是,□葉□——嗯,是百葉窗吧。
「嗚嗚,你還好像與自己無關一樣,用那種好像很~~~掃興的表情,一~~~~~直在玩填詞遊戲!」
遠子學姐很不滿地鼓着腮幫子。
「都沒有客人來,我能做的事情不是隻剩下玩玩填詞遊戲了嗎?」
遠子學姐一臉快活地回過頭來。
再次語塞。
「沒帶原稿紙。也沒有創作的慾望。」
「其中一種見解,是說當時有把書籍用紙張包覆起來保管的習慣,在包覆這些故事的紙張上寫着《包中物語》啊,《物語包》啊《包物語》之類的標題,所以有人認爲不定是因爲這樣後來才逐漸變成了《堤物語》《堤中納言物語》呢。
(譯註:在這裏「包覆」與「堤」同音(つつみ),而「つつむ」也有「藏在心底」的意思)
「喜不喜歡都沒關係。」
「在帶有酸味的醋飯之上,放上青花魚和鮭魚的刺身,再用清爽的翠綠柿葉包裹!柿樹的葉子有保存效果,這樣的話就沒那麼容易壞掉哦。這是生活的智慧呢。
她擺弄着窗簾,嘆了口氣。
清爽地對我微微一笑呢。然後說,
「誒誒,爲什麼?」
「我想也是。」
看見我敷衍了事,重新回到填詞遊戲的工作當中,遠子學姐垂頭喪氣,故意慢慢走到窗邊,眺望着外面的景色發出感嘆。
「連唯一的學弟都……那麼冷淡。」
「有喜歡的人嗎?」
說起來,她好像從昨天開始就很在意天氣。還說過「明天要是晴天就好了呢」之類的話。
再別的小廣告上面則畫着百人一首的卡片上面的那種穿着十二單的公主和少爺,不過這邊的情況也同樣非常讓人覺得遺憾。
這樣邀請我去4夜5日的旅行哦!」
「嗚嗚,爲什麼你總是那麼沒有朝氣呢?連集體舞都說不參加。搞不好集體舞會成爲你戀愛萌芽的契機哦?好,今天的三體故事的題目就定位集體舞吧!『集體舞』『學長』『約定』,你看,很美妙吧?盡情地寫個甜美的故事吧,限制時間是剛好50分鐘——」
什麼啊,這種纏綿的場面。
遠子學姐一時語塞,變得慌慌張張。
差點把自動鉛筆掉地上了。
「都高中生了,和不認識的人手牽手什麼的不是很討厭嗎?」
語尾波濤起伏。
就在我覺得實在是太過荒唐,打算無視她而繼續玩填詞遊戲的時候,
「吶,心葉君,閒得慌的話就寫點什麼吧?」
「藤君甚至連FANSCLUB都有,是傳說級的學園王子哦。」
「那樣的話,我就跟你講個會讓你的創作慾望像泉水一般湧起的浪漫故事吧。嗯,那就來說個一直愛慕着的學長的故事吧。」
就像在做着什麼美夢一樣,她陶醉地看着天花板。
把書拔了出來,遞給了我哦~~~~~!」
「身材挺拔,雙瞳清澈,脖頸苗條,側臉憂傷而寂寞,只是看着他,胸口就會不禁糾緊呢。
「把故事『包覆』起來,真是太美妙了呢。」
一直愛慕着的學長?
『和遠子你聊天很開心呢。』
平安繪卷的世界……我能想起的只有像姆明那樣下巴腫脹的細眼男人呢……
「什、什麼?什麼啦,那種好像在同情別人的眼神和聲音!完全感覺不到你對學姐的尊敬哦。好過分,好過分,好~過分!」
「還有要和同父異母的王姐比賽貝合,但卻因爲和富裕的王姐不同,無法獲得漂亮貝殼而走投無路的薄倖公主,被得知情況的少將伸出援手拯救了的《貝合》。
「《堤中納言物語》是收集了從平安時代後期開始的10篇短篇小說而成的故事集哦!收錄其中的作品,無論是作者還是寫作年代都非常分散,連鎌倉時代的作品都有,具有非常豐富的多樣性哦!
歌舞伎要亮的是?□子——我平淡地填入「架」字。
題目少有地很正常。
「就像他一樣,去年,在這個學園裏,有個叫藤君的,在女生中人氣非常高的超帥學長哦。」
「身爲主人公的權中納言是個充滿了氣質和教養的男性,帝王學也學習得很順利,對女性非常有吸引力哦。他一在宮中出仕,就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力,讓大家都投以羨慕的目光,是當代第一的貴公子哦。
「學姐有什麼一直愛慕着的人嗎?」
「嗚!」
「沒錯!《堤中納言物語》就像是用柿子樹的葉子包裹着的壽司一樣呢!
「本來還預想着這次的文化祭會成爲美好回憶的,居然被流放到這種無人造訪的校舍角落,飢寒交迫,學弟又不可靠……這難道是什麼陰謀嗎……」
還以爲所謂愛慕的人是指書中的角色,卻突然有個實在的人物登場,我不禁停下了正在填詞的手。
『很危險呢,小心點哦。』
「嗚!」
「花心的中趁着黑暗把意中的公主從宅邸裏帶出,想要向其求愛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犯了個不得了的錯誤的《折櫻花的中將》,還有前去拜訪父親過世而隱居避世的美麗公主姐妹的少將和權少將,卻弄錯了彼此的對象的《陰錯陽差的少將》
「沒有集體舞的文化祭,就像是沒有放上聖誕老人做飾物的聖誕蛋糕一樣啦!還差幾個人,就能觸碰到那個自己一直愛慕着的那個人的手呢?還差3人,還差兩人……就像這樣,一邊怦然心跳,一邊在自己的心中倒數。在手與手終於觸碰到的瞬間,心臟會好像要飛起來一樣哦!」
遠子學姐的雙眼發放出陶醉的光芒,
明明是個每天向學弟要求點心的貪喫雜食家,說什麼美食家,真是受不了。
「哎?」
她把腮幫子鼓得越來越脹,再次走到窗邊,背對着我,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情緒不安定?不,一定只是太閒了而已。……嗯,在正月要玩的是,□笑——是福笑吧?
在那上面,不知道爲什麼用水彩筆和彩色鉛筆畫着個陶俑,不過怎麼看都像個面無表情的外星人。
「之所以會被流放到這裏,應該是因爲遠子學姐忘記在期限之前提出使用教室的申請了吧。」
「哼,我真是全世界最不幸的學姐呢。外面又在下雨,如果連集體舞都被取消的話,我就再也恢復不過來了。」
「他還說『我需要遠子』呢!」
她一邊低語,一邊把那封面已然褪色的舊書當成寶貝一樣緊緊地抱在胸前。然後,她雙眼發亮地開始放聲說明。
「那是當然的啦!集體舞可是文化祭的主要節目哦。心葉君也會參加的吧?」
「雖然央求着硬把申請書塞給了實行委員,但是剩下的就只有這個教室了對吧。」
什麼啊,這好像會在少女漫畫裏出現的命名。
「不要了啦!我可不是隻要寫着字就什麼都喫的啦!如你所見,我可是正統派的文學少女啦!是個美食家啦!」
遠子學姐又一次鼓起腮幫子。
「誒!」
藤君?
……難道說只是妄想?
「啊,什麼啦那種掃興的眼神!就算是我,也是有——」
「不、不管是什麼人都會有失敗的時候啦。而且啊,我不是忘掉了,而是在制定到底向大家展示文藝部的存在的計劃啦。是真的啦。你看,這張手繪的圖上可是充滿了我的認真哦。」
剛想按下銀色停表的遠子學姐又一次鼓起了腮幫。
遠子學姐點了點頭,視線仍然在空中游移。
她以澄澈而明朗的聲音斷言。
「唉……那應該是百分之百認真的畫吧……一點都沒有偷工減料……」
「從那以來,我和藤君就開始親密地談話了呢。雖然因爲怕被藤君的粉絲瞪,所以大抵都是在圖書室的書架背後啦。
遠子學姐快步跑到展示品旁邊,把小廣告舉起來給我看。
真的是那樣的嗎,在文化祭跳集體舞什麼的,都沒怎麼聽說過。一般來說,那不是在體育祭或者露營的時候做的事情嗎?
雙眼一直注視着我,對我如此低語,呀!」
遠子學姐很生氣地反駁。
「我還是算了吧。」
無論如何,我對集體舞本身一點興趣都沒有。
剛纔問她是不是有愛慕着的人的時候,不是還慌慌張張地否定了嗎?
「到底是誰把這些故事集於一冊的呢?爲什麼會被賦予《堤中納言物語》這個標題呢?這一切到現在仍然是一個謎團。
「你要參加什麼集體舞嗎?」
「不管哪一個故事,都會讓當時的人們的生活方式、談話內容和思維方式伴隨着柿葉的香氣在眼前輕輕浮現,這一點特別地意味深長,讓人心跳不已呢。一般來說是《蟲姬》比較有名,不過我推薦的是《不越逢坂的權中納言》!」
王子……真是個絕對不想擁有的外號。
遠子學姐完全沉浸在回憶的世界之中,雙頰變得通紅。
「嗯嗯。雖然做40人份的飯菜和洗衣服都很辛苦,不過是藤君的請求嘛,我無法拒絕啦。」
「不對,填詞遊戲可填不飽肚子哦。」
「你、你去了嗎!? 伊豆!? 」
『是這本書嗎?』
「誒!這、這個嘛……」
「不、不是在說我了啦,我只是打個比方說明集體舞就是這種東西而已啦!」
性格也非常文雅而溫柔,而且非常謹慎,但內心卻又非常堅強,聲音也流暢而澄澈,真的像是個從平安繪卷的世界裏飛出來的學長呢。」
「沒錯,那是陽光燦爛的第一學期末尾。藤君緊緊地握着我的手,
「我啊,某天在圖書室裏踮起腳尖想要取書架最上層的《狹衣物語》的時候,不小心摔倒了呢。就在這時,偶然路過我身後的藤君溫柔地把我扶了起來,
她如此一口斷定,從椅子上走了下來,表情突然間緩和了下來,笑眯眯地從旁窺視着我的表情。
不,應該說,OklahomaMier(稻草中的火雞)……從旁看來,這舞蹈相當地丟人。特別是手牽着手,然後彎下腰問好的那個動作。
「一展開綠色的包裹,壽司那冷冷的酸味就伴隨着柿葉的清爽在舌頭上無限擴展,把人吸引到故事的世界之中。
但是,我頭也不抬地回答。
『跟我一起去伊豆好嗎?』
「是嗎。」
遠子學姐從展示着的古典作品之中拿起一冊,微微一笑。
窗的彼方天色微陰,細碎的雨珠不斷飄落。
「我在玩填詞遊戲,一點都不閒。不介意的話,要喫我填好了的這一頁嗎?」
「該、該說是喜歡還是……要判斷這一點,其實是非~~~~常困難的啦。就算是喜歡也有分許多種類的吧。是像朋友那樣喜歡呢,是像親人一樣喜歡呢,還是命運的戀愛,這可沒有那麼容易弄明白哦。我是個文靜的文學少女,所以對戀愛也非常慎重哦。」
40人份的,飯菜和衣服?
「排球部要集訓,所以在募集臨時經理哦。藤君是排球部的王牌攻擊手呢。」
「集訓?」
旅行和集訓不是完全不一樣嗎?
「不過,當天,藤君的粉絲們湧到了集訓地的海邊,和女子排球部的學姐們發生了衝突啦。」
哇。
「男子排球部的隊長大發雷霆,對那羣粉絲大吼「妨礙我們練習!給我滾!」,把她們都該走了呢。」
會發火也是理所當然的。
「男子部的隊長身高有兩米,他一皺起眉頭,就好像戴上了鬼面具那麼嚇人,所以粉絲們都慘叫着逃了回去呢。
「不過,藤君因此而受到隊長的叱責呢。」
遠子學姐一臉的沮喪。
「『排球部什麼時候變成了偶像事務所了!都怪你對任何人都那麼輕佻,被別人叫做王子大人還在那裏沾沾自喜,那羣白癡女人才會那麼囂張!聽好了,下次那些傢伙再鬧事的話,身爲元兇的你也給我一起滾回去!』
藤君非~~~常沮喪呢,真是可憐……」
……我倒覺得那是自作自受呢。
不過嘛,也並非他本人想要女孩子來服侍他的,真要說也還是覺得他挺可憐的啦。
對於男子部隊長所說的話,男子部員紛紛給予支持。
「就是啦,藤在的話根本練習不了吧。」
「我們可不是來玩的啊。」
「教訓得再狠一點吧,隊長!」
不過女子部那邊卻是一片噓聲。
「放心吧,這是發生在現實中的事情哦。」
「……原來如此。」
「他向身爲公主的乳姐妹的宰相傾訴他真實的感情,想要與公主見面。雖然中納言優雅、年輕而俊秀,就連宰相都無法不動心,但是他還是被告以公主身體不太舒服,不能跟他見面。
「當然啦。」
「夠了!」
不過,偷偷跑進正在睡覺的女生的房間裏,不會出什麼事嗎。
遠子學姐目瞪口呆。
「被伊丹訓斥完之後一直很沮喪吧……」
房間陷入一片沉寂,除了雨聲聽不見任何聲音。實在是非常壓抑。
我焦急地發問。
「藤君非常擔心再次被隊長叱責呢。他想不通爲什麼大家會爲自己這種人鬧個不停,沮喪得讓人同情呢。
她們貶斥完男子部的隊長,然後又開始關心藤君的心情,嘆息聲從四處傳出。
「藤君好可憐……」
「喜歡的人?」
我切斷了話題。
她們互相牽制,最後都落入了夢鄉。
她們四個人開始熱鬧地聊了起來。
但是,之前有一次我捏住正一邊趴在部室的桌子上睡覺,一邊低語「飯……再來……」的遠子學姐的鼻子,把她弄醒之後,她還大叫:「難得我差不多能夠喫到夏目漱石特地爲我創作的戀愛故事了!啊啊,那新鮮出爐的原稿……閃耀着金色的光芒,散發着丹桂酒般的甜蜜香味呢。太過分了,心葉君!」,恨了我整整一個禮拜呢。
回頭一看,只見遠子學姐滿臉通紅地舞動着手腳。
也就是說,夜襲……?
「吶,藤已經來了嗎?」
「至於那一點啊,當我環視四周的時候,發現房間裏只剩下我和藤君呢。」
正當我填詞遊戲進行得不太順利,開始覺得有點心煩的時候,傳來了「咕……」的聲音。
三人都穿着私服,看起來像是女大學生。似乎是遠子學姐的熟人呢。
「他是因爲自己不受歡迎,才嫉妒藤君的人氣啦!」
她似乎正背對我繃緊着臉。
遠子學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遠子學姐露出了苦笑。
這樣的情況大概持續了30分鐘以上吧。
「我再也不理心葉君了!絕交啦!」
「藤君緊緊地握着我的手,以更爲憂鬱而深邃的眼神注視着我,說:『遠子,其實我……』——」
「藤君也像他那樣痛苦地單戀着呢。他還垂下雙眼,說『實在是太過喜歡對方了,怕被對方疏遠,所以連告白也不敢』呢。還說『因爲如果向對方告白的話,她一定會爲難得要死的』。
她拼命地找着藉口。
「從現在開始,別走進這條線以內!」
「遠子……遠子……」
遠子學姐的兩頰鼓得越來越大。
「嗯。」
還是說因爲是王子,所以連這種行爲也會被容許嗎。
遠子學姐很高興地繼續講權中納言的故事。
「哦哦,原來如此,看來連達爾文都要大喫一驚了呢。」
「那樣的話,恐龍也好,湖海也好,小草也好,花兒也好,都全部全部在戀愛哦!」
「大家都偷偷地跑去藤君那裏了,所以藤君很頭痛,就逃到我這裏了呢。」
「沒錯,《不越逢坂的權中納言》講述的是極受歡迎的貴公子,愛上了一個冷淡的公主的故事哦。藤君也有着喜歡的人哦。」
「心葉君?」
「我好想去安慰他!」
「嗚,每次都一下子就擺出那副掃興的表情,就是因爲這樣你寫的故事纔會不夠魅力啦!」
我用HB的自動鉛筆用力地寫下「妖」字。
「我也是!好想緊~~~緊地抱住藤君!」
「什麼啦,這種說話方式!」
「哈?」
胸部變成酸橙?那算什麼啊……
「真希望他在球場上摔倒,給自己那張臉狠狠地來一下!」
「嗯,說要去遠子那裏哦。」
發自沉靜黑暗之中的痛苦叫聲,把遠子學姐叫醒了。
「你纔是啦,可別搶先哦。」
「我也是!」
一睜眼,只見藤君以苦惱而悲傷的眼神俯視着遠子學姐。
藤?
我的聲音嚴厲得連自己都覺得驚訝。
遠子學姐輕快地斷言。
「哇!你在說什麼啊!」
「好過分!居然對可愛的女高中生說出那麼粗暴的話!我不是妖怪,只是個普通的文學少女啦!而、而而而且,我的胸部今後會變成酸橙的啦!」
「藤君借毛巾給他,他卻說『不要,免得被女人們瞪』,拒絕掉了呢。感覺超爛的!」
「自己不過是個排球白癡肌肉男,就算有着一張在山道上會被錯認爲是殺人鬼的超兇惡的臉又怎麼啦!」
我就好像乘電車的時候不小心坐到了盡是女孩子的車廂裏面那樣,覺得非常不自在,縮了縮脖子。
「我可不想被胸部不夠分量的妖怪這麼說呢。」
三人一組的女性客人,笑着鬧着出現了。
「還說明明自己這種人只能一直單戀喜歡的人,對方卻不肯理會自己……」
「不過啦,我明白這種心情!今天的藤君啊,看起來又孱弱又不可靠,有一種讓人很想保護他的感覺呢。」
「中納言那得不到回報的戀心十分痛苦,讀者都不禁爲他捏一把汗,關心故事接下來會怎麼發展呢。」
「沒有呢,藤君也來了嗎?」
「幾億年前還沒有人類呢。」
就在夜已經很深的時候。
「剛、剛纔是你幻聽了啦!那可不是我肚子發出的聲音哦!」
「討厭,可別來夜襲什麼的哦。這次再引發騷動的話,藤君可是得回家的。」
「不過連我本人當時都嚇了一大跳,懷疑是不是夢境呢。
「遠子,好久不見~!」
「大家好像都跑去藤君的房間了哦。」
「是這樣的嗎,不過這種豆知識怎樣都沒關係。藤君在夜裏出現在遠子學姐的枕邊,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同室的人沒有醒過來嗎?」
「知道嗎,心葉君?按平安時代的說法,在夢境裏有什麼人出現了的話,並非是因爲正在做夢的人思念着對方,而是因爲在夢境裏出現的那個人強烈地思念着正在做夢的人哦。」
「於是我就鼓勵他說:『沒有那種事啦,如果是我被藤君這樣的人告白的話,一定會非常高興的!』然後藤君就突然抬起頭,盯着我看。」
「不會覺得很爲難?」
「等、等一下!」
「墮入愛河,因而興奮期待、心跳不已,這不是人類最爲直率的情感嗎?人類從幾億年前就開始戀愛了哦!」
我對她這種孩子氣的行爲感到非常火大,繼續坐在椅子上玩填詞遊戲。
遠子學姐用腳畫了一條線(不過其實看不見啦),然後像芋蟲一樣,把自己包裹在窗簾之中。
遠子學姐的聲音突然間變高了。
那天晚上,似乎女子部的房間變成了說男子部隊長壞話的大會。
耳朵突然一抖。
但是,不管是我還是遠子學姐,都賭氣不願意先開口,背對着背一句話都不說。
「……」
還是女孩子主動……!嗯……
「是嗎,那悉隨尊便。」
遠子學姐一下子甩開窗簾,滿臉笑容地靠了過去。
滑瓢和塗壁是?——□怪。
「雖然我住的房間是大房間之外的一個6人小房間,不過每個人都對男子部隊長伊丹非常生氣呢。」
「爲什麼!剩下的5人消失到什麼地方去了?」
「別人的戀愛故事什麼的跟我沒有任何關係。戀愛本身就夠無聊的了。所謂的戀愛,不就是由人們一廂情願的想法而構成的幻想而已嗎?說什麼傳說中的王子啊,難道腦子裏堆滿了粉紅色的蟲子嗎?」
「不管中納言向意中的公主獻上多麼深情的詩歌,公主都沒有理會他呢。中納言無法接近她,但就算如此,他仍然無法讓自己不去思念她。終於,在一個明月當頭的夜晚,中納言去跟她見面了。
「哇,真的好久不見了呢!」
說得有點過分了吧……女生真是可怕。我開始同情素不相識的男子部隊長了。
「真的嗎……?遠子?」
「這其實是夢境吧?」
「就是就是!他很久以前就跟藤君說什麼『離開排球部,去演劇部如何啊』,淨說些挖苦人的話!」
算是鬆了口氣。
「哇,好期待呢!」
藤君,要來?
「藤君最喜歡遠子了呢。」
「就是,那次夏日集訓的時候,他和遠子兩個人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呢~」
「沒錯!那次還真是被擺了一道!」
「在那之後藤的FANSCLUB還解散了呢……」
到底,在說些什麼呢?
夏日集訓指的是遠子學姐跑去當保姆的排球部的那次集訓嗎?兩個人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藤的FANSCLUB解散了……原來在被我打斷的地方後面,兩人之間還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遠子學姐好像有點害羞,臉蛋微紅。
「我那時候被藤君的粉絲們怨恨,也很辛苦呢。不過,最重要的是藤君的心情啦!」
「嗯,也是呢,別人那麼堂堂正正地發佈交際宣言,也不能抽身退出呢。」
交際宣言!
「說起來,藤送給你的那首『夏衣~』什麼的詩歌,是什麼東西來的?」
遠子學姐非常高興地開始說明。
「那是《不越逢坂的權中納言》之中,主人公權中納言對冷淡的公主詠唱的詩歌哦。」
「逢坂?那是啥?」
遠子學姐抓住這個機會,繼續她的《堤中納言物語》講座。
大家一邊讚歎一邊聽着她的說明。
「——由於公主實在太過冷淡,根本不肯跟中納言見面,所以他最後決定跟在宰相後面,偷偷潛入了公主的房間。
「雖然這麼一來總算能直接跟公主直接談話了,但是就算中納言哭着求愛,不過公主完全沒有改變她那頑固態度的意思。
啊,但是,她們說好像藤要來文化祭的樣子。
說着交給我一件黑色的披肩。
她和我們一樣是一年級學生,是個面容比較嚴正的美人,而且身材又好,在班裏的男生之中也很有人氣。雖然不時會看見她在圖書室的櫃檯那裏工作,但是我還是比較不擅長應付她呢。
她用好像在生氣一樣的聲音發問。
我拼命地擺出營業性的笑容。
不過似乎大家都去體育館了,也不會有客人來吧。
嗚哇,她來了啊。
「哇,好浪漫!」
琴吹同學重新面向我,臉變得更紅了。
雖然他們不過是做巫女、非洲的咒術師或者易者的cosplay,看看水晶球或者手相,然後隨便說點話敷衍一下而已。
「脫掉也很厲害」,這算是哪門子的《羅米歐與朱麗葉》啊!這種東西在高中的文化祭中上演沒問題嗎?
「接下來是:『但是,爲何你冷淡得連薄如一層夏衣的隔閡都不肯除去呢?』
「『明明我那麼的渴望能夠除去那薄如一層夏衣的隔閡……』——這首詩歌詠唱的就是這樣的一種愁苦願望呢。」
四周用暗幕分隔,營造出非常可怕的氣氛。桌子上光明正大地放着放大鏡和手相占卜的書。
所以,我纔會不禁怒上心頭。
什麼薄如一層夏衣啊。
居然那麼用力地甩開我的手,難道說她其實極其不想碰到我的手嗎。
「那、那個……」
「拜見貴手。」
「等、等一下!我不會什麼占卜啦~~~~!」
明明我只是想很普通地輕輕託着她的手而已啊……好受傷。
我是負責裝配佈景的,所以就不需要接客了。
琴吹同學鼓着兩腮,視線各處遊移,然後面向我,畏畏縮縮地伸出了右手。
琴吹同學豪快地甩開我的手,站起身來,隨後跑了出去。
遠子學姐開始親口吟誦。
看戀愛運的方法……嗯嗯,是在這裏吧。
每當這樣,我都會想,是我做了什麼對不起琴吹同學的事情嗎?還是說遠子學姐在圖書室裏做了些什麼,導致我這個學弟被當成同類而加以警戒……?
「因爲體育館那裏快要開始上演演劇部的舞臺劇了,所以大家都跑到那裏看去了。」
「那個,因爲這是手相占卜。」?爲什麼她會那麼慌張?
她傲氣地扭過臉去。
「啊,嗯。」
又想不到其他會讓我被她瞪的理由。
就算你對我擺出那麼認真的表情,我也不是真正的占卜師,只會覺得困擾啊……
「那就占卜戀愛運好了。」
遠子學姐什麼的,自己一個在那裏餓肚子就好了。
「……有、有些什麼占卜?」
一和我四目相對,她就好像嚇了一跳那樣打了個踉蹌,然後又好像平時那樣用力地瞪着我。
就在我翻看着手相占卜書的時候。
穿着學園制服的女生畏畏縮縮地出現在教室的門口。
不知道爲什麼,她瞪大雙眼,滿臉通紅。
「戀愛!? 」
「嗯嗯,成人版《羅密歐與朱麗葉》。他們宣傳說戀愛場景加到了跟規定打擦邊球的地步了哦。」
「井上君,山下君他們穿着服裝跑去體育館了,所以你披上這個吧。」
儘管我內心裏想的其實是「我對手相占卜什麼的根本沒有自信希望你不要來啊」,但琴吹同學卻一邊死死地瞪着我,一邊慢慢地靠近,然後一下子坐到了椅子上。
「遠子不愧是文學少女呢!」
「啊,要做戀愛占卜嗎」
「誒!」
「我要不要也問問遠子有什麼有用的戀愛詩歌呢……」
「那個,要做什麼占卜呢?」
「誒誒誒誒!」
「不、不過,既然你那麼想要占卜的話,戀、戀愛也可以啦。」
「怨?意思是可恨嗎?」
這次占卜不碰她的手好了。
實在搞不懂爲什麼胃部會那麼不舒服。
雖然好像聽到遠子學姐這麼叫我,我還是將其無視,頭也不回地走了。
「所以纔會成爲了這首詩歌的俘虜,成爲情侶了呢~」
和什麼都喫的遠子學姐不一樣,我應該沒喫什麼奇怪的東西纔對。
「唉。」
「要不要試試看?一次100日元。」
爲什麼到了現在才恬不知恥地出現啊。
「啊,這主意不錯!」
「對不起。」
相隔薄如夏衣
而無情如此哉」
是因爲我碰她手的方法太過糟糕嗎。
「沒、沒有人這麼說過吧!你不要擅自決定啦!」
「還還還還是算了!」
我垂下雙肩,做到了占卜角的椅子上。
填詞遊戲實在是玩不下去了,我站了起來,走出了教室。
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借書的時候經常被她瞪。有時候甚至還不肯正眼瞧人,說話的語氣又冷淡。
視野的一角映照出制服的短裙。
「比如說學業啊,健康啊,戀愛之類的。」
什麼成爲情侶啊。
琴吹同學吞了一口唾沫。
「啊,心葉君!」
藤知道遠子前輩是個喫書的妖怪嗎?不,她毫無疑問會盡力美化自己,把這一點隱瞞起來吧。所以纔會分開……集體舞是連一般客人也可以參加的嗎?不過其實這也跟我沒有關係。
就在我準備從下方輕輕托住她的手的時候,
「井上!你回來得好啊!占卜師不夠啊,你來做手相占卜吧!」
我所在的班級辦的是占卜屋。
獨自一人去逛文化祭也沒意思,於是我回到了自己的教室。
啊,不過,搞不好琴吹同學對我以外的人也是一樣的。班裏的男生也說過就是喜歡琴吹七瀨那種傲氣的感覺呢。
「這裏在做占卜嗎?」
只是,遠子學姐一說起藤野,就會雙頰飛紅,眼神陶醉,看起來非常高興。
她嘟起嘴脣說。
我打開那一頁,對琴吹同學說:
我嘩啦嘩啦地翻着教科書。
又是女孩子嗎。
「他們一直保持着這種像是持久戰一般的狀態,而天快要亮了,再那樣下去一定會有損害公主名譽的傳言傳出,那樣的話他會十分難過。但是,爲了讓公主能理解自己的心情,他當場詠唱了一首詩歌。
在我嘆氣的時候,又有客人進來,坐到了椅子上。
「手、手手手手手?我的?」
「沒錯!演朱麗葉的可以使那個超性感而又可愛的寶田前輩啊!看海報上朱麗葉的服裝,真是糟糕透了。胸部都快要露出來了。所以嘛,我也要去體育館嘍!接下來拜託你了!」
無視於我的叫聲,剩下的男生也幾乎全部都跑去體育館了。
當然,我其實是沒有無論如何都想要占卜琴吹同學的戀愛運的想法的,不過如果反駁的話好像又會捱罵,所以我回答:
我整個人呆了,空無一物的手浮在虛空之中。
「失禮。可以讓我看你的手嗎?」
「那就是,《夏衣》之詩。」
但是。
沒辦法,只好看着書來度過這一關了。
咦?那是擔任圖書委員的琴吹同學。
爲、爲什麼,她突然間?
「不,意思是:『我的愛只是一廂情願,即使願望無法實現,也不會怨恨任何人』——也就是說,『即使被你如此對待,我也完全沒有怨恨』。
總而言之,這位琴吹同學,現在正站在門邊。
不過,其實遠子學姐和什麼人成爲情侶都跟我沒有關係,而且反正她和藤野之間的關係也沒什麼進展吧。
「決計無怨
雖然這要比做非洲咒術師的cosplay要好得多,但是披肩上的邊沿上裝飾着花俏的穗子,好難爲情……
「請占卜一下我的戀愛運吧。」
聽到這澄澈而開朗的聲音,我不禁抬頭。
只見綁着三股辮的文學少女,正在對着我微笑。
「你是來幹什麼的?」
「啊啦,這裏是占卜屋吧?除了占卜還能幹什麼事情?」
遠子學姐帶着笑容回答。
「文藝部那邊怎麼了?」
「我貼出了『請自由參觀』的紙條所以沒問題哦。」
本來有點想問她不繼續等藤君有沒有問題,不過還是算了。
不,搞不好他們已經再會了?所以心情纔會那麼好嗎?
「好了,心葉君,好好地佔卜你所尊敬的學姐的運勢吧!」
她好像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曾經大吼過「絕交啦!」這種話,非常高興地伸出了右手。
我抓住了她的手。
「吶,怎麼樣?是不是快能遇到《紅與黑》裏面的於連?索雷爾那樣熱情的戀人了呢?」
「……那個人我怎麼記得好像誘惑了別人的妻子,最後被判處死刑了?」
「這種危險的感覺,也是他的魅力之一哦。」
說什麼危險的魅力、什麼熱情的戀愛啊。
學園王子之後是犯罪者嗎?也太花心了吧。
而且爲什麼這個人能鼓起兩腮、像個小孩子一樣生氣,卻又能在一瞬間之後笑出來啊。
每次、每次都是這樣。
最後,雙方都把想說的話說了個一乾二淨,喉嚨發乾,精疲力竭。
我感到非常難爲情,於是移開了視線。
誒!這個人就是藤君!?
但是,聲音的主人原來別有其人。
皮膚雪白而透明,雙眼澄澈而通透,嘴脣也好眉毛也好鼻樑也好,都好像出於名工之手的工藝品一般,精緻而美麗,充滿了氣質。
「喂,你要進這種地方嗎?」
「是的,我也從排球部的學姐們那裏聽說了,非常期待呢。藤君和伊丹學長好像都很有精神呢。」
「哦哦,原來是這條看起來好像馬上就會消失的超~~~~~~淡的線嗎。我還以爲是皺紋呢。感覺只要用肥皂洗一洗的話,就會完全消失不見呢。」
後來,遠子學姐重新把夏日集訓的夜裏發生的事情的下文跟我說了一遍。
「最後,就由身爲「文學少女」的我來告訴你真正的占卜結果吧。」
我的心臟跳得越來越響。
遠子學姐滿臉通紅,全身顫抖。
「騙人,人家有結婚線啦。你仔細看!」
說着甩開了她的手。
「人家纔不是妖怪!」
我也拉着遠子學姐的手,不服輸地回嘴。
相隔薄如夏衣
傳來這樣的對話,隨後一對穿着私服的情侶走了進來。
「沒這樣的事,伊丹學長他非常清楚地把你當作一個女生來認識哦。」
「吶,心葉君一定會戀愛哦。那樣的話,就無法再說出『戀愛很無聊』這種話了哦。」
遠子學姐把這首祈願對方能除去那薄如一層夏衣的隔閡的悲傷詩歌夾到了自己帶來當食物用的《堤中納言物語》文庫本之中,交給了一旦隊長。
就在我垂頭喪氣,以爲她還沒有說夠的時候,溫柔的聲音伴隨着甘甜的吐息輕輕地流入了我的耳中。
「我從一年級時看到男子排球部的比賽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很喜歡伊丹。但是,伊丹又罵我是個被女生包圍而得意洋洋的男人婆,而且說、說實話,我又覺得,他被像我這樣的大塊頭女人告白也只會覺得麻、麻煩吧……唉,果然我還是告不了白啦,遠子!伊丹他也完全沒有把我當成女人看呢……」
遠子學姐微笑着如此斷言,替藤君寫了一封信。
於是我冷淡地斷言。
「不,在排球部的時候我頭髮很短,比現在更加像男生……」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高得讓人不得不仰視的男人,手臂和肩膀肌肉發達,頭髮推得短短的,眼神異常地銳利,嘴脣非常不愉快地彎曲着。那張臉可怕得讓人不禁懷疑他是不是哪裏的流氓。
糟糕,臉頰好熱。
在被月光照亮的沙灘上,藤君表明了自己對伊丹隊長所抱有的戀心。
「只要聽說是學園王子、在女孩子之中很有人氣、連Fanclub都有的話,誰都會以爲是男人吧!」
謙恭地站在面容可怕的男人的身邊的人,正如紫藤花一般。
這算是哪門子的眼神充滿憂愁的學園王子啊!!
「是的,身爲熟讀古今東西的戀愛小說的『文學少女』的我是不會看走眼的。如果真的對對方毫不關心的話,是不可能像那樣子焦躁和生氣的。就我來看,你們兩個之間的距離,只有一層薄衣哦。」
「也、也是呢……明明是女人卻有女性的Fanclub,很奇怪吧。但是,你看,我的身高有174公分,因爲長得那麼高,大家都不肯把我當女生看……」
「比起命運線從手腕開始延伸的人要好多了。居然會把周圍的人都捲進自己製造的麻煩之中,好可怕哦!」
記得應該是男子排球部的隊長,在集訓中叱責了藤君,因而受到女子部的貶斥的那個……
「好久不見了呢,遠子。」
「吶,一下下就好,求你了。」
遠子學姐站了起來。
優雅地微笑着的藤學姐,原來是長髮及肩的女人!
「我是遠子的學姐藤多香子。你好,井上君。」
一定很紅吧。
遠子學姐仍然微張嘴角,以溫和的眼神看着我。
「本來打算接下來去遠子那裏打個招呼呢。」
「不、不會不見啦。好過分,好過分,你這假占卜師!」
這個纔是藤?所以,這邊的面容兇惡男是伊丹?
「別、別把話題扯到我身上!」
「嗯嗯,就這麼辦。」
這個名字非常耳熟。
突然間看到這樣的表情、聽到這樣的話語,我不禁無言以對,張皇失措。
「討、討厭啦,心葉君!我可從來沒有說過藤君是男性哦。」
「啊啊,命運線在這裏、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斷裂了呢,這樣的話無論和誰交往都無法長久吧。
伊丹學長的嘴型越來越呈「へ」字形。
「這是在說遠子學姐你自己吧。又目中無人,又用下巴指使自己的戀人,可以看出你的人際關係無法持久呢。」
「哇,多麼寒酸的生命線!又軟又歪,非~~~常好地表現出了本人的性質呢。感情線和頭腦線也都亂七八糟呢。戀愛運也是糟糕透了。不經大腦的言行舉止不斷地傷害女孩子,而作爲其報應會有大災害降臨,你的手相清楚地表明着這一點啦!」
「既然如此,你要自己占卜看看嗎?」
「啊嗚,明明心葉君是個有四條結婚線的花心大蘿蔔!」
「那時候突然拿到這本書,打開信一看,還寫着奇怪的詩歌,完全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和身邊那位看起來跟黑社會有關係的人,簡直像是美女與野獸——
「……不如休戰吧。」
遠子學姐鼓着臉,抓住了我的右手腕。
聽到我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三人都愣了一愣,然後遠子學姐垂下了眼睛。
「誒誒!」
「戀愛運完全不行。妄想癖太強,以致無法區分現實和想象,所以很容易失敗。另外,還會被意中人所吸引而暴走,很容易導致悲慘的結局。因爲盡力美化自己,所以無法讓對方認識到那個懶散、貪喫卻又連料理都不會做的真實自我,不斷勉強自己,又會導致悲慘的結局。
而無情如此哉」
「藤君原來是女、女性嗎!」
「嗯嗯,只要伊丹肯靠近這薄衣一層的距離,你們就一定能夠進展順利。所以,去讓他走近這薄衣一層的距離吧。」
「……多管閒事。」
誒?
我抬起頭,目瞪口呆。
遠子學姐微微一笑。
「心葉君,介紹你認識吧。他們是今年畢業了的藤君和伊丹學長哦。藤君,這孩子是我的文藝部的學弟井上心葉君。」
「遠子學姐更糟糕呢,感情線一直延伸到食指,這是容易遭到欺詐的手相呢。」
「是、是嗎……」
然後將其拉近,瞪着我的手心,一口氣地說:
「是、是呢……」
「一層薄衣?」
遠子學姐櫻脣微張,雙眼滲透出溫柔的光芒。
然後,她再一次握着我的手,說:
遠子學姐喘着氣回答。
難道說他的臉被排球狠狠地砸了一下,以至於整個構造改變了嗎!?
與外貌完全不相稱的溫和聲音,再次讓我嚇了一跳。
「感情線在中途轉了一圈,這是因爲是妖怪的關係嗎?」
咦,咦?
「沒這樣的事。藤君從那時候開始就非常有女人味了,對吧,伊丹學長?」
「哇哇,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那個,我只是因爲發現原來藤君是這麼美麗的女性而覺得太意外了而已。」
「這裏就是關鍵了。既然不明白,那就會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就算違反規則也會去見她吧?」
不管我是在生氣還是在消沉,她都會好像理所當然一般靠近我,以開朗得讓人脫力的聲音向我搭話。
伊丹學長皺着眉頭說。
在大家回到房間來之前,她和藤君悄悄地跑出了宿舍。
爲什麼這個學姐老是突然使出犯規技啊。明明直到剛纔爲止,還在雙眼含淚地罵人。
遠子學姐好像姐姐一樣,以無比溫柔的聲音低語。
藤學姐一下子滿臉通紅。
信上除了有「有話想跟你說,請你明天晚上到海邊的松樹旁邊來」這一短小的文章之外,還加上了在《不越逢坂權中納言》中詠唱的那首夏衣的詩歌。
看見遠子學姐仰視他,面容兇惡的伊丹學長就低吼:
雖然我也曾被她這種天然特性所拯救,但今天則又是怒火中燒。
「……雖然心葉君的運勢充滿波折,但一定能夠開拓出光明的未來哦。而且,總有一天,心葉君會跟與自己非常相襯的好女孩相遇。心葉君會與那孩子幸福地戀愛哦。」
伊丹學長?
「藤君!」
「決計無怨
「唯獨生命線又粗又長,這是因爲爲人非常厚臉皮嗎?頭腦線分得太開了,是太過花心,這邊逛逛那邊看看,結果卻錯過了本命的類型呢。另外,完全沒有結婚線呢,這意味着得一輩子單身嗎。」
這時,傳來了澄澈的聲音。
結果變成了這種互相看對方的手相、說對方的壞話的無意義展開。
「不管是什麼運,都糟糕的一塌糊塗哦。」
就在這時。
正如遠子學姐的計劃,那天晚上,藤君對帶着好像爲苦蟲所咬一樣的表情出現伊丹學長表白了自己的心意。
不過在那個時候到底兩人之間發生了怎麼樣的對話,由於被臉紅得好像煮熟了的章魚一樣的伊丹學長吼着「夠了!別說了!住嘴……!」所阻止,所以只能想象了。
似乎在那之後,兩人馬上就開始交往了。
伊丹學長在Fanclub的女生面前,把藤君抱到身邊,用力地宣言:「藤要跟我交往了,你們放棄吧。別再纏着我的女人了。」所以女生們大鬧了一場,Fanclub好像馬上就解散了。
「所以呢,遠子就是我們的月下老人哦。」
說着,藤學姐雙頰飛紅,嫺靜地露出了微笑。在她身邊,伊丹學長滿臉通紅,把臉轉向一邊。
遠子學姐幸福地微笑着,注視着他們兩人。
◇◇◇
在藤學姐和伊丹學長相親相愛地挨着肩走了出去之後,演劇部的舞臺劇結束,大家都回來了。我也和遠子學姐一起回到文藝部的展出會場去了。
雨幾乎已經完全停了。金色的陽光從窗戶射了進來。在光芒之中,灰塵緩慢地舞動着。
「心葉君,我肚子餓了。」
看到她這樣抓着袖子求我,我就以「集體舞」「學長」「約定」爲題,在筆記本上寫了點心用的三體故事,把紙撕下來,遞給了貪喫的學姐。
「哇,我開動了!」
蹲坐在鋼管椅上的遠子學姐用雙手借了過去,很開心地讀了起來。
她把紙的邊緣撕下來,放到了口中,沙沙地咀嚼,最後吞了下去。
「嗯嗯,有個女生向地藏大人祈願,想要在體育祭上與憧憬的學長一起跳集體舞。就像放上了橘子片而烤出來的鬆餅一樣,鬆軟而酸甜呢。」
她那本來幸福的表情隨着情節不斷地改變。
「嗯……如果地藏大人肯實現這個願望的話,她就約定從今天開始把每天配給的麪包分出一半用作供品……但是,那一天配給的麪包是她最喜歡的帶餡黃油麪包,一個不小心就全部喫光了,無法獻上供品……
「體育祭的當日,集體舞開始了呢。只差一點,還差一點,就輪到憧憬的學長了。什、什麼?這種緊迫感是?一點都不甜呢。總覺得有點麻酥酥的。就好像在鬆餅的麪粉之中加進了七味唐辛子一樣……到底,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啊,啊,終於,和憧憬的學長牽上手了——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居然從地面刷刷地長出了巨大的叉子!叉子的頂部非常的尖銳,啊啊,討厭,爲什麼要這樣描寫啦!學長也好同班同學也好,那個女生也好,全部都被叉子刺穿了~~~~!這是地藏大人在作祟?是帶餡黃油麪包的怨恨嗎?怎麼這樣,太過分了,地藏大人~~~~~~!嗚,在充滿少女氣息的柔軟鬆餅之中,混進了激辣的蝗蟲抄泡菜!!」
遠子學姐緊緊抱住已被,抽抽搭搭地哭了出來。
見我笨拙地握着她的手,她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站了起來。
「那樣的話,就在這裏和我一起跳舞吧。那樣的話我就原諒你。」
「嗚,都怪壞心眼的學弟寫的點心,現在胃在翻江倒海,跑不動啦。」
在快要日落的教室中,我們兩人不斷地轉圈、轉圈。
——心葉君一定會戀愛哦。
「算是吧。」
一想到這種事情……心還是會有點亂……
遠子學姐仍在抱緊椅子,哼着鼻子。
柔和而甜美的聲音。
手牽着手,開始跳舞。
「明明誤會那是個男生的是心葉君自己!」
集體舞似乎會按計劃舉行。校內廣播放出了「請參加者集中到操場」的通知。
「我覺得中納言的思念一定能傳達到公主的心中呢。」
那簡直就像是薄薄的絹絲一樣的感觸。
我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太不成熟了,心中有點刺痛。爲什麼看到遠子學姐帶着陶醉地眼神講述藤君的事情的時候,我會那麼生氣呢……
「誒!」
非常的溫柔,非常的溫暖。
一定是因爲天雨潮溼,而且又獨自兩人被關在教室裏,打發不了時間,所以堆積了不少抑鬱吧。我決定就當成這麼一回事。
只要和遠子學姐牽着手,就能感到安心。
「吶,心葉君,《不越逢坂權中納言》這個故事,是在中納言向公主詠唱『夏衣』之詩的地方結束的。聽完這首是個之後,公主會以什麼樣的詩歌回應中納言,接下去兩人會怎麼樣,這些都交給讀者去想象了呢。」
轉了一圈,又回到我的面前。
窗外也從黃昏的金色逐漸變爲傍晚的紅色。窗戶紅得好像正在燃燒一樣。
遠子學姐突然對我伸出手。
怎麼了?是想叫我把她帶到操場去嗎?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她抬起頭微微一笑。
何況現在那種感覺已經完全消散了。
就算如此,透過這層薄衣,她的溫暖確實地傳到了我的手心裏。
覺得好像遠子學姐本身,就好像是故事世界中的住人一樣虛幻。
與感到害羞的我四目相對,微微一笑,再次讓彼此的手指重疊,微微彎下腰問好。
遠子學姐的預言忽然在耳中迴響……明明我已經不會再戀愛了,明明這種事情絕對不可能發生,我的臉卻悄悄地變熱了-
牽着的手指,感覺非常舒服。
-完-
每次當我們四目相對,她就會露出那好像紫羅蘭一般的笑容。
就算如此的接近,每天都在聊些無聊的話題,但我時常還是會有一種好像自己與遠子學姐之間有着一層如空氣般的薄衣的不可思議的感覺。
「真的覺得對不起我?」
遠子學姐一直在非常開心地喧鬧。
好像馬上就要溶化一般……
注視着我的遠子學姐的雙眼閃耀着知性的光芒。
「好過分!太過分了……心葉君!明明直到中途爲止還是又可愛又美味的……」
「那還真是對不起了。」
然後再次開始舞動。
遠子學姐好像紫羅蘭一樣笑着。
在輕飄飄地舞動着的薄衣的另一邊,真正的遠子學姐時隱時現,讓人幻惑不已。
遠子學姐雙眼含淚地注視着我。
遠子學姐的手指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指。每當她那小小的腳尖踏出一步,三股辮就會輕輕搖擺,清秀而甜美的香味在空中飄舞。
「遠子學姐,集體舞要開始了哦,不去沒關係嗎?」
「這轉折根本沒有藤君的故事過分。」
窗外輕快地播放着OklahomaMi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