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好S五人N》~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3963 字
我看過這樣的遠子學姊。
六月裏,濛濛煙雨包圍着校舍。
我這天是值日生,所以提早到校,在校舍門口的鞋櫃前發現了遠子學姊。
現代日本很難得看到哪個女高中生綁着長達腰部的辮子。
不過,那不是三年級的鞋櫃,而是二年級的……而且是我們班的鞋櫃。她在那裏做什麼?
我定睛一看,見到她搖晃着貓尾巴般細長烏黑的辮子,在鞋櫃前走來走去,白皙的臉龐害羞地泛紅,腳步猶豫地左右徘徊。
再看得仔細一點,發現她手上還拿着紫色的信封。
她拿着信封靠近鞋櫃,然後搖頭,伸出去的手又縮回來,這動作反覆好幾次。
這個人到底想幹嘛?
她好像很緊張、很害羞……難道那個紫色信封是情書?
遠子學姊這種人也會寫情書?不可能吧?
我不想幹涉,所以打算照例轉身離開,裝作沒看見,可是不知怎的,雙腳卻僵在原地走不動。
不只如此,我甚至轉一百八十度走了回來。
無論要往哪走都得先換上室內鞋,因此我無可奈何地走向遠子學姊。
「遠子學姊,你在做什麼?」
「心、心葉!」
我一叫喚她就嚇得跳起來,急忙把信封藏到背後。
「沒沒沒什麼啦!我碰巧經過,覺得二年級的鞋櫃很特別,所以仔細地看一看。」
「各年級的鞋櫃不都一樣嗎?我的鞋櫃在那裏,麻煩讓一下好嗎?」
「喔?我完全不知道這是你的鞋櫃呢。那我先走了,心葉,放學後社團活動室見囉。」
「我看看……主角是海豹啊?嗯嗯,真可愛。哎呀?這孩子的興趣是用打洞機到處開洞?他不停地打洞,地球都被弄得千瘡百孔……海豹被燃燒的艾菲爾鐵塔刺穿肚子而死……這是什麼啊~~喫起來簡直像沒有果肉的西瓜嘛~~~~好像灑上七味粉的瓜皮配着西瓜子一起嚼啦~~~~
蔬菜店阿七的悲戀也很有名,爲了見寺廟小廝吉三郎,她甚至不惜縱火。
「呃,只有一張半,太偷懶了……」
對不起,我輸給自己的慾望了。
遠子學姊抱住自己的身體縮起。
你放在社團活動室忘記拿走的英文筆記被我喫掉三頁左右。
◇ ◇ ◇
說完她又撕下一小片紙,放進嘴裏嚼得吧噠作響,然後更投入地說:
屏息讀完內容之後……
隔天早上。
西鶴的時代都不說『戀』或『愛』這些字眼,而是說『情』或『色』。他們提到的『好色』,不只代表你會想到的那種意思。
我回想起紫色的信封,問道:「愛和熱情……遠子學姊,你也像西鶴筆下的女主角那樣嚮往着順從慾望的戀愛嗎?」
可是,西鶴作品的味道和一般的愛情故事不同。
除了酸甜和苦澀以外,還有一股更強烈的味道,那就是女主角們的熱情和慾望。沒錯,這本書就像塗滿甜辣醬汁的熱騰騰大阪燒!把章魚、花枝、豬絞肉、切絲的高麗菜、紅姜、炸面衣、剛磨好的山藥這些豐富的食材均勻攪拌,再用熾熱鐵板烤熟!彷佛是混合了海苔粉和醬汁香味的白煙直往臉上撲來,熱得讓人滿頭大汗,呼呼吹氣之後大口咀嚼的感覺!」
阿七和吉三郎初次見面時,兩人都很生澀,好可愛喔。
遠子學姊像是沒聽到似的,將撕破的紙片放進嘴裏,一臉幸福地繼續說道。
就某種角度來看,他真是百分之百的男人。
我移動到較少人的走廊上,打開信封,拿出比信封顏色更淡的紫色信紙。
我拿HB自動鉛筆填起格子,遠子學姊屈膝坐在一旁的鐵管椅上,愉快地翻書。
爲什麼?有事直接跟我說不就好了?
遠子學姊眼睛發亮,喀噠喀噠搖着鐵管椅催促,跟她平時的模樣沒什麼兩樣。
這不是遠子學姊昨天拿的信封嗎?那是要給我的?
「是啊!經典在什麼時代都是那麼精采、那麼好喫呢!
遠子學姊猛然睜眼,繼續說道:
「遠子學姊!」
「是啊。阿夏的私奔失敗,情人清十郎蒙上竊盜罪名而遭處刑;阿先在偷情時被丈夫逮着正着,因此自行了斷;已婚的阿三跟下人逃跑時被抓,因背義私通之罪遭到處刑;縱火的阿七也被判處火刑。可是啊……」
同樣的,阿夏、阿先、阿七、阿萬也都是自己選擇了那條路。她們毫不顧慮選擇的後果,只是專心一致地凝視着渴求之物。
別說劇情了,連描寫都乾巴巴的!一點都不好喫!心葉,你太偷工減料!太缺乏幹勁!愛和熱情根本不夠嘛!」
我在平常的時間到校,一打開鞋櫃就看見室內鞋上擺着紫色信封。
阿萬寫過幾次情書,那個人卻不理不睬,後來他因情人過世的打擊而出家,阿萬心想非得當面罵他一頓不可,於是女扮男裝接近他,就這樣有了關係。」
放學後,我來到社團活動室,遠子學姊開朗地笑着迎接我。
她的對象會是誰呢?
「其他四個都是悲劇嗎?」
她眼睛發亮,語聲鏗鏘有力,接着流露溫柔的眼神而笑。
我聽着匆匆離去的腳步聲,更加確定。
快食或大胃王比賽是很傷身的……我有點想這樣吐嘈,但還是保持沉默。
但也有人說,《好色一代男》以外的作品都不是西鶴所寫……西鶴真是個充滿謎團的人物,但這更引發了後人的想像。」
「美少女阿夏跟身分低賤的下人清十郎談戀愛,並且相偕私奔。
「呃,那個……我絕不會否定愛和慾望……可是,那個……也就是說……有些事真的很難啓齒啦!你懂吧!感謝你的西瓜皮!我要回去了,不要阻止我!」
她如此叫着,慌慌張張地穿上鞋子、提起書包跑走。
「……請用。」
阿三在逃跑途中夢見文殊菩薩,菩薩要她痛改前非,出家爲尼,她卻堅決地說:『我是賭上性命去愛的,所以別管我了。您只知男色,必定不知男女之事。』
「……《好色五人女》?」
作者井原西鶴即是浮世草子的代表作家喔。
賢淑妻子阿三幫下女代寫情書,卻陰錯陽差地和那個男人訂下私情,深陷情網。
對了,如果是在現代,書名大概會改成『活在戀愛中的女人』或『爲愛奮鬥的女人』之類的吧。」
遠子學姊陶醉地閉起眼睛。
「……」
遠子學姊喀嚓一聲按下銀色馬錶。
「在過程中當然發現了,不過他說『我被你的真心感動,事到如今,是男是女都沒有差別。』便跟阿萬結合了。」
「咦?我、我是……」
想起紅着臉大叫的遠子學姊,我的心跳突然加快。
一定有問題!
遠子學姊跟平時一模一樣,正常到令我愕然……
我暗自感到疑惑,但沒繼續追問,而是把五十張一疊的稿紙和鉛筆盒擺在桌上。
遠子學姊的確很喜歡這種傳統作風。
我把信揉成一團,大吼:
打洞機……她大概是看見桌上的打洞機就隨口說了。
「……還真火熱。」
「在西鶴的作品中,我最喜歡《好色五人女》。裏面的五個短篇故事,都是西鶴由現實事件改編而成。每個女主角都寫得非常生動活潑,極有魅力。
啊啊,我一想到美味詩句陸續誕生的情況就好興奮,就像接二連三地把小碗蕎麥麪吞入肚中的感覺呢!」
遠子學姊鼓起臉頰,然後開心地說:
她紅着臉說完便逃難似地跑走。
我一邊寫一邊想事情,所以寫得不多。
「很奇怪的是,這四個故事都沒有悲壯的氣氛。
「所以這本書的味道不像香甜的糕餅,也不像酸澀的水果,而是更大衆化、味道更濃烈、熱氣騰騰、能讓人填飽肚子並振作精神,營養十足的大阪燒!」
『我是十六歲。』吉三郎畏縮地這麼說,阿七也緊張地回答:『我也是十六歲。』真的好清純,好惹人憐愛啊!兩人還在狂暴雷電之中怕得哭泣相擁呢。」
她一定是要把情書放進鞋櫃。
「你好,心葉。我肚子餓了,寫些什麼來吧,快寫嘛~」
算了,這又不干我的事……
「井原西鶴的《好色五人女》,是在京城百姓構成文化主體的元祿時代中期,也就是一六八六年出版的浮世草子。所謂的浮世草子,指的是描寫當時人民生活風俗以及戀愛等等塵世百態的通俗小說。
「心葉,點心寫好了嗎?」
我瞄見書名,當場愣住。
我撕下剛寫好的兩張稿紙,交給笑容滿面的遠子學姊。
他的生平不詳,一般認爲他出生在大阪的富裕平民家庭,十五歲踏入俳諧連歌(注1)的領域,不理家業只顧玩樂,所以被逐出家門。
「第五位女主角阿萬也很了不起!她喜歡的人是公認的美男子,但是那人只對可愛的男孩感興趣。
遠子學姊稍微不滿地接過去,但仍笑咪咪地讀了起來。
真可疑……
之後遠子學姊還是不停地說「這種類似山藥的黏度真棒」、「章魚和花枝在舌頭上彈跳」、「豬肉的滋味讓人着迷,還能同時品嚐到紅姜的清新」,開開心心地撕破書本咀嚼。
「井原西鶴的小說處女作《好色一代男》是他在四十一歲時所寫,西鶴因這本書備受讚譽,後來又陸續發表了武士故事、百姓故事,還有被稱爲『好色物』的浮世草子,聲名盛極一時。
───有些事真的很難啓齒啦!
他的詩句自由奔放,因此有人叫他『阿蘭陀西鶴』(注2)。他參加矢數俳諧(注3)這種互較創作詩句多寡的比賽時,還曾創下壯舉,在一天一夜之間寫下兩萬三千多句呢!
「在這五個故事裏,只有最後的阿萬是以喜劇收場。兩人同居之後過着窮困潦倒的生活,但不久之後阿萬繼承所有家產,變成有錢人。」
遠子學姊於此時加重語氣,彷佛在強調這部分最重要。
或許是因爲西鶴的敘事風格很簡潔灑脫吧,但更重要的是這些故事中的女主角們,包括阿萬在內,每個都依照自己真正的心情行動,都會明確地宣示自己想要的東西,沒有一人自怨自艾或是找藉口。
她原本像只黃金鼠似地鼓着臉頰抱怨,聽我一說就嚇了一跳,轉移目光,臉也變得紅鼕鼕。
「討厭啦,心葉,難道你以爲這是黃色小說?纔不是呢。」
好勝的阿先雖有相愛的伴侶,卻爲了報復污辱過她的女人,睡了對方的丈夫。
「今天的題目是『打洞機』、『艾菲爾鐵塔』、『海豹』,限時五十分鐘。預備,開始!」
元祿時代絕大多數的女性都受到家庭、社會和性別的束縛。可是,在西鶴的故事中,女人可以藉着戀愛的翅膀展現熱情,自在翱翔!儘管等在前方的是毀滅,她們也要盡享當下的歡樂。這種積極到具有毀滅性的力量,讓我忍不住要鼓掌喝采呢!」
『心葉:
「難道那個男人從頭到尾都沒發現?」
她微微一笑,從書頁撕下一小片。
因爲你翻譯的布萊伯利《霧號》看起來太美味,簡直像在誘惑我……
我本來打算只喫一點點就好,結果喫了一小片就停不下來。
我由衷地反省過了。
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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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俳諧連歌,帶有遊戲性質的多人創作長詩,可吟唱。
注2:阿蘭陀即是荷蘭,在此代表西方的開放風氣。
注3:矢數俳諧,模仿射箭比賽的創作競賽。矢數意指命中目標的箭矢數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