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早到的客人‧消失的戀人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4萬 字
昨天的事情過後,所有人一起進行大掃除。
還好電燈只是保險絲燒斷,很快就修理好了,但是就算房間恢復明亮,也無法讓躺滿地毯的魚屍消失。
衆人將魚撿起,又翻開地毯,各自拿拖把和抹布擦起地板。
「小姐你們請先去休息吧。」
管家惶恐地幾度勸告我們,但我一點都不想睡,所以還是跟遠子學姐一起加入打掃工作。
麻貴學姊還是跟往常一樣,若無其事地抓起魚放進籃子裏。
遠子學姐把辮子盤在頭上,臉上蒙着三角巾,手戴橡膠手套,身披圍裙,配上全副武裝。她似乎想抓魚的尾巴,卻又害怕地縮手,試了好幾次之後終於放棄,還是乖乖地拿起抹布專心擦地,偶爾還會用力甩頭,像是要揮去那些可怕的想象。
其它人也幾乎沒開口說話,只是一瞼疲憊地默默打掃。
魚谷小姐同樣板着一張臉,好像正在沉思一樣,一句話都沒說。
房間大致打掃乾淨時,已經接近午夜。我的手和衣眼都沾染了魚腥味,輪到我洗澡時,我把肥皂抹滿全身,用力擦到幾乎破皮。
過了凌晨兩點,終於可以躺下休息。
遠子學姐又抱着枕頭窩在我牀上,我連趕她走的力氣都沒有,只得再三叮嚀她「請不要再踢我」就入眠。
醒來時已經過了中午。
我的頭上結結實實地腫了兩個包。
「遠子學姐~」
「對、對不起啦!」
遠子學姐藉口說要洗臉,很快就逃得不見蹤影。
真受不了她……我皺着眉換過衣眼,走出房間。
在走廊上漫步時,我回想起昨天的怪事,就鬱悶了起來。
我過去都猜測「白雪是人類」,因爲無論送來威脅信或是從屋頂潑水,僅靠一人之力已經綽綽有餘,但是昨晚那些怪事……
『白雪在窗外招手。不可以去池邊。用紅花裝飾吧。白花太醜了我不喜歡。把白花全部、全部捏碎丟掉吧。晚上不可以去池邊。因爲,月光是白的,因爲是白的,白的,因爲,因爲,是白的,是白的。白的,白的。純白的。好醜陋。好可怕。因爲,白的。父親大人的,書。被男爵吠了。出去就會被男爵吠。小白被男爵咬得滿身是血。我哭着幫小白包紮。血流得好多,我好擔心小白會死掉。再也見不到小白了。秋良下週就要出發。』
——有人說由梨不是姬倉家的孩子。
頭上飾有水滴珠,
『我一看到陷入深思的秋良就好難過,後來我帶小白出去散步,還被男爵兇狠地吠叫。小白生氣地想要衝向男爵,我趕緊制止。』
所謂的手球歌,難道就是魚谷小姐那時唱的歌?
『父親大人寄給我的書已經收到,現在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讀了父親大人寫的字,心情應該會比較平靜吧。我去了管家房間,拆開剛寄到的包裹,翻開書來看。其實管家以前跟我說過絕對不能這樣做,但我現在若不這麼做,好像就要發狂了。
「我看你還是先回房吧,紗代。管家那邊我會幫你說一聲的。」
遠子學姐牽着魚谷小姐的手,帶她走下樓梯,然後跟她的額頭相抵。
口中喊着新名姓,
『秋良果然還是想去留學。我悄悄聽到他跟朋友說話時,眼前變得一片昏黑,胸口好像就要進裂。故事就要結束了,故事就要結束了,故事就要結束了!』
我和遠子學姐一起把低頭髮抖的魚谷小姐送回房間。
我正要下樓,剛好看到魚谷小姐走上樓。
難道她……是在等待?但是,她等的又會是什麼?
戀愛終究是鏡中花、水中月。
她並非漠視我,而是充耳不聞。她眼睛充血,呼吸很不順暢,臉色微微發青,卻又蒼白得跟蠟燭一樣,連腳步都走不穩。
遠子學姐皺着眉,露出沉思的表情。
化爲八幡老者之女,
但是,我一翻開封面,就明白過去收到的書都不是父親大人寄給我的。
「龍之國度?」
「那首歌是鏡花的《草迷宮》裏出現過的歌喔。」
我回憶起浮現在書櫃前的白髮女鬼,後頸都發冷了。
那虛弱至極的模樣令我看得暗暗心驚,換好衣服的遠子學姐正好跑過來。
瞧它站得唯妙唯肖。
現在回想起來,土產店的老爺爺和麻貴學姊說過的話好像都帶有這種暗示。譬如,由梨不能跟家人住在一起是有原因的,因爲她是亡母外遇而生下的孩子嗎?
她單調的歌聲以及徘徊在幻想世界般的空虛眼神,讓我冒起雞皮疙瘩。
遠子學姐讓魚谷小姐服下牛奶和退燒藥,還爲了讓她轉移注意力而陪她閒聊幾句話,最後她終於睡了。
我靠在牀頭,兩腿伸直坐着,聽她讀日記。
『我把管家拿來的父親大人贈書放在桌上,翻開封面,仔細凝視父親大人的字,看得淚流不止。
「你是說主角叫葉越明的那個故事啊?他爲了找尋母親唱的搖籃曲而來到鬼屋……所以魚谷小姐的祖母也讀過《草迷宮》,然後教了魚谷小姐這首歌吧。但是龍之國度又是什麼?《草迷宮》也像《夜叉池》那樣出現過龍神嗎?」
同時我也發覺,日記裏關於白雪的敘述逐漸增加。原本只會在池邊遇見的白雪開始在屋內出現,每晚敲着她的窗子。
對面山谷有蛇豎立,
事態已經危險到這種地步,麻貴學姊卻還是不爲所動,看起來也不像要抓犯人的樣子。
此時我漸漸輸給睡意,意識開始變得模糊,腦中縱橫交錯着由梨、白雪、穿着古裝的麻貴學姊、遠子學姊和魚谷小姐,還有夜晚的池子、紅色手球、四處飛舞的螢火蟲,思緒亂成一團。
有蛇豎立……
那個舊手球……我之前也看過……
我越想越害怕。
因爲擔心晃會離去,不安地抱着人偶唱搖籃曲的百合變成魚谷小姐,命令屬下去破壞大鐘的白雪變成麻貴學姊,用鐮刀劃開自己胸口的百合變成遠子學姊。
「紗代,跟我來一下。」
難道由梨真的陷入瘋狂嗎?
後來我們帶着加入蜂蜜的熟牛奶和退燒藥回到房間,這時魚谷小姐已經坐起來,像嬰兒一般抱着手球,輕輕唱着同樣的歌。
我們見狀也悄悄離開房間。
所有的夢遲早都會醒來。
「我……睡不着,我聽到了……歌聲。」
『秋良會離開嗎?自從他的朋友來到這裏以後,他就老是露出爲難的表情。留學是秋良打從心底期盼的事,秋良的朋友是這樣說。我也很清楚,因爲秋良也跟我提過。』
「是奶奶……教過我的……龍之國度……流傳下來的手球歌……」
遠子學姐大概也發現魚谷小姐的情況不太對勁。
昨晚事件對魚谷小姐造成的打擊,竟然強烈到讓她的精神狀態失衡至這種地步嗎?
魚谷小姐說得越來越小聲,她面孔皺起,眼中帶淚,很痛苦地喃喃說道:
當天晚上,遠子學姊坐在我牀上,把由梨的日記全都讀給我聽。
那是位於一樓,約有兩坪多的樸素房間。當我看到衣櫃上放了一顆跟彼岸花同樣鮮紅的手球時,突然驚覺地想起。
我和遠子學姐互望一眼。
全是意義不明的語句。
「早安,紗代。咦?」
「早安。」
「歌聲?什麼歌聲?」
遠子學姊趴在牀上,淡淡地讀下去。
我打了招呼,她卻沒有回應。
對面山谷有蛇豎立,
雖然她乍看堅強,畢竟還是個國中生,這也難怪……
總不會是所有人都同時看見幻覺吧?
由梨的哀傷竄入我心中。
而且要弄來那些魚和走廊的積水,光靠一個人是辦不到的。要怎麼做纔有辦法潛入屋內,避開所有人的耳目做出那些事呢?
爲什麼要讓我作夢。
「沒有啊……可是……」
我也思索着,龍之國度是什麼東西啊?
我們從櫃子抽屜搬出被褥鋪好,讓魚谷小姐躺下之後才走出房間。
父親大人的書再也無法安慰我了,〝贈與吾女〞一語也無法再度迴盪在我胸中。我僅剩的只有墜入無邊黑暗的絕望。』
遠離魚谷小姐的臥室之後,遠子學姊說道。
腳下踩着黃金鞋,
『求求你不要來,白雪。不,不是的,我還是會遵守約定。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不是像你那樣的妖怪。不可以去池邊,約定……約定……』
魚谷小姐好像終於發覺旁人的存在,她以旁徨的眼神看着遠子學姐,並以畏懼的表情搖頭說:
由梨被逼得越來越緊,漸漸變得瘋狂。
關上門正要離開時,後面傳來細微的歌聲。
她低俯的側臉看來平靜,但是眼睛卻略顯溼潤。
越過荒山和曠野……
「果然發燒了!眼睛也好紅喔!紗代,你昨晚都沒睡嗎?今天還是待在房間休息比較好吧?」
遠子學姊好像在顧慮什麼,只見她緊緊皺眉,食指點在脣上,後來也一直沉默不語。
幸福已經無處可尋了。如果現在再遇見白雪,我一定敵不過誘惑,所以晚上絕不能去池邊。我如此思考時,窗戶哆咯響起,只見白雪就在那兒微笑。我不停懇求她:〝你走吧,你走吧。〞』
我並非父親大人之子,是因亡母不貞行爲而生下的罪惡之子,旁人的那些話果然是千真萬確。
一朵紅色撫子的壓花夾在書裏當作書籤。
『白雪來到家裏了!我一看窗子就發現她冷眼佇立在那邊!她還誘惑我,說只要把事情交給她就好,還說約定那種東西不遵守也不會怎樣,這麼一來就能得到自由了。但是,我絕對不會違背約定,因爲我是祈禱姬倉一族繁榮的巫女,也是父親大人的女兒。我跟父親大人或族裏的任何一人都不像……也有人說過那種討厭的話,但是父親大人總是叫我〝吾女〞。我還住在家裏時,父親大人續絃再娶的母親大人也對我很溫柔。我絕不能讓他們失望。』
晃一定會回來的。
不,秋良就要走了。
色彩鮮明的意識奔流彷佛就要將我淹沒,我的身體逐漸下沉。
就在這時——
流入我耳裏的由梨之語突然變得平靜。
『發生了好開心的事。我再也不會嘆氣,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雖然平靜,卻也有些悲傷……
遠子學姊以這樣的聲音繼續念着日記。
『我跟秋良約好了。
重要的約定,我點頭答應了。
我問秋良種檸檬和桃金娘好嗎?他就笑了,秋良的笑容珍貴得令我永生難忘。
之後我關在房中,以藍色的畫筆畫圖。
畫下在四壁書櫃的圍繞之中,笑得比誰都滿足、燦爛,笑得比誰都幸福的我。
我也對自己立下約定。
這個約定和其它不同,這是絕對不會被打破的約定。
因爲遇見了秋良,我今後一定能永遠展露笑容。』
到這裏就結束了……遠子學姊的喃喃低語逐漸遠去。
她輕輕抬起眼簾,露出跟那天黎明同樣的寂寥神情,紅色的撫子從日記的最後一頁悄然落下。
看見她如此悲傷地低頭,我的心不安地揪起。
啊啊,如果一切都是在作夢,等我醒來已經在自己牀上,還能聽見媽媽來叫我喫早餐,不知該有多好。
◇ ◇ ◇
「爲什麼拉上窗簾啊?」
她要求的約定非常清純、美麗、堅強且高潔,但也十分嚴苛而殘酷。
在那之後,我也走出了我們共度時光的那間小小書房。
「咦!」
——能夠跟我如此親密地相處,她一點都不後悔。
秋良經常獨自發呆,這種時候他總會捏自己的耳垂,流露哀傷的目光。捏耳垂的動作是他在日本分離的戀人的習慣,他也曾經臉色黯淡地說過「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外面有什麼東西?爲什麼男爵會叫得這麼兇?」
她說自己也沒辦法清楚解釋·
「下次再出現這種下流的場面,就算心葉幫忙求情,我也絕不饒你喔!」
爲什麼流人一大清早就在麻貴學姊別墅門前大演愛情戲啊!
看他們之間百無禁忌的相處模式,我不由得重新意識到,這兩人確實是在同一個屋檐下長大的青梅竹馬。遠子學姐之前說打了電話,就是打給流人吧。而流人聽到遠子學姐找他幫忙調查,也立刻飛奔過來。一般人會爲了像姊姊一樣的青梅竹馬做到這種地步嗎……
在姬倉家的別墅發生多起死亡案件之後,敷島秋良依照原定計畫到德國留學。跟他同時去留學的日本學生在寫給家人的信中提到秋良,流人是動用某些關係看到了那些信。
◇ ◇ ◇
後方傳來曚朧的聲音,我嚇得跳起來。
遠子學姐發出細細的聲音咀嚼着書頁碎片,一口吞下,然後嘆了一口氣。
「可是太陽還沒升起啊?」
那位女性身材勻稱得不輸麻貴學姊,穿着一身騎士套裝,染成金色的長髮披在肩上,從遠處也看得出來是位美人。
遠子學姐貼在窗上,氣得渾身發抖。
但是水中世界不允許這種行爲,溫黛妮受限於規矩,非得親手殺死胡德伯蘭特不可。
而且,他的言行舉止、待人處世雖然非常高尚有禮、端正嚴謹,卻不大會跟人交際。他不但不喝酒,而且在太陽下山前就會回到住宿處。信中還不勝感慨地抱怨,同樣是日本留學生卻不能多多親近真是太可惜了,自己好像受到秋良的排斥,敷島秋良就像空中孤高的月亮。」
「這裏是日本,你也是日本人吧!」
然後她打開窗子,探出身體大吼:
水妖現在不知過得如何?
跟流人接吻的女性再度騎上機車,臨走之前說了句「掰啦」,又跟流人輕輕一吻,讓遠子學姐更加火大。
「早安,心葉。」
把我從沉眠中喚醒的不是母親的聲音,而是機車引擎聲和男爵的叫聲。
即使男爵把嘴伸出鐵柵門嗚嗚低鳴威脅,他們還是不爲所動,仍然歪着頭貪求着熾烈的熱吻。
流人迅速掃光自己的餐盤後,很自然地把遠子學姐的蛋包拉近,還一邊發表着意見。
「真不錯耶,殺死心愛的男人將他據爲已有,我愛死這種劇情了。」
「早……早安!」
我們也陸續坐下,各自喫起早餐。
昨晚她在我枕邊唸了由梨的日記給我聽。我還隱約記得遠子學姐輕聲說「到這裏就結束了」,但我後來好像就睡着了。
「流人這個大笨蛋,你在幹什麼啊!」
我因爲放下心中大石而一時鬆懈,根本來不及阻止。
我反而覺得從幼稚園開始反覆勸告過他幾百次的遠子學姐更了不起。
呼……這麼一來她應該不會硬要開窗來看吧?
「可是,遠子姐,是你自己說有重要的事要調查,叫我要立刻過來啊。我又沒有駕照,末班電車也開走了,就算是搭便車也沒辦法來到這窮鄉僻壤,所以我只能找有車的朋友幫忙了嘛。」
「是、是白雪!白雪趴在窗外啦!」
「遠、遠子姐……我的鼻子被塞住……不能呼吸啦!心葉學長快救我……」
遠子學姐瞪了流人一眼,纔在椅子坐下。剛纔幫傭婦人已經端來早餐,擺在圓桌上。有茄子、甜椒、蕃茄等夏季蔬菜加上橄欖油調味煮成的法式蔬菜冷湯、剛出爐的法國麪包、香草口味起司、半熟的蛋包,還有茶壺裝的熱紅茶和玻璃瓶裝的天然氣泡礦泉水。
她的體內有自遠古以來,代代相傳的不可思議血統—人與人之間互相連結的羈絆是一切的開始,是這羈絆將我和她拉在一起,緊密相系,如今卻又令我們遠隔。
但是,真的很快樂、很幸福,能夠相遇真是太好了。
我心底某處蒙上些許陰影。
她以溫柔到近乎悲切的眼神對我這樣訴說,在那片輕柔飄舞的花雨中,不管我怎麼呼喊、怎麼懇求,她還是不曾回頭。
遠子學姐翻開富凱男爵的《水妖》,撕成小塊送進口中。
因爲她是她父親的女兒。
慘了,絕對不能讓遠子學姐看到窗外正在上演的畫面。
這一瞬間,我整個人僵住了。
「這又不是在描述濃烈情慾的故事,而是被規炬束縛的水妖無奈悲傷的愛情故事啦。
流人還在上演愛情畫面,脣與脣的親吻已經移往臉頰和耳朵,接着又回到臉頰,慢慢移向脖子。
她反而起了疑心,面色不善地慢慢逼近。
「到此爲止吧,好歹流人也是爲了你才大老遠跑來的。」
「唔……」
「恩?爲什麼?」
「……心葉,你起牀啦?」
男爵在外面吠得驚天動地。我爬下牀,打開面向庭院的窗簾。
換過衣服也重新綁好辮子的遠子學姐,拿着托盤乒乒乓乓地敲打流人。
那不是流人嗎?他是遠子學姐寄宿家庭的兒子,雖然像個大學生,其實是比我還小的高一生。
雖然我覺得他是自作自受,但我還是從後方架住遠子學姐。
「因爲陽光很強,太刺眼了。」
「哇!」
她露出堅決的眼神,伸手把窗簾往兩旁拉開。
在天空乍白的清晨時分,遠子學姐背對着我躺在一邊,抱着枕頭沉沉安睡。
「呼……真危險。謝啦,心葉學長。」
男性則穿着牛仔褲和夾克,身材高大、肩膀寬闊,看起來也是一名帥哥——不過好像很眼熟。
流人一點都不在意地把蛋包和奶油蓋上法國麪包,大口咬下。
我不停地想起她,不斷追憶我們自相遇到離別的種種過往,想念到會不自覺地模仿她的小動作。
窗簾完全敞開,外面的景象一覽無遺。
「真是的!你就不能用更普通的方式過來嗎?」
那掩不住哀傷的面容筆直凝視着我,沉靜地說出「這個決定或許是錯的」。
遠子學姐鼓起臉頰瞪着流人說:
但是,非得如此不可。
後來,失去溫黛妮的胡德伯蘭特打算再跟其它女性結婚。
用過早餐後,流人開始報告他的調查結果。
頭髮睡得亂七八糟的遠子學姐坐起身,揉揉惺忪的眼睛。
遠子學姐已爬下牀。我從窗簾縫隙偷看一下外面的情況,發現愛情戲還在繼續。太久了吧,流人!你快點給我結束!
「弗列德里希·富凱是生於一七七七年的德國作家,出身於古老的貴族家系,他的祖父還當過普魯士將軍喔。富凱是由軍人轉職爲作家,在一八一一年發表他的代表作《水妖》。
「就、就算你這麼說——那也不用親人家吧!我從幼稚園開始就跟你說過幾百次了,不可以在大庭廣衆之下做那種事,爲什麼你就是說不聽呢!」
遠子學姐立刻臉色煞白,退後幾步。
「是是是。」
旁邊有一對情侶正在激情擁吻。
就在胡德伯蘭特跟另一位女性結婚的當晚,溫黛妮披着白紗出現了。胡德伯蘭特對她說,希望能在吻着她的時候死去。溫黛妮流着淚親吻他的那一幕實在太美太悽切了,讓人胸口漲得滿滿的。你那種輕浮的吻可差得遠了!」
「哇!請不要過來,遠子學姐!」
這就像是嚼着加入滿滿葡萄乾的裸麥麪包,質樸而令人緬懷,略帶苦味、香氣迷人,裸麥的酸味越嚼越強,跟葡萄乾的自然甘甜融合在一起,在舌頭留下了憂傷的餘韻……」
「討、討厭啦,心葉,該怎麼辦啦?可是,我還是要親眼確認一下才行!」
門外停有一輛重型機車。
「我說啊,叫人家載我來這麼遠的地方,總不能只說句『辛苦啦,慢走』吧?那種行爲在外國很普遍啊。」
「秋良剛留學時,好幾次因爲壓力太大而嘔吐,還去療養過一陣子。因爲語言不通,似乎過得很卒苦。
水之精靈
溫黛妮
和騎士胡德伯蘭特相戀,成爲他的妻子,但是胡德伯蘭特觸犯了禁忌,在水上斥責溫黛妮,所以她無法重返人間,只能回到水中世界。
她把托盤緊緊按在流人臉上。
遠子學姐看看畏縮的流人又看看我,才噘着嘴放下托盤。
捏耳垂的動作——由梨的習慣。
秋良大概經常一邊輕捏耳垂,一邊回憶在日本的過往吧。
由梨投水的事情他也知道。戀人因爲自己的緣故身亡,他會作何感想……
我一想象就渾身戰慄。
那不是比死更痛苦的折磨嗎?
聽說秋良在留學期間一次都沒回老家,想必是因爲由梨的事而傷心欲絕。留學期滿之後他也繼續留在當地,有好一陣子都沒人知道他的下落。
後來德國進入黑暗時代,寫下那些信的留學生在回國之後還是很擔心秋良。他當地的朋友寫信給他,提到看見秋良牽着年幼孩子的手一起走在街上,小孩長得很像秋良,所以猜測秋良可能已經成家。
秋良後來的人生是怎樣的情況呢……
遠子學姐把食指點在脣上,專注地傾聽。
流人接着說起五十年前發生在別墅的火災事件。
「警察把這事件當作縱火案調查,結果卻沒抓到犯人,感覺很奇怪對吧?起火地點既不偏僻也不隱密,就在主屋的正中央。雖然發生在深夜,卻很快就有人報警了。最麻煩的是當家那時正巧一個人悄悄跑來這裏住。他眼睛會受傷絕對不是火災所造成,聽說他被送去醫院時,臉上還在流血呢……」
流人一口喝光變涼的紅茶,把杯子放回茶盤。
「五十年前的火災一定有什麼內幕。我想可能是姬倉家有所隱瞞,導致當地警方無從調查。真要說的話,更有可能是姬倉家直接向警方施壓。」
「五十年前的當家,就是麻貴學姊的祖父吧?」
「是啊,就是現任當家姬倉光國,那時他還是剛剛成爲當家的年輕小夥子。最出人意料的是,他在孩提時代十分體弱多病,所以住在鄉下療養。白雪的事件發生後,本家的人死了不少,幾乎沒有可以繼承家業的男丁,他纔會突然被拱成大少爺,因此大家一開始都不太看得起他。後來他漸漸展露本性,擊垮所有敵人,還讓白雪事件之後逐漸衰敗的姬倉家變得繁榮更勝往昔,直到現在,他還以君主之姿君臨姬倉一族,真是個怪物啊。」
——祖父對我們整個家族來說,是跟神明一樣不可動搖的存在。無論是誰都不敢違抗祖父,就連發表意見都不被允許。
麻貴學姊這樣形容過她的祖父。
姬倉光國跟五十年前的火災有關,這是怎麼回事?
遠子學姐問道:
「火災發生時,最早跑去救火的人是誰?」
遠子學姐露出緊張的神情,流人依然輕鬆笑着。
流人見我無言以對,又露出別有涵義的笑容。
流人明顯露出失望的表情,以責難的語氣說:
流人似乎早就在等她問這個問題,面帶微笑地回答:
「咦!拿這些當題目來寫……實在有點……難爲情耶……而且,這真的能讓遠子學姊打起精神嗎?」
「爲什麼我明明什麼都沒做卻要被責怪啊?」
「這樣啊,那我該付學費嗎?」
就像麻貴學姊厭惡流人一樣,流人也對麻貴學姊懷恨在心。
「我聽說大清早來了一個像野狗一樣在人家門口跟金髮美女親熱的笨蛋,就有不好的預感,結果真的讓我猜中了。」
「恩恩,你慢慢來沒關係。」
「你那是在囚禁我吧!而且你還故意把蘋果和哈密瓜掉在我的傷口上!」
「遠子學姊只是因爲害怕幽靈才堅持留在我房裏,我發誓什麼事都沒發生。」
我無意識地緊張屏息,握緊冒出冷汗的手。
遠子學姐一臉困惑地說:
尋子?魚谷小姐的祖母也叫尋子啊!她八十年前還在別墅當過女僕……
因此,我能理解麻貴學姊下歡迎流人來訪。但是照麻貴學姊平時的作風來看,她應該不會這麼直接地表露感情啊?
流人也吼了回去。
「就是因爲螢死了啊!」
「當然煩惱啊,遠子姊再怎麼說也是個多愁善感的女高中生嘛。從大事到雞毛蒜皮的小事,什麼都得煩惱。心葉學長,你有想到什麼嗎?」
吼叫聲響徹屋內,流人的膝蓋微微顫抖。
彼此交纏的目光帶着熾烈的殺氣,周圍空氣緊張得幾乎冒出火花。
那個黎明見到的哀傷表情又浮上我的腦海,讓我難受得胸口揪緊。
「沒錯,就是八十年前事件裏唯一的生還者。」
站在門口的不是遠子學姊,而是滿臉不高興的麻貴學姊。
「!」
「免了,你早點消失吧,你光是活着就讓我不舒服。螢纔剛過世一個月,你就跟其它女人打得火熱,而且還是在我家門前,開什麼玩笑啊?」
當時因爲流人把我捲入雨宮同學的事件,讓麻貴學姊的計畫失控,後來她就一直對流人很沒有好感。
「我看到這花花公子輕浮的笑臉就覺得火大。好吧,如果他把塑膠袋套在頭上,而且發誓一輩子都不開口,我就讓他住下吧。」
那裏正是流人被雨宮同學刺傷的部位。
「我沒有其它地方能住啊。」
「嗚——她不懂什麼叫拿捏分寸嗎?那個暴力女!」
陰影落在我的心上,他又說我是「遠子姊的作家」了。
「放心啦,因爲心葉學長是遠子姊的作家嘛。」
「好吧,看在你這麼努力的份上,除了茶以外也幫你拿些甜點來吧。」
「我哪有辦法啊!螢都已經死了,再也見不到啦!是一天還是一個月還是十年又有什麼差別!就算過了一百年,我也沒辦法再摸到螢,也沒辦法再抱她、親她了啊!」
「大量殺人事件的第一發現者是尋子,事隔三十年在同一間屋子發生火災,她又是第一個趕到的人……」
「麻貴學姊,流人是爲了調查八十年前的事情而來。而且,把流人找來的人是遠子學姊喔。」
真的嗎?
「是『碰巧經過附近』的主婦,名叫魚谷尋子。」
「真是個惹人厭的傢伙!」
發生在八十年前的虛幻古老故事,彷彿急速逼近我們所在的現實生活,頓時多了一層真實感。
麻貴學姊看流人很不順眼,從她提到流人名字時的厭惡聲音和表情就看得出來。她一定是從流人跟雨宮同學在交往的時候,就開始討厭他了。
「遠子學姊在煩惱?」
你們從昨晚就一直在一起嗎?已經進展到什麼地步了?」
流人以曖昧且神祕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指尖變得冰冷,心漸漸下沉,就在我即將陷入記憶的泥沼時,房門開啓了。
流人的表情也變得僵硬。
麻貴學姊也下遑多讓,她橫眉豎目、大動肝火地叫着:
「果然是閣下啊。」
氣氛頓時變得凝重。
「我又不像黑崎那樣,可以繼續愛着埋在土裏的亡魂!如果不是活生生的溫暖女人,是沒辦法綁住我的。我是不知道你在不爽什麼啦,但你可別把氣出在我身上!」
就算擡出遠子學姊的名字,麻貴學姊還是無動於衷。
流人踢開椅子站起,朝麻貴學姊走去。
流人繼續微笑着說:
「這又不干我的事。」
流人突然朝我靠近。
我驚愕地後仰。難道他請遠子學姊幫忙倒茶,就是爲了打聽這件事?我的耳根都羞到發紅了。
沒錯,如果她笑着出言諷刺還比較合情合理。
流人胸有成竹地說,接着轉變成沉穩的眼神。
「你是惡魔嗎?」
不,何止如此,她的視線還變得愈發兇狠。
「保證比營養劑更有效喔!材料絕對沒問題,再來就得看大廚的手藝了。」
「真是的,既然遠子姊也在煩惱,大膽一點行動不就好了嗎?」
流人瞪大眼睛,雙膝着地。
「還不都是因爲你聽不懂人話!我當時真該用水果刀再刺你傷口幾下纔對!這樣的話,你應該不會才過一個月就故態復萌了吧!」
「唉~虧我還在想遠子姊和心葉學長在那之後態度這麼自然,大概是八九不離十了,結果竟然是這樣。到底在搞什麼嘛!」
他爽朗的笑容讓氣氛變得緩和,遠子學姊也露出微笑說:
「罷了,總之這種時候請寫篇甜蜜蜜的故事給她吧。暑期課程結束之後,她在家裏都一直吵着好想喫心葉學長寫的點心呢。」
「你該學到不是全世界的女人都喫你那套了吧?好好感謝我吧。」
她帶刺的尖銳眼神望向流人,聲音冷硬地說。
「我能告訴你們的只有這些。如果還有什麼進展,我會用手機聯絡你們。對了,我喉嚨好渴啊,可以幫我倒杯茶嗎?遠子姊。」
我的背輕輕顫抖,冷汗冒出。就算說是巧合,這也巧得太過頭了。
「咦~~~真的假的啊?」
不一瞬間她就拾起腿,往流人的腹部狠狠踹了一腳。
「尋子通知消防隊之後,就自己衝入火場把當家救出來,所以她可說是姬倉光國的救命恩人。去年尋子過世時,姬倉光國好像也在葬禮前悄悄地去拜訪過。」
突如其來的犀利言辭讓我大喫一驚。
「還是老樣子,別總是把人看做茅坑蛆蟲嘛,公主殿下。」
「!」
流人貼近疑惑的我,在我耳邊輕聲說了像魔法咒語般的三個詞彙。
遠子學姐上魚剛傾,我也驚愕屏息。
我急忙跑過去。
「不要,立刻滾出去。」
我有些喫驚。
怎麼辦?流人也激動起來了。他以刺痛人心的悲憤聲音大喊:
麻貴學姊丟下這句話,神情不悅地揮手撥開落到瞼上的頭髮,轉身離開。
原因是他曾經被麻貴學姊關在醫院裏,害大家以爲他失蹤了,所以也無可厚非。而且在事情結束後,麻貴學姊並沒跟他說過一句道歉。
我完全不想要這樣的頭銜。
就算我不寫,這世上還是到處都有遠子學姊喜歡的甜美故事啊。
「心葉學長!今天早上你跟遠子姊待在同一個房間吧?你們兩人都穿着睡衣,遠子姊還一副剛睡醒的模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麻貴學姊的臉頰漲得通紅。
「對了!我來教你一些能讓遠子姊在消沉時打起精神的詞彙吧。」
「如果當時讓你失血過量而死就好了!我真不該那麼親切地把你送去醫院親自照顧!」
雖說我對遠子學姊是沒什麼意見,但是作家就絕對……
遠子學姊走出房間,腳步聲漸漸遠去。
兩人有如不共戴天的仇人互相瞪視。流人走到麻貴學姊面前,彷佛想要表現遊刃有餘的態度,稍微揚起嘴角。
「流人!你沒事吧!」
流人的臉上頓時失去所有熱度,表情變得極爲正經。
「總之我要在這裏叨擾兩、三天,請多指教。」
「那又怎樣?」

流人抱着腹部,低頭呻吟。他垮下的肩膀看起來好孤寂,很希罕地露出消沉的模樣。
我不知所措地試着安慰他:
「麻貴學姊看見你就會想起雨宮同學的事吧……她應該也很難過……而且,或許她也只能用這樣的方式表達。」
「……或許吧。」
流人沒有抬起頭,我隱約窺見他咬着嘴脣的模樣。
他細微的聲音滲透出疼痛和悲切。
「如果螢還活着的話……或許我真的會只愛她一個……我第一次見到螢就有種預感,覺得對象如果是她,或許真能綁住我……如果她還活着,一定會是這樣……」
——我當時想着,我終於碰到了理想的女性,有一種「她將來一定會成爲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的預感。
——如果真的碰上這種女孩,就算以後我的身邊只有她一個也無所謂。
流人在簡餐店裏笑着說話的模樣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事,依然歷歷在目。
他在葬禮那天一邊撕碎雨宮同學的信,一邊哭得全身顫抖的模樣也是。
——如果還有時間,我好想再帶你去更多地方……好想再讓你喫更多東西,把你養胖一點……
流人當時站在雨中,涕淚縱橫、聲音顫抖地如此喊叫。
「……但是,螢已經不在了……我只能繼續找下去……繼續找尋愛我到想要殺死我,能夠牢牢抓住我的女人。」
哀痛重重壓住我的胸口。
我只能算是雨宮螢這位少女的故事之讀者。
但是,流人和麻貴學姊同樣爲失去雨宮同學感到深深的傷痛。只有跟雨宮同學交集至深的這兩人,才感覺得到那種傷痛、絕望相失落,或許也是因此,他們兩人才會互不兼容。
輕巧的腳步聲爬上樓梯,奶油的香氣先行傳來。
遠子學姊回來了。
流人站起來,同一時間,遠子學姊一臉開朗地走進來。
「流人沒有忘記雨宮同學,他還對我說,如果雨宮同學依然在世,說不定他會只愛雨宮同學一個人。」
「不好意思,弄得這麼久。」
「……那位少爺已經走了吧?」
「對了,心葉,不要再轉移話題。」
「紅茶都冷啦,你跟流人說些什麼啊?」
因爲太過突然,我嚇得心跳差點停止。
麻貴學姊的眼中出現了跟剛纔的流人同樣的悲傷。
後來,我因爲要去廁所而走出房間。
由梨的日記攤開放在她的膝上。
遠子學姊再次翻開日記,貼着撫子壓花的書籤夾在其中。
遠子學姊鼓着臉頰,吊着眼睛瞪我。
遠子學姊闔上日記。在那之前,我瞥見紅色的撫子。
但是看她這麼無精打采的樣子,我實在不想讓她更擔心。
「喔?你在擔心遠子姊嗎?」
一開口叫他,他就訝異地回過頭來。
「我想……可能是非常瞭解『白雪』的人吧。」
流人露出可親的笑容,抓起兩個蛋糕,並立刻在其中一個蛋糕上咬了一口。
魚谷小姐伸手緊抓我的衣襬,非常認真地說:
「怎麼可能嘛!我們一直都好好地遵守『約定』啊!」
這就代表這本日記在麻貴學姊拿到之前已經有人看過了。
「啊啊~真希望快點找到我的真命天女,好想只愛着一個女人愛到瘋狂啊。」
「你說這個?」
「難得來這種地方,我想好好參觀一下。反正我會留在附近,隨時都能過來看看。」
我嘆了一口氣也走進屋裏。
我的手腳變得更冷了。
我拋不一句「我去送他」就跑去追流人。
遠子學姊鼓着臉頰,把托盤磅的一聲放在桌上。
正當我躡手躡腳離開門口,壓低聲息準備爬上樓梯時——
當我還心痛如絞地佇立原地時,遠子學姊突然抬頭,睜大眼睛。
到了下午,遠子學姊去到書房,在裏面走來走去,還仔細盯着天花板、牆壁和窗戶,好像在思考什麼。
「這樣下去,等那個學生離開以後,我們就會被殺掉嗎?」
「那你要住哪啊?」
「什麼?」
「!」
「抱歉,遠子姊,我要走了。」
如果流人也在,應該比較好吧?
「真是的,一點都沒在反省嘛!」
「哎呀,你回來啦?去得還真久呢。」
我忐忑不安地看着他結實而可靠的背影逐漸遠去。
但是,約定究竟是指什麼?他們跟「誰」有過約定?
「那會是誰呢?」
我還來不及問這是什麼意思,她就放開手走下樓梯。
是那個轉角的房間吧?我朝發出聲音的地方走去,對話逐漸變得清晰。
「是麻貴學姊放進去的嗎?」
他們把流人當作接走秋良的友人,所以擔心我會離開這間屋子嗎?
「流人,你怎麼了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想象罷了。」
「嘎?」
回到房間,發現遠子學姊低着頭坐在椅子上。
「嗯,好喫。」
「……那是不可能的。」
「你在鎮上逛一會兒就回來吧,我會再去勸勸麻貴學姊。」
流人笑得像個天真的孩子,愉快地揚起嘴角望向我。
「魚、魚谷小姐,你身體怎麼樣了?你的臉色看起來還是很差耶。」
「怎麼辦?『來迎接』的男人也出現了,這下就跟八十年前一樣嗎?」
「那個書籤……」
「沒問題的啦,遠子姊在非常時刻是很強悍的。雖然她有時還是會少一根筋,到時還請心葉學長多多照顧她羅。」
好像有人在吵什麼。
他朝氣蓬勃地說,摸摸男爵的頭說「再見羅」就走了。
「喔,心葉學長……怎麼了?」
遠子學姊應該也想到這個可能性,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說道:
「喂,流人!」
原來遠子學姊是因爲讀了那本日記才難過啊?感到放心的同時,我也想起她在那天黎明好像沒有翻開由梨的日記。
她不悅地喃喃說道,接着轉過身去。我總覺得她那強悍而凜然的背影跟流人有些相似。
「恩?」
我變得呼吸困難,心跳加速。
走到門前,我看見流人正在用杯子蛋糕安撫狂吠的男爵。
「我已經預定好要住在認識的溫柔大姊姊家裏了。」
「也不算啦。」
「這是什麼意思?」
他揮揮抓着蛋糕的手就離開。
魚谷小姐抱着紅色手球,像幻影一樣安靜地出現在走廊轉角。
「……請你儘量不要一個人獨處。」
「咦?怎麼這麼突然?」
「?」
遠子學姊手持托盤,盛着紅茶茶壺和灑上砂糖的杯子蛋糕,喫驚地眨眼。
「應該不是吧,麻貴沒有這種興趣。」
「你和流人說了什麼?難道是不能讓我聽見的下流對話嗎?」
我一邊走一邊推着男爵,催促它「快點回去」,然後看見麻貴學姊站在門口,表情嚴肅地環抱雙手。
遠子學姊還在房間等着,我得快點回去。
「是的,那書籤從一開始就夾在日記裏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後頸發冷,冒出雞皮疙瘩。
我在想,不知該不該把剛纔聽見的對話和魚谷小姐勸戒我的事告訴遠子學姊。
「我希望你待在這裏。如果白雪又出現,我一個人恐怕應付不來,而且也不知道遠子學姊會做出什麼事。」
遠子學姊抿起嘴脣。
爬上樓梯時,我聽見了說話聲。
不管怎麼說,八十年前的壓花都不可能有這麼鮮豔的色彩吧?
這是管家那羣人的聲音吧?
「喔,安啦。找地方住是我的看家本領,反正現在是夏天,就算露宿也行啊。」
她的眼神非常寂寞,看得我心中一震。
真是自討苦喫,就連我記不得的事情都被細細盤問一番,害我冒了一身冷汗。
「是啊。」
我又想起黎明時見到的眼神了。
這本日記到底爲什麼能讓遠子學姊如此難過?雖然裏面的內容確實悲傷得令人心痛。
我用完洗手間,打開門的瞬間,有張對摺的白紙落在地上。
剛纔進來的時候還沒有這張紙啊……我詫異地撿起一看,上面有用原子筆寫下的字。
『井上心葉先生
三點時我會在山裏的池邊等你。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說,所以請你悄悄過來,別讓人發現。
紗代』
是魚谷小姐!
我的心臟緊張地收縮。
爲什麼?何必把我大老遠地叫去池邊,有什麼話不能在屋裏說嗎?
而且魚谷小姐不是跟我說過別靠近池子嗎?她還勸我儘量不要自己一個人……
奇怪?事情好像很矛盾。
我看看時鐘,離三點剩下不到二十分鐘。
總之我先去廚房看看。
「不好意思,魚谷小姐在嗎?」
幫傭婦人告訴我,她剛纔出去買東西了。
她已經去池邊了嗎?所以那張紙條真是魚谷小姐寫的嗎?
既然如此,我還是去看看比較好吧?
沒有時間猶豫了,我無可奈何地離開屋子前往池邊。很奇怪的是,一向會在我出門時吠叫的男爵並沒有出現。
我沿着豔陽普照的小路走到池邊,卻沒有看見人影。
寬廣的水面就跟我和遠子學姊一起來的時候一樣,沉靜地吸收陽光而閃爍。帶有草香的微風輕柔搖着樹葉和地面的小草,還有昆蟲悠然飛舞。
魚谷小姐還沒來嗎?
就在此時——
後方伸來一隻手,把涼涼的東西按在我臉上。
我想要回頭卻被緊緊抓住,動彈不得。貼在我背後的軀體又高又壯,我猜想對方大概是個成年男性,同時也漸漸失去意識……
是毛巾,上面還加了某種藥物!
一股酸味刺人鼻腔,我的背脊因感到危險而戰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