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麥子和國王》~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4819 字
我看過這樣的遠子學姊。
那是我還在讀一年級的時候。
在陰沉的梅雨季結束、太陽開始釋放暴虐熱力的季節,那一天我比平時都早到學校。我躲着陽光,靠着校舍牆壁走,突然看到腳邊的地上擺着一雙鞋子和書包。
「嗯?」
那是一雙平凡無奇的黑色平底船鞋,有一雙摺成小塊的白襪子塞在裏面,書包也是學校規定的款式。
我停下腳步,左右張望,然後把視線往上移。
那裏有一監牢牢紮根地面的大樹。
「⋯⋯」
我順着滿是枝節的樹幹不斷往上看。
結果我在綠葉之間,看到像貓尾巴一樣的烏黑長辮子甩來甩去。
「呃!」
我嚥着口水,往更高的地方看,結果依次看到一雙白皙的赤腳!制服的摺裙!白色上衣和胸前的土耳其藍緞帶!細細的脖子和從短袖裏伸出的白皙手臂!趴在樹枝上的遠子學姊!
這個人在搞什麼啊?
被硬拉進文藝社也三個月了,我還以爲自己已經看慣這位麻煩學姊撕破書本喫得稀里呼嚕,或是亢奮地高談闊論之類的種種特異行爲,結果這時還是傻住了。
遠子學姊露出獵人盯着獵物般的眼神,往樹枝尾端爬過去。
她滿臉通紅,咬緊嘴脣,表情非常認真,就連我都看得快要屏息。
她白皙的手指解開制服胸前的緞帶。
在這瞬間,她失去了平衡。
「哇!」
「呀!」
這很像第一次談戀愛的國中生吧?既幸福又焦躁不安,真是太美味了。檸檬的味道也不是隻有酸,還帶有醇厚的甜味喔。
「⋯⋯不要偷看我的裙底喔。」
啊,可是〈親切的地主〉(The Kind Farmer)的結局也好感人熱淚,〈小裁縫〉(The Little Dressmaker)也很俏皮、很好喫,〈七公主〉(The Seventh Princess)也好精采,〈貧窮島嶼的奇蹟〉(The Miracle of the Poor Island)和〈夜宴〉(Pannychis)也是!每一篇都很值得推薦!」
遠子學姊很不好意思地垂下眉梢,我無奈地聳着肩膀。
國王在找尋新娘時,獻給求婚對象的詩更是風味絕佳,非常吸引人呢。
用金色小夾子夾住的緞帶,在飄入窗口的風中搖搖晃晃。
太好了⋯⋯她總算沒事。
她眼睛閃爍發光,臉上興奮地泛紅,然後愉快地說下去。
窗戶外面,可以看到遠子學姊今天早上爬過的那棵樹茂密的枝葉。
「這是艾莉娜.法瓊(Eleanor Farjeon)的《麥子和國王》(The Little Bookroom),是收錄了法瓊自選二十七篇故事的完整版唷~」
因爲緞帶弄髒,所以她洗過了吧。
只要讀過序文,就會知道那是多麼幸福美滿的生活。孩提時代的法瓊一定都在絢爛飛舞的金色塵埃中,被環繞在大量藏書裏探索着幻想世界吧。
我抬頭一看,發現遠子學姊用飽受打擊的悲傷眼神看着我。
遠子學姊平癟的胸部緊貼着樹枝,雙手死命地抱住。
「就、就是說啊,從心葉那個位置可能很難看見啦。可是,你聽嘛,不是有小鳥的叫聲嗎?」
在堆滿書本的小房間裏,在溫柔光芒圍繞下翻着書的遠子學姊,看起來就像幻想國度裏的人物一樣。
我實在不懂,爲什麼每天都要我寫三題故事?
我撿起緞帶,苦着臉回答:「我今天是值日生,所以提早到校。我纔想問遠子學姊在這裏幹嘛咧。」
遠子學姊若無其事地說。
「鳥巢?是燕子嗎?還是雲雀?我沒看見啊。」
滿臉笑靨的遠子學姊胸前抱着一本厚厚的精裝書,整個人開心地不停旋轉。
她虛弱地抬起頭來,憤恨地含淚抱怨。
用門牙一口咬碎砂糖製成的透明薄膜,散發着水果酒香氣的濃稠糖漿就會一股腦兒地流出來唷。」
「⋯⋯嗚嗚⋯⋯」
「法瓊自選集《麥子和國王》中,充滿了像是各色BonBon糖球般的幻想喔。
◇ ◇ ◇
『給我喜歡的人:
「那我今天不寫三題故事也沒關係囉?我要先回去了,遠子學姊請慢用吧。」
有一個名叫塞萊斯汀的法國人偶在戰爭時被軍人撿到,帶回英國。軍人爲它取名叫聖菲利安,送給一位小女孩,後來又被她的獨生女凱西接收。
「哎呀,心葉爲什麼會在這裏啊?」
約翰,喬利』
像毛蟲一樣趴在樹枝上的遠子學姊面紅耳赤地問我。
〈西方森林〉(Westwoods)和〈檸檬色的小狗〉(The Clumber Pup)也都一定要讀讀看。兩篇都很香甜爽口,非常可愛。
「哎呀,那是另一回事啦。」
「那就適可而止,別再叫我做這種事嘛。
「你看你看,我今天的『餐點』很豪華吧?」
樹枝和緞帶⋯⋯總覺得最近在學校裏好像聽過跟這些東西有關的事⋯⋯
遠子學姊以清澈的聲音開始朗讀書中的一段文字。
喫完「青年把布條掛在教會聖堂打算上吊自殺,結果從太平間爬出的手聚集過來幫他做了腳底按摩」這個故事以後,遠子學姊倒在椅子上,三魂七魄已經飄走大半。
「嗚嗚,手都磨粗啦。」
〈聖菲利安〉(San Fairy Ann)也是一篇動人心絃的故事呢。
國王不高興地說『西萊納,你給我搞清楚自己的身分』,她就若無其事地回答:『喔喔,是的。您的吩咐只有這樣嗎?』
基於父母的決定,她不像其他小孩一樣要去學校上學,但是她父母熟識的作家和音樂家經常會去她家拜訪,她父母也會帶她去觀賞戲劇或是音樂會。
在〈西方森林〉裏,有點自大的年輕國王和說話刻薄的女僕西萊納這對組合實在太有趣了,兩人的對話會讓人忍不住看得發笑喔。
「呃⋯⋯這是因爲⋯⋯是因爲幼鳥掉到地上,所以我把它送回鳥巢啦!」
她帶着幸福至極的微笑輕吻書本,一屁股坐在窗邊的鐵管椅上。
「那麼這些就不用了吧?」
我慌慌張張地跑到樹下。
她含着撕碎的書頁,欣喜地眯起眼睛,像是沉浸於無盡幸福之中似地說下去。
我一點都不想管別人的閒事。
譬如這篇〈女僕凱朵〉(Young Kate),就是說一位年輕女僕的故事。
年幼的凱西失去雙親,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時,聖菲利安還讓她得到了美好的邂逅喔!
「既然幼鳥已經送回鳥巢,那就請你趕快下來吧。」
放學後我去了文藝社,看見窗邊晾着土耳其藍緞帶。
我一邊收拾桌面,一邊冷冷回答。
公主開心得像只雲雀一樣,小心翼翼地把這封信收藏起來。
我的冷汗漸漸止住了。
五分鐘後⋯⋯
她家還有一個稱爲『書的小屋』的房間,各式各樣的書本就像花草蔓生一樣放得到處都是,甚至會堆到天花板那麼高喔。
啊啊,多麼美妙啊,簡直是作夢般的景象。」
遠子學姊就像拈着晶瑩剔透的七彩BonBon糖球,把撕碎的一片片書頁送入口。
她在《麥子和國王》的序文裏也提過這件事。家中不只是二樓的小孩房和一樓的父親書房都堆滿書本,就連餐廳牆邊到客廳、從客廳到通往臥室的樓梯,書本都堆到遮住了牆壁呢!
啾啾啾啾⋯⋯這鳥鳴顯然是從其他方向傳來的。
「心葉寫的點心我當然要喫啊。」
「心葉對學姊真過分!」
她發出沙沙的聲音咀嚼,然後咕嚕吞下,發出感嘆。
她喀嚓一聲按下從口袋裏拿出的銀色馬錶,然後脫掉室內鞋,屈膝坐在椅子上開始看書。我則滿心無奈地把一本五十張的稿紙放在老舊的橡木桌上,拿起HB自動鉛筆開始爬格子。
我還以爲她會像平時一樣立刻反駁說「我纔不是妖怪,我只是個文學少女」,但是她卻閉口不答。
「啊啊,身體像雲一樣變得輕飄飄,好像要被吸入法瓊的幻想世界呢。」
對法瓊來說,幻想就是現實,現實也是幻想,其間的界線曖昧不明,想必她一定是像呼吸一樣輕鬆自在地在兩個世界來來去去。」
在這期間,遠子學姊都帶着滿臉喜色翻書,並用指尖撕下紙片放進嘴裏。
我不想再理她,立刻轉身走開。
她瞪大眼睛對我訓話,然後跪坐在地上微微一笑。
「『爲我開啓魔法之窗的就是這個房間。我從這扇窗裏,看到了不同於自己生長世界和時代的其他世界和時代。』
土耳其藍緞帶輕飄飄地落到我的鼻尖上。
就像把淡櫻花色、水藍色、淺綠色、鵝黃色、淡紫色,像珠寶一樣的各色小球從金色盒子裏面一個個取出,咬得喀哩喀哩作響的感覺喔!
面露微笑的遠子學姊,身邊也有光點在閃爍飛舞。
「啊~這份重量、這種觸感,真教人無法抵擋啊!舌頭都要癢起來呢!」
我把臉轉向一旁嘆氣,而遠子學姊不斷髮出「呀」或是「哇」之類讓我心跳幾乎停止的驚險叫聲,一邊爬下樹來。
我一邊把制服緞帶還給她一邊說着,遠子學姊就鼓起臉頰。
被僱主太太告誡過不可以去牧場、河邊和森林的凱朵,在那裏遇到了綠之女、河川國王,還有一羣跳舞的年輕人,度過一段難以忘懷的愉快時光!
〈檸檬色的小狗〉之中,年輕樵夫也送了情書給一位公主——
此外的時間,她都讀着家裏的大量藏書,或是跟哥哥兩人一起扮演幻想世界裏的人物而度過。
就算難喫到想哭,還是每次都喫得一點也不剩的遠子學姊纔是個變態妖怪吧。」
你跟我的小狗一樣漂亮,所以我喜歡你。
算了,無所謂啦。
「你的制服上黏着葉子,辮子上的緞帶也快要鬆了喔。拜託不要一大早就做這麼異常的事情好嗎?雖然你的存在本來就很異常了。」
「好過分⋯⋯太過分了,老是讓我喫這樣的怪東西。心葉一定是故意的吧?一定是看到我哭就覺得很開心吧?真是壞心眼!狠毒!惡魔!變態!」
「啊啊~好好喫喔~~~~法瓊的故事彷佛透明的BonBon糖球呢。
「呀!你、你想做什麼啊?不可以這樣糟蹋食物啦!」
「我纔不想看。」
等到凱朵長大,自己也開始被稱爲太太的時候,她就這麼告訴大家:『去吧,去牧場、去森林、去河邊吧!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可以遇到綠之女、河川國王和跳舞的年輕人喔!』
我把寫滿三張稿紙的三題故事從稿紙本撕下來,就要丟進垃圾桶。
「既然來參加社團,就得好好地參與社團活動纔行啊。今天的題目是『緞帶』、『教會』、『腳底按摩』。限時五十分鐘,準備,開始!」
遠子學姊見狀,急得差點從椅子翻下來,跪在地上搶走原稿,緊緊抱在胸前。
「艾莉娜.法瓊是一八八一年出生於倫敦的女作家,她的父親也是小說家,所以家裏從她小時候就堆滿了書。
「⋯⋯」
胸口突然痛得像被壓緊,我急忙把鉛筆盒和稿紙塞進書包。
就在我正要走出房間的時候⋯⋯
「心葉。」
我在門邊被叫住了。
我屏息回頭望去,遠子學姊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對我笑着說:「明天也要來參加社團活動喔。」
「⋯⋯再見。」
我懷着幾乎讓皮膚感到刺痛的後悔心情,走出社團活動室。
當我從遠子學姊爬過的樹下經過時,一條土耳其藍緞帶像幻影一樣輕輕飄落。
「啊!」
我接住緞帶,訝異地抬頭仰望窗口。
沒看見遠子學姊的身影。
她沒發現緞帶被風吹走了嗎?
就在此時,彷佛一陣清風吹過似的,在教室聽到的某句話突然飛進我的腦海。
那大概是我在女生們羣聚聊天時不小心聽見的吧。
——如果在沒人看到時把緞帶綁到學校的樹上,就能實現一個心願喔。
從社團活動室就能看見的大樹。
像毛蟲一樣爬在樹枝上的遠子學姊。
認真的眼神。
「⋯⋯」
「你臉上的擦傷是怎麼回事啊?」
◇ ◇ ◇
「⋯⋯」
「是嗎?還真危險呢。」
遠子學姊甩着麻花辮,踩着輕快的腳步走到窗邊。
隔天放學以後,我像平時一樣去了文藝社,遠子學姊晚點才進來。
「咦咦?」
我再次急忙轉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把鉛筆盒和整本稿紙排在桌上。
我低頭注視着手中的土耳其藍緞帶。
她非常驚慌地提高聲調。
我並不知道遠子學姊許下的是什麼心願,應該無所謂吧⋯⋯
我還是看着旁邊,不感興趣地喃喃說着:「大概是被風吹走了吧。」
她一看見我就有些喫驚地睜大眼睛,然後綻放出花朵般的笑容。
「你好,心葉。」
遠子學姊突然發出驚呼,然後從窗口探出上身,定睛凝視。
「啊啊,天氣變熱了呢~夏天就快到囉。」
那是她今天最開心、最燦爛的笑容。
「⋯⋯因爲毛巾沾到沙子了。」
「咦?」
在簡短的問候之後,她露出更歡暢的笑容,然後立刻驚訝地瞪大眼睛。
衣服上有一小塊綠色的東西,我發現那是葉子的碎片,急忙用手指撥掉。
「我、我制服的緞帶⋯⋯昨天還晾在這裏啊?我還以爲不見了,結果竟然綁在樹枝上!」
看到這個表情,我滿是擦傷的手心就像被火灼燒似地發燙。
遠子學姊轉過頭來看我。
「⋯⋯你好。」
她是不是看見土耳其藍緞帶在樹枝尾端飄蕩呢⋯⋯
她看看我臉上的擦傷,又看看我的手,然後仔細盯着我制服的胸前。
我沉默地撇開臉。
遠子學姊眯起眼睛,挑起嘴角,緩緩地微笑。
她笑着打開窗戶,把臉迎向吹進房間的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