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澀作家和緋聞淑N(Scarlet)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2.5萬 字

「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是酸酸甜甜的,而且很悲傷,讓人胸口悶得難受。」
她笑着這樣說過。
在小鎮的老舊圖書館裏。
在奶油色的圍裙上,茶色馬尾輕輕搖晃。
她抱着幾本書,開玩笑地繼續說:
「跟快鬥說這些話或許還太早了點。」
我好不甘心,氣得晚上都睡不着。
◇ ◇ ◇
「哇塞,出道第二年已經出版十二本書,真了不起!銷售量不但沒變差,反而一直往上攀升,改編動畫和連續劇的DVD和藍光DVD的銷售量也太驚人了!儼然是當今最受矚目的新作家啊!」
「我女兒也是雀宮老師的書迷喔,她本來很期待由雀宮老師來飾演業平,所以很失望呢。」
「真是個好點子!下次改編電影時就請雀宮老師來擔綱演出吧!」
「這樣書迷一定會變多喔,雀宮。」
薰風社的高層人士圍着我高聲談笑。
目前正值新年。這一晚薰風社在市內某間高級飯店的大廳舉行派對。
我這個系列銷售量總計超過五百萬本的當紅作家當然也受到邀請,所以纔會在此聽這些挺着大肚子的叔叔們熱情讚美。
不過我早就被人捧習慣了。
畢竟我是那套暢銷書系業平涼人系列的作者,又是男 時尚雜誌模特兒,年輕人心目中的教主嘛。
其他人也交頭接耳地說:
「你看,那是雀宮嗎?」
「咦?你是說那個才十七歲的高中生作家?哎呀,真是個美男子!」
「他寫作的速度也很快呢,三天就能寫五百張稿紙,而且還很賣座。可惡,真教人羨慕。」
可是她卻和我登上同一本雜誌,而且順序經常排在我之前,真教人火大。
我也看過她上綜藝節目,試喫偶像明星做的料理,或是上猜謎節目當來賓回答問題。
臉往右偏四十五度。我對自己最滿意的就是這個角度,這是我每天看鏡子研究出來的心得,一定錯不了。
哼。
也就是說,那傢伙現在就在會場?
我真想大叫「這是天大的誤會啊」!
「不認識,但是很想見一次面。」
我知道。
自從兩個月前發現這件事以後,我每次看到遠子小姐、和她說話,心臟都會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
朝井上美羽第二這個目標邁進?
否則應該不會拒絕露面。
對了,井上美羽應該也受邀出席這場派對了吧?
『你就是雀宮吧?恭喜你得獎了。』
顯然是因爲她沒有作家該有的文筆,所以只能靠外表來推銷,這種宣傳策略實在讓人看不下去。
反正一定是個遠遜於我的喪家犬。
啊?
她很明顯地擺出一張臭臉,濃密纖長的睫毛強勢地往上捲起,銳利的眼睛直盯着我看。
我也板起了臉孔。
我還考慮過把上個月的「早川緋砂封面特輯」的雜誌樣本折成一團丟進碎紙機,攪成碎片。
「……我知道。」
什麼?
遠子小姐微笑着說:
我對那本小說的女主角似乎多了一點點好感。
哇啊啊!根本徹底把我當成井上美羽的書迷了嘛!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也是我負責的作家,早川緋砂小姐。」
「啊,好久沒問候您了。」
「那、那個,佐佐木先生,我先失陪了。」
有個開朗的聲音叫着我的名字。
我屈辱得滿臉通紅,語氣也很僵硬,但佐佐木先生似乎誤會得更嚴重了。
那些高層人士離開後,我還是滿腔怒火,誓言一定要打倒井上美羽。
「雀宮,你在找人嗎?」
我實在按捺不住,正要先行離去……
我的嘴角一再抽動。
我還在癡癡地望着遠子小姐,她卻愉快地說:
我全身散發出鬥志,但佐佐木先生依然和善地笑着點頭。
「井上是個脾氣溫和、爲人謙遜的好青年,你不需要太緊張啦。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你這麼喜歡井上的小說呢。」
編輯遠子小姐的氣質和我初戀的大姐姐很像。
我對井上美羽的小說沒有半點興趣,可是看到遠子小姐,我就忍不住呆呆地想,啊啊,這真是堇花一般的笑容呢。
她穿着紅色小禮服,頭髮盤起。不過遠子小姐的髮型感覺比較清純,而這個女人卻弄了一大堆豪華的髮飾和緞帶。
『這個男人不適合我,明天再去找個最棒的男人吧。』
她看起來比平時更性感美麗,纖細白嫩的脖子也很耀眼。
唔……這裏人太多了,我實在猜不出來,每個粗鄙的傢伙看起來都像井上美羽。
「井上?喔喔,聽說他有事耽擱,不過晚點就會來了。你認識井上嗎?」
「是啊,不過你很搶眼,一下子就找到了。」
聽到一個溫和的聲音,我轉頭一看,眼前出現一位身穿灰色西裝,戴眼鏡,溫文儒雅的灰白髮中年男子。
不過最讓我不爽的是把早川緋砂本人炒作得比小說更紅的宣傳手法。
「有件事只能趁現在偷偷告訴你,我們頒獎給你的投稿作品真的很冒險。不過,畢竟有井上美羽的前例嘛。」
我的文思敏捷、銷售火紅、外型搶眼都是無可質疑的事實。
我死都不會向他討簽名的!
雖然業平系列的第一集銷售量只累積到一百五十萬本,不過十年後一定能超過兩千萬本。無論是井上美羽還是誰都別想超越我!
「快鬥!我正在找你呢!」
這傢伙的責任編輯竟然是遠子小姐?
簡直是全會場裏最美的女人啊。
我那時也找了一本緋紅系列來看,主角是一個外號叫Scarlet、 氣又臭又硬、高傲到欠揍的女大學生,和男配角的戀情不順利時就說着『這個男人不適合我,明天再去找個和我相配的對象吧』,立刻又去找尋新戀情,讓人看得很不舒服。
雖然遠子小姐年紀比我大很多,可是我的經濟能力比她好,要是結了婚我也有自信能養家。這樣一來,遠子小姐就能一輩子當我專屬的編輯,只屬於我一個人……我在胡思亂想個什麼勁啊!
就是嘛,就是嘛。
頒個特別獎看看情況?
佐佐木先生眯起眼睛望着我。
堇花一般的笑容……這種形容在井上美羽的書裏很常見。
就某方面而言,她比井上美羽更礙眼。
遠子小姐今晚穿的是黑套裝、白襯衫、白金細項鍊,打扮得非常優雅幹練。她的頭髮盤起,旁邊留了幾綹鬈曲的髮絲。
我在得獎後第一次去編輯部拜訪時,也難免有些緊張。
可惡!難道真是因爲「那個」嗎?
「緋砂,這位就是雀宮快鬥。」
「遠、遠子小姐!」
「這樣啊,原來你也是井上的書迷。那我看到井上來了就幫你們介紹吧,我還可以幫你要到簽名喔,不過井上很害羞就是了。」
冷靜點,冷靜點。我努力安撫激動的心臟,裝出酷酷的表情。
早川一臉不屑地瞄着我,用帶刺的語氣回答。
不管這個大叔是編輯部長還是什麼玩意兒,總之都太沒禮貌了。
我以爲現在是我們的兩人世界,不過仔細一看,遠子小姐的身邊還有個表情冷淡的年輕女人。
雖然我認定編輯基本上都是沒用的傢伙,但仍然對他抱有相當高的敬意。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說我「還會寫寫小說」?
我開始東張西望。
他說得很開心。
「緋砂現在讀大學二年級,是女大學生作家喔。緋砂的緋紅系列和你的業平系列還在同一時期改編成連續劇呢。」
那時佐佐木先生很親切地和我小聊片刻,完全沒有半點架子。
「井上來了我再帶他去找你喔!」
有個高層人士面有得色地說。
當時還有雜誌做了特輯,叫什麼「高中生作家和女大學生作家的連續劇對決」。
「井上美羽來了嗎?」
我上網查詢故事大綱,發現Scarlet每集都會和新角色談戀愛,搞出一大堆麻煩,然後丟出這句招牌臺詞:
我不想讓人看到自己的窘樣,趕緊低着頭走開……
那種一本正經描寫什麼戀愛什麼夢想的軟趴趴人妖小說,怎麼能和我這帥勁逼人的業平相比咧!
結果真是太出人意料……不,完全符合我們的期待啊!原來當今的年輕人能接受那種作品啊。總之你今後也繼續努力,朝着井上美羽第二這個目標邁進吧。」
這就是所謂的戀愛嗎?
他還一臉溫和地對我這麼說。
「好久不見了,雀宮。你想見誰的話,我可以幫你找找看。」
井上美羽會是哪一個人?是那個一臉蠢樣的胖子嗎?還是那個長得像駱駝的傻大個?或是那個戴眼鏡的弱雞?
他客氣地笑着和我握手時,我十分感動地想着,啊啊,我真的得獎了呢。
鬼才是他的書迷咧!
「不用簽名啦……」
聽到井上美羽這個名字,我的嘴角突然抽 。
所以我在他面前一向很有禮貌。
可是每個人都三句話不離井上美羽,真是氣死我了。
「你在找我?難道你這麼迫不及待地想見我嗎?遠子小姐?」
什麼美女大學生作家啦、不輸緋紅系列主角的美貌啦,而且貼在電車上的宣傳海報上,作者照片竟然佔了比小說封面更大的版面。
「就是在當什麼時尚雜誌模特兒,『還會寫寫小說』的藝人嘛。」
「他出道時簡直是勢如破竹,那本得獎作品《仿若青空》的單行本和文庫的合計銷售量在去年已經突破一千萬本了。我們計劃再選個國三的得獎者來創造第二次奇蹟,不過你的小說實在很像少年漫畫的劇本,我們一開始還滿擔心的,所以才先頒個特別獎看看情況。
是總編佐佐木先生。
講得好像我的正職是模特兒,寫小說只是兼差似的。
「那個業界的巔峯都是十幾歲的人,勸你還是趁早轉型當演員吧,啊,就算轉型好像也會很快消失呢,不過再怎麼說也比寫小說更有前途。」
這、這個臭女人!她是指我寫小說毫無前途可言嗎?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口說:

「感謝早川小姐的指教。你年過二十,在演藝圈裏想必待得很辛苦吧?啊,『巔峯都是十幾歲的人』是你的親身體驗嗎?想用化妝掩飾年齡畢竟還是有極限的。不過你在演藝圈說不定很喫得開呢,因爲自以爲高尚的類型現在非常走紅嘛。」
早川高高挑起了眉毛。
「我在『電視上』看過業平系列,什麼硬派高中生的還真可笑,照理來說應該不可能上映,不過演員、導演和配樂倒是加了不少分呢。」
「說到早川小姐的緋紅系列,我有天經過電器行時也稍微看了一下。那位女主角真是個大美女耶,讓她來演主角,不管角色多麼俗不可耐都不會惹人反感呢。啊,聽說『連續劇的改編小說』也賣得很不錯耶。」
「雀宮先生也是啊,『深夜動畫的改編小說』可以賣得那麼好,真教人羨慕啊。只要動畫受歡迎,就算是平鋪直敘地列出劇情大綱也可以變成暢銷書呢。」
「早川小姐下次要不要乾脆用自己的照片當封面啊?這樣比較容易看出是藝人的著作,一定會賣得更好的。」
「……!」
我們笑容滿面,措辭客氣,但是對話過程不斷冒起火花。
遠子小姐驚訝地眨眨眼睛。
「真是的,你們兩人都搞錯了啦,業平系列不是動畫改編小說,而且緋砂是作家不是藝人。當然,快鬥也一樣是作家啦。」
遠子小姐向我們解釋。
她是察覺到現場劍拔弩張的氣氛,試着打圓場?還是完全沒發現我和早川對彼此懷着敵意?這真是個謎。
我們分別站在遠子小姐的兩側,比剛纔更兇狠地互相瞪着。
此時早川故意勾住遠子小姐的手臂,以撒嬌的語氣說:
「遠子小姐,再不去拿蛋糕就要沒了唷。我們走吧。」
「咦?緋砂?」
「啊,總編好像在叫我,我得走了。緋砂,快鬥,你們好好享受吧。」
「啊啊,真討厭,你的讀者分明都是變態嘛。說不定是你寫的東西太噁心、太低能,害讀者都受到影響了。」
早川茫然地說。
我也不客氣地回嘴。
早川極度厭惡地縮起肩膀。
熱情畫面遭人撞破!』
她像在教導不講理的孩子似地微笑着說。
不過早川身上只有布料很薄的小禮服和披風款式的外套,她一定比我更冷。
「緋砂小姐比你大四歲,你會在意年齡差距嗎?」
我們就像搶地盤的野狗一樣惡狠狠地互瞪。
現在還是一月寒冬,跑來室外互瞪真是太沖 了。
「我也一樣,像你這種藝人作家竟然能找遠子小姐當責任編輯,真教人不爽。」
就在此時,旁邊傳來「喀嚓」一聲,黑暗之中閃出一瞬光芒。
這傢伙是什麼玩意兒嘛!講話老是這麼自私!遠子小姐又不是她的東西!
不管我怎麼解釋我沒有和早川交往,那只是參加出版社的派對,出去呼吸新鮮空氣時碰巧遇到,當然沒有什麼接吻或是熱情畫面,但還是沒人肯聽。
「你們常在公開場合接吻嗎?」
早川目瞪口呆地望着還在喘氣的我。
「快鬥!關於你和作家早川緋砂小姐正在熱戀的報導,你有什麼感想呢?」
「好的,緋砂的故事和快斗的故事我都會找時間仔細聽的,我晚點再寄信通知你們日期吧。」
「那……那是編輯擅自決定的啦!又不是我主動要求的!」
我光是看都覺得冷了,但早川仍是僵着臉佇立,彷彿死命忍住手腳的顫抖和鼻水。她的外套下襬和隨興垂下的鬈髮都很戲劇性地搖擺着。
「少在那裏裝乖孩子了。遠子小姐,我想和你商量下次短篇的劇情,我們到那邊去談吧。」
早川下巴一抬,指着大廳的方向。
隔天,報紙娛樂版出現了這樣的標題。
氣死我了,呼……
咦?喀嚓?
慘了。我正想宰掉早川的時候,竟然被人偷拍了。
「也對,你就是靠那張奶油小生的臉蛋來賣書的嘛。瞧你穿得像痞子一樣,當那種花俏的模特兒,還得意洋洋地製作那種噁心的抱枕……雀宮快鬥!我跟你纔不一樣咧!」
她那愕然的語氣聽得我頓時滿臉通紅。
「都是你太煩人,嚇跑了遠子小姐。死高中生。」
「遠子小姐也認同我的實力,對我抱着極高的期望,都是你這個靠臉喫飯的作家佔用遠子小姐本來要花在我身上的時間,最讓我火大的就是這點!」
喀嚓!喀嚓!喀嚓!
這句話讓我的腦袋瞬間充血。
我氣急敗壞,拼命口吃,早川依然驚嚇地瞪大眼睛。
我衝過去抓住早川的肩膀,猙獰地吼叫:
早川不悅地說:
花壇的草木後方傳來幾次按快門的聲音之後,好像有人跑掉了。
「……難、難道……你想和……遠、遠子小姐結婚……白頭偕老嗎?」
「嚇跑她的是你那惹人厭的聲音吧?笨蛋女大學生。」
「你說什麼!你的讀者不是也會看着小說封面折口上的泳裝照興奮喘氣嗎!」
「等、等一下,剛纔那是……」
我擋住她們的去路,出言反駁。
早川像是看着毛蟲似的,一臉厭惡地說:
門鈴叮噹叮噹的一直響,所以我把聲音關掉,坐在沙發上猛抓頭。
報紙刊出的照片上,早川驚訝地睜大眼睛,我則是抓着早川的肩膀、上身前傾、(看似)和她臉頰相貼,彷彿正要把她推倒。
「你們兩人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交往的?」
早川顯露出十足的敵意大叫,突然間,她好像要打噴嚏,但又扭曲着臉孔忍住,繼續說:
「好痛!」
高中生作家雀宮快鬥(十六歲)和女大學生作家早川緋砂(二十歲)在飯店幽會?
「等一下!喫什麼蛋糕,牛肉卷纔好喫咧!遠子小姐!」
「你這樣根本是職場霸凌嘛,遠子小姐會很困擾的。」
就連去便利商店買飽足鹽味鮭魚便當的時候都被記者猛拍照,我只好逃命似地跑回家。
啊啊啊啊啊啊!混賬!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遠子小姐,你比較想喫蛋糕吧?你最愛喫的是甜食吧?」
「給我閉嘴!不、不準跟遠遠遠遠遠子小姐說!要是你敢說出去,我我我我我就宰了你!」
我的腦海浮現出柔順的黑髮和堇花般的笑容,心頭也跟着幸福地揪緊。
「讀了你那種沒內容、像註腳似的文章,連遠子小姐的純淨都會被污染的!像你這種小鬼才配不上遠子小姐呢!」
「呃……」
我火氣上衝,忍不住大吼:
寒風從我們之間吹過。
「現在這個時代女大男小又有什麼大不了的?就算差個七八九歲又怎樣?多多多多多得是和相差二十歲的女人結婚、共創幸福家庭、白頭偕老的人呢!」
爲什麼偏偏是和那個傲慢的藝人作家傳出緋聞?
「我這客人都說沒關係了,你就喫嘛,遠子小姐。」
我們喫驚地往光芒望去,接着又是一陣刺眼的光線。
「好啊,我也是看某人不順眼很久了。」
「你這臭女人在搞什麼啊!如果害我的臉腫起來,不能幫雜誌拍照,我就要你賠償一億圓!」
「惹人厭?我纔想說你咧,你不只是聲音,連眼睛鼻子嘴巴手腳,甚至連呼吸都更惹人厭一 倍。」
遠子小姐說完便穿過人羣,向佐佐木先生走去。
「那是製作公司一直拜託『請務必讓我們把老師的帥氣照片做成抱枕』我才答應的耶!而且最後一集的銷路明明是最好的,一大堆店家都賣到缺貨。」
我也跟着慌起來,手還抓在早川的肩膀上。
一旁那些參加派對的作家們都在享受美食、歡暢談笑,只有我和早川緋砂周遭一帶席捲着漆黑的漩渦。
早川尷尬得連脖子都紅了。
「咦?呃……快鬥……」
『文藝情侶誕生?
這裏有夠冷的。
遠子小姐露出苦笑說。
◇ ◇ ◇
我嗤之以鼻,突然一個巴掌揮過來。
「我也要!我正打算聽聽遠子小姐對我這系列今後的發展有什麼意見呢!」
「那、那個……我今天要負責招待作家,不能隨便喫東西,所以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
說我是小鬼?說我配不上遠子小姐?
「喔?真的嗎?」
此處也可以用來舉辦花園派對,不過現在只有我和早川兩個人。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投射在石制的小舞臺上。
現場只剩我和早川兩人。
「這裏不是講話的地方,我一直有些話想和你說,我們去外面吧。」
「坦白說,從遠子小姐開始當你這種人的編輯開始,我就很不高興了。」
「你纔是藝人作家吧? 畫DVD附贈每一集女主角的抱枕我還能勉強接受,不過最後一集送的竟然是作家的等身抱枕,這也太噁心了!到底想賣給哪種客羣啊?」
更何況我早就有心上人了……
門外大廳還是太惹人注目,所以我們在寄物處領回外套,來到飯店的庭園。
遠子小姐慌張地輪流看着我們兩人。
然後她驚疑不定地說:
我想去便利商店買午餐,一走出家門就有拿着麥克風和攝影機的成羣播報員和記者圍上來。
假使和那個女人交往,地球上的全人類都會來買我的書,我也敬謝不敏。如果要我用尊貴的嘴去吻她那張囂張的嘴,我寧可一死啊!
「喜歡的東西要留到最後纔會更好喫,遠子小姐一定明白這個道理。還是先去喫牛肉卷吧?」
「那你就是我的兩 倍。」
這時我突然驚覺。
遠子小姐也看了那份報導嗎?
出版社一定會收到消息,照這樣看來,身爲責任編輯的遠子小姐不可能不知道,搞不好連遠子小姐都得接受採訪。
———請問你知道快鬥和緋砂在交往的事嗎?
———不知道耶,我好震驚啊。不過我的年紀比緋砂還大,而且編輯的職責就是培育作家的才華,所以我會拋棄私人情感,爽快地退出。
我想象着遠子小姐靜靜地揮淚而去的模樣。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啦!我和早川真的沒有什麼,你別走啊,遠子小姐!」
我墜入妄想的世界驚慌大叫時,那隻黑貓還在一旁若無其事地喫着小魚乾。我看乾脆剝了它的皮來做三味線吧?
正當我瞪着黑貓……
「你、你好……快鬥……」
一個疲憊的聲音傳來,遠子小姐隨之現身。
「遠子小姐!」
她回來找我了嗎?我的情意真的傳到她的心中了……
我還沒從妄想中恢復,展開雙手準備迎接遠子小姐,看清楚她的樣子之後卻嚇了一大跳。
她紮在頸後的頭髮鬆開了一半,深藍色的外套掉了三顆釦子,裏面的清純針織衫和藏藍色裙子也都變得皺巴巴的。
更令我喫驚的是遠子小姐那副精疲力竭的模樣。
「遠、遠子小姐,你……發生什麼事了?」
「我在大樓前被媒體記者包圍,差點上不來呢。」
她有氣無力地說着。
「有、有受傷嗎?」
「嗚嘎!」
三年後,她的腳傷痊癒了,可是小說還沒寫完,就這麼一直放着。如果六年後,也就是一九三五年,她沒有碰到麥克米蘭出版社的編輯哈羅德,萊瑟姆,說不定我們就不會認識思嘉麗·歐哈拉
㊟
這位奇女子了。
「你、你說什麼!遠子小姐也對我說過『你的小說味道好甜好豐富,我很喜歡』呢!」
「我再待下去好像會打擾你們,所以我先回編輯部吧。偶爾吵架的確可以增進感情,不過你們要適可而止喔。」
我打斷了早川的謾罵。
不過伴隨着啪噠啪噠 魯腳步聲出現的卻是頭戴帽子、臉上戴着大眼鏡和口罩的女人,打扮得活像是要去灑農藥的村姑。
啊啊,說不定遠子小姐的內心正在哭泣呢。
這傢伙是誰啊?
遠子小姐像思嘉麗一樣眼睛發亮,「啪」的一聲闔起書本。
她將《飄》下冊緊緊抱在扁平的胸前,神采飛揚地說:
她好像是從最後一章開始寫的。
遠子小姐愉快地看着我說:
「不要把我和你相提並論,我是站在作家的立場,把遠子小姐這位編輯視爲最佳拍檔。可是我那拍檔竟然還得照顧像你這樣的小鬼頭……啊啊啊啊!我想到就生氣!」
早川說不出話了。
早川一來就破口大罵。
不過遠子小姐還是踩着輕巧的步伐走出大樓了。
可笑的叫聲從我的嘴裏飛出。
遠子小姐像雜誌照片上的早川一樣雙眼圓睜。
接着她慢慢走向書櫃,白皙的手指抽出一本厚重的精裝書。
她指着我的鼻子說。
那只是因爲她不希望遠子小姐當我的責任編輯,一廂情願地把我視爲敵人,所以想要刺探敵情吧。
「你是說這都是我的錯囉?推卸責任的男人最差勁了!」
主角思嘉麗是文學史上個性最鮮明、最有魅力的女主角喔。
(注:Scarlett O9;Hara,又譯郝思嘉。)
遠子小姐對吵得正凶的我們說:
這句話實在太超過了,我已經氣得渾身顫抖,遠子小姐還繼續打擊我。
磅!
既然如此,我就在攝影機前宣佈我真正喜歡的是這個人!我橫眉豎目地轉換成戰鬥模式。
「等、等一下……」
她是一個富裕農莊裏的長女,又是社交界的女王,她對心思細膩、有藝術家性格的阿希禮始終情有獨鍾。阿希禮也受到思嘉麗強硬的個性吸引,卻娶了和思嘉麗個性截然相反、溫柔含蓄的梅蘭妮。
「所以我會站在編輯的立場幫你們的戀情加油喔。」
看她陶醉嘆息的模樣,我不禁愕然。
「我想你和緋砂一定很合得來,因爲你們各方面都很相似。」
「遠、遠子小姐……你該不會以爲我和早川有什麼私情吧?這都是誤會啦,因爲我……」
我跟那個自戀的女人?
「哼,不管你再怎麼吠,遠子小姐負責的作家之中,無論人氣、實力、銷售量最高的都是我,這是毫無疑問的事實。」
「啊?什麼最佳拍檔,會這樣想的只有你吧?遠子小姐的最佳拍檔應該是我纔對,她第一次來拜訪我時就說過『我是業平系列的超級書迷,能當你的責任編輯真是太幸運了』。」
我伸長了手,慌得說不出話,早川則是哭喪着臉大叫。
遠子小姐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她張着嘴巴,專注地凝視着我帥氣聰明的臉,把手貼在額頭上片刻,不知爲何渾身顫抖,猛然抬頭。
「啊啊,這本書就像大量牛肉加上切塊的馬鈴薯、洋蔥、紅蘿蔔,再用愛爾蘭黑啤酒細火慢燉而成的鮮亮牛肉濃湯呢!整鍋熱得燙舌,香氣逼人,充滿了在土地上紮根的人們的堅強和熱情啊!
早川沉吟着。
「等一下!你說誰貼上去啊?」
思嘉麗賭氣嫁給梅蘭妮的哥哥查爾斯,但是後來南北戰爭爆發,查爾斯不幸戰死沙場!守寡的思嘉麗在戰亂之中獨立撐起家庭和農莊,靠着智慧、魅力和堅強的個性勇敢地活了下去!當然,她和瑞德·巴特勒
㊟
的愛情故事也爲這個作品增添了更多風采,是不可或缺的味道啊!瑞德和阿希禮不一樣,他是個充滿成熟男性魅力的壞胚子,就像令牛肉濃湯增添香氣的苦澀啤酒一樣,刺激了讀者的感官。」
「喂!你剛剛是不是說了很要不得的發言啊?『我們的將來』是什麼意思?難道你是蕾絲邊嗎?對遠子小姐別有企圖的人應該是你吧?」
「唔~~~~~~~~」
遠子小姐坐在沙發上,心情大概平靜了些,她像是不想讓我擔心似地露出微笑。
雖然我稍微改編了一些,總之大意就是這樣啦。
「米契爾從二十六歲開始寫這本世界名著……據說是因爲她當時腳受傷,必須關在家裏療養。
「遠子小姐!我會保護你的!」
「像個白癡一樣張大眼睛呆在那邊的又是誰啊?話說回來,是你先動手打人的耶,明明就是你在找我的碴!」
「……思嘉麗大叫:『快上閣樓把我那個裝了衣服紙型的箱子拿來。』她還輕推了嬤嬤一把,『我要做件新衣服。』」
什麼!
「因爲我是天才嘛。」
「沒事啦,只是被他們的聲勢嚇到而已。因爲我平時也很少搭客滿的電車。」
我錯愕得嘴巴一開一合,說不出話,遠子小姐卻擺出一副「我都明白」的溫柔微笑站起來。
「唔唔唔唔~~~~真讓人火大!你憑什麼說得這麼肯定?」
「爲什麼偏偏是跟你這種人傳出緋聞?我對相差四歲的死小鬼才沒有興趣咧!你那時幹嘛突然貼上來啊?」
「沒關係啦。我的確有點喫驚,因爲你們纔剛認識呢,不過戀愛是自由的。」
難道是那些媒體記者跑進我家了嗎?
遠子小姐好像興奮到幾乎開始轉圈了。
遠子小姐喃喃說道:
「幹什麼啦!你這個色狼!」
玄關傳來開門聲。
「不用害羞啦,快鬥。緋砂一直都很注意你唷,她聽見我當了你的編輯時非常喫驚,後來每次見到我都會打聽你的事呢。」
那個村姑摘下帽子、口罩和眼鏡丟在地上,我的眼前赫然出現了怒氣衝衝的早川緋砂。
「就是你啦!你明明抓着我的肩膀,張大鼻孔,把臉往我湊過來!」
不是啦!我們只是互看不順眼,纔不是什麼一見鍾情咧!
「遠子小姐,你別走啊!」
「最後一幕思嘉麗立志東山再起的情節也很感人,不過我更喜歡的是另一段。思嘉麗擔心再付不出稅金,重要的土地房子都會被沒收,所以打算找瑞德幫忙。
遠子小姐進來時可能沒有上鎖。
「雀宮快鬥,我要求和你一決勝負。」
這本書的出版過程衆說紛紜,其中有個說法是,米契爾的朋友極力勸說,她才把還沒寫完的原稿拿給編輯看。聽說原稿多得可以裝滿一整個行李箱呢!萊瑟姆看過之後,要求米契爾快點寫下去,結果《飄》在一九三六年出版之後,立刻成了暢銷書喔。」
到底哪裏相似啊!我出道的年紀比她早多了,而且我寫的又不是以笨蛋女大學生當主角的愛情喜劇,個性也比她正直謙虛一百倍耶!
然後她突然抬起兇器般的腳,朝我的屁股踢來。
是因爲我和早川被人偷拍,讓她打擊太大嗎?她剛剛像在祝福似地說了「 愛是自由的」,是爲了掩飾心中的悲傷嗎?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遠子小姐!都是因爲我被刊出那種報導,給你添了麻煩。」
我正要全力喊出那個名字時……
「思嘉麗一雙碧綠眼睛看着嬤嬤。那雙眼睛愉快而閃亮,如同在過去那段幸福的日子裏經常讓嬤嬤無奈興嘆的那個頑劣小姑娘的眼睛。」
「少囉唆!我今天本來計劃好要和遠子小姐一起去青山新開的咖啡廳喫午餐,討論下次的作品,然後要去電視節目介紹過的蛋糕店,接着去青山墓園一邊散步,一邊討論我們的將來耶!都是你這個瘟神啦!你光是活着都礙眼,竟然還敢暗戀遠子小姐,真教人不敢相信!你這隻害蟲!臭猴子!死豬哥!」
「不是的!遠子小姐!我不是害羞,事情真的不是那樣啦!我喜歡的是……」
「《飄》———這是個篇幅多達五本文庫本,或是兩本單行本的壯闊故事。作者瑪格麗特·米契爾是一九○○年十一月八日出生於美國喬治亞州亞特蘭大的女作家。」
「我在派對上介紹你和緋砂認識時,你們都一直凝視着對方呢,想必兩人都是一見鍾情,真棒。」
「緋砂?」
我一把揪住遠子小姐的雙肩。
遠子小姐朗聲念道:
什麼?遠子小姐在說什麼啊?
遠子小姐打開手中書本的封面,啪啦啪啦地翻頁。
不過遠子小姐卻露出姐姐般的溫柔微笑。
相似?
「啊?」
但是她覺得穿着破舊衣服,一臉憔悴地去求人幫忙有失她的尊嚴,所以她用天鵝絨窗簾做了一件美麗的綠色洋裝,打扮得漂漂亮亮,像女王一樣抬頭挺胸地去找瑞德。」
她突然輕聲細語地說了起來。
「都是你害的啦!現在要怎麼辦啊?」
早川對我拋來輕蔑的一瞥。
「跟你這種人認真說話都會頭暈。既然如此,我們就來搞清楚誰纔是遠子小姐最棒的作家吧。」
纔剛認識……難道她是說我和早川?
(注:Rhett Butler,又譯白瑞德。)
「一決勝負?」
「沒錯,薰風社的網站下個月不是有短篇小說比賽的企畫嗎?」
「喔,你是說讓讀者在網路上投票決定名次的那個比賽?」
「在那個比賽裏得到較多票數的,就可以擁有遠子小姐最棒作家的名號。」
「很有趣,我接受你的挑戰。」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若用讀者投票來決定,我是不可能會輸的。
早川露出高傲的笑容。
「我要拿出我從出道前就開始醞釀的經濟小說。告訴你吧,我絕對不會輸。」
「哼,我看不過就是女大學生買點股票賺賺零用錢,結果和證券業精英在一起的愛情喜劇吧。」
我本來想激怒早川,但她依然掛着自信滿滿的笑容。
「走着瞧吧。你也要拿出有自信不會輸給我的作品來比賽,否則就不好玩了。」
她說得意味深長。
「再會啦,我會好好期待結果的。」
然後她戴上眼鏡、口罩和帽子,像在走臺步一樣矯揉作態地走了。
「哼,我也會好好期待你哭着低頭說出『我認輸了,雀宮大人』的那一天!」
◇ ◇ ◇
被譽爲百獸之王的獅子即使是抓老鼠也會竭盡全力。
既然要贏,就得贏得徹徹底底。這正是王者的宿命啊。
網站要用的短篇早就寫好了,但我放棄了那一篇,回頭做起上網搜尋讀者喜好的準備工作。
我詳細調查了最近在網路使用者之間評價最高的電影、連續劇、漫畫和遊戲,分析是哪些地方吸引讀者,一邊用筆記型電腦做筆記,思考要用什麼手法挑 讀者的情緒。
唔唔……一步登天的成功故事果然很受歡迎。這是最後來個大翻盤的圓滿結局啊……可是在路邊幫了不舒服的老婆婆就能變成大富翁,想得太天真了吧?
沒錯,如果我在網路投票之中得到聲勢空前的高票,打敗了早川,我就要向遠子小姐表白心意。
———遠子小姐,我喜歡你,當我專屬的編輯吧。
我想起遠子小姐笑容滿面地拿讀者來信給我的模樣。
「今後也請你繼續支持。」
我不小心撞上別人。
———可是我的年紀比你大耶。
我一看,早川手上抱着四本像字典一樣厚的書,書名都是什麼經濟學什麼市場什麼投資之類的辭彙。
「你、你是雀宮?竟然還戴墨鏡。」
「啊,對不……」
早川挑起眉梢。
我正要道歉,抬起頭來竟然看到早川緋砂。
我搭電車來到市內,走進一間大書店的五樓,仔細觀察暢銷區的書,還實際拿起來翻閱,研究銷售情況。
「遠子小姐,什麼都別說,直接拿這份稿子去用吧。」
「謝謝你,我好高興。」
「唉,竟然跟這種人比賽,害我覺得自己也變蠢了。但我絕對不會手下留情,我要拿下壓倒性的勝利給你瞧瞧。」
隔天遠子小姐來我家討論事情,我把一疊列印原稿交給她。
那男人頻頻向她鞠躬,然後就走了。
我也朝她遠去的背影拋出必勝宣言。
我一時之間還以爲自己聽錯了,接着又懷疑自己看錯了。
這種東西也叫暢銷書?年收入超過一億圓的我實在無法理解。
「那份的確是傑作,不過這份更是超級傑作。相信我,收下這份原稿吧。」
她接過稿子,坐在沙發上讀了起來。
「給、給我閉嘴!」
她立刻踩了我一腳。
看見遠子小姐美麗的眼睛愕然睜大,我相信自己一定能獲得勝利。
回家以後,我根據收集到的資料開始編排情節。
「纔不是那樣!只是……遠子小姐經常告訴我要好好珍惜讀者……」
早川一聽就揚起嘴角。
「沒問題,我會幫你們每個人簽名的。」
「也罷,有些人光是找找資料就會滿足了。」
穿着制服的少女從平臺上拿了一本書,迅速地轉身離去。
歷時三天,凝聚了我所有才能的傑作終於完成。
我嚴肅地斷言說道,遠子小姐一臉困惑地看着我。
我幻想着自己在夏天的高原上和身穿純白洋裝的遠子小姐相擁,鼻血都快噴出來了。爲了打造我們光明燦爛的未來,我一定要用這篇小說來感召廣大讀者!
「請問可以讓開一點嗎?這樣我沒辦法拿書。」
「那個……不好意思……」
「假扮藝人的是你吧,我是來蒐集資料的。」
早川剛纔的客氣態度不知道都到哪去了,她一臉兇悍地瞪着我。
「總之先讓我看看吧。」
描寫兄妹禁忌戀情的漫畫竟然可以賣到五百萬本?這是哪個年代的愛情故事啊?
男人從揹包拿出筆記本和筆,她立刻接過來簽了名。
———我好高興喔!快鬥!
「可、可是……」
「我、我們?」
這麼快就來了?我摘下墨鏡,轉過身去。
我慢慢地晃到四樓,接着又到三樓。
早川用不屑的語氣說:
主角乍看是個沒有任何長處的普通人,實際上卻擁有神祕的力量,某天突然有個美少女迷上他,死纏着他不放,這種劇情似乎頗受好評。這不可能發生在現實生活吧?
「這是我要說的話纔對!我一定要讓你哭着認輸!」
「我是緋砂小姐的忠實書迷,緋砂小姐上過的每個節目我都用DVD錄下來了,雜誌上的照片也會剪下來收藏呢。哇!本人果然更漂亮~那、那個,你可以幫我簽名嗎?」
抱住!
「唔……全都找不出好靈感嘛。」
我花了一天來嘗試各種組合,完成大綱。再花一天寫成八十張四百字稿紙,再花一天來潤稿。
「我在網路上和書店調查過讀者喜歡的劇情,再經過分析得來的。」
什麼!
她像是難以抑制心中的震撼,不時發出「嗚」、「呃」、「不會吧」之類的聲音,此外還不斷眨眼,似乎不敢相信寫在稿紙上的字,最後甚至感動到臉色發青。
看到早川這麼認真地實踐,我對她稍微有些好感了。以後如果在路上碰到熱情書迷來請我簽名,我也要親切地回應。
早川對那胖男人露出微笑。
「相信我吧。」
———無所謂,就算你比我大二十歲,我的心中還是隻有你一個人。
《退休前存到一億圓的方法》
「拿去用?你是說網站上的短篇企畫嗎?可是你已經交過稿了啊……」
◇ ◇ ◇
有個揹着大揹包,肥得像豬公一樣的男人紅着一張滿是汗水的臉,急匆匆地說。
有個女生的聲音戰戰兢兢地說。
「你說要寫經濟小說,是說真的嗎?」
她身穿香檳金色的大衣,貼身的黑長褲,臉上還戴着墨鏡。
「好痛!」
第一頁。
「你說什麼!」
早川大概也覺得剛纔的表現很不像她的作風,所以噘着嘴別開了臉。
描寫老人看護實態的爭議作品得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這題材太枯燥了吧,真的有人要看嗎?
第二頁、第三頁……遠子小姐看着看着,身體漸漸前傾,額頭冒出汗水。
我朝對面的沙發探出上半身,緊緊握住遠子小姐的雙手。
「快……快鬥……你真的要把這個放到網站上嗎?」
是啊,遠子小姐總是這樣說。
當我觀察着這裏的暢銷區時……
我關起電腦,展開實地調查。
「……你果然是個笨蛋。」
———有這麼多的作家,他們卻看了你的書,光是這樣不就很值得開心了嗎?
不過……
「你不也是嗎?難道你是在假扮藝人啊?」
「不好意思……請問你是緋紅系列的作者早川緋砂小姐嗎?」
她以開朗的語氣說。
「……原來你喜歡胖子啊?」
「快鬥,這個故事是怎麼想出來的?」
這傢伙滿口說的都是電視節目、雜誌這些和小說完全無關的東西,我想早川一定會生氣。而且她那麼重視時尚品味,一定很討厭這種宅男。
「呀!」
早川丟下高傲的宣示就走了。
「這篇小說和我們的未來有密切的關係。」
我像阿修羅一樣全身散發鬥氣,目光如炬,遠子小姐突然認真地問:
這些東西真的會受歡迎嗎?
「這還用問?」
聽到我這難掩睿智光芒的發言,遠子小姐又訝異地張大眼睛。
「……快鬥,你會參考讀者意見來創作?」
「是啊,這纔是能吸引讀者的終極故事嘛。」
我露出充滿自信的微笑。
遠子小姐仍然認真地盯着我,然後像在沉思似地垂下眼簾……
「好吧。」
她抬起頭來,輕輕放開我的手。
「總之我先收下,但是還不確定能不能刊出喔。」
「遠子小姐!我相信你,所以也請你相信我,把這份原稿展露在讀者眼前吧!」
我堅定地如此斷言,遠子小姐的表情顯得很爲難。
遠子小姐離開後,那隻黑貓又跑來討小魚乾喫。
「儘管喫吧,就當是提前慶祝。」
我一邊撒着小魚乾,一邊在心中喊道。
等着我吧,遠子小姐。
我拿到第一名之後,就會抱着和你一樣高的花束去見你的!
◇ ◇ ◇
交往後的第一次約會要去哪裏呢?要不要兩人一起去溫泉景點旅行呢?我在諸如此類的妄想之中度過三個星期。
我和早川的緋聞早就被知名藝人閃電結婚、婚外情騷動之類的新聞蓋掉了。
這段時間也發生了一些令人不爽的事,譬如早川的書迷發起網聚,一起焚燒我的小說,還有人割爛我的等身抱枕寄到出版社之類的,不過只要想到我和遠子小姐光輝燦爛的未來,我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話說回來,早川也收到我的書迷寄去的刀片,就算是扯平吧。
我們還講了整整兩個小時的電話,爭論誰的書迷比較過分。
不過她一定還是敵不過我這篇小說的震撼力。
我抱着最後一絲希望祈求……
「可、可是,你那篇小說的點閱率是毫無爭議的第二名喔,這證明你確實吸引了讀者的目光啊。」
「那、那早川的名次呢?」
聽我這麼一問,遠子小姐又很開心地說:
奇怪?
「快斗真厲害!竟然可以和他並駕齊驅!」
其實主角是美國某研究室利用基因工程製造出來的超人類,力量大到足以毀滅世界,所以要封鎖他的記憶,讓他在日本過着平凡的高中生活。
她瞄着我,像是難以啓齒似地閉着嘴。
是我看錯了嗎?
「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小說點閱率比其他篇高出許多。你和第一名的點閱率只差一點點,幾乎等於是並列第一了。」
我再仔細看看出現在螢幕上的文字。
我繼續搜尋其他意見,可是每看一句,心臟就痛如刀割。
遠子小姐一臉沉痛地看着愣住不動的我。
讀者不是最喜歡大翻盤的圓滿結局嗎?
喔喔!
而且還是毫無爭議的倒數第一?
「倒數的嗎?」
『我看完網站上的雀宮快鬥小說了。一言以蔽之,真是垃圾。
『主角最後自以爲瀟灑地說出「我不能逃避老人看護問題」讓我笑翻了。超白癡的。』
沒錯,我不需要自亂陣腳。
「毫無爭議的第二名是什麼意思……」
她像是在鼓勵我似的,講得非常興奮。
「是第一……」
不是最愛死纏着主角不放的傲嬌美少女嗎?
令我很意外的是,早川的小說《Golden Licence》寫的是精英銀行員和身爲投資家的老同學攜手合作,讓負債累累的航空公司起死回生的硬派小說。
遠子小姐帶着出席葬禮般的沉靜表情來找我。
這句話聽得我臉色發青。
故事亂七八糟,破綻百出。
過了一週。
他們兩人不斷對抗總統派來的追兵,躲藏到世界各地。說是這樣說,不過這段情節只寫了三行。
『雀宮已經完蛋了。』
我?倒數第一?
我心中衝擊之大,就像被隕石砸到腦袋。
我的點閱率這麼高,竟然還會落到毫無爭議的倒數第一。我竟然在讀者票選之中徹底輸給寫人妖小說的井上美羽!
我融合這些元素所寫出的終極娛樂小說,爲什麼會被批評成這樣啊啊啊啊!
什麼!
主角是個平凡的高中生,美國總統的女兒竟然愛上了他。他被綁架到紐約,只用短短一行就逃出去了,然後在拉斯維加斯的賭場莫名其妙地發現自己有超能力,一口氣大賺了三十億圓。
老人看護問題不也是讀者的共通煩惱嗎?
「點閱率最高的是誰?」
「什麼?你的書迷不也是在網路上找人一起燒書的陰險傢伙嗎?你纔沒資格說我咧。」
全是這種讓人看得頭昏的發言。
投票結果要再過一週纔會揭曉,總之先來看看讀者們喫驚和讚歎的反應吧。
「緋砂是第二名喔。」
從他們獲得消息到下定決心,只用了兩行。
我仍然堅信自己能拿到第一名。
「井上美羽。」
「當然是毫無爭議的第一名。」
「都什麼年代了竟然還有人在寄刀片,這品味真教人難以置信。你的書迷該不會是慾求不滿的大嬸吧?」
這真的是早川寫的嗎……唔唔……或許對手比我想象的還要難纏。
順帶一提,總統的女兒其實是總統夫人和外遇對象生的孩子,所以她和總統和男主角都沒有血緣關係,最後兩人在好萊塢的教堂結婚。我都懶得吐槽了。』
「不是,是讀者票選的第二高票。緋砂這次非常努力呢,她爲了寫這個故事,從幾年前就開始準備了,蒐集了好多資料喔。」
◇ ◇ ◇
「想也知道會贏的一定是我。」
倒數第一?
我是倒數第一,早川竟是第二名……
「……投票結果出爐了。」
「……井上美羽的票選名次是第幾?」
這些俗人只是不肯承認別人比自己優越,喜歡藉由批評來營造自己很了不起的錯覺罷了。
『本年度最強的搞笑小說。』
遠子小姐小聲地說:
「而且票數差距大到毫無爭議。」
完全不像她從前那些架構簡單的都會愛情故事。
遠子小姐輕柔地說着。
不對,更重要的是早川的名次,說不定她和我並列倒數第一呢……神啊!拜託一定得是這樣!否則我就要輸給那個女人了,遠子小姐最棒作家的名號也會被她搶走啊!
等到投票結果出爐,就會真相大白了。
總統的女兒把真相告訴主角之後,還說出另一件更驚人的事,那次實驗用的是總統的精子,所以她和主角算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這是小學作文的水準吧?簡直是看扁讀者了。就算是網站上免費閱讀的小說,寫得也太隨便了,這個故事大概是用三分鐘想出來的。』
不是最憧憬兄妹之間的禁忌愛情嗎?
遠子小姐突然露出微笑。
兩人在埃及的人面獅身像前聽到了總統病倒的消息,想想親子畢竟是血濃於水,所以一起趕到醫院。
這太沒道理了,我氣到想要徒手劈碎螢幕,下手之前卻突然想到。
「算了,無所謂,反正很快就可以知道誰纔是最優秀的作家了。」
沒錯,喜歡在網路上大放厥詞的傢伙,都是一些嫉妒我過人才華和俊帥外表的喪家犬。
『我也去看了,劇情進展快到讓人搞不懂是怎麼回事。』
遠子小姐笑得更開心了。
有鑑賞力的大部分讀者一定會把票投給我。
我開始上網搜尋讀者的意見。
遠子小姐信任我,換了後來那份原稿。出現在電腦螢幕上的小說標題就像我和遠子小姐的愛情見證,看得我心頭漾起一陣甜意。
「沒什麼好擔心的。我猜得到結果,你就說吧,我的名次是第幾?」
哼,我怎麼可以被這些喜歡議長論短的「部分讀者」的玩笑話影響呢!
『這篇劇情是真的嗎?這真的是專業作家的作品嗎?』
太奇怪了。我應該會看到成篇的讚美纔對啊,怎麼反而被罵得一文不值?
這對笨蛋情侶和年邁的總統握手言和,還答應和總統住在一起,照顧他到最後。
怎麼可能……
不是最期望看到平凡的少年發揮出潛藏已久的能力嗎?
我輸給早川了。
在這一大篇劇情大綱之下的意見欄裏……
『雀宮那篇《某個少年的輓歌》未免太爛了。』
「……倒數第一。」
井上美羽的讀者票選結果也是第一名!
她的聲音和話語我完全沒聽進去。
就這樣,我的超級傑作公開在網站上的日子終於來臨。
主角一再敷衍她,卻又沒頭沒腦地對她產生愛意,爲這段禁忌的感情痛苦不堪。
我全身無力地跪在地上。
「快鬥……」
遠子小姐慌張地蹲下。
「不要這麼消沉嘛,快鬥。得到這樣的結果雖然很遺憾,但是你可以從中學到一些東西,下次再寫個能吸引讀者的故事吧,我也會盡量幫忙的。」
「遠子小姐,請你回去吧……」
我低着頭說。
眼眶逐漸盈滿淚水。
「如果你同情我這個失敗者,就、就請你……嗚嗚……讓我自己靜一靜吧……」
遠子小姐一定覺得我肩膀顫抖的模樣很可憐,她溫柔地說:
「我會再寄信給你的。」
然後就走了。
嗚嗚……這麼傑出的我竟然會輸……
我不是天才明星作家嗎?我靠的只是僥倖賣得不錯的業平系列嗎?其實我只是靠外表吸引女性讀者買書的藝人作家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這種廢物哪有資格向遠子小姐告白啊!
我輸了這場仗。
我不再是遠子小姐最棒的作家了。
遠子小姐一定也在心底看不起我了吧。
———我還以爲快鬥是個有才能的當紅作家,是個能託付終身的長期飯票呢,看來是我錯了。原來只是虛有其表,真教人失望。
一想到遠子小姐冷冷說出這些話的模樣,我又忍不住「啊啊啊啊啊!」地大叫。
我在地上打滾,努力揮去腦中的畫面。
她勇敢積極、精打細算,無論碰上多大的困難都不會退縮。
『我絕對不要像乞丐一樣去求他,我要像個施恩的皇后到他那裏去,他萬萬不會知道的。』
她自行拿了我家的衛生紙來擤鼻涕,然後把頭垂得更低。
更換編輯是常有的事。我也一樣,遠子小姐已經是我的第五個編輯了,有一次甚至才一週就換人,當我聽到「某某失蹤了」的消息時,真不知該做何反應。
今天早川沒有戴墨鏡,化妝髮型一如往常,身穿喀什米爾羊毛長外套和裙襬極短的洋裝,脖子上還掛着長長的寶石項鍊。是說這傢伙爲什麼可以一次又一次地突破大樓的門鎖啊?難道她也兼差當小偷嗎?
她堅定地踩在戰火肆虐過的土地上,大叫自己無論如何都會活下去。
我來不及閃避而被擊中了臉,纔剛生氣大吼,卻又嚇了一跳。
她似乎不太對勁,因爲我發現她那雙大眼睛竟然含着淚水。
「怎、怎樣啊?你是特地盛裝打扮來向我示威的嗎?」
早川顫聲說着。
我不想在她面前示弱,急忙擦去眼淚說道。
看到遠子小姐的信,我的眼中又流出了鹹苦的液體……
「你會頹喪也是無可奈何,可是你的小說主角不是老愛說『明天再去找尋最美好的戀情』嗎?《飄》的女主角思嘉麗·歐哈拉在這種時候也不會只顧着哭哭啼啼的吧?」
我焦急地問,早川仍然遮着臉,搖搖頭。
可是她卻把早川編輯的位置交給其他人。
我鼓勵着她說。
第四個編輯也是和我鬧翻之後跑掉的,接着來的就是遠子小姐。
現在的早川一點都不像豔麗高傲的思嘉麗。
她斷斷續續地說:
昨天遠子小姐回去時沒有鎖門嗎?
「啊,你的粉底都糊了,東一塊西一塊的。睫毛膏也掉了,好像熊貓眼。」
「你也該看看場合,閉上嘴巴吧!差勁的男人!」
遠子小姐微笑地說出這番話時開心得像在說自己的事。
在早川的心目中,那個人就是遠子小姐。
我冷冷地吐槽。
只是個脆弱悽慘的平凡女人。
她竟然會來找她最討厭的我哭訴,可見她的心中有多混亂,受到的打擊有多大。
突然間,早川把手上的名牌包朝我砸來。
我真不該笑她是藝人作家……
「喂!你在哭什麼啊?你不是在讀者投票拿到第二名嗎?我纔想哭咧。」
這、這次網路票選比賽也是遠子小姐去向總編商量,我才能用那篇作品。
「早川緋砂,現在不是該哭的時候吧?」
「什、什麼啦!」
雖然她的妝都花了,臉上一塌糊塗,但是雙眼已經迸出精光,充滿鬥志。
心頭又揪了起來。
別人誇獎我的外表時我倒是會很開心,我也很喜歡模特兒的工作,恨不得讓全世界都看到我帥氣的模樣。
「你幹嘛啦!」
早川一定覺得自己被拋棄了。
成了熊貓眼的早川紅着臉大叫。
可是,以後我每次見到遠子小姐一定都會覺得自己配不上她,忍不住冒出這種幻想。
她解釋的聲音絕望地顫抖着。
『上帝作證,就算要我去偷、去殺人,我也絕對不要再捱餓了。』
爲了把瑞德操弄在掌心裏,思嘉麗還用窗簾做了新衣,堂堂正正去面對挑戰呢!」
對,思嘉麗絕對不是空有美麗外表的女人。
她想靠實力獲得肯定,卻無法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一直被迫寫些大衆口味的 愛故事,想必她一定過得很鬱悶。
大步跨進我家的是我現在最不想見的女人。
她還對我說『如果得到好評,或許可以改成長篇系列喔,我們一起加油吧。』……所、所以我纔會這麼努力啊!我在讀者投票拿到了第二名耶!……爲什麼?爲什麼現在又要換編輯?遠子小姐不想當我的編輯了嗎?」
不對!遠子小姐纔不是這種女人!
早川已經哭到泣不成聲了。
「什麼!」
早川站了起來。
黑貓推開窗戶跑進來,舔舔我的淚水,一邊趴着睡着了。
可是……
我和早川一起出現時,立刻在編輯部引起一片騷 。
「……我至今換過三個編輯……嗚……可是隻有遠子小姐會認真看我的故事,也只有她說過『你一定寫得出精彩的經濟小說』……上一個編輯只說這麼沉重的故事不符合我的形象,出版了也不會受歡迎,也不肯用心看我的企劃書。
「聽好了,思嘉麗纔不是虛有其表的洋娃娃。你應該讀過《飄》吧?她在戰爭中過得那麼窮困潦倒,去找瑞德·巴特勒幫忙時都還會考慮要穿什麼衣服呢。
就算有人誇獎我的長相身材,我也不會高興的,沒有一個人提到我寫的東西!」
「遠……遠子小姐說要趁今天見面討論時慶祝我得到讀者投票第二名,我好開心……我從昨晚開始一直期待着和遠子小姐討論下次要寫的故事……可、可是……我到了餐廳,卻看見遠子小姐的身邊有個陌生男人……她、她說那是我的新責任編輯……」
她是個永遠都要保持女王尊嚴的女人。
『上帝就是我的證人。我向上帝起誓,北方佬絕對無法使我屈服,我一定會撐過去的。』
這時大門「喀啦」一聲打開。
早川放下遮住臉的雙手,驚訝地看着我。
「她說……不當我的編輯了……」
但是,早川非常介意別人是看她年輕貌美才捧她,而不是因爲作品。
早川坐在地上,雙手遮臉,肩膀也開始顫抖。
早川依然站在門口瞪着我。
「嗚……我好震驚……腦、腦袋變得一片空白,身體也開始不舒服,所以就先走了。」
「你不是被敵人安慰會覺得高興的女人吧?」
「……遠子小姐她……」
早川不停顫抖的肩膀看起來好瘦好脆弱,連我都看得很心痛。
我趴在地上哭泣。
早川驚訝得僵住。
我以高高在上的眼神看着早川叫道:
如果讓瑞德看到她穿得破破爛爛,一定會被輕視。
「我、我纔不想拿自己的泳裝照來當作者近照,也不想上電視……接受雜誌訪問時,採訪員完全不問跟作品有關的事,反而一直問我喜歡的男性類型、現在有沒有交往對象、放假會去哪裏玩……我又不是藝人,而是作家耶!
早川緋砂。
『冷靜下來以後請跟我聯絡。我會帶你最愛的七鰓鰻蒲燒便當去找你。』
———緋砂這次非常努力呢,她爲了寫這個故事,從幾年前就開始準備了,蒐集了好多資料喔。
「如、如果編輯不是遠子小姐……我就寫不出來了,只有遠子小姐可以理解我的作品。我一直很想寫正經的經濟小說,可是之前的編輯說年輕女孩還是寫輕鬆的戀愛故事比較適合,要求我重新改寫得獎作品……後來緋紅系列賣得很好,所以我也只能繼續寫這個系列!」
「這是怎麼回事啊?早川?難道遠子小姐要離職了……」
不像是因爲勝過我所以喜極而泣。
「遠子小姐怎麼了?」
我也曾經直接向總編抗議,說我實在忍受不了那傢伙,主動要求更換編輯。
作家和責任編輯的契合度會影響到創作意願,也會反映在作品裏,所以每個作家都希望和能幹的編輯、合得來的編輯、能信任的編輯合作。
「我要去編輯部。還得先換套衣服纔行。」
她抽噎幾聲,又哭了起來。
她是專程來嘲笑我這個輸家嗎?
如果是上層的命令,一介小編輯是無法拒絕的。不過,這會不會是遠子小姐自己的意思呢?
「早川緋砂!別再爲不如意的事態自嘆自憐了,像思嘉麗那樣挺身奮戰吧!既然你不能接受更換編輯,就直接去找總編談判啊!不要哭哭啼啼地直接放棄!不要輕易和現狀妥協!穿上最好的衣服去奮戰吧!」
她將鬈曲的髮絲往後一撥,挺起胸膛傲然說道:
到了隔天,我的心情還是沉在谷底。
◇ ◇ ◇
她、她哭了?那個目中無人的早川緋砂竟然會哭?
她穿着優雅展現身體曲線的鮮紅迷你裙洋裝,外搭紅色的皮大衣,脖子上還繫了紅色領巾。
全身都如烈焰一般火紅。
雖然如此,卻又不顯得庸俗。
早川緋砂踩着紅色高跟鞋,伴隨着悅耳的腳步聲往前走。
穿著名牌西裝的我也跟在她身旁。
本來忙着伏案工作的編輯們都睜大眼睛,屏息望着。
「緋砂,快鬥……」
正在座位上工作的遠子小姐也喫驚地站起。
早川毫不在意衆人的目光,依然帶着女王般的威嚴和傲氣筆直走向總編的座位。
想必她的心中一定恐懼到幾乎要昏倒。
薄衣底下的心臟也一定狂跳不停。
可是早川的肩膀、雙手還是一樣平穩,擦上鮮豔口紅的嘴脣依然緊閉,也沒半點顫抖。她彷彿認定自己的地位高過所有人,認定在這個場合是由自己做主,自信堅定地踩着高跟鞋前進。
鮮豔奪目的緋紅皮外套和裙襬華麗地飄舞着。
總編佐佐木先生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先是顯得一臉困惑,接着正色望着早川。
早川也凝視着佐佐木先生,以強而有力的語調說:
「我來這裏是要談一件很重要的事。」
「雀宮也是嗎?」
佐佐木先生望向我。
「我只是陪她來的。」
我在早川身後嚴肅地回答,佐佐木先生聽了便放鬆表情,客氣地說:
早川拉着我的手臂,哭喪着臉說。
他一定會這樣說的。
「……就是因爲緋砂得到這樣的成果,我才決定把責任編輯的位置讓給馬場先生。」
「我只是覺得事情很有趣,想要跟來看熱鬧的。」
淚珠從早川的臉頰潸潸滾落。
在出版社樓下的咖啡廳,我全身僵硬地坐在佐佐木先生面前。
「樓下那間咖啡廳的咖啡很好喝喔。」
她以溫柔清澈的眼眸望着早川。
心臟一直撲通撲通地瘋狂搏 。
佐佐木先生和氣地說,我卻突然驚覺。
「怎、怎麼可能有比遠子小姐更好的人選……」
「更換編輯是天野的意思。」
「可是……」
搞什麼嘛,連我看得都想哭了。
遠子小姐皺着眉頭,露出爲難的表情。
她滿臉通紅地說。
———大量讀者來信抗議,威脅我們如果再刊登你的作品就不買雜誌了。
鼓勵敵手真不像我的作風,而且感覺有夠尷尬。算了,無所謂啦。
事實上佐佐木先生沒有在抽菸,但我還是一樣緊張。
「緋砂,你一直說想要寫調性沉重、充滿戲劇性的經濟小說,還爲此努力讀了很多書,蒐集了很多資料。我也覺得和你合作很愉快,看到你得到第二名,我真的由衷爲你感到開心。你的成就是無可限量的,你一定能寫出像放涼後淋上黑莓醬的香草烤雞一樣,劇情豐富、味道又深奧的經濟小說。
佐佐木先生溫和地制止早川繼續說話。

「我纔要請早川小姐多多指教呢。我擔任文藝編輯的經驗還很淺,或許有很多事反而需要你來教我,如果有做錯的地方,希望你不吝指正。」
早川倒吸了一口氣。
我坐在早川身旁看着她肅穆的美麗側臉,很難得地爲她默默祈禱。
我雖然討厭思嘉麗,卻不討厭她朝着目標勇往直前的膽識和毅力。
「新編輯馬場先生以前當過經濟雜誌的編輯,他一定能成爲你的有力夥伴。」
「喂!遠子小姐!你這樣等於是背叛了早川耶!早川是因爲信任你纔會這麼努力!她還對我說過,只有遠子小姐理解她的作品,如果不是和遠子小姐合作就寫不下去了!」
我說完便轉身離開。
「啊,那個……可是,這……」
既然早川想要寫的是經濟小說,這個人的確是最適合她的編輯……
這時遠子小姐微笑了。
———雀宮,你不用再幫我們出版社寫東西了。要是繼續出版你的作品,連我們的格調都會被拉低。
總編佐佐木先生也在旁邊露出溫和的表情。
如果那個人喜歡我的作品,能和我同心協力創造出一部作品,也是很愉快的事。
反正我只寫我想寫的東西,編輯的工作只是收稿、校對,再送去印刷廠而已。
他發現早川紅着眼睛、淚水直流的模樣,嚇了一大跳。
我要走的時候,早川突然跑過來。
我不由得激 到耳朵發熱,起身說:
心情變得好舒坦,當我想着「事情都解決了,該回家了」的時候……
「不好意思。」
「好了,雀宮,別說了!」
所以遠子小姐纔會把早川託付給他?
「雀宮,要不要喝杯茶啊?」
遠子小姐也被找了過來,我和早川、佐佐木先生、遠子小姐進入幾間會議室的其中一間。
如今我只是編輯部的累贅,是要被掃地出門的第一候補……搞不好我等一下就會聽到將我摒除在戰力之外的決定。
「嗯?雀宮,你很熱嗎?要不要脫掉西裝外套啊?」
遠子小姐像早川的姐姐似的,笑着頻頻點頭。
昨天之前的我,一直是爲出版社賺進大把鈔票,年收入超過一億圓,寫得快又賣得好的作家。可是現在的我在票選結果得到最後一名,等於是名聲掃地。
遠子小姐、早川、馬場先生繼續留在會議室裏討論交接職務的事,我和佐佐木先生先行離開。
「對不起,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
慘了,我陷入危機了。
「那就請到會議室吧。」
遠子小姐既然將早川託付給他,他應該不是個壞人吧……
我想象着佐佐木先生吐着菸圈的邪惡表情,嚇得冷汗直流。
看起來是個好傢伙嘛。
「好了,早川想談什麼事啊?」
「雀、雀宮……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
在遇到遠子小姐之前,我一直覺得讓誰來當編輯都沒差。
姍姍來遲的新編輯馬場先生年約三十歲上下,是個有運動員氣質的大叔。
「喔……」
「加油喔,緋砂,我是你的書迷,就算不當責任編輯,我也會繼續支持你的。」
早川的肩膀猛然一抖。
早川朝他深深鞠躬。
「好、好的。失禮了。」
希望早川的膽識也能打 佐佐木先生。
◇ ◇ ◇
但我仍在心中默默說着「太好了哪,早川」。
一定會難過到心如刀割啊!
「這、這些日子感謝你的關照……我、我會盡力不辜負你的期望,今後也要努力寫下去!」
「關於你登在網站上的小說……」
早川不敢置信地看着坐在佐佐木先生身旁的遠子小姐。她的臉色如此蒼白,連我看了都覺得心痛。
經濟雜誌的編輯?
對了!我在讀者票選比賽拿到的是毫無爭議的倒數第一名啊!我哪裏還有臉面跑來出版社!
可是遠子小姐當了我的編輯之後,我才發覺有個可以討論作品的對象也滿不錯的。
早川的眼中漸漸盈滿淚水。
早川的新編輯馬場有事外出,佐佐木先生請其他編輯轉告他,回來以後立刻進會議室。
「我只是爲你打造了創作的環境以及發表作品的地方。《Golden Licence》能夠得到讀者支持,靠的都是你自己的力量唷。我這個嚐遍古今中外書籍的『文學少女』絕對不會說錯的。」
就算是這樣……我一想到遠子小姐或許無法理解早川的心情,還是會感傷得全身刺痛。
我無法拒絕,只好懷着和〈多娜多娜〉這首歌裏的小牛同樣的心情,隨着佐佐木先生下樓。
遠子小姐露出堇花般的微笑。
佐佐木先生溫柔地回答。
早川明確地表達了自己的意見。
「嗚……昨、昨天我突然告辭,真是對不起……我、我會努力學習的……嗚……所以今後請你多多指教……」
「可、可是我還是很擔心……我和遠子小姐以外的人合作真的寫得出來嗎……《Golden Licence》也是因爲遠子小姐纔有辦法完成的……」
我知道這只是孩子氣的想法,在大人的世界裏,換職位或人員調動是很常見的。
這是真的嗎?遠子小姐?
可是,如此親密的夥伴要是像這樣突然離開,我一定會受不了的!
所以你今後需要的是比我更值得依靠的夥伴。」
早川愕然到講話結巴,但遠子小姐流露出溫和的眼神說:
大家就座以後,佐佐木先生問道,早川站起來說:
遠子小姐驚訝地看着我。
早川挑起眉梢。
馬場先生不好意思地回答。
『雀宮,你的讀者票選結果是最後一名,而且票數差距大得毫無爭議呢。』
我用拔尖的聲音說着,脫下外套放在椅子上。
「我不能接受更換編輯。《Golden Licence》是我和遠子小姐一起完成的作品,今後還得和遠子小姐一起把這系列經營成暢銷作。如果現在更換編輯,很可能讓這部難得有個好開始的作品走向失敗,所以請讓遠子小姐繼續當我的編輯。」
「我纔不管咧!早川在讀者票選得到第二名耶!遠子小姐不是也很高興地說她很努力嗎?爲什麼現在又不當早川的責任編輯了?」
來了!
脫離戰力的通知來了!
「那篇故事非常特別呢。」
「這、這樣啊……」
「就算是如今的新人獎,也沒人寫得出那麼異想天開的故事。」
佐佐木先生「哈哈哈」地低聲笑着說。
我有一種如坐鍼氈的感覺。好想吐。
「從某種角度來看,讀者意見實在太精彩了。票數能夠掉到那麼低,感覺反而更痛快呢。」
唔唔唔……看他一臉和善,沒想到這麼奸險。
「聽說你堅持要求刊登那篇小說是吧?」
我的心臟又猛然一跳。
「天野說你胸有成竹地告訴她『什麼都別說,把這份稿子拿去用吧』是嗎?」
我連耳根都熱起來了。
「大家都很反對刊登這篇作品呢。」
嗚……
「但是天野一直很堅持,說爲了你好應該要刊登這一篇。」
遠子小姐這樣說?
我稍微伸出像烏龜一樣縮起的脖子,抬起頭來。
眼前飄起的不是菸圈,而是伴隨着苦澀芳香的咖啡熱氣,佐佐木先生在熱氣的後方露出親切的眼神微笑着。
「天野早就猜到讀者的反應一定很差,她還說你個 細膩,一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
遠子小姐的眼中閃現柔和的光輝。
「纔不棒咧,只是六十人之中的第一名,而且大家都不是認真寫的,爸爸媽媽也沒有誇獎我。」
聲音卡在喉嚨裏。
「……」
遠子小姐也在我對面的椅子坐下,然後又是一笑。
在我面前微笑的她,好像什麼事都能夠接受。
糟糕,我錯失了抬頭的時機。
———今天又來看艱澀的書啊?快斗真聰明。
「謝、謝謝您!」
我好一陣子都沒有把頭抬起來,因爲我實在不好意思見遠子小姐……
「怎麼啦,快鬥?」
我覺得此時好像所有願望都能實現。
佐佐木先生站了起來。
遠子小姐害羞地低着頭,開始玩自己的項鍊。那是掛在鏈子上的玫瑰形狀戒指,造型很可愛。她一邊扭扭捏捏地以指尖撥弄項鍊,一邊微微張開粉紅色的嘴脣。
那細如蚊鳴的聲音撼 了我的耳膜。
她白嫩的手從桌子的另一邊伸過來,緊緊地握住我的手。真希望時間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有人如此相信我,我就能發揮出更多實力。
「是、是有啦。」
我不高興地說:
心中有某種新東西開始萌芽。
「咦!」
她卻摸摸我的頭。
只有一個人除外,那就是圖書館的大姐姐。
她白皙的小臉紅得像是着了火,視線驚慌地飄 ,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眼神再次開始遊移。
彷彿遠子小姐就在現場似的,我幾乎能聽見她清澈的聲音。
啊啊,爲什麼遠子小姐總是讓我想起那個人呢?爲什麼她總是能這麼輕柔地碰觸我的內心深處呢?
我急忙站起,向他鞠躬。
我只聽過別人冷冷地說我厚臉皮、自信過度,說我細膩的倒是第一次聽到。
「那、那今後也要請你多多指教。」
光靠一句話,一個眼神,就能讓我突破自己的極限。
「你又睡着了嗎?」
遠子小姐歡暢地笑了。
她眼睛發亮地說。
「你一定可以寫出廣大讀者喜愛的小說。」
———快斗真棒!好聰明喔!
「唔唔……」
細、細膩?
這個平衡點很不好拿捏,不過我會盡量幫忙的。所以,希望你今後能更信任我。」
「哇!」
「!」
我紅着臉伸出右手。
我無法轉移視線,沉吟良久,好不容易纔開口說:
甜美的聲音從記憶深處再次甦醒。
我全身無力地坐倒在椅子上。
父母對我兩個優秀的哥哥充滿期望,對我則是不屑一顧。
遠子小姐和我相握的手似乎多了一些力道。
「那我先回去吧。雀宮,我對你也抱着很高的期望喔。」
「那、那個……網站上的小說……謝謝你這麼信任我……幫我換成那篇……」
接着她開心地說:
我也聽見了初戀對象以前對我說過的話。
「你怎麼會在這裏?早川呢?」
遠子小姐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嚇得差點摔下椅子。
「早安啊,快鬥。」
———沒這回事,快斗真的很棒喔!你長大以後說不定能成爲作家呢。
輕柔搖曳的馬尾。奶油色的圍裙。甜美的聲音。
什麼啊!這反應是怎麼回事啊!
「那、那個……遠子小姐有男朋友嗎?」
啊啊,乾脆直接昏過去好了。一切都留到明天再想吧。明天太陽還是會升起的……大概吧。
「……」
「可是她認爲雀宮快斗絕對不會被這種小事擊垮,因爲你的才能是貨真價實的,這次的失敗會是一個很好的經驗,今後你一定會逐漸成長,她很信任你。」
「遠、遠子小姐,我……」
「緋砂和馬場先生還在談事情,我交代完交接的事就先走了。回到編輯部以後,聽說你和佐佐木先生在咖啡廳,所以我就過來了。」
遠子小姐微笑着等我說下去。
又輕又癢的感覺令我喫驚地抬頭。
我也聽媽媽抱怨過,她一直希望第三個孩子是女兒,有兩個兒子已經很夠了。
遠子小姐驚叫着「快鬥!」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嗯,我相信你。我也很高興看到你考慮讀者觀感來創作的用心,我很欣賞這一點喔。可是,作家不能光是聽讀者的意見,還是必須保持自己的想法和驕傲纔行。
我正在思索乾脆真的裝睡好了,右邊的臉頰突然被人一戳。
我身體前傾,雙手緊緊握拳,豎耳傾聽。
———哇!快鬥在學校作文比賽拿到金牌啊?好棒喔!
「啊,原來你醒着。我還以爲你睜着眼睛睡着了。」
「……」
「快鬥?」
———我相信快鬥。
遠子小姐對着驚慌的我笑了笑,她的黑髮披散在肩膀上,看得我不由得心跳加速。
沒有任何人會誇獎我。
———快斗真的很棒喔!你長大以後說不定能成爲作家呢。
遠子小姐頓時把手放開。
我突然頭昏目眩,摔下椅子。
那開朗的笑容充滿了我的腦海。
「快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