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今天的點心 特別篇~《雪鵝》~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2859 字
四月住進宿舍的天野遠子是個怪人。
我們這棟宿舍只住了女學生。包含管理員在內,七位女性分別住在各個房間。
這棟木造洋房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老舊,是很有歷史的建築物。人來人往的時候,鋪着木頭的地板就會軋軋作響,窗戶也鬆垮不牢,關起來還是會飄進灰塵,而且動不動就跳電。
屋內有一套小到像是扮家家酒用的瓦斯爐和流理臺,廁所是每個房間都有,浴室則是共用。沒有供應三餐,租金便宜是唯一的優點。
剛好某位房客因爲大學畢業而遷出,後來搬進這間空房的就是遠子。
仲介業者領着搬家工人搬來一箱箱沉重的紙箱,然後,有位綁着麻花辮的女孩跟着走進來。
她穿着有如報春的堇花一般淡紫色的毛衣和棉布長裙,幫忙搬着紙箱。
「小姐,行李讓我來搬就好了,你不用動手啦。」
「沒關係,讓我幫忙吧。而且我也不在意書本有多重。」
她以清澈的聲音堅持地說,走上嘎吱嘎吱作響的走廊。
跟我目光交會時,她立刻綻放出花朵似的笑容。
「你好!我是今後要在這裏叨擾的天野遠子,我等一下再跟大家好好打招呼喔。」
她出言問候時,細細的辮子從肩上垂了下來。
我不習慣初次見面的人對我裝熟,這一年來也沒跟宿舍裏的哪個人親切地交談過。而她的笑容和語氣雖然都是這麼親切,卻沒讓我感到絲毫不快。
此外,對上目光的時候,我還發現她的眼睛有一點紅,簡直就像剛哭過一樣⋯⋯
可是在我面前的她,無論表情或聲音都看不出一點悲傷,只看得見開朗和朝氣。
所以我想或許只是自己多心,再不然就是因爲她前晚熬夜了吧。
算了,跟我又沒關係,怎樣都無所謂啦。
我隨便回應幾句話就走了。
遠子很順利地融入宿舍生活之中,跟其他房客也都處得很好。
而且我好像也聽見佛萊絲回應拉雅德的聲音,從夜空的遠處傳來。
都已經是大學生,算不上是「少女」了吧?但是,這個不知不覺間流傳開來的外號,的確很符合遠子那種脫俗的古典氣質。
然後,她以悅耳而輕柔的聲音說:
我跟遠子第一次聊天,是在黃金週剛開始的時候。
她愉快地回答,然後把信小心翼翼地按在胸前離開了。
她以讓人看得心痛的悲傷表情哭泣,卻又笑得很幸福。
我不知道信上寫了什麼,也不知道遠子來這裏之前跟誰離別了。
但是,遠子全都拒絕了。
「歡迎回來!設樂小姐!」
在黃昏光芒中微笑的遠子,眼神顯得既悲傷又清澈。
遠子抬起頭,露出微笑。她的表情讓我喫了一驚。
不過,下一瞬間她朝我轉過頭來時,卻是開朗地笑着。
「⋯⋯你在看什麼呢?」
──一定是因爲再也無法見面,拉雅德才能對佛萊絲說出真心話吧。
聽到這樣的回答,真讓我有些驚訝。
再見了,親愛的人。
My love──親愛的人啊。
她會以端莊到幾乎讓人氣餒的笑容說:「對不起,我還有很多書要看呢。」
我不耐煩地回答:「我個人不喜歡太感傷的東西。那是在講殘障的畫家和抱着白雁去請他幫忙治療的少女,兩人之間悲傷的愛情故事吧?畫家對自己的怪異外貌感到自卑,所以沒有對少女表白心意就去參加戰爭了吧。」
她的眼睛變得有些溼潤。
「他一定是非常珍惜佛萊絲吧。他只希望佛萊絲能過得幸福,爲此拼命思考自己該怎麼做,所以才什麼都不說就默默離開⋯⋯」
遠子嘴裏好像唸唸有詞⋯⋯那是男生的名字嗎?
「是啊⋯⋯拉雅德或許真的對自己與衆不同的地方感到自卑⋯⋯但是,我覺得他不對佛萊絲表達自己的心意,並不只是因爲這個理由。」
遠子愛惜至極地抱緊英文書。
遠子搖搖頭。
看得比自己還重要的對象。
「《雪鵝》的味道就像最高級的美味冰果凍啊⋯⋯會在舌上悄悄溶化,滑落喉嚨,讓燥熱的心都冷卻下來⋯⋯嘴裏還會殘留着冬天清冽的香氣⋯⋯」
那溫柔清澈的眼神,就跟她上週談起《雪鵝》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抱膝坐在窗邊,凝視着白色的信紙。
但是菲力浦·拉雅德藉着白雁的外形呼喚心愛少女的聲音,此刻似乎從遠子的嘴裏傳出。
她以白皙的手指翻開《雪鵝》,朗聲說道:「最後拉雅德的靈魂去跟佛萊絲道別的地方好悲傷又好美味,我非常喜歡喔。雖然日文版翻譯成『親愛的人』或是『心上人』,但我覺得原文『my love』最能表達拉雅德的心情呢——『Frith, my love. Good-bye, my love.(佛萊絲,我的愛。再見了,我的愛。)』」
她大概是剛洗好澡,解開的一頭黑髮披散在背後。
會讓人有這種感覺,或許是因爲她平靜溫柔,卻又隱含着悲傷的側臉吧。
飛舞在傍晚天空的一隻白雁。
「Philip, I love’ee.」(菲力浦,我愛你。)
我以前明明就是用冷靜的心情讀完《雪鵝》這本感傷的小說⋯⋯
在這之後的隔週,我在信箱前遇到遠子。
其他房客都出去旅行或是回老家了,而我還是理所當然地留在宿舍裏。我本來以爲只剩自己一個人,結果卻在宿舍閣樓的書房遇到遠子。
雖然陪伴身邊,卻絕對不會把自己的心意說出口的對象。
「是我父親的朋友,十分照顧我的人。」
「設樂小姐你好。」
花瓣似的嘴脣輕輕吐出甜蜜而悲傷的話語。
然後,她像在自言自語一樣低着頭說:「真正重要的心情是不能說出口的⋯⋯非得帶進墳墓不可⋯⋯」
遠子垂下長睫毛。
當天晚上,我正要走進閣樓時,看到遠子只開着檯燈在讀信。
抬頭仰望的少女。
「這個房間真是太棒了!我已經下定決心,接下來的四年都要在這房間裏好好學習。」
窗外灑下黃昏的金色光芒,將飛舞於房內的微塵照得閃閃發亮。
「啊⋯⋯」
「葛裏克的《雪鵝》(Snow Goose)。」
大家最後都會笑着打消念頭。
「沒辦法,遠子是文學少女嘛。」
我在門口屏息停下腳步。
這裏是房東的英國太太用來收藏祖國寄來的書本的房間,房客可以隨意使用。但是,我從來不曾在這房間看到其他房客。
她眯着眼睛微笑。那是很幸福的笑容——但又顯得有些寂寞。
透明水珠從她水汪汪的烏黑眼睛滴落,她也不擦去淚水,只是專心看着信上的文字,嘴邊還掛着笑容。
因爲我本來以爲她也是熱衷於聯誼和約會,只會爲了不至於被退學而應付課業和報告的時下女大學生。
她很有精神地打招呼,然後從信箱裏拿出信件。一看到樸素的白信 上寫的寄件人姓名,她就驚訝地睜大眼睛。
讀着書的辮子少女,看來就像是故事中的人物。

她身材纖細、臉蛋清秀,性格又開朗,所以經常可以看到有人找她去聯誼,像是「嘿,幫你介紹帥哥如何啊」、「遠子一定會很受歡迎喔」、「既然當了大學生,當然要盡情玩樂啊」之類的。
可是一聽到「my love」這個簡單的詞語,國中時讀過的《雪鵝》最後一幕卻帶着不同於當初的震撼,在我腦海中甦醒。
遠子屈膝坐在唯一的窗戶邊,把書放在腿上,翻頁閱讀。
My love──心上人啊。
因爲我發現遠子竟然在哭。
「是男朋友嗎?」
就像喜不自禁的樣子⋯⋯像是聽到深愛之人的消息一樣⋯⋯她白皙的臉頰上滾落一顆顆淚珠,靜靜地微笑着
就像拉雅德有着佛萊絲一樣,她的心裏也有這樣的一個人嗎?
「一定是因爲再也無法見面,拉雅德才能對佛萊絲說出真心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