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結束的開始

初次看見天野遠子，是在夏天剛開始的時候。

我像平常一樣在醫院走廊練習走路時，聽見轉角之後傳來了一句叫着「心葉」的聲音。

偷看之後，我發現心葉和一個陌心女生走上樓梯。

我嚇得心臟狂跳，呼吸差點停止。

兩年不見的心葉長高了一點，也成熟了一點。他手上拿着蛋糕店的袋子，跟他一起來的女生抱着薔薇和滿天星的花束。

那是有着長長的辮子、白晢纖瘦，看起來漂亮又溫柔的女孩。

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走在心葉旁邊，親暱地跟心葉說話。

「心葉，你也跟我一起向小七瀬道歉吧。」

「好好好，我知道啦。我只要低頭道歉說『我們這個成事不足的社長把妳捲入這種亂七八糟的事還害妳受傷，真是對不起』就好了吧。」

「竟然說成這樣，你對學姊太不體貼了。」

「我纔想請遠子學姊別再給我這學弟添麻煩了呢。」

心葉皺着臉對她抱怨，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心葉這種表情。

心葉雖然無奈地嘆氣又唸唸有詞，但還是一副順從的模樣。我看到這個景象頓時覺得血氣上衝湧，胸口痛得像是被刀子割傷。

誰？她是誰？心葉，這個人是誰？

我嚐到了絕望的滋味，感覺落入無邊黑暗之中，爲什麼會有我之外的女生跟心葉貼得這麼近走路呢？她還直呼心葉的名字！

胸中有黑暗的火焰席捲燃燒，我憤怒得幾乎發狂。

後來，我從一詩那裏得知我看見的人是心葉的學姊，叫做天野遠子。

我也知道了他們兩人是來探望心葉的同班同學——琴吹七瀬。

天野遠子和琴吹七瀬。

我決定，要先把天野遠子從心葉的身邊趕走。雖然我看琴吹七瀬也很不順眼，不過晚點再好好整治她就行了，先從天野遠子下手吧。

我接受了B——竹田的請求之後，原來停滯的時間就像突然決堤似的，開始急速奔流。

琴吹也來看我了。

「之前那樣打妳……真是對不起。我可能……做得有點過火了……」

透過電話來應戰，對我實在太不利了，而且一想到那個毫不畏懼問着「妳是美羽嗎？」的清澈聲音，我就感到一陣莫名的不安。

一定是天野遠子和琴吹七瀬改變了他。

就在此時，櫻井流人帶來了那個女孩。

在故事已經結束的現在，我試着揣測她的心情。竹田千愛或許也跟我一樣，不斷追尋着不可得的事物吧？

「還有，井上……你還喜歡着朝倉小姐嗎？」

我也希望能像那樣，成爲祈禱他人獲得幸福的人。

閃爍高懸穹蒼，

我唱起這首歌的時候，不再只有哀傷。

譬如薔薇輝石，

我對一詩也要稍微——只有稍微……再溫柔一點吧。

「井上……你不去追她嗎？」

她給了我們很多重要的事物。

夜空淡抹彩霞，

「謝謝妳爲我去跟美羽吵架，琴吹同學。」

B不允許事情如此美滿。就像在宣告非得把我和心葉傷得更深不可，她把我媽媽叫來了，逼我在心葉面前說出真心話。

我打算這陣子要去申請外出許可，把我寫下的那篇故事拿到海邊燒掉。可以的話希望是晚上，在看得見星星的地方。

聽到我這麼說，她就橫眉豎目地瞪着我。

既然如此，我也可以反過來利用她。

就算要讓自己的身體燃燒一百遍，也希望能給予自己以外的人一些什麼——我想要成爲會由衷爲此欣喜的人。

從那一晚以來，我越來越難以入眠。

「不，不是這樣的。我說喜歡美羽的時候，反而覺得壓在心頭的沉重情緒像雪一樣消融空，其中包括對美羽的思慕……還有很多其它的感受……」

在面帶微笑的竹田身邊，櫻井也笑得十分開懷。

被豔紅火焰所圍繞、靜靜燃燒的那本書，看起來一定很像《銀河鐵道之夜》裏的那隻蠍子吧？

因爲我也感到內心變得清澈透明瞭……

這是過去的結束，也是未來的開始。

坦白說我真有點怕她，但是不良於行的我的確需要協助。

我們同樣無法成爲期望中的自己，即使如此，我們還是繼續期待……

琴吹同學有些驚訝，我用雙手握住她的手，露出由衷的笑容說：

我一直傳簡訊給她，就像對付春口的時候一樣。我告訴她心葉跟我不是普通的關係，還說出心葉黑痣所在的部位。琴吹第一次來我病房的時候，我還在門口附近塗上肥皂水，讓她摔了一大跤。

井上美羽如果再次撰寫故事，一定不會是樹和羽鳥的故事，而是其它的故事。

何其令人哀傷。

但是，我在整治琴吹七瀬的期間，對於要不要跟心葉見面一事依然舉棋不定。

隔天，竹田獨自來我的病房說要協助我，讓我大喫一驚。我問她這樣做對她有什麼好處，她就笑着回答「這是實驗」，聽起來簡直像是布魯卡尼羅博士。

聽她這樣說，我更想跟她再打一架了。

遠子學姊在離我們稍遠之處跟流人他們說話。

這麼決定之後，我打了從一詩那裏偷來的電話號碼，但是對方突然叫出我的名字，我在喫驚之餘就把電話掛斷了。

「遠子姊是很強的喔！從妳跟她初次交手就喫鱉的情況來看，妳確實已經輸了。」

那天，她在天文臺的放映室裏露出清新的笑容對我說：

心葉離開之後，我因全身碎裂般的劇痛而呻吟，趴在地上淚流不止，這時出現在我面前的B，用冷冷的眼神看着我說：「全部如妳所願了。」

我並不覺得這是件難過的事。

「我一點都不覺得過火，我只後悔當時沒有多抓妳幾下。」

不過，大概是因爲太意外，我緊繃的心情似乎有些放鬆。

「嗯……我想當我下次見到美羽，應該就是開始的時候，也是結束的時候。」

美羽說，希望我別去看她。

心葉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追在我後面跑的心葉了。

雖然胸口還殘留一絲感傷，但是睛空乍現的喜悅還更強烈。

然後，她就讓芥川扶着走出去了。

琴吹聽得睜大眼睛，然後抿緊嘴巴，不太高興地說：

「因爲我本來以爲妳很弱，沒想到那麼強悍，那種程度根本不足以對付妳。」

猶如君之絮語，

琴吹同學露出十分脆弱，像是快要哭泣的表情望着我。

我終於跟心葉重逢了。

傳簡訊過去之後，琴吹回覆簡訊的反應十分有趣。雖然她努力硬撐，但那害怕的模樣還是讓我看得一目瞭然。這麼簡單就能擊敗她，讓我高興得不得了。

對我款款細訴。

當時的B——竹田千愛的心中是多麼絕望、多麼悲哀呢？

因此，我把矛頭轉向看起來比天野遠子柔弱的琴吹七瀬。

後來，有個好像是天野弟弟的無禮男人跑來我的病房。

我總是不說出真正的想法，只會躲在自己的世界裏。

雖然她噘着嘴、紅着臉，說得支支吾吾的，我還是愣住了。

「如果妳非得對付遠子姊不可，我一定會阻止妳的。」

星光如君漸逝，

琴吹同學擔心地問，我微笑着回答：

這麼一來，或許還會有人像心葉一樣，對我說出那句話——

我好恨心葉，恨得不得了。我好想傷害他，讓他崩潰。

我胸口刺痛，覺得很不甘心，但是事實確實如此。

「等到我康復之後，會自己去見心葉。」

晚上輾轉反側時，我不停想起往事，就覺得好想見他、好想聽到他的聲音，想得不得了——但是我也一樣害怕見到心葉。我不想讓心葉看見變成醜陋鳥怪的我，我也不願承認自己如此脆弱。

如果我是琴吹的話，我一定不會道歉。

琴吹同學滿臉通紅地瞪大眼睛。

不久之前，竹田和櫻井一起拿書來還我了。

◇　◇　◇

雖然當也一臉正經責備我時，我還是會覺得火大。但是昨天我看着窗外唱起「挫敗少年之歌」的時候，他一直靜靜地陪在我身邊。

我忍住對那直率的反應感到的笑意。

而且竹田還對我說：「因爲我也不太喜歡七瀬學姊，她只是個狡猾的人。」我想竹田一定覺得琴吹很礙眼，想要利用我去對付她，這麼一來就解釋得通了。

星晨從中現出

櫻井流人好像很期待我會做何反應似的，以愉快的口吻說着。

那一天，在星空之下，那位文學少女告訴了我們很多事情。

我現在已經能心平氣和地接受這個事實了。

所以，竹田的心中也一定像我胸中懷有星光一樣，有小小的星星在閃爍吧？

「如、如果妳還想動手，我隨時奉陪。」

但是，渴望得喉嚨發熱的同時，我依然感到迷惘。

我拿心葉的書對B砸去，雖然書打在她胸前，她還是面不改色，只是默默撿起書本走出房間。

當我接過書本，跟她手指相觸的時候，我湧起了些微的親切感。

就這樣一直說謊下去，不就等於是回到從前嗎？這樣心葉不就會一直喜歡我，一直陪在我身邊了嗎？這樣不是讓他更幸福嗎？

竹田千愛彷佛戴着面具，用不帶一絲表情的臉看着大吼大叫的我。

這種做法或許是錯的。

「因爲有妳，所以我很幸福。」

因爲這是我第一次跟別人正面衝突。

但是，此時——

我察覺她往我們這裏回過頭來。

嘴角輕揚，眼睛柔和瞇起，露出美麗的笑容。

過了幾天後。

芥川好像每天都去醫院。我們在午休時間一起喫便當時，他都會隨口跟我提起美羽的情況，美羽現在似乎正在積極復健中。

竹田同學也開始上學了，在走廊或圖書館相遇時，她都會露出小狗般的開朗笑容，大喊着「心葉學長～～」朝我跑過來。

而且，竹田同學試着跟流人交往了。

「阿流是個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這點跟我還挺像的，讓我有點害怕。不過……在我請假的期間，他每天都來看我、對我說話。就算我完全沒有反應，他還是愉快地跟我說個沒完。而且，我把朝倉小姐的母親找來醫院的那天，也是流人通知遠子學姊趕來醫院的。」

遠子學姊以前說過「我會在醫院遇見心葉也不是偶然的」，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發現流人和美羽有所關聯的遠子學姊，一定就是從那時開始想象竹田同學和美羽之間的聯繫吧？

「阿流有把遠子學姊找來真是太好了，心葉學長沒有崩潰真是太好了。」

竹田同學抬頭仰望我，露出清爽的笑容說着。

今後，竹田同學會喜歡上流人嗎？雖然我想流人八成還是會跟其它女生交往，不過我還是期望竹田同學總有一天能被流人誠摯地愛着，成爲流人絕無僅有的真命天女。

不久前我去見流人，謝謝他的照顧，他就苦着一張臉對我說：

「我是真的很希望心葉學長能夠早點揮別過去啦。」

我和琴吹同學約好，星期日要實現拖延已久的電影之約。

「看完電影之後，要不要……一起喫飯呢？」

「當然啊，爲了慶祝琴吹同學康復，我來請客吧。」

「這、這怎麼好意思。其實也無所謂啦……不過……喫完飯後，可不可以再陪我去買東西呢？」

「不管到哪我都管妳去。」

這是司空見慣的景象……

「好難喫喔～～～～～～～～～～」

我也直直地回望着她的雙眼。

「呃……」

我想要這樣質問她，卻開不了口。

「我想要成爲在悲傷的時候也能展露美麗笑容的人。」

「遠子學姊想要成爲怎樣的人呢？」

「就算虛榮還得有個限度啊！明知自己是數學白癡還去報考理科三類。」

在這逐漸迎向長夜的幸福金色暮霧中。

但是即使夜晚來臨，黑暗籠罩了我，仰頭仍然看得見夜空閃爍的星光。

我想起美羽離開天文臺後，遠子學姊在遠處微笑望着我和琴吹同學的模樣，心裏突然一陣悸動。

天野遠子是個不該存於這個世上的人。

她把撕下的碎片放入口中，咀嚼片刻之後吞了下去，又繼續撕起書頁。

當時的遠子學姊，似乎露出了澄澈溫柔的微笑……

心葉接下來要寫的，會是琴吹七瀬的故事嗎？

「可是，我本來就是爲了當作紀念纔去考的嘛……這樣也能挑戰一下自己平常不會做的事啊。

看見我笑着點頭，琴吹同學也紅着臉開心地笑了，我們兩人都十分期待星期日的來臨。

在放學後的文藝社，遠子學姊喫了我寫的三題故事，就搖着椅背哭喪着臉。

此刻，我們共聚於這溫暖的黃昏時分。

是啊，我會寫的，如果遠子學姊據實供出爲什麼知道我初稿文章內容的話。

天野遠子藏了一個祕密喔。

遠子學姊的嘴邊擴散出令人爲之融化的甜美笑容。

好過分，太過分了！我才稍微疏忽了一下，你就寫出這種故事。你對努力應戰大考的學姊，一點都沒有慰勞的心意嘛！」

「故事進行到『旅行箱』出現了『愛琴海』的地方都還不錯，可是爲什麼海水都變成了『木工接着劑』啊～～～～～～」好像西班牙燉飯摻入了布丁的味道一樣啦～～～～～～嘴裏都黏答答的了～～～～～～

「嗚嗚……真的嗎？」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因爲得到了心葉的錄取祝福。等到我上榜，一定要寫一個香甜美味的故事給我喔。」

離別的時刻已經不遠。

我一想到再過不久就見不到這個奇妙又溫馨的景象，胸口都揪了起來。

「……」

或者是天野遠子的故事？

我這麼一問，遠子學姊就一邊以纖細手指撕下書頁一邊回答：

然後，遠子學姊……

我還在猶豫，遠子學姊就嘻嘻地笑着。

但是，心葉。

那清澈的光輝必定會駐留在我們心中，給予我們持續朝目的地邁進的勇氣吧。

至今我也問過遠子學姊好幾次，她卻只是開玩笑般地說「這是祕密，你自己想象吧」，一直不肯回答。

「連第一關都過不了的話，也無從挑戰起吧。」

聽到遠子學姊含淚宣稱，我就說：「那我就重寫一篇甜美的故事吧。」

遠子學姊還攀着椅背、垂着眼梢，用警戒的眼神看着我。

◇　◇　◇

「我、我還有第一志願的學校呢！這邊可沒有被刷落喔！」

「遠子學姊是被東大理科三類擋在門坎外了吧？」

窗口照進來的夕陽餘暉，讓那垂着辮子的古典臉龐包圍在蜂蜜般的餘波之中。

「嗯，真好喫！赫爾的《青春、美麗的青春》就像咖啡幕斯一樣……口感溫和細緻，又帶點苦澀……悲傷……」

遠子學姊露出和煦的笑容擺好椅子，一雙穿着短襪的腳很沒規距地踩在椅子上，開始翻起赫曼赫爾的《青春、美麗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