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鴉啼聲起，怪物來臨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伊麗莎白的角色由七瀨學姐飾演！我來演沃爾頓！」

心葉學長寫完劇本的某天放學後，我們在音樂教室集合，讓所有演員打個照面，還要進行第一次對戲。這是在公園和七瀨學姐喫鯛魚燒聊天整整十天後的事。

「我、我是三年級的琴吹，請多指教。」

七瀨學姐頻頻偷看心葉學長，尷尬地打招呼。

心葉學長一見到七瀨學姐，整個人都愣住了。

「請、請問……我可以參加演出嗎……井上？」

「呃……好、好啊。」

心葉學長帶着疑惑的表情點頭。

七瀨學姐畏畏縮縮地紅着臉，心葉學長也跟着不好意思。

看到他們兩人害羞相視的模樣，我的心底隱約痛了起來。

參加合音組的小瞳在我身邊冷冷地撂了一句：「……笨蛋。」

嗚……小瞳，你這句話狠狠刺進我的心了。

仙道學姐很有朝氣地說：

「喔喔！日坂妹，沃爾頓這個角色選得好啊！我心目中的維克多是個美青年，沃爾頓則是像小狗般仰慕着維克多的美少年，雖說沃爾頓已經二十八歲了，不過這種選角比較能吸引少女，也比較華麗。琴吹學姐演的伊麗莎白一定也很迷人。啊，我想先看看協調度，可以請井上學長和琴吹學姐讀幾句臺詞嗎？」

心葉學長和七瀨學姐又尷尬地互看一眼。

「琴吹同學，從伊麗莎白最早的臺詞開始，可以嗎？」

「……嗯。」

心葉學長翻開劇本，指出臺詞的位置。七瀨學姐低着頭傾聽。

嗚嗚……他們竟然親密成這樣……

過了一下子，七瀨學姐才戰戰兢兢地讀起劇本。

『維克多，如你所知，自我們幼年時代起，我們的婚事一直是你父母最大的心事，在我們年紀還小，你的父母就這樣囑咐我們，所以我們都認爲這是將來勢必發生的事。』

她的模樣看來幾乎陷入瘋狂。

「什麼意思？我沒聽說過啊……」

第一段就是沃爾頓的臺詞！很好！

此後都是維克多的自白，並且加上模仿怪物嘶吼的合唱。

「這首曲子果然受到詛咒！」

「嗯，說不定能借着演戲的機會重新交往呢。」

「！」

沃爾頓渴望和維克多結交，熱切地對他說出自己的夢想。

『我憎恨得到生命的那天！』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那我們從頭排練一次看看吧！」

「呀！怪物出現啦！」

仙道學姐的眼光沒錯，心葉學長確實很適合演這個角色。

如深夜般漆黑的頭髮貼着臉頰，遮住她的容貌，有種病態的不祥氣氛。

我也覺得自己成爲正在和維克多對話的沃爾頓。

『受詛咒的創造者啊！連你也嫌惡地別開了臉，爲何創造出如此可怕的怪物？』

一旁傳來「呀」的慘叫聲。

『在登船之前，能否先告訴我，船要航向何方？』

在這陣混亂的漩渦中，紅色羽毛輕盈妖嬈地飛舞，白煙嫋嫋擴散，穿着荷葉邊洋裝的人偶睜着空洞的眼睛躺在地上，銀色刀刃插在它破裂的胸口，珠子散落一地，人偶胸口流出一條鮮紅血跡。

『我們要去北極進行探險之旅。』

披着黑色羽毛的烏鴉嘎嘎叫着，漆黑羽翼遮蔽了窗戶，銳利的雙眼警告似地瞪着我。

『我現在充滿鬥志，這場探險是我從小就有的重要夢想。』

仙道學姐拍拍手說：「謝謝你們！簡直無可挑剔！井上學長光是參與演出就很有宣傳效果，若再加上琴吹學姐，一定能號召更多觀衆！合音組也不能輸喔！」

小瞳看着我，眼神彷彿在說「果真是個笨蛋」。

「就說是怪物嘛！」

音樂教室角落的置物櫃突然發出喀啦聲。

我看見門縫裏爬出幽魂般白濛濛的東西。

心葉學長雖然謙稱他不會演戲，念起臺詞卻飽含了維克多的傷痛悔恨，一開頭就十分投入。

「井上學長和琴吹學姐以前交往過吧？現在看起來也很配呢。」

歇斯底里的女高音、冷酷宣示的女中音、低聲呢喃的女低音彼此糾結，怪物的吼叫聲逐漸壯大。

『那麼請讓我上船吧。』

「別再說啦～」

「哇！我已經開始期待正式演出了～」

「什麼？那是什麼？」

「好棒喔！琴吹學姐和井上學長都很符合角色形象耶！」

『因爲憐憫，神以自己的形象造人，製作得美麗非常。但我這身軀正如你污穢的形象，更顯得詭譎可怕。』

劇本里印有手寫的樂譜和打字印刷的歌詞。合唱社的人簡直像充分練習過一般，模擬野獸的歌聲夾帶着幾乎震破窗戶的魄力。

沃爾頓是開船前往北極的航海探險家，他滿懷夢想與希望，渴望得到一位能瞭解他雄心壯志的摯友。

鋼琴聲激昂地躍動，歌聲跟着逐步攀升。

彷彿有隻隱形的手輕輕地、慢慢地打開櫃子的門。

我心想她應該不是普通的參觀者，此時後面突然傳來低啞的叫聲。

鋼琴奏出刺耳的不和諧樂聲，合計二十人的合唱社成員和外部協演者聽到這信號便開始合唱。

「兩個人都演得好有味道喔！」

再說沃爾頓和維克多的對手戲更多，扮男裝也比較輕鬆。我國小時都是短髮，經常被誤認爲男生……這不是自吹自擂，要說起來還比較像是創傷……總之，我要努力扮演沃爾頓！

「門爲什麼開了？又沒人去碰！」

她是誰？爲什麼站在那邊？

仙道學姐拼命大叫：「沒事的！不會有事啦！」

因此神祕青年維克多·弗蘭肯斯坦成爲船上的客人。

我也不再躊躇，收拾心情，轉向積極。就算不演心葉學長的情人角色，我還是能跟他一起參加文化祭呀。

仙道學姐雀躍地說。

合唱社的女孩們有的抱在一起發抖，有的縮成一團哭了出來。

『你聽着———聞聞我身上的味道，你必會毫不猶豫地拋棄口邊的酒杯。』

下一瞬間，完全敞開的門內赫然出現一尊胸前插着美工刀的人偶，以及大量紅色羽毛和光滑的珠子。

珠子落在地上，喀啦喀啦地彈跳着。

接着他告訴驚訝的沃爾頓：

『姐姐，我想象中的北極是一片美麗與歡喜的土地，那裏隨時看得見太陽，巨大的日輪只會偶爾被地平線遮去一些，釋放着永恆的光輝。在平靜的海上航行，就能到達比人們在居住之地發現過的任何地方，更美、更不可思議的陸地。』

衆人努力準備文化祭的氣氛充滿整間教室，這種熱情的氣氛真棒。

「大家冷靜一點！」

『親愛的姐姐，匆忙之中僅以寥寥數語稟報，我平安無事，航程一切順利。』

「好的，十望學姐！」

維克多良好的教養、魅力洋溢的言行舉止、隱含憂鬱的表情，都漸漸吸引沃爾頓。

「糟糕！發生火災了嗎？」

女高音唱主旋律，女中音和女低音則反覆吟誦着「憎恨」、「憎恨」。

合音組聽她這麼一說也湧出幹勁。

聽到這些悄悄話，我更覺得胸口痛得像是刺進一把塗滿山葵的錐子。

我投入感情，大聲念出臺詞。

維克多聽見沃爾頓這番話，卻以雙手遮臉、痛苦落淚，呻吟道：

啊啊啊啊！雖然這是我自己造成的，不過看着心葉學長和七瀨學姐扮演情侶，還是好痛苦啊～～～～

憎恨！憎恨！憎恨！我憎恨得到生命的那天！憎恨！憎恨！

憎恨！憎恨！我憎恨得到生命的那天！受詛咒的創造者啊！

隱藏自己創造可怕怪物之事的維克多以苦惱的語氣回答悲傷的伊麗莎白：

『不幸的人啊！你也感染了我的瘋狂嗎？你也沉醉於那種美酒嗎？』

『拋開那些沒來由的擔憂吧，我願把我的一生，以及我對幸福的所有追求和寄託都奉獻給你一人。』

我頸後的寒毛都豎起來，這是《弗蘭肯斯坦》裏的怪物說過的話啊！

是烏鴉嗎？那可怕的叫聲彷彿呼應着怪物的咆哮，我感覺心臟頓時猛跳，反射性地回頭望向窗戶。

有一天，沃爾頓遇到了在海上漂流的青年。

前往北極將會碰到極大的危險和犧牲，但沃爾頓並不害怕。

一張紙輕輕飄落，紙上用紅色筆跡寫了短短的一句話。

有個陌生女孩以冰冷的眼神看着教室。

仙道學姐自己也是面色鐵青，表情僵硬。

就在這時，音樂教室門上的小窗浮現出一條人影。

在合音組中央唱出高亢歌聲的仙道學姐，神情嚴峻得令人心驚，而且臉色像病人一般發青。她竟然唱得如此投入，凝視半空的眼睛閃出寒光，像是隱忍着體內湧出的劇烈痛楚般皺着眉頭，緊緊握住劇本。

合音組的女孩們紛紛感嘆。

維克多會不會不想結婚？他的態度不太自然，越來越憔悴，是不是因爲有其他喜歡的對象？七瀨學姐將伊麗莎白這種不安的心情表現得淋漓盡致。

在旁人大爲騷動時，心葉學長蹲下去仔細觀察地上的人偶、彈珠和紅羽毛。

心葉學長流露凝重的眼神，伸手去摸人偶的胸口，一道鮮血從他的指尖淌下。

我嚇得倒吸一口氣，卻立刻發現那不是血，而是細長的緞帶。

琴吹學姐看着心葉學長，雙手在胸前緊緊交握，害怕地渾身顫抖。

連小瞳也很喫驚。她沒有慘叫，不過臉色很難看。

我發現剛剛站在門口小窗外的陰沉女學生已經消失，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咦？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嗎？」

混亂的場面終於平息，散亂滿地的羽毛和彈珠也收拾乾淨，我們在音樂教室裏聽着仙道學姐說明。

這三週以來，同樣內容的紙條在音樂教室裏出現過好幾次。

有時夾在門縫裏，有時用磁鐵貼在黑板上，有時以圖釘釘在牆上，或是一打開鋼琴蓋就發現紙條放在琴鍵上。

不止如此，有一次教室地板還灑滿紅色的粉筆灰，粉末上留下幾個巨大腳印，存放在音樂教室後方教具室內的合唱社專輯、獎狀、獎盃都遭到破壞或塗鴉，桌椅的位置和音樂家的肖像畫也經常調換位置……

「中午明明一切正常，放學後來看卻發現桌椅全都靠到牆邊，中央空蕩蕩的。有時桌椅又會聚集到中央，或是上下顛倒。」

仙道學姐臉色黯淡地說。

心葉學長小心翼翼地問道：「完全想不出可能是誰做的嗎？」

「嗯……但我覺得只是惡作劇啦。」

仙道學姐垂下視線，回答得有些僵硬。因爲她的態度很不自然，合唱社的人也都驚慌地看着她，好像很想說什麼。

「你跟老師談過嗎？」

仙道學姐一聽便搖頭，然後抬起臉來，認真地注視着心葉學長。

「我不希望讓校方知道，這樣事情會鬧得更大。我們社團的人數不多，去年還發生過種種事情……老師對我們的印象已經不太好，一個沒搞好，我們說不定還得停止活動……所以我也請大家別把這些事說出去。」

她環視着我們，嚴肅地說。

「靠念力使用顏料？幹嘛這麼費事？用念力擠出來的嗎？」

「唉……井上學長這樣跟我說。」

去年發生過種種事情？是什麼事？

「嗯，星座分析、血型分析、四柱論命都說我是像雜草一樣的類型。」

嗚嗚嗚嗚……胸、胸口越來越難受啦！

「……說不定我也是怪物。」

心葉學長又瞪着我。

心葉學長貌似虛脫地當場蹲下。

室內氣溫頓時變得冰冷。

衆人解散之後，只剩我和心葉學長兩人留在音樂教室。

小瞳和心葉學長都好冷漠啊。

「暗中進行就好了。而且合唱社的人都很煩惱，這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啊。」

「或許是靠念力染的嘛。」

其他社員不安的眼神顯示出她們也希望如此，但仙道學姐看着大家，堅持地說：

而且，她如今還是愛着心葉學長。

比起我這一介學妹，七瀨學姐和心葉學長的距離更近。

「心葉學長？你怎麼了？喂喂，有人在嗎？」

「你跟我之間哪來的愛啊？你是因爲這種無聊理由才誇口要消滅怪物嗎？」

昨天排演時，有個黑髮女孩從門口小窗往裏面偷看。

「不過，如果是心葉學長，我隨時都會做好準備……咦？你怎麼垮着肩膀？很失望嗎？」

「夏天住在麻貴學姐的別墅時，你以爲有鬼而追了過去，結果還不是魚谷小姐？」

他聽到去年文化祭的事，想到七瀨學姐的心情，一定也會覺得心痛。

小瞳託着下巴平淡地說。

心葉學長挑起眉毛，環抱雙手瞪着我，他的怒氣清楚地散發出來，我忍不住後退一步。

「看來平凡無奇的人，也會在某天突然變成無法理解的怪物，做出超過一般人理解範圍的恐怖殘酷行爲。也許是笑容開朗的普通女高中生，也許是向來熟悉的童年玩伴，也許是正經成熟的人……」

心葉學長忍不住嘆氣。

「井上學長不是叫你別玩大法師遊戲嗎？搞不好還會刺激兇手呢。」

啊啊，怎麼不快點發生呢？

「是……是啊。」

我用雙手貼着臉頰，越來越害羞。

窗外佈滿了紅黑二色混雜的昏暗夕暮色調，又漸漸轉變爲黑夜的色彩。在這詭譎景色中，就算人變成怪物也不奇怪。此時，音樂教室裏只有我們兩人……

我將臉貼在桌面，裝可愛地撒嬌着說，但小瞳還是冷眼以對。

我喀啦喀啦搖着桌子抗議，又說一起調查合唱社的事件能加深友情，但小瞳依然回答「不要」並別開臉，再也不理我了。

仙道學姐、七瀨學姐以及其他女孩都呆掉了，小瞳則是冷冷地轉開臉。

「我又不是在誇獎你，是拐彎罵你笨蛋。」

我在下課時間向合唱社社員問過了，怪事多半發生在社團活動的前後。

心葉學長髮出「啊」的一聲，睜大眼睛。

在電影裏被邪靈附身的幾乎都是瘦小的女孩。我在靈異現象解讀手冊裏看過，青春期的女孩都很神經質、很壓抑，容易引發超自然現象。

心葉學長的眼神更銳利了。

此外，我還有一條線索沒有告訴其他人。

嗚嗚嗚，你就是指我不正常嘛。

「琴吹同學的事先不談。日坂同學，你太輕率了！竟然那樣大剌剌地說要負責解決這場怪物的騷動，如果讓惡作劇的兇手聽見就太危險了！說不定下次遭殃的會是你喔！」

「該怎麼說呢……井上學長還挺正常的嘛。」

「呃……那、那是因爲……我也有自己的考量啊，還是該說糾葛呢……」

心葉學長把七瀨學姐當作避難所，傷害了她。雖然他到最後都沒愛上她，但兩人曾一起去新年參拜，也在情人節去過七瀨學姐家喫她做的巧克力蛋糕……

我高聲宣佈：「交給我吧！文藝社一定會解決這個事件！不管是邪靈或怪物都沒辦法阻撓文化祭！」

「沒有什麼怪物，會變成怪物的都是人。」

「呃……」

我的藏身地點就是昨天冒出紅羽毛和胸口插着美工刀的人偶的櫃子裏，現在已經清空了。

「是、是的。」

「因、因爲萬一話劇中止，我和心葉學長愛的回憶不就泡湯了嗎？」

「我很喜歡恐怖題材，也看過一大堆恐怖電影，這是我的拿手領域喔。一定是『那個』啦！就像『陰宅』或『鬼哭神號』一二三集都有的情節！邪靈在房屋中作祟，引起靈異現象，譬如東西會改變位置，沒人去摸的櫃子卻自己開門。絕對錯不了！我的恐怖雷達已經嗶嗶嗶地響起來了！」

那雙注視着我的眼睛蒙着黯淡的陰影，讓我感到胸口刺痛。

我還不知道那女孩跟合唱社有什麼關聯，但我只要守在這裏，她一定會出現。電影都是這樣演的。

心葉學長……現在是怎麼看待七瀨學姐呢？天野學姐去了遠方、不能見面，而七瀨學姐這麼漂亮，說不定心葉學長會受到她吸引。

心葉學長彷彿在追憶過往，表情出神地沉默不語。

這嚴肅的語氣讓我聽得屏息。

所以我只要躲在這裏監視，說不定能親眼目擊桌椅飛在半空中、粉筆跳來跳去、地板高低起伏、貝多芬和莫札特的肖像自動打轉。

「日坂同學！」

心葉學長顫聲喝止了我。

「你不也說琴吹同學以前打過你？」

我這麼一叫，心葉學長便猛然站起，嚴厲地瞪着我，指着我的鼻尖。

「這不是浪不浪漫的問題。真正可怕的不是邪靈也不是怪物，而是人。」

衆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在我的身上，我挺起胸膛繼續說：

「心葉學長的個性太頑固了，小瞳也幫幫我的忙嘛。」

「你知道我和琴吹同學交往過吧？」

「那你們是何時變得這麼要好？你說『配角就交給我吧』卻一直沒有下文，我正覺得奇怪，沒想到你竟然帶琴吹同學過來！我真是作夢也想不到，你竟然還叫琴吹同學去演伊麗莎白！我完全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門用膠帶貼住，我撕開膠帶躲進去，發現門鎖壞了，如果不從內側拉緊就會打開，真不方便。

心葉學長認真地說。

「菜乃真是學不乖呢。」

心葉學長的眼神變得悲傷。

「是、是沒錯啦……不過一開始就認定是人類也太不浪漫了。」

看到他這模樣，站在一旁的我都覺得心痛了。

「另外，關於琴吹同學的事，你到底想幹什麼？」

「總而言之！你暫時不要輕舉妄動，也別再想着消滅怪物或驅逐邪靈！這是學長的命令！」

「……」

「絕對不可能。」

靈異現象一定是那個女孩引起的。

更糟的是空間很窄，我的身體無法自由活動，而且又很悶，絕對稱不上舒適。不過，因爲說不定會發現驚人事件，所以我還是很興奮。

怪物？心葉學長是怪物？

「這纔不是無聊理由，說不定我能借着文化祭和心葉學長加深感情，發展到彼此承諾終身的關係呢。」

「小瞳真過分！」

「嗚……我也不懂自己在做什麼啊……我聽七瀨學姐說了去年文化祭的事，事情就發展成這樣了……七瀨學姐因爲感冒沒有參加話劇演出，直到現在還覺得很遺憾，看起來好消沉，所以我才忍不住邀請她……」

既然如此，我就單槍匹馬去解決事件！

「你幹嘛說那些蠢話啊！讓文藝社解決？文藝社什麼時候變成大法師啦？」

我的臉突然紅得跟夕陽一樣。

「夠了……你根本缺乏一般女高中生該有的恐懼。」

「十望學姐……我看還是不要唱這首曲子吧？那些紙條也是從我們決定在文化祭唱這首曲子之後纔出現的……把歌曲換掉可能比較妥當……」

「這對人類管用嗎？我怎麼想都覺得兇手不是邪靈，而是人類。從櫃子掉出來的羽毛是用紅色顏料染過的羽毛被填充物，邪靈拿顏料去染羽毛也太蠢了吧？」

「這樣一來不是本末倒置了嗎？原本就是爲了唱這首曲子，我才請井上學長用《弗蘭肯斯坦》的主題寫劇本，不唱這首曲子就沒意義了。再說，纔沒有什麼詛咒或怪物。現在放棄的話，只會讓惡作劇的人更高興。」

隔天午休時間，我在教室裏向小瞳抱怨。

「心葉學長真不浪漫，我本來還打算藉着調查靈異現象的機會和他一起出去呢！我們如果共同體驗過各種驚險刺激的情節，感情一定會變得更堅固。」

心葉學長喜歡過七瀨學姐……他曾說因爲喜歡她纔會交往。

「那正好！我看過十次『大法師』，連驅魔的方法都記得滾瓜爛熟。」

到了第四堂課，我藉口要去保健室，蹺課跑到音樂教室，悄聲躲在櫃子裏。

心葉學長把頭垂得更低，連臉都埋在膝蓋間。

如果桌子飄浮起來，我絕對要拍照留念。

「怎麼會呢，我看恐怖電影時都會心底發毛耶。啊，上數學課時，老師看着大家說『要叫誰上來解答呢』的時候，我也會背脊發涼，如果那天的日期和我的座號一樣，我甚至會冒起雞皮疙瘩，拼命向神明禱告喔。」

「這是指心葉學長想侵犯我嗎？太直接了啦。」

這時，我開口說：「呃……真的有詛咒和怪物啦。」

心葉學長也露出沉思的神情，合唱團的女孩則猶豫地開口：

時間就這麼過了十分、二十分。

經過三十分鐘時，我已經很不耐煩了。

什麼都不能做，也沒人可以說話，只能呆呆站在陰暗狹窄的地方，這對十六歲的女高中生來說真是酷刑。

如果是電影，開始調查的十分鐘以內就會發生怪異事件。

嗚～～～～好無聊喔～～～～鋼琴蓋沒有打開，桌椅也絲毫不動。

要等到什麼時候啦～～～～我拉着門都拉到手麻了，腳也站得好痛，快要在櫃子裏悶死了～～～～

或許這真的不是個好方法吧？我正這麼想的時候……

喀喳——外面傳來開門聲。

「！」

原本無力彎曲的腰桿猛然伸直。

我屏住呼吸，專注地豎起耳朵。

有噠噠噠的腳步聲，這聲音逐漸朝我走來。

難、難道真的來了？來了嗎？

我從櫃子門上的細縫凝視着外面，瞪得眼珠子都快跳出來，結果看見一個女孩的背影。

我不由得繃緊下腹。

那個女孩的纖細身體穿着學校制服，感覺很陰沉。女孩烏鴉般的黑髮詭異地晃動，腳步沉靜得有如滑行，她慢慢走近老舊的玻璃櫥櫃。

她站在櫥櫃前，不知道在做什麼。

喀喳喀喳的細微聲響傳來，櫥櫃的門朝左右敞開。

女孩背對我蹲着，好像在找什麼，我聽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我只看得見她的背影，但我認定她就是昨天偷窺音樂教室的女孩。啊啊，她會不會轉過來呢？如果像「大法師」那樣整顆頭轉一百八十度就太棒了。

竟然是合唱社以前的社員！

抓着櫃子門的手被汗水弄得又溼又滑，我屏息看着女孩的動作，她以纖細的手關起櫥櫃，起身轉過來。

「……她曾經是我的朋友。」

我低頭一看，餐墊和裙子上都掉滿豌豆、紅蘿蔔、玉米和橘色的飯粒。

「日坂妹，你去找過合唱社的人調查昨天的事件了嗎？」

「小瞳，我問你喔，如果我成了變態，你會怎麼辦？」

「那就拜拜啦，小菜乃。放學後見囉～」

她的口氣很開朗，眼神卻極度認真，令我緊張地點頭。

我發現大家都在看我，不禁紅着臉縮起肩膀。

就在此時，有人叫住了我。

「我正要去你的教室，可以跟我來一下嗎？」

「我昨天也說過，我不想擴大騷動。」

「……」

「呃……好的。」

對方也很喫驚，眼睛睜大、渾身僵硬。

小瞳冷淡地說。

嗚嗚嗚……我真不該拿變態來舉例。

她一直保持沉默，我只好主動開口。

仙道學姐抬起頭來，擠出比剛纔更刻意的笑容。

仙道學姐的表情又變得黯淡。接着她垂下目光，難過地說：

「菜乃，你的豌豆、紅蘿蔔、玉米全掉出來囉。」

仙道學姐的嘴脣凝結在微笑的曲線，喃喃說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太直接啦！

「什麼！」

「日坂妹，你演的沃爾頓很有精神，非常好。我們的表演一定不會輸給去年的文藝社，加油吧。」

坐在對面啃着鱈魚子洋芋三明治的小瞳冷冰冰地提醒我。

爲什麼那個人會變成怪物呢？音樂教室的那個女孩真的是十望學姐的朋友嗎？

我趕緊拈起掉落的食物放進嘴裏。

仙道學姐啞聲回答。她緊握雙手、抿着嘴脣凝視腳邊，看起來好難過，眼神也很悲傷———胸、胸口好痛，哇啊啊啊啊啊啊！看到這種表情，我哪裏還問得下去嘛！

陸續揭露的事實令我愕然屏息。

我幾秒後纔回過神，跑出去追那個女孩，可是到處都看不見她的蹤影，

然後她鬆開手，帶着太陽般明亮的表情離去。那輕柔搖曳的茶色頭髮散發着清新的薄荷香味。

「……」

「咦？爲什麼？」

「你再不小聲一點，我立刻會裝作不認識你。」

「對不起……我不想再多說了。」

「可是，不管原先是多麼要好的朋友，一般人都不會想跟社會大衆視爲變態的人扯上關係吧？如果繼續和這種人在一起，說不定連自己都會被當作變態。」

「哇！」

就像昆蟲拍翅一樣的奇特聲音。

聲音好細、好低沉，卻清晰地留在我的耳底。

「是啊，事情交給我吧！我剛纔還去音樂教室監視，已經找到解決的線索……」

嗚……被她看穿了。

女孩滑行似地從我面前經過，無聲無息地走出音樂教室。

仙道學姐帶着少年般爽朗的笑容走來。

「唔，如果你『真的去了保健室』的話。」

還是說，她想等朋友自己改邪歸正？因此她才拜託大家別把事情鬧大。

「可是如果放着不管，惡作劇還是會持續下去，還不如早點處理。」

十望學姐爲什麼放着變成「怪物」的朋友不管呢？

「那麼、那麼，如果我成了變態之後一直做些變態的事，給別人添了麻煩呢？」

女孩沒有回答。

該、該該該該怎麼辦啊？我本來只想悄悄監視，沒想到竟然跟她正面相對！

「她原本是個安靜乖巧的女孩，不過……先前發生了很多事……這不是她一個人的錯。」

我好不容易纔等到她現身，卻輕易讓她走掉，真是太不小心了！

仙道學姐帶我到走廊的角落。

「你是不是在保健室裏睡太久，腦袋都睡昏啦？」

我忍不住叫道。

「日坂妹。」

小瞳面無表情地回答：「我會裝作不認識你。」

女孩彷彿看見什麼奇特生物似地望着我，那雙貓咪般的眼睛十分冷漠，感受不到任何情感。

我急忙跑上走廊，尋找那位抱着酒紅色筆記本的黑髮女孩。

十望學姐似乎很開心，她粲然一笑，伸手摟住我的脖子。

「咦？」

我也僵在原地。

小瞳折起三明治的包裝袋，滿不在乎地說。

我彷彿中了邪惡的魔咒一般動彈不得，只能看着她離去。告知第四堂課結束的鐘聲在此時響起。

她果然跟這件事有關！

「還有，希望你能像其他人一樣叫我十望學姐，我會很高興的。我希望能跟你處得更融洽，啊，以後我也叫你小菜乃，可以嗎？」

「……是去年還在合唱社的社員。」

講「怪物」太直接了，所以我改成「變態」，或許意義不太相同。

現在是午休時間，走廊上擠滿學生，八成是找不到了。

「……嗯，話雖如此……其實我知道『怪物』的真面目。」

「……你的確有可能這麼做。」

漆黑的頭髮掩蓋她壓低的臉龐。

她的嘴脣近到幾乎親上我的臉。

那個女孩是二年級？三年級？還是一年級的？

那是陰暗的聲音。

我正想說出我在音樂教室看見那個女孩，仙道學姐卻沉下臉來。

可是那個人三番兩次地送來次恐嚇信，那已經超過惡作劇的程度。十望學姐也很難過，我實在沒辦法不插手。

朋友？

我焦急地直冒冷汗，她總算面無表情地說：「……我來拿忘記的東西。」

我的聲音因驚慌而拔尖。

啊啊，她到底跑到哪去？

「你就這樣放任我當個變態嗎？」

「呃……那個，你、你就是送來恐嚇信的『怪物』？」

惡作劇的兇手竟然是合唱社的社員，又是仙道學姐的朋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爲什麼做出這種事？合唱社有什麼隱情嗎？

我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梗住，答道：「……我會的。」

也就是說，我一臉癡呆地站在敞開的櫃子裏，面對入侵的人。

仙道學姐面露憂慮地揚起嘴角。那看起來完全不像笑容，反而顯得痛苦。

果然是昨天那個女孩！

「嗚……如果是我看到朋友成了變態，一定會努力勸他，並且和他一起思考改過的計劃，帶他走回正途。」

我回到教室後，依然想着十望學姐和音樂教室那女孩的事。

「仙道學姐！」

「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別再調查嗎？」

「……既然不認識，當然跟我無關。」

我尷尬地露出微笑。

我怎麼想還是想不通。

「好的，十望學姐。」

疑問如波濤般湧來。

長長的黑髮披在蠟燭般蒼白的臉上以及細瘦的肩膀上，她的胸前還抱着一本酒紅色的筆記本。

我反射性地往前一傾，這時一不小心撞到了門。我在心底「啊」地驚呼一聲，門脫離我的掌握，狹窄的視野突然變廣，空氣也能流通了。

放學後，十望學姐很早就到音樂教室發劇本給大家。合唱社的成員不需要背臺詞，所以劇本都放在社團活動室。

「小菜乃，這是你的。」

她把劇本遞給我。

「咦？我昨天帶回家啦。」

「我今天早上來到社團活動室，看見這個放在桌上。沃爾頓的臺詞都用橘色螢光筆畫了線，我想應該是你的，所以跟其他劇本一起收起來了。」

「啊！真的耶，我的劇本不在書包裏。不好意思，謝謝。」

我一邊道歉一邊接過劇本，心葉學長投來了冷冷的視線。

「如果有空對付怪物，還不如先背好臺詞。」

「我、我會背啦！」

唔……躲在櫃子裏監視的事最好還是別告訴心葉學長。

七瀨學姐也來了。她緊緊抱着書包，形跡可疑地扭扭捏捏好一陣子，才走近心葉學長。

「井、井上，你好。對、對了……我烤了餅乾。」

她面紅耳赤地噘嘴說道。

「我想在休息時間拿出來請大家喫，還有微酸和偏苦的餅乾，你也會喫吧？」

七瀨學姐這努力的模樣，連站在旁邊看的我都不禁爲她捏了把冷汗。她大概想神態自然地開口聊天，視線卻不安地遊移，語氣也很僵硬。

心葉學長再次露出悲切的眼神。

他那恍惚的表情之中融合了各種感觸，分不清是哀傷、困惑，還是愧疚，但他隨即露出溫柔的微笑。

「嗯，我會喫的。」

七瀨學姐害羞地低下了頭。

那充滿女人味的率直表情連同樣是女生的我也看得喉嚨乾渴、心跳加速。

大家聞言都露出驚恐的表情。

「小、小瞳，我也要烤餅乾！不，還是提高一點難度好了，我要挑戰苦味的大理石蛋糕！」

「好可怕！」

「你看，只是普通的櫥櫃吧？」

怪物又出現了！

恐怖至極的研究在十一月的某個寂靜夜晚完成了。

「上面寫了字！」

合唱社成員叫道。我聽到聲音連忙回頭，只見十望學姐軟綿綿地倒下。

「可以啊，但是你爲什麼想看？」

如同心臟猛烈躍起的尖叫！

她笑着打開了左右對開的櫥櫃門。

合音組的成員沒有翻開手上的劇本，只以緊張的眼神盯着心葉學長演戲。

她屏息看着成捆的樂譜，簡直像聽到什麼驚人消息，眼中浮現恐懼的神色。

彷彿在失去意識時仍被怪物追趕，她閉着眼睛、一臉悽苦地顫抖。

『我從墓地收集屍首，以褻瀆神明之手攪亂了人體可怕的祕密。』

『你剩下的時日將在恐怖和悲哀中度過，將來定有落雷永遠剝奪你的幸福。』

已經沉下暮色的窗外，烏鴉伸展漆黑的羽翼，張開尖銳的鳥喙發出嘎嘎叫聲，我畏懼地看着這一幕。

心葉學長看見落在地上的劇本寫着一行紅字，立即大喫一驚，表情變得很嚴肅。

『不可能有活人能承受那張臉的恐怖。即使木乃伊復生，也不至於如此嚇人。』

然後，我赫然回頭望向門口。

「十望學姐！」

心葉學長顫聲說出維克多的心境。維克多逃離了自己創造的怪物，從腦海中抹去他的存在。

「日坂同學，怎麼了？」

彷彿有千鈞雷霆伴隨着閃電轟落眼前、劈斷樹木，激昂的歌聲從內側震撼了我的身體。

十望學姐靠着合唱社的人癱坐地上，像是隨時都會趴下。

「那就從維克多拒絕幫怪物製造伴侶的那一幕開始。井上學長，麻煩你念一下合唱之前的最後一句臺詞。」

但是維克多不覺得高興，反而感到可怕和絕望。

心葉學長立刻跑去，我也衝了過去。

就像劇本頓時着火似的，一陣衝擊傳到手上，令我悚然一驚，身不由己地拋出劇本。啪沙一聲，劇本掉到地上。

「雫……筆記……」

「好啦好啦，放鬆一點嘛，不會有事的。」

那是用粗麥克筆寫的「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呀！這是什麼？」

『黃色皮膚下的肌肉血管清晰可見，頭髮生得烏黑亮麗，牙齒白得有如珍珠。但這些部分卻使他更可怕。』

故事進行到一個段落時，十望學姐勉強擠出笑臉，站了起來。

「這些樂譜都是合唱社唱過的曲子嗎？」

『在你新婚之夜，我必將來臨。』

十望學姐露出訝異的表情。

鋼琴奏響，暗示着合唱即將開始。

我聽見她乾燥的嘴脣裏發出痛苦呻吟。

雫……是那個女孩的名字嗎？

『我處於痛苦的深淵，你也別想幸福地過活！』

上層是空的，中層放了滿滿的資料夾，下層用來堆置捆起來的一疊疊樂譜。

「嗯，是啊，以前用過的樂譜和賬簿全都放在裏面。」

「很好，合唱也一起來吧。」

「沒……什麼事都沒有。大概……只是我多心吧。」

『該怎麼描述呢？我不擇手段、費盡苦心創造出來的就是這卑賤的生物嗎？』

十望學姐以開朗到不自然的聲音鼓勵着大家。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我翻着印在劇本上的手寫樂譜時，突然有一行鮮紅的文字竄進視野。

心葉學長問道，周圍也接二連三地發出慘叫。

「能讓我看一下里面嗎？」

「請問……你怎麼了？十望學姐？」

那本筆記藏着什麼祕密？

十望學姐的模樣從排演之前就不太對勁，我想不發現都很難。

我看到十望學姐正要用鑰匙鎖上櫥櫃，突然心中一驚。

然而怪物陸續殺害維克多的家人和朋友，還威脅維克多再創造一個女怪物來當他的伴侶。

突然間，十望學姐的表情僵住了。

十望學姐輕輕地深呼吸，關起門扉並上了鎖。

女低音唱起自地底湧出般的低沉歌聲，執拗地一再吟誦怪物的詛咒。

爲什麼她看到櫥櫃裏的樂譜時那麼驚訝？這跟那位女孩懷中的酒紅色筆記本有關嗎？

七瀨學姐雙手遮着嘴發抖。

合唱社的社員還是有些害怕，所以我們跳過合唱，直接從演戲的部分開始，也就是飾演維克多的心葉學長對沃爾頓敘述創造怪物的恐怖實驗。

十望學姐同樣臉色發青，好像思考着什麼事。她微微張開的嘴脣很乾燥，眼中浮現痛苦的光芒，不時還緊緊地閉上眼，用力握緊拳頭。

他避免和別人往來，在建築物最上層，距離其他房間、走廊和樓梯最遠的房間裏，像奴隸一般獨自埋首工作。

「是啊，大概有五十年的分量吧。啊……」

筆記？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音樂教室那個女孩抱在懷裏的酒紅色筆記本，以及她陰沉的眼神。

維克多沉痛地說，材料多半是從解剖室找來的。

我迅速地掃視一遍，看來應該沒被藏過羽毛和彈珠，或是穿着荷葉邊洋裝的人偶。

維克多拒絕了，因此怪物誓言會在維克多的新婚之夜回來。

『所有男人都能找到稱心如意的妻子，所有動物都能找到配偶，爲什麼唯獨我要孤苦伶仃地過一輩子？』

心葉學長念起臺詞。

「嗯……」

「我、我看過哥哥的建築相關書籍，覺得這有點像明治時代的古典書櫃，基於學術上的理由，我很好奇裏面是什麼模樣。」

然後她開朗地說：「好啦，開始練習吧。」

在原著裏，維克多的好友亨利是在維克多拒絕製造怪物的伴侶之後才遭怪物殺害。維克多和伊麗莎白舉行婚禮之後，伊麗莎白就死在怪物手中，維克多爲了殺掉怪物出門遠行，途中搭上沃爾頓的船，這些部分則是依照原著。

「沒有啦，沒那麼古老。」

怪物的憤怒咆哮如黑暗暴風般轟然響起。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小瞳立刻回答。

因爲跳過怪物的合唱部分，所以排演內容主要是心葉學長的獨白，這段期間的氣氛還是很凝重，大家都很擔心怪物會再出現。

我正感到意志消沉時，十望學姐叫了我：「怎麼，小菜乃？看你一臉不開心的樣子。沒問題啦，你一定可以立刻背熟臺詞。」

她大概因爲承受不住緊張，結果昏過去了。

這首曲子果然很出色！

凌晨一點，雨水沉悶地敲打窗戶，蠟燭幾乎燒盡時，怪物在將滅的微弱燈光中赫然醒來。

心葉學長稍微更動了故事。

「仙道同學！」

女中音和女高音也相繼加入女低音，歌聲爆發般地飆高。

小窗裏看不到那個黑髮女學生的身影，但我還是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背脊。

『新婚之夜我將來臨。』

『儘管恨我吧！但是你小心了！』

「不是啦，我不是在煩惱記性不好……對了，劇本原本放在那個櫥櫃裏嗎？」

「……我勸你還是放棄吧，今年年初你帶來的手工紅白蛋糕根本不能喫。」

◇　◇　◇

我沒想過自己會再回到這個地方。

這裏發生過那麼悽慘的事，充滿了背叛和絕望，我本來打算再也不回來的。

然而我又見到了她。

睽違一年的她，臉上沒有笑容。

那神情多變而善感的眼睛、光澤透亮的茶色頭髮、光滑細長的四肢都如同以往，而且更添丰采，比以前更成熟美麗，但她的眼神卻顯得悲傷而寂寞。

看見她在音樂教室前不安地盯着門，咬着乾燥的嘴脣，表情僵硬地走進去，我幾乎停止呼吸。

後來她勉強自己裝出開朗模樣，硬擠出笑容，更令我心痛難耐。

我只能躲在暗處，無法對她表露心情。

因爲我對她而言象徵着災厄，我沒辦法爲她做任何事。

◇　◇　◇

那些寫上紅字的劇本都是從昨天就鎖在音樂教室的櫥櫃。

鑰匙由社長十望學姐負責保管，一直放在她的口袋裏。

究竟是誰用油性筆在上鎖櫥櫃裏的劇本亂寫？

大家都害怕地認爲這一定是怪物的詛咒。

我不得不懷疑起在音樂教室遇見的女孩，因爲我親眼看到她打開了櫥櫃。

我不知道她是靠備用鑰匙還是其他方法打開櫥櫃，但她可能就是在劇本寫下那句話的人。雖說她當時很快就關上櫥櫃，但她的確開得了櫥櫃。

我好猶豫，不知道該不該把這件事告訴心葉學長他們。

可是十望學姐大概希望我保密……

十望學姐很快就醒來，但情緒很不穩定，所以心葉學長和合唱社的副社長一起搭計程車送她回家。

心葉學長離開社團活動室之前，特地走向七瀨學姐說：「難得你特地烤了餅乾，真是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啦……沒什麼……我明天再帶到班上跟朋友一起喫。」

對呀！如果沒有那場騷動，大家就能和樂融融地喫七瀨學姐做的餅乾，心葉學長和七瀨學姐也不會產生那種類似複合的氣氛！

我緊張地繃緊雙腳和腹部。

塞在樂譜之間？十望學姐會受到那麼大的打擊，是因爲筆記本不見了嗎？說不定她發現捆住樂譜的繩結和以前不同。

要說是怪物嘛，看她纖細脆弱的手腳又跟普通的女高中生沒兩樣……

不知道演出會變成什麼情況？

「這首曲子的確很不錯啦。」

因爲我很擔心這件事，或許是想借着背誦臺詞來轉移注意力吧。

騙人的吧……爲什麼？她跑去哪裏？

七瀨學姐板着臉噘嘴說道，然後面紅耳赤地將一包餅乾交給心葉學長。

女孩緩緩地說：「如果害怕怪物，最好別再唱那首曲子……」

像在警告我「不要碰那首曲子」……

我呆立原地，覺得自己彷彿誤闖進異次元。

小瞳皺起臉孔。

留在社團活動室的女孩都很擔心十望學姐。

她只是輕聲細語地說話。

「這首曲子充滿恨意，會喚醒怪物喔。」

和昨天如出一轍，她從我身旁經過。

擦身而過時，她留下一句話。

「可是十望學姐很堅持一定要唱那首耶……我們本來打算唱聖歌，但是十望學姐突然拿來樂譜，說要用那首。」

「不知道十望學姐有沒有事……也不知道演出會變成怎樣。我本來想在排演之中和心葉學長一起揮灑青春的呢。」

宛如覆蓋夜色的黑髮遮住少女的臉龐。

她翻開的那頁印了合唱部分的手寫音符，我總覺得那些黑色音符隨時會從她的手中跳出來。

「你現在要回學校？」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給我嗎？」

我感到背上爬過一陣又一陣的顫抖。

此刻只聽得見雨聲和紙張摩擦聲，以及我緊張的呼吸聲。

「嘿。」

我望着空蕩蕩的走廊，不禁愕然。

她連看都不看我一眼，纖細的手指靜靜地翻頁。

「等一下！」

小瞳冷酷地說道。

我下定決心，朝她走去。

「可是我親眼看見你從櫥櫃裏拿出筆記本。」

接着我全身冒起雞皮疙瘩，放聲大叫：

嗚嗚……我會喫醋啦！心葉學長，你這種舉動太容易引人誤會了！

「是你在大家的劇本上寫字嗎？」

「十望學姐竟然昏倒了……」

「奇怪，音樂教室怎麼開着燈？」

沃爾頓？她知道我演的是沃爾頓嗎？啊，是因爲我在沃爾頓的臺詞上畫線？

我說完之後，冒雨小跑步地折返。

我撐着黃底的花傘，和小瞳並肩走在被雨水沾溼發亮的柏油路上。

「你煩惱也沒用，只能把該做的事做一做。」

她抬頭看我，我們頓時四目交會。

在細雨敲打着窗戶的冷清室內，整齊並排的桌椅之間，有個少女坐在桌上翻着劇本。

「到那時就再也阻止不了，只能走向毀滅。」

這時我發現有東西忘了拿。

「那、那是我的劇本！」

「抱歉，小瞳，你先回去吧。」

外面已是黑夜，下着冰冷的雨。

披垂黑髮遮掩的白皙臉上，冰冷雙眼警告似地注視着我。

離開音樂教室前，我一直凝視着油性筆寫的字，後來有人對我說話，我便順手把劇本放在桌上，也不記得收進書包裏。

衆人懷着鬱悶的心情解散了。

放學後的走廊上幾乎不見人影，我的腳步聲聽起來更清晰。

我鼓起臉頰瞪着她。

我開口叫她，她依然沒抬頭。

「我還是好害怕，真不想再參加練習了。」

女孩跳下桌子，咚的一聲站在地上。

「啊，慘了，我又把劇本丟在那裏。」

「不知恐懼爲何物，愛作夢的沃爾頓……小心別受傷囉。」

「還是別唱那首曲子比較好。」

一想到是這女孩害十望學姐昏倒，我就更生氣了。

「……因爲十望子會怕，不能繼續放在她身邊，我纔拿走的。那本筆記塞在五十年前的樂譜之間……她一定很想把過去的事全忘了……」

這次我的反應比昨天快，立刻衝過去開門，結果又看不見她的蹤影。

我打開門，心臟立即凍結。

「謝謝。」

我看不出那黑髮遮蔽的側臉是怎樣的表情，只有拍翅聲般的低沉呢喃慢慢鑽入我的耳裏。

大概是因爲看不到臉，讓聲音留下更強烈的印象。

「嗯，那是心葉學長寫的劇本，我非得背牢臺詞不可。那就明天見啦，小瞳。」

有人還沒走嗎？

她聽見我尖聲說道，便將劇本丟到桌上，不發出半點聲響地朝我走來。

女孩的聲音太過沉靜、平板，像是沒有血肉的人偶。

「哇！那個女生真的是鬼啦～～～～～～～～」

我的背脊一顫。

女孩平淡地回答：「……不知道。那不是『怪物』做的嗎？」

心葉學長露出略帶悲傷的笑容收下，七瀨學姐也露出難過的眼神。偷偷望着他們對話的我覺得胸口好痛。

「用不着跟我這麼客氣。不過……你、你願意喫的話，我會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