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主的理由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4萬 字
隔天,我因爲頭部受到撞擊而驚醒。
踢我的是遠子學姊。我轉頭一看,赫然發現她的腳趾靠在枕頭上。我正要起身的時候,臉上又被她踢了好幾腳。
「討厭,討厭,有魚妖啊~~~~」
她可能是在夢裏被半魚人追趕,兩腳就像溺水一樣不停掙扎。每當她移動時,腳跟或腳趾就會敲在我的鼻子和額頭上。
「好痛!痛痛痛痛!」
連續遭受五次攻擊之後,我好不容易抓住遠子學姊的腳,才爬得起來。
遠子學姊披着辮子,身穿洋裝式的睡袍,像是抓着救命索一樣緊緊抱住枕頭,臉上露出苦悶的表情。黎明時我才幫她把毛毯好好地蓋到肩上,沒多久又被她扯到腰部以下,後來還整條掀開,下半身都沒蓋到。
我忍不住嘆息。
昨天遠子學姊一被魚內臟噴到臉就倒在我身上,我急忙抱住她,發現她已經失去意識。
如果就這樣乖乖昏倒也還好,但是她不到十分鐘就醒過來,還一直害怕白雪會不會突然出現。
「心、心葉,你一個人的話會怕吧?沒關係,我我我我就在這裏看着你,不會讓任何妖魔鬼怪進來!」
她把披在身上的毛毯拉至頭頂,整個人縮在牀尾。
因爲纔剛發生那種事,我也不想再揶揄她哭喪着臉發抖的模樣,只說了一句「被人看着反而更不舒服,你還是早點睡吧」,就關上電燈。
遠子學姊在我腳邊一邊喃喃抱怨「不用說成這樣吧」,一邊不幹不脆地躺下,沒多久就發出沉眠的呼吸聲了。她或許是因爲前一天熬夜,所以纔會累成這樣。
我也很快就睡着。
但是,遠子學姊的睡相實在太差。
不知道是因爲作惡夢,還是平時就如此,她頻繁地輾轉反側,時而踢開毛毯,甚至會踢到我的臉和脖子。
我每一次被遠子學姊吵醒,都會苦着一張臉幫她重新蓋好毛毯。
拜她所賜,我幾乎整晚都沒睡好。
看着她的睡臉,我不禁怒從心起,捏了她的鼻子。
「……」
想到這裏,我的背都毛起來了,感覺很不舒服。
其實我還很在意另一件事,就是我們要去麻貴學姊房間的時候,在走廊上看到的紅色液體……如果那是犯人要去屋頂時不小心留下……這樣說來,犯人並不是從外部入侵,而是原本就在屋內。
麻貴學姊嗤嗤一笑,頭也不回地出了玄關,往大門走去。
在我感到愕然和挫敗時,麻貴學姊仍然快步往外走。
我喝着對方端出來的麥茶,像狗一樣乖乖地坐在沙發上。
看她說得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我不由得啞然無語。
等到達麻貴學姊委託拆除工程的公司事務所時,我在心理壓力和酷暑的推波助瀾之下,幾乎站不穩。
她說要來談正事,但是從頭到尾幾乎都在聊天,譬如村裏發生了哪些事、有哪些名產、哪裏的喬麥面比較好喫、姬倉家當家也對那裏的喬麥面讚不絕口、當家有這麼能幹的繼承人也一定很安心吧……都是諸如此類的內容。
有時就連妖怪也比不上人類男性來得危險啊。
男爵衝出來,好像不讓人出去似地汪汪大叫,可是麻貴學姊一斥責「走開,男爵」,它就軟弱地低鳴,還垂頭喪氣地退開。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啊……我明明一點都不想惹麻煩。
看到麻貴學姊嘴角上揚的詭異表情,我又想起昨晚她渾身是血站在陽臺上微笑的模樣,不禁冒起雞皮疙瘩。
「總之犯人是人類,還是交給警察比較好吧。」
「早安,心葉。昨天還真是不得了呢。」
「不是妖怪,是人類。只要用繩子把包住石頭的紙綁在棍子上,站在屋頂用鐘擺運動的方式丟進來,就沒必要跑上跑下了,即使只有一人也辦得到。那張紙上也有像是繩子綁過而造成的裂痕吧。」
「我喫飽了。好啦,我要出去一下。」
「請等一下,至少找個人一起……」
我反而一點食慾都沒有,意興闌珊地用湯匙小口小口吃。
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但因爲是難得見到的表情,我心裏還是對此留下了強烈的印象。
穿上棉質洋裝的遠子學姊擁有避暑勝地千金小姐的氣質,所以能自然融入這悠然的景色,但麻貴學姊卻完全被突顯出來了。
跟麻貴學姊一起走在滿是土產店的街上時,我實在很想大聲吼叫。
「這麼大聲更容易引人注目喔。大家會說姬倉家的小姐跟她的學生情人分手了,或是說學生大吼大叫地甩了小姐喔。」
「遠子還在睡嗎?」
「那麼,就請心葉當我的護花使者吧。」
「哎呀,你就大大方方地給人家看嘛,這樣不是很愉快嗎?」
「爲什麼?麻貴學姊也很清楚白雪是人類吧?你就是爲了引她出現,纔會叫來拆房子的工人,還把自己當做誘餌,不是嗎?」
但是麻貴學姊突然露出冷冷的眼神,語氣尖銳地回答:
難道就是指詛咒?
麻貴學姊豐腴的嘴脣挑釁似地上揚。
「我哪裏是去約會啊!」
「你看得還真仔細,連遠子都以爲白雪出現而嚇昏呢。」
在我快被沉重和冰冷的氣氛壓垮時,麻貴學姊又變回一張親切的表情站起來。
「不知道。」
「可能要多花一點時間……」
「她的睡相可愛得讓你看呆了吧?」
「這樣您覺得如何?」
「唔……那威脅信呢?從屋頂上不容易丟進來吧?所以說妖怪不只有一隻,而是兩隻羅?」
「不是嗎?我可是這樣打算的唷。」
麻貴學姊說完就要離開,我慌忙追上去。
「你在擔心我啊?」
她兩邊眉頭越來越朝眉心靠攏,雙手雙腳都開始掙扎,好像隨時都會窒息。
「一點都不愉快,請你放開我。」
客廳裏一片寂靜。
「是啊,或許白雪真的是人類。但是,『施加在這屋裏的詛咒從八十年前延續至今,從未消失』。」
「丟進來的紙上寫着『別忘了約定』……所謂的約定到底是怎麼事?」
麻貴學姊斷然回答。
麻貴學姊跟負責人談起動工的事。
麻貴學姊的臉上又出現笑容。
我趕緊把手放開。
這跟對待我的態度完全不同嘛!
麻貴學姊嫣然一笑。
「沒關係。」
「今天就先待在家裏吧。纔剛收到那種威脅信就自己一個人出去,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事,我看還是別這樣刺激犯人比較好。」
有威脅信丟進自己房間,還被摻人魚內臟的水潑了一身,竟然還能這麼若無其事,她的神經還真不是普通的堅韌。
既然如此更應該請警察協助啊,麻貴學姊不肯報警,難道還有其它理由嗎?
「……」
我一邊感到喉嚨發乾,一邊問道:
「你忘記我是爲什麼而來嗎?我可是專程來證明沒有幽靈作祟。現在如果又傳出白雪出現的流言,不就失去意義了嗎?」
「……昨天那件事已經報警了嗎?」
奇怪?昨天聽她說得好像立刻就要動工,今天感覺卻很悠閒……她不是說等到暑假結束就太晚了嗎?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我又幫她把毛毯拉回肩上,然後換上便服走出房間。
「咦,一個人嗎?」
「不行,不可以報警。」
我在開學典禮上曾經看過他。那是一位很適合穿和服,身材挺拔、表情威嚴的老人,只有半邊瞼上戴着顯微鏡般的鏡片。
屋內的傭人配置都跟八十年前一樣,這件事也讓我百思不解。她到底打算做什麼?
「照理來說應該是吧。混入魚血的污水是從上方潑下來,所以犯人當時可能就在屋頂。
麻貴學姊挪揄似地說着,手臂纏得越來越緊,豐滿的胸部幾乎貼上我的手時。我非常清楚她跟遠子學姊不一樣,所以更加不知所措。
「唔~唔~唔~」
麻貴學姊看到我無言以對的模樣,暢快地笑了。
「我認爲只要警察抓到犯人,就什麼都解決了。」
麻貴學姊眯着眼睛,投來意味深遠的視線。就這樣讓她調侃下去可不是我所樂見,所以我反過來問她:
麻貴學姊悠然喫着牛角麪包、南瓜冷湯、火腿色拉,配上優格和紅茶。
我話還沒說完,麻貴學姊就轉頭看我,露出魅惑的眼神。
「……大概吧。」
就算不是妖怪,也有辦法從那裏潑水下來吧。」
「遠子差不多也該醒了。她一定在生氣,還會可愛地鼓着臉頰,吵着說:『心葉竟然丟下我,自己跟麻貴出去約會!』」
「等一下!爲什麼要勾着手啊!大家都在看啦!」
我們跑了幾間跟工程有關的公司,又去喫薔麥面,回家時已經是黃昏了。

「……真是的,拜託你多少有些警覺好嗎?」
我到了一樓的客廳,看見麻貴學姊正在優雅地喫早餐(不,應該算午餐吧?)。
難道麻貴學姊的目的不是開發山地?
回別墅的小路就像通往幻想國度似的,染上淡淡金光。
「你不是常常跟遠子牽手嗎?」
「麻貴學姊的祖父就是學園的理事長吧。」
「你沒把她叫醒,一起在房間裏睡了吧?」
簡直比應付遠子學姊還要累上十倍。
「那纔不是牽手,而是被揪着吧!」
「是還不錯,其它方案也讓我看看吧。」
當對方說到繼承人如何的話題時,原本一直親切應對的麻貴學姊卻稍微露出苦笑。
光是這麼高挑的美女已經足以吸引衆人目光了,再配上強調腰身的低腰白色長褲,與裸露大片背部的橘色無袖上衣,就變得更加搶眼。
「心葉覺得犯人是人類啊?」
我恨不得能早點回去,不過麻貴學姊卻開心地拉着我的手臂不放。
「拆房子的動工日期不能不快點決定啊。」
麻貴學姊露出妖豔的笑容,很感興趣地聽我分析。
她穿了高跟鞋而比我還高十公分,簡直就像舞臺上沐浴在聚光燈中的模特兒,所有跟她擦身而過的人都會回頭張望。
「是啊,姬倉光國——姬倉一族的當家,是個重視姬倉久遠家系勝過一切,頑固陰險又自私的老頭。」
不管怎樣那都是她的祖父,她也說得太難聽了吧?
麻貴學姊的開朗語氣之中好像潛伏着某種陰暗的感情,更讓我感到不安。
「祖父對我們整個家族來說,是跟神明一樣不可動搖的存在。無論是誰都不敢違抗祖父,就連發表意見都不被允許。我父親也對祖父言聽計從,而我雖然不甘心,但只要被祖父一瞪還是會怕得發抖。」
黃昏的光芒在麻貴學姊的側瞼上映出陰影。
我或許該保持沉默,畢竟我本來就不喜歡干涉別人的事,更何況是麻貴學姊的家務事。
但是,話語卻自動從我口中跳出。
「麻貴學姊,你會來到這裏,是爲了得到祖父的肯定嗎?」
那張像雕刻一樣立體的臉龐俯視着我。垂在肩下的長髮在陽光之下呈現金色,她的嘴脣再度浮現苦笑。
「只是打發時間罷了,總比去尼斯好。」
麻貴學姊抬起頭來。
她就像在盯着什麼一樣,眼睛直視前方。
「而且,不管祖父認同與否,我都是姬倉家的一員。」
她的聲音顯得嚴峻。
麻貴學姊稍微加快腳步。
「我母親有一半外國血統的事讓祖父很不滿,所以母親懷我的時候,他一直堅稱那一定不是我父親的孩子,還準備等我一生下來就立刻做DNA親子監定。
可是,剛出生的孩子身上已經有姬倉血統的證據了。」
她雙手撩起波浪卷的長髮。
在她裸露背部之上的細緻後頸,有一塊像是花辦或鱗片的青色胎記。
那性感的模樣令我忍不住看得屏息。
豐潤的嘴脣上揚,眼中除了冰冷和殘酷,還帶有惡魔般的愉悅。
在學園裏,麻貴學姊以情報靈通廣爲人知,還被稱爲擁有絕對權力的「公主」,好像沒有實現不了的願望。
我故作鎮定地說:
我跟在她旁邊,心悸依然停下下來。
她豔紅的舌頭輕舔脣角。
但是,不管我等再久,還是沒看見一隻螢火蟲。
那個微笑表示着她不需要同情或安慰,甚至是高傲地拒絕那些東西。
此言一出,我感覺空氣似乎發出「劈哩」的聲音凍結了。
髮絲瞬間如水花般飛到空中,又紛紛落在背後。
我後來才知道,螢火蟲只有六月到七月會出現在那裏的池塘。
聽到麻貴學姊口中說出雨宮同學的名字,讓我大喫一驚。
音樂廳裏的畫室就是她獲得的代價。
她微笑的脣和聲調之中充斥着黑暗的情感。
所以,她其實一直都很寂寞。
簡直就像白雪附身一樣,這個「想象」使我全身發冷。
我沒有辦法像白雪那樣——『像螢那樣』,盡情去愛。」
麻貴學姊也沒哭,至少在我們面前沒有。
麻貴學姊淺淺地笑了,又轉頭繼續走。
到了八月……螢火蟲壽命已盡,就看不見了……
「不管我怎麼做,都沒辦法像螢那樣爲愛而活,也沒辦法像櫻井流人那樣玩世不恭。我只能當我自己。」
——這對夫妻真是令人又羨又妒。
麻貴學姊住在一個跟我們相隔甚遠的世界。
我纔在想麻貴學姊這個主人回家了,管家怎麼沒出來迎接,原來是因爲有個人跟座敷童子
㊟
一樣坐在玄關。
受困於水之牢籠,對自由渴望得想要尖叫,又因百合溫柔的歌聲得到慰藉,守護着百合戀情的妖怪公主。
那時我才體會到,世上的確有連淚水都流不出來的哀傷。
我像遠子學姊一樣熱切地說着。
因爲從我們送她離開到現在,也才經過一個月而己。
也難怪她會這樣想。
麻貴學姊會不會也像白雪那樣,因雨宮同學的存在而得到慰藉?
臉頰高高鼓起的遠子學姊屈膝坐在地上、背靠牆壁,正在看一本舊書。
就像回想起已逝去的幸福生活般遙望遠方,還夾帶着一絲哀傷……
葬禮在雨中的教堂舉行。
她打算親手去摧花碎月,招致狂亂嗎?
我還在池邊等待五個小時……真叫人失望。」
她只有在那裏可以自由地作畫。
她也深愛着像少女一樣嫺靜溫柔的母親,還會臉上洋溢光彩、歡欣雀躍地說她跟母親很像。
空氣逐漸轉涼,下沉夕陽的周圍紅得像染了血。麻貴學姊的表情也與之呼應,蘊含着一種魔性,好像漸漸變成某種非人的生物。
她朝着火紅的夕陽慢慢走去,一邊說道:
她打從心底深愛、尊敬着偉大的父親,帶着自豪地談論他們的羈絆。無論何時她都期望自己能成爲不丟父親顏面的女兒。
不是人工的螢火蟲……我想看的是真正的螢火蟲。
在夕暮餘暉中,金光閃閃的秀髮如瀑布一般從她手中傾泄而下。
「約定」究竟是什麼?如果麻貴學姊是白雪,束縛她的就是姬倉家的血統吧?那麼,麻貴學姊的目的會是什麼?
我和遠子學姊都沒有流淚,但是聽着打在傘上的雨聲,我們還是感到遏止不了的心痛。
我的背後再度爬上冰冷的恐懼。
螢火蟲的壽命很短。
雨宮同學經歷了她所沒有的熾熱愛戀,是否令她感到羨慕?
(注:座敷童子,傳說是會出現在老房子裏的守護神,貌如孩童。)
「雖然我可以理解白雪被關在池底的焦躁心情,卻沒辦法像她那樣爲了戀愛不顧一切,即使粉身碎骨、肢體斷裂、魂魄化爲幽暗螢火也要去見心愛的男人……
「姬倉家世世代代都會出現擁有這個『龍鱗』的人,姬倉第一代的巫女額頭上好像也有這個胎記,連祖父身上也有一模一樣的胎記。」
麻貴學姊臉上的魔性漸漸消失,轉變成寂寞的表情。
背對我走在前面的麻貴學姊,彷佛和《夜叉池》的白雪重疊了。
因爲,能夠抑制麻貴學姊這種衝動的百合——螢,已經不在了。
「我聽說啊……由梨跳下的那個池子一到夏天就會聚集很多螢火蟲,所以我就在半夜跑去看。
家系、血統、束縛……
麻貴學姊也喫驚得睜大眼睛。
她以前曾笑着說過,其實她想要加入美術社,可是被祖父命令要加入管絃樂社。
啊啊,麻貴學姊也跟我一樣,在傾心愛戀的白雪身上看見雨宮同學的影子……
「如果我早一百年出生的話,應該會像姬倉由梨一樣,變成名爲巫女的罪人,被關在深山裏的別墅吧。」
麻貴學姊的表情冷漠而僵硬。
「哇!」
她轉過頭來,好強地露出微笑。
但我光是想象就能明白,比我們更加熟悉雨宮同學的麻貴學姊,心中的哀傷一定也多過我們。
「我昨晚讀了泉鏡花的《夜叉池》,就是秋良母親留下的那本。書裏的白雪雖是妖怪,卻會因爲想見情人而暴跳如雷,還爲了百合決定乖乖待在池裏,跟人類一樣擁有可愛的性格。我想,如果村民不選百合當犧牲品,白雪就不會是妖怪,而是以村莊守護神的姿態持續遵守約定吧。」
「幹嘛在這裏看書啊?」
「……我也讀過《夜叉池》。」
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土產店的老爺爺也說過讓我很在意的話——反正什麼巫女或療養的事都只是藉口,其實根本是被趕出來的……
如果真是如此,就太危險了。
「就是這個。」
但是,或許她並不想要這種生活。
名爲巫女的罪人……
玻璃似的透明痛感刺人我充滿不安的心。
無關她本人的意志,打從出生開始就無從選擇……
放出瞬間的光芒,然後就像花、像月一樣消失無蹤,簡直就像鏡花的世界……
但這份心願卻無法實現……
姬倉由梨有什麼理由不能待在家人身邊?
難道麻貴學姊會學《夜叉池》的白雪,打算把大鐘毀掉嗎?
麻貴學姊是懷着何種心情去看爲愛而死的雨宮同學?
彷彿要制止感傷,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麻貴學姊的手像是要揮開一切,往後一撥。
◇ ◇ ◇
「所以呀,用不着監定他也非得承認不可。後來他就費盡心血,把我教育成合乎姬倉家身分的人,還準備了名門公子給我當結婚對象。」
一打開玄關的門,我就嚇了一跳。
麻貴學姊自言自語地說:
「心葉,白雪雖然被約定所束縛,但你不覺得約定這玩意兒本來就是用來打破的嗎?」我沒辦法回應。
遠子學姊面向我們,好像在鬧脾氣似的,抬眼瞪着我。
麻貴學姊雖然擔任管絃樂社的社長和指揮,但她平時不怎麼積極參與社團活動,多半獨自待在音樂廳最頂樓的畫室裏作畫。
談到家人的時候,她總是一臉溫馨柔和的表情。
◇ ◇ ◇
麻貴學姊那神似白雪的表情和語氣震懾了我,我不禁顫抖,冒出雞皮疙瘩。
她喜歡父親,也喜歡母親,喜歡到無以復加,渴望見到他們,渴望聽到他們溫柔的聲音,渴望擁抱,渴望撒嬌,渴望得不得了。
「要在哪裏看書是我的自由。」
空氣漸漸變冷。
這是什麼意思?
她專注而嚴肅的表情在燃燒般的夕陽下發亮。
不過,麻貴學姊絕對不會把這種事說出口。
「不,與其說我是由梨,其實更像是白雪吧。我一定也會像她那樣,一解開可恨的封印後就因自由而高興得顫抖,然後把整間屋子染成血海,狠狠地報復束縛我的人們。一想到這裏,我就興奮得不得了啊!」
麻貴學姊有些不耐地喃喃說道:
說完又立刻把視線移回書上。
「但是坐在那種地方,屁股不會痛嗎?」
「我的屁股不需要心葉來操心。」
「不過,直接坐在地上應該很冷吧?」
「不好意思,已經被我坐得暖烘烘的了。」
麻貴學姊噗哧一笑。
遠子學姊抬起頭來。
「有、有什麼好笑啊!」
「看你的反應這麼直接,真是令人愉快。我今天帶心葉出去真是太好了,心情變得好舒暢呢。」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麻貴!」
遠子學姊漲紅了臉,站起身來。
「再說心葉可是『我的』學弟,麻煩你這個管絃樂社的社長不要隨便把他帶出去好嗎?」
麻貴學姊微笑道:
「喔?你喫醋了嗎?」
「纔不是!我身爲心葉的學姊,當然有責任保護心葉,不讓他被壞人拐騙導致言行失檢,心葉的母親也拜託過我要照顧心葉呢!」
我媽媽拜託她照顧我……那只是電話裏的尋常客套話吧?
而且還言行失檢咧,這是哪個時代的不良少年啊?
屋內的人聽到吵鬧聲,都跑過來豎耳傾聽,實在是太丟瞼了。
魚谷小姐以冷淡的眼神瞪着我,也讓我很下舒坦。
「都是因爲遠子學姊睡得那麼熟,我出聲叫你你也不醒來啊。而且我們只是去鎮上走走,又沒做什麼失檢的行爲。」
在那瞬間,高峯迴答
(注:山梔的日語和「緘默」同音,隱喻祕而不宣之事。)
遠子學姊說着「我在中午喫完剩下的《託尼奧·克律格》之後就什麼都沒喫了,肚子都快餓扁啦」,同時歡欣喜悅地撕碎稿紙,開始「啪搭啪搭、咕嚕咕嚕」地喫了起來。
「……」
遠子學姊淚眼婆娑地瞪着我,我只是淡淡回答:
跟麻貴學姊和琴吹同學柵比,遠子學姊實在太容易理解了。
她哭喪着臉喫完最後一口之後,虛脫地把臉貼在椅背上。
「是鏡花的《外科室》啦。這是在一八九五年—就是明治二十八年發表的短篇小說,也是鏡花的成名作。」
我感到心花怒放,整個人變得暖洋洋的。
突然間,遠子學姊垂下睫毛。
遠子學姊像小孩一樣亂髮脾氣之後,就轉身踏着大步走掉了。
遠子學姊睜大了眼睛。
「這個……爲什麼突然有手從銀幕裏伸出來啊?而且還不只一隻,是好多隻手一起蠕動爬出。嗚嗚……就像原本清爽的醬油風味炒飯,突然加了辣椒下去炒一樣啦。討厭!萵苣變成西瓜~鮭魚變成章魚燒~鮭魚子也變成櫻桃果醬了啦~討厭,整個都黏糊糊的了~~~~~~觀衆握了從銀幕伸出來的手,結果精氣都被吸走啦~~~~~~
「謝謝你,心葉。我要開動了!還有,剛纔對你發脾氣真是對不起。」
「要喫晚餐嗎?可惜不是山梔風味。」
遠子學姊從椅背上方探出身體,鼓着臉頰逼近我。
站在我旁邊的麻貴學姊看得捧腹大笑。
我轉動門把,—開門就看見她披着長辮子的嬌小背影。
我從她身後窺視書本內容,讀了出來:
然而,他們卻都無法忘懷那如夢似幻的瞬間。
我一邊敲門—邊喊着。
因爲她是會坦然說出「對不起」或「謝謝」的人。
「那夫人後來怎樣了?」
我無力地想,她自己不也老是這樣嗎?·
「遠子學姊,是我。」
「遠子學姊的眼神變得好恐怖。」
就像冰涼的山梔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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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對白和故事都顯得透明而夢幻……
她拿着書的手指太過用力,指尖都發白了。
其實他們兩人在九年前曾經擦身而過,連半句話都沒交談過,只是那麼一瞬間的事。他們在那一瞬間互相吸引……陷入熱戀,而後一直把這份感情深藏心中。
我的胸中也像手術刀刺人似的,感到尖銳的衝擊。
「……她抓住高峯的手,把手術刀深深刺進自己的胸口,她還說『你不知道我的事』。
截至今日好像都是這樣。
遠子學姊驚嚇地回過頭來,跟我對上視線之後,一下子就紅透了臉。
我心想,就因爲她是這種個性,所以不管她怎麼使喚我、怎麼給我找麻煩,我還是願意跟她在一起吧。
『我忘不了』」。
大慨是因爲剛纔在大家面前發脾氣,所以感到後悔吧?她或許想要言和,卻又找不到開口的時機。
遠子學姊又消沉地垂下眼簾。
到第二張爲止,遠子學姊都還喫得津津有味、陶醉不已,但是一喫起第三張,立刻變成一張苦瓜臉。
我忍着頭痛央求她「總之請你先冷靜下來」,然後開始說起白天發生的事。
我偶爾也會看到舞花露出這種表情抱膝而坐。
「最近我寫的都是些不痛下癢的故事,偶爾來點刺激不是很好嗎?而且這跟麻貴學姊又沒有關係,今天也是她硬把我拉去當保鑣。」
我也說了麻貴學姊提起雨宮同學時,臉上寂寞的神情……
遠子學姊氣得跺腳。
麻貴學姊立刻接着說:
她喀搭喀搭搖晃着椅背如此宣稱。
遠子學姊的嘴脣輕輕顫抖。
「高峯醫生要爲美麗的伯爵夫人動手術,但是夫人卻拒絕施打麻醉藥,希望他直接動刀。因爲她有個朝思暮想的祕密,如果因爲麻醉而意識不清,一定會把那件祕密說出來。高峯答應了夫人的請求,真的沒有麻醉就用手術刀劃開夫人的胸口……」
她大概是太過投入於故事情節了。
「呀!」
「夫人心滿意足地浮現清純的笑容,然後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的手依然按在椅背上,身體稍微移到遠子學姊身旁聽她說話。遠子學姊好像還有點害羞,但是口中仍然毫無滯塞地說着。圍繞着我們的空氣彷佛變成溫和的金色。
「就是說啊,心葉。今天真的很愉快,下次我們再約會吧。」
淡淡花香殘留口中久久不去,真的會令人沉浸於悲傷。不斷反覆閱讀同樣的場景敘述……」
我把剛剛寫好的三題故事伸到她眼前。
「要這樣面試的話,我纔不要當你的學弟!」
兩人一定想都沒想過,對方會把自己放在心上吧……
我跟魚谷小姐擦身而過時,還被她撂了一句「真齷齪」,我只能摸摸鼻子悄悄回到房間。
「舊假名果然很難讀。這是什麼書啊?」
「我要進去羅?」
她的臉龐讓我想起黎明前看到的寂寞表情,我的心臟開始強烈鼓動。
但是,她還是頑固地保持沉默,
她一定有聽到我的聲音,證據就是我踏進房間的時候,她的肩膀猛然抖了一下。
「……」
「是這樣啊!你們玩得這麼開心真是太好呢!我能在玄關安靜地讀書也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逍遙自在,快樂得不得了喔!」
「麻貴跟你說了什麼?你們去了哪裏?做了些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會生氣的,所以你就毫不隱瞞地把事情告訴可敬的學姊吧!」
「……我的心裏有一個祕密。我怕麻醉藥會讓人說出囈語,所以我不想打。」
「唔……那個黑心女果然有什麼企圖。討厭死了……真正重要的事情什麼都不說,還這樣使喚別人,真是氣死人了!」
遠子學姊依然紅着臉,扭扭捏捏地回答:
「……」
「哼,真是過分的女人!」
遠子學姊緊抿着嘴,不滿地看着我。
沒辦法,這是她應得的回報。今天早上我被遠子學姊踢到的後頸,直到現在都還不太舒服。不過我一想到她剛纔那麼開心地對我道謝,心中還是有點刺痛……
「那是從書房裏拿來的吧?l
遠子學姊屈膝坐在古董椅上,好像正在看書。放在她膝上的書已經舊得泛黃,大慨是從書房拿來的吧。
難道我命中註定要犯女難嗎?我一邊煩惱,一邊在稿紙寫下三題故事,然後拿着寫好的文章去遠子學姊的房問。
不,或許因爲這是別人的書,而且又過了保存期限而無法食用,所以她才這麼遺憾。
——沒有回答。
我悄悄偷看她低垂的臉龐,發現她並沒有鼓起臉頰。她沒顯露生氣的表情,反而垂着眉梢,抿緊嘴巴,露出—副又是失落又是羞愧的困惑表情?
「好過分,太過分了,心葉!本來明明那麼好喫的說!你跟麻貴出去之後果然學壞了啦!」
她把鏡花的書放置膝上,雙手捏住稿紙的兩端,對我露出嬌花盛開般的燦爛笑容。
她站了起來,一邊來回踱步一邊抱怨:
她還拋給我一個秋波,存心挑釁遠了學姊。
她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坐在玄關的?
包括去事務所的事、麻貴學姊祖父的事、胎記的事,還有白雪的事。
「如果希望我幫忙,就不要用欠債來要脅,或是別有用心地把謎題丟給我,直接請我助她一臂之力不就好了嗎?既然她隱瞞這麼多事,又不說出事情關鍵,我也只能自己找線索了。
「是『文化祭」』『膠捲』和『握手』。」
如果不這樣做,根本猜不到麻貴期望聽到怎樣的『想象』,效率太差了!」
事情都已經過了一小時,難道她還在生氣?
「遠子學姊哪有資格說人家?」
「真是青春洋溢~這是永遠的題材呀~啊啊,萵苣爽口脆嫩,好新鮮、好美味~炒飯也經過徹底翻炒,粒粒勻稱松爽。鮭魚雖鹹卻帶有甜味,灑在上面的鮭魚子彈性好到會在舌上跳動呢!」
「……因爲心葉的女朋友一定要是通過我面試許可的女孩纔行!初次面試、第二次面試、第三次面試,直到最終面試爲止,非得仔細審查不可!像麻貴這種人在書面審查階段就會被退回了,跟那種女人交往的話,一定會被吸光全身精氣,轉眼之間就變成顫顫巍巍的老爺爺喔!」
全部說完之後,遠子學姊嘴角扭曲,很不滿地說:
遠子學姊雖然總是迴避麻貴學姊,對她惡言惡語,其實還是很擔心她的。
我在她肩後說着,她又驚嚇地一抖。
「哇!味道好像萵苣鮭魚炒飯喔~這是描述全班同學在文化祭時合力製作電影的故事吧,題目是什麼呢?」
——你不知道我的事。
真是的……遠子學姊明明就比舞花年長那麼多歲耶。
一句「謝謝」就讓我感到欣喜,一句「對不起」就能讓我無可奈何地包容她。
「是爲了抓住麻貴學姊的弱點去要脅她吧?」
「才、纔不是!我只是單純地想掌握她的弱點,要她一輩子欠我恩情,稱呼我爲遠子大人啦。心葉丟着我跟麻貴出去的時候,我也認真地進行了調查。我可不是隻有待在玄關等心葉回來喔,真的喔!」
她拚命解釋着。
「什麼調查啊?」
「我打電話了。」
「打到哪?」
「你很快就會知道。」
遠子學姊嘿嘿一笑,挺起胸膛。
「總之,我們最初說要懲罰麻貴的目標還是沒有改變,這一點你要好好地銘記在心喔,心葉。絕對不可以被麻貴給拐了。」
「什麼叫做『我們』的目標?我纔沒有訂那種目標咧!」
「好了,我先去衝個澡吧,等一身清爽之後再來開作戰會議唷。」
她一臉平然地跳下椅子,往門口走去。
唉,我今晚又要陪她了嗎?
看來,她已經把昨晚被白雪嚇得魂飛魄散的事情拋到九霄雲外了。
「如果是懸疑片的話,都會在沖澡的時候被殺掉喔。」
我隨口一說,遠子學姐就跳了起來。
「呀!那、那都是迷信啦!」
然後她就愁眉苦臉、畏畏縮縮地走出去。
她等一下衝澡時一定會忍不住警戒後方,就讓她好好怕個夠吧。
我「想象」着那副景象,才稍微消了一點氣。
就在我們屏息靠近時,有一股強烈的臭味衝入鼻腔。
「該不會是池裏的水草吧!」
「水草!」
我們就這樣黏在一塊兒,屏着氣息悄悄走向二樓的浴室。就像害怕有人潛伏在黑暗之中似的,膽怯地慢慢前進。
「又、又又又又有積水了!」
我隱約感到後方的遠子學姐正強忍尖叫,魚谷小姐則抓着我的衣襬,渾身僵硬不動。
我又聽見遠子學姐的聲音,就在那個轉角後面!
接着,傳來了某種東西跳動的撲撲聲。
「!」
「遠子學姐!」
有人突然「哇」地大叫一聲。
拉着我上衣的魚谷小姐驚恐地縮起身子·
幫傭的阿姨壓低聲音說道。
「白雪真的來了!」
「討厭,那、那是什麼啊!」
當我看出那是什麼東西時,全身熱度霎時退去。
屋內的水龍頭大概全被打開了。我就像受困於水之牢籠,呼吸開始不順,好像隨時都會發作。
漆黑的地上發出透亮的水光。這些水看起來下像是從水龍頭流出來的,反而像是有個全身溼透的人從這經過,留不一道水跡。
「心葉!」
但是,拿着手電筒出現在後方的卻是麻貴學姐。她若無其事地對渾身僵直的我們說:
——其中一具屍體的臉到咽喉都被鐮刀割開。
我問「這樣不是很危險嗎」,遠子學姐仍然堅持「大家一起去不會有事的」,所以我們還是跟着水跡走。
門扉是半開的。
腰部猛然受到衝擊。我一跤摔倒在地,手心摸到冰涼的液體。走廊上積滿了水,地毯都被浸溼了。
「我們跟着這水跡走吧。」
空氣裏夾帶着溼氣,我的額頭也已冒出冷汗。
黑暗降臨在衆人頭上,幾個慘叫聲衝進耳裏。大家彼此碰撞,人聲紛雜,嚇得膽顫心驚。按電源開關好像也開不了燈,場面變得越來越混亂。
接着,其它方向也傳來水聲。
我想起八十年前發生在一夜之間的大量殺人事件,背脊都顫抖起來。
大家從中途開始閉口不語,所以水龍頭流出的水聲好像也變得更清晰。
每個人都搗住鼻子。
園丁老爺爺抓起溼答答的草,拿到鼻尖仔細凝視,然後露出驚恐的表情。
接下來是一樓的浴室,然後是二樓的洗手間,還有二樓的浴室……四面八方都出現了瀑布般的強烈水聲,將我們包圍起來。
「是一樓的洗手間!」
這裏原本是由梨和秋良的聖地啊……
這時在屋內工作的人都跑來了,包括管家、幫傭婦人、園丁、廚師以及女僕魚谷小姐所有人都到齊了。
多麼可怕的惡夢……
仔細一看,裏面還摻雜着像是草的物體。
我一把推開了門。
要怎樣都好啦,我只希望她別一直把我往前推。她大概是想叫我去看看吧。
她可能也很害怕,全身都在發抖。
那是遠子學姐的聲音!
——一具屍體是被轟了一槍。
廚師顫聲說道。
「是廚房。」
下,麻貴學姐應該在二樓……難道有別人潛入屋內?
此時光線突然消失。
恐懼感湧入腦海,令我全身凍結。
大家在冰冷緊張的氣氛中害怕地豎耳傾聽,然後聽見了水龍頭流出的水聲。
難道幽靈這麼快就出現?
「怎、怎麼了?不要發出怪聲啦。」
「妖怪作祟啊!」
此處已不復見相戀情侶和樂融融的溫馨畫面,反而有一片無底沼澤般的黑暗、混沌、恐怖,發出直擊腦門的腥臭味道展現在我們眼前。
突然有隻冰涼的手貼在我腰邊,讓我嚇了一大跳。轉頭一看,魚谷小姐正緊緊揪住我衣服的下襬。
我衝往那個方向,突然腳下一滑。
「喂,你們有沒有聽見什麼聲音……」
縮在地上的遠子學姐心急如焚地看着我。

水是誰放的?會是麻貴學姐嗎?
現場瀰漫着瘋狂的氣氛,讓人無法正常思考。
「呀!血,是血啊!」
門裏的景象簡直就是地獄!
我邊跑邊叫她的名字。
「總、總而言之,先把水龍頭關起來纔行,不然要付很多水費。」
一時之間尖叫聲四起。魚谷小姐雙手掩嘴,滿臉害怕地看着散落在濡溼地毯上,像蟲子屍骸般的水草。
這樣的麻貴學姐比什麼都叫人害怕啊!
聽到有人大喊,衆人一下子就安靜下來。
我也再度摸摸那些液體。滲入地毯的液體不容易辨別顏色,可是那個的確不是血,摸起來滑而不黏。
魚谷小姐似乎想要制止我,脫口喊出「啊……」的一聲驚呼。
這時,走廊突然傳來「呀」地一聲驚叫。
「嗚!」
遠子學姐站起來安撫大家說:
衆人看到地上的積水好像都誤以爲是鮮血,因此興起一陣騷動。
「哇!」
遠子學姐貼在我的肩後喘息似地低語:
爲什麼這裏會積水?屋頂漏水嗎?
就像遠子學姐所說,這些大概只是水——奇怪?
「好臭!」
現在如果有個人滑倒,三人一定會摔成一團。我們就這樣緊緊相貼,仔細盯着腳邊,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發生這麼大的騷動,我還以爲又會像八十年前那樣死一堆人呢,看來你們都平安無事嘛。」
我立刻開門衝上走廊。
其它方向也紛紛傳出開門聲,幾個腳步聲逐漸接近。
後方突然射來光線。
那表情簡直就像在說「沒死人真是可惜」。她從啞然無語的我們身邊走進房中,用手電筒照向地面,結果看到了魚嘴和魚鰭都還在動,甚至可以看到混濁的眼珠全都盯着這邊,我們三人慌忙轉開視線。
——一具屍體是從樓梯滾下摔斷頸椎,還有一具屍體是口吐白沬倒在地上。
但是麻貴學姐卻好像無視於鋪滿地板和桌椅的魚,還有那些東西發出的臭味,她稀鬆平常地來回走動,用手電筒照着仔細觀察。
「心葉,你沒事吧?」
門扉整個敞開,像是血肉腐爛的腥味頓時迎面撲來。
水跡一路延續到一樓西側的書房。
地上躺滿大量的魚。其中也有活魚,但是絕大多數的魚已經不會動了,溼潤的鱗片在黑暗裏散發出駭人的光芒。
我們每人大概都被嚇得只剩半條命了。
不知道麻貴學姐怎麼了?我又想起先前聽到的慘劇。
「不是的,那些不是血,只是水啦!」
——一具屍體是被鐵鍬刺進胸口。
緊貼在我背上的遠子學姐說出非常現實的論調。
「喂,這不是水草嗎……」
——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幫傭的阿姨突然放聲尖叫。
長椅對面隱約浮現傘透明的人影。
目睹怪狀的強烈懼意襲向我們。
有個身穿白色和服,一頭白髮披垂至腰的女性背對我們站着。
麻貴學姐把手電筒對準她,接着她轉過身來。
戰慄感貫穿心臟。
光輝燦爛的金色眼睛。
大大裂開的口中伸出利牙。
那簡直就像……
「啊啊……啊啊……」
魚谷小姐睜大眼睛拚命搖頭,喉嚨發出不成語句的聲音。
「白雪」的臉上戴着般若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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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般若,能劇使用的惡鬼面具,有兩支角和血盆大口,象徵女性的憤怒和嫉妒。)
「——!」
手電筒「啪」的一聲失去光芒,黑暗再度降臨,衆人發出慘叫。
有人抱頭蹲在走廊上,有人拔腿就逃,衆人瞬間一鬨而散。遠子學姐也怕得緊緊抓住我,魚谷小姐則顫抖不已地站在原地。
「……啊……約定……約定……」
當我覺得好像聽到這句喃喃低語時,突然看見白色的影子像鳥一樣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間迅速移動。
窗戶玻璃破裂,窗簾被風吹起,月光投射而入。
「心、心葉……那……那邊!」
既是人,而又擁有非人的瞬間。這是無法用我們的常識去衡量,寄宿着難以理解狂暴靈魂的奇特存在。
遠子學姐攀在我身上,戰戰兢兢地抬起臉。魚谷小姐依然害怕地睜大眼睛,僵立不動,而她注視的是麻貴學姊。
麻貴學姊瞪着破裂的窗戶,不滿地發出嘖嘖聲。
對當時的我來說,那只是個無解的謎題。
這實在太脫離現實了,同時又是不可否認的現實,因此我們只能不知所措地驚愕發抖。
但是,在那個夏天已經遠離,一切的人和時間都已成爲過去之後,現在我似乎已經想象得出那個笑容的意義。
遠子學姐在我耳邊顫聲說着,然後指向窗戶。
一隻手搖晃着窗欞,另一隻手好像想要抓住什麼似地揮來揮去。
麻貴學姊踢開地上的魚,走向窗邊。
水聲不知何時已經停止,寒徹心底的寂靜充斥於整間屋子。
般若的面具透過木格子望向我們,其上有深深凹陷的金色眼睛——
嵌在窗上的木格子伸進一雙枯瘦如柴的手。
◇ ◇ ◇
當我真的親眼看見受限於古老約定而扭曲的那個存在,心中的驚恐真不知該如何形容。
沒錯,那一定是……
那個時候,「白雪」爲何心滿意足地發出高笑聲?
「如果跟八十年前一樣,心葉以後離我而去的話……白雪就會再現身。說不定,下次屋內真的會變成一片血海。」
「白雪」確實存在。
接連下斷地發生太多超越現實的事,我的感覺大概已經麻痹。我既沒尖叫也沒轉開視線,而是直直盯着那幅異樣的景象。
簡直就像潛伏在這受詛咒的屋中的陰影集合凝聚,化爲一位可怕的少女……
窗外射進來的妖豔月光照着麻貴學姊,她別有深意地說:
她出人意料地去抓從木格子裏伸出來的手,但是「白雪」的手卻避開麻貴學姊的手,消失在黑暗之中。
偶爾或許會出現這樣的存在。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