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劫持者是壞人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我就成了故事的一部分。」
㊟
(注:這句話出自泉鏡花的小說《夜叉池》。)
有個男人曾在水邊的茅廬裏向朋友這樣說。
我對於成爲故事角色的麻煩事態一向是敬謝不敏,如果怎樣都避免不了,至少希望能在只有平淡日常生活的和平故事裏當個配角。
我高中一年級的暑假,本來應該要這麼安穩祥和地度過。
但是八月過了一半之後,我爲什麼會在黃昏時分,一臉困惑地站在這條雜草叢生的山路上啊?
「從這裏開始車子沒辦法進去,所以請你自己走吧。」
「那個……」
「這裏只有一條路,應該不會迷路。」
「高見澤先生,我想我還是回家好了……」
我好想回去。
話說回來,爲何非得開車幾小時把我從東京帶到北陸的深山裏啊?
高見澤先生坐在禮車的駕駛座上,溫和地打斷我的話。
「到達之後,請說你是從東京來的,而且要報上姓名和學校。」
「爲什麼要提學校?」
「只是助興罷了,到時候還請你照着這句話跟對方說……」
高見澤先生接下來說的話更令我感到莫名其妙。
「記得住嗎?這是很重要的事,所以請你務必說得一字不漏。」
「助興是指什麼啊?而且我爲什麼要……」
「非常抱歉,我現在非回去不可,所以要先告辭。這裏一入夜就會變得很暗,可能會有危險,所以請你動作快一點。」
我想起高見澤先生說過的話,急忙對她打招呼。
「井上先生,有您的電報!」
結果,我看到一位小女孩在石造祠廟前合掌跪拜。
正當我一籌莫展時,洋房大門猛然開啓,穿着飄逸白色洋裝的遠子學姊從裏面衝出來。
『我被壞人抓走了。
在過完盂蘭盆節,進入暑假後半的某個和平上午。我在開着冷氣的家中客廳,陪着小學的妹妹悠閒度過。
她確認似地拉拉我的手臂,我露出一張苦瓜臉。
「歡迎光臨,心葉。」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玄關傳來了呼喊:
大概是小學五、六年級吧?
她一頭華麗的棕色長髮隨意紮起,身穿光澤閃亮的襯衫和長褲,外面還搭着工作用的樸素圍裙,臉上笑嘻嘻的。
出現在黃昏薄暮之中的異樣光景,讓我興起了有如身在夢中的奇特感觸。
「愛我的話會把我抓來關在這裏嗎?而且你還每天讓我穿上丟臉的打扮,猥褻地上下打量。」
在柔和夕映中,她眼睛發亮地衝來,總是綁成辮子的頭髮已經解開,綁上白色的蕾絲緞帶,捲曲如細小波浪的黑髮在她纖細的肩上搖曳。
結果狼犬又長嚎猛吠,幾乎咬到我的腳,我連忙往後退開。
「我一定要好好抱怨一番。」
我只是冷冷地對興高采烈的「文學少女」說:
再說她也沒寫地址,叫我去哪救人啊?
所幸遠子學姊把狼犬制住了。狼犬彷佛很不滿地從喉嚨發出嗚咽,還一直盯着我。
然後就高高興興地幫我打包行李,送我出門。
我發熱的身體開始流汗。
「心葉已經交到能一起出遊住宿的好朋友啦!」
少女的臉上浮現驚恐之色,看得我也嚇了一跳。
遠子學姊用批判的眼神盯着我,就像在說我是個知恩不報的冷血傢伙。
遠子』
是的,聖條學園的文藝社就只有我和遠子學姊這兩名社員,這個社團還撐得下去也是怪事一件。不,應該說我一開始讓遠子學姊硬拉進社團,直到今天都還沒退社,根本就是大錯特錯。
山壁上還爬着藤蔓,雕花的門扉已經舊得發黑。
聽我說得如此憤慨,遠子學姊淚眼婆娑地看着我。
「好了啦,你就認命吧。啊,紗代,帶心葉去房間吧。這是重要的客人,千萬別怠慢了人家。」
因爲媽媽忙着做家事,我去幫忙收件,然後就看到附加壓花的漂亮封面上收件人寫的是我。
我無可奈何,只好在沒有鋪設道路的泥上小徑上開始往前走。
「好過分,真是過分。文藝社就只有心葉這個學弟,我也沒辦法啊。」
(注:天色幽暗的黃昏時刻,又稱「大禍時」,據說是容易發生災難的時刻。)
小說主角看見厄舍古屋時感到的強烈憂愁、靈魂的沉鬱感也在我心中油然而生,我站在緊閉的鐵門前,從鏤空的門中眺望庭院。
我媽媽也被這懷柔攻勢徹底打動。
「我會好好照顧府上的公子。」
「爲什麼老是要把我捲進來啊?至少讓我安靜地過完暑假吧。」
「喀啦—一聲,鐵門打開了,狼犬像發瘋似地一躍而出。
狼犬齜牙咧嘴地對我狂吠,爲什麼我會遇上這種事啊?
既然如此,我又怎會提着旅行袋,跑來這棟深山中的怪房子呢?這都是因爲收到電報的二十分鐘之後,就有車子前來接我的緣故。
她的頭上綁了兩束馬尾,衣服外面套着白色圍裙,頭戴女僕的白色飾帶,難道是在這間屋子裏工作的人嗎?這樣的小孩子?都什麼時代了啊?
我毫無抵抗的餘地,就這麼坐上閃亮亮的禮車。
我一手拎着裝有換洗衣物的旅行袋,茫然地目送禮車漸行漸遠。
啊啊,少了那個膽大妄爲的學姊還真和平啊……
「咦?咦?你不是因爲看到我的電報才衝來的嗎?而且這是相隔甚久的重逢,你怎麼這麼冷淡啊?見到尊敬的學姊,難道一點都不開心嗎?不應該是這樣吧?你現在一定感動到想要對着夕陽大吼吧?」
我當下就跳起來大叫。
好不容易纔到達的地方,是一棟彷佛愛倫坡小說裏出現過的厄舍古屋
㊟
般,搖搖欲墜的老舊洋房。
這時,一團黑色的物體朝着我破風而來。
「受到你的歡迎我才覺得頭痛呢。」
「!」
「因爲有人來到我家,硬是把我給載來了。」
她用簡直像是看見妖怪的眼神看着我,彷佛隨時會吐出尖叫的嘴脣也輕輕地顫抖。
我抓住柵門,前傾身體。
這裏跟愛倫坡小說不同的是周圍沒有山崖或沼澤,卻圍繞着似有亡魂聚集的漆黑樹林,
遠子學姊嚇得說不出話,麻貴學姊還壞心眼地摟住她的肩膀。
「太好了!我一直相信心葉一定會來找我的。」
遠子學姊面紅耳赤地反駁:
真糟糕,該怎麼辦啊?我好像被當作可疑人物了。可是我明明照着高見澤先生的交代打招呼了啊?
遠子學姊放聲大喊,雙手抓上門把。
女孩也拾起頭來看我,她的眼睛睜得渾圓。
「怎麼可能嘛,文藝社又不是超能力同好會!而且就算你真的寫了地址,我也打算當作沒看到。」
像是由黑暗堆砌而成的漆黑狼犬從門縫裏伸出鼻子,兇狠地對我狂吠。
「你終於來了~~~~心葉!我等你好久了!」
請立刻帶着一週份的換洗衣服和作業來救我!
「這是過去數次提供情報的報酬啊。因爲你說寧死也不當裸體模特兒,所以我才答應讓你分期付款耶。還是說,你現在就想一次付清?只要把衣服全脫光,讓我仔仔細細、從頭到腳看一遍的話,一下子就能把負債還清羅。」
疑惑地打開來看之後,我頓時大感頭痛。
是我在庭院裏看見的年幼女僕。她帶着漠然的表情,提着我的行李向前走。
「你就是剛纔那位……」
「啊!你等一下!」
她開心地拉着我的手,帶我走向玄關。那抬頭仰望的笑容真是清純可人,或許也是因爲髮型和服裝之故,她看來就像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
是生日祝賀嗎?可是我的生日又還沒到。
「……請把行李交給我,現在就帶您去客房。」
「不可以,男爵!心葉是客人喔。」
麻貴學姊拖着依然在做無謂抵抗的遠子學姊,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在空氣熱得扭曲的暑氣之中,身穿精緻西裝卻不流一滴汗的高見澤先生拿出親切的笑容,對我媽媽客套了一番。
身爲學園理事長孫女,也被其它學生稱爲「公主」的姬倉麻貴學姊,完全不把我的怨言當一回事,輕輕聳着肩膀。
這時,麻貴學姊出現了。
遠子學姊聽到我的指責,就愕然地回答:
女孩從旁邊伸手過來,提起我的行李袋。
「來吧,今天的款項還沒付清呢。我都幫你把心葉找來了,所以你就好好工作吧。」
時間恰巧是傍晚的逢魔時
㊟
,大到出奇的夕陽透着暗紅光輝,往那棟詭譎建築物的方向下沉。
高見澤先生穩重地微笑,然後就離開了。
而且還是祝賀用的壓花彩飾電報。
「不好意思,我是從東京來的井上心葉,是聖條學園的二年級學生。聽說這裏有我要找的東西,我想打聽一下,請問主人在家嗎?」
不用說,我當然一點都沒有被責難的感覺。用壓花電報叫人去救命,確實會去的人才奇怪吧。更何況,考慮到我至今因遠子學姊而被捲入的各種動亂,當然還是留在家裏教妹妹寫作業纔是正確的選擇。
就算想回家也不知道路。除了我現在所在的小徑,放眼望去全是雜草樹木,完全看不見火車站或巴士站牌。天色很快就變暗,四周風景漸漸染上黃昏的色彩。或許是因爲在山中,空氣也有點冷。
「哎呀,因爲遠子一直吵着說『不把心葉找來我就要回去了~』。打從心底愛着遠子的我,怎能不滿足她的要求呢?」
「奇怪?是這樣嗎?可是我們之間有着文藝社的羈絆,這點小事應該可以心靈相通吧。」
「嗚……」

(注:出自《
厄舍古屋的倒塌
》。)
「哇!」
下一瞬間她轉身背對我,像只脫兔開始奔跑,轉眼之間就消失在建築物中。
「呀,放開我啦,麻貴!心葉快救我!」
「是啊,我是收到電報了。」
「好過分!」
古老的洋房,加上石造祠廟,還有像是從大正時代的咖啡廳跳出來似的女僕打扮、閉眼專注膜拜的女孩。
遠子學姊……對考生來說暑假可是最關鍵的時期,她又在搞什麼啊!
「呃,鞋子呢?」
「不用脫鞋子。」
「行李我自己拿就好。」
「這是我的工作。」
那強硬的口氣跟她稚嫩的外表很下相符,看來我好像被她討厭了……
我縮着身體跟在她後面。
屋子的內部跟外觀一樣,也是又舊又暗。天花板很高,正中有一座鋪了紅地毯的樓梯。
我在爬樓梯時感覺到一陣視線,一回頭就發現有好幾個人正在看我。
他們應該是在屋內工作的人吧,有像管家一樣穿着黑衣的中年男性、像幫傭般穿着和服圍裙的中年女性、身着工作服看似園丁的老人、穿着廚師服裝的青年,共有四個人各自在門後或走廊一角,警戒似地仰望着我。
我乍然停下腳步,他們紛紛慌張地低頭行禮說「歡迎您的到來」、「歡迎光臨」,每個人的臉色都很難看,顯然十分緊張。
其中有什麼理由嗎?
我懷着騷動不安的心情,跟着女僕走到二樓客房。
「請您住在這個房間。」
她依然面色不善,臉部表情很僵硬,也沒有笑容。
「那個……你的名字是?」
「我姓魚谷。」
「剛纔麻貴學姊好像叫你紗代?」
「紗代是我的名字,那又怎樣?」
她露出一副「我叫什麼名字關你啥事」的冷漠眼神看着我。
「不,沒什麼。魚谷小姐一直在這間屋子裏工作啊?」
這是怎麼回事?
我還以爲她是小學生呢!
「題目是『綁架』、『氣球』……還有『崩壞』。」
「寫些什麼嘛~現在立刻寫啦~我本來在我家房間裏,正要開始喫
阿貝·普雷沃
的《
瑪儂·雷斯考
》,結果麻貴突然跑來,把我拖出去。
虛弱地說完之後,她的肚子真的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你看,終於說出真心話了吧!別開玩笑了,我可是很正常的,我纔不想讓眼神那麼下流的人看我的裸體呢。」
她今天也沒綁辮子,衣領有蕾絲,袖子有蕾絲,裙子也有蕾絲,就連戴在頭上的娃娃帽也滿是蕾絲和荷葉邊。
「帽子太重了,害我頭好痛喔!束腹也綁得太緊啦。」
「我說遠子啊,心葉也在這陪你,你就開心一點嘛。」
對面山谷有蛇豎立,
有蛇豎立……
「謝謝~~~~」
「心葉~~~~我好餓喔~~~~~」
「你當時看見我好像嚇了一跳,那是爲什麼?其它人看見我的時候也是。」
「只寫到一半,你先喫吧。我是隨便選個題目來寫的,所以下管喫起來是什麼味道都請別抱怨。」
——奇怪?
她一頭栽進牀鋪,以倒在沙漠的駱駝般的模樣對我訴苦。
沒錯……·遠子學姊穿着襯裙和胸罩的胸部真是扁得叫人傷心。
其實,我要寫的是犯人企圖綁架勒索的壞心腸「崩壞」之後的甜美結局,但我也想回報一下突然被叫來這種深山裏的怨恨。
我愣愣地靠在窗邊,看着她們兩人相處的情況。
我昨天到達時天色已經暗了,所以看不清楚,可是現在再看就覺得左右兩邊像是扣錯釦子的衣服一樣不太對稱。
可是、可是,爲什麼我那時要放手呢?我好不甘心,就連睡覺的時候都會夢到我正要把書頁撕下來放進嘴裏,可是書卻厚得跟畫布一樣,撕都撕不破啊!」
不過我一邊寫起第二張稿紙,一邊還是淡淡地說:
我覺得背後有種異樣感,回頭卻又看不到人。
「魚谷小姐,剛纔你在祠廟前禱告對吧?」
越過荒山和曠野……
這位魚谷小姐讓我想起班上的琴吹同學,那種厭煩的口氣還挺像的。這樣看來,我可能真的被魚谷小姐討厭了吧……
「國一。」
她會撕下書的內頁,開開心心地一邊評論一邊喫得津津有味。
當我在建築物後方的儲藏室附近閒晃時,突然聽見奇妙的歌聲。
洋房右半邊的屋頂、牆壁顏色還有窗框,跟左半邊相比似乎有些不同。
真受不了。
「那我就叫心葉幫你把背後的帶子解開吧?你高興的話,就算全脫光也行喔。」
「咦?國中生!幾年級啊?」
面對畫布的麻貴學姊嘲弄似地對抱着椅背、板着臭臉的遠子學姊說。
「……只是覺得從東京來的學生很少見,因爲這裏是鄉下。大家一定都是這樣想的。」
我一邊思考一邊整理行李時,遠子學姊拖着腳步走進我房裏。
我把遠子學姊的大叫拋在腦後,離開房間。
「怎麼這樣嘛!心葉!難得有這麼好喝的湯,竟然要弄得又苦又辣!我喜歡現在的味道啦。」
她只有對食物絕不妥協,這一點到底該說是優點,或者只是純粹的任性呢?
我略顯疲憊地走下樓梯,踏出庭院。草皮和樹木的枝枒盡情伸展,花壇裏雜草叢生。看來根本沒在整理啊,爲什麼麻貴學姊要來住這個不甚舒適的別墅呢?麻貴學姊應該可以去住高級飯店或是來一趟豪華旅行吧?話說回來,高見澤先生的言行也讓人覺得很不自然。
我撕下一張剛寫好的稿紙遞給她。
麻貴學姊拿出遠子學姊以前爲了交換情報而脫到極限的往事,笑嘻嘻地說。
「你們的事跟我沒關係。」
罷了,空腹的時候突然叫她喫超辣料理也太殘酷了……
「是嗎?你年紀還這麼小,真了不起呢。」
我一邊寫字一邊冷淡地說,抱着肚子倒在一旁的遠子學姊用可憐兮兮的聲音回答:
我窺視儲藏室後方,發現魚谷小姐靠着大樹坐在地上。
這是什麼歌啊?
不,再怎麼說國一就來當女僕也很怪吧?這又不是大正時代。難道這裏人手這麼不足嗎?可是我在走廊上看到的人已經很多了啊……還是說,像姬倉家這種富豪的別墅,一定要有這麼多傭人纔行?
遠子學姊哭哭啼啼地說,她的書包裏只放了森鷗外的《高瀨舟》,而且已經喫到只剩一半了,所以來到這裏之後,她早中晚都只能忍着飢餓一點一點地喫,就像在嚼薔麥麪糰一樣,因此我被遠子學姊催促着坐到牀上,拿出一疊五十張的稿紙放在膝上,用HB自動鉛筆開始寫起我經常在社團活動教室寫的三題故事。
哇,又來了!這隻名叫男爵的狼犬可能是放養在庭院裏當看門狗。但不管它受過多少訓練,放着這麼大的狗隨便跑也太危險了吧?
「既然那麼餓的話,你自己寫來喫下就好了?」
遠子學姊因爲不知道味道會變得多恐怖而怕得發抖,我卻視而不見,繼續寫故事。
「嗚,我也試着寫了
赫曼·梅爾維爾
《白鯨記》裏艾哈船長和抹香鯨莫比迪克之間的激烈戰鬥場面來喫,可是總覺得味道不對嘛~~~原本打算做出鯨魚的魚排,但是喫起來卻像是泡在微波咖哩醬汁裏的鯨魚肉片。這是對艾哈船長的褻瀆啊!」
如果我沒來的話,她又打算怎麼做?
真的只是因爲這樣嗎?我總覺得無法接受。但是,魚谷小姐別過臉去,不高興地說了一句「晚餐時間之前請自便」,就離開房間。
「不可能的,從開學典禮第一次見面以來,你就一直色眯眯地盯着我。」
「討厭啦,心葉,不要把我跟這個變態單獨留在這裏啦~~~~」
「心葉,你要去哪啊?留在這裏嘛。」
「心葉你快寫啦……我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妤、好喫~~~~」
遠子學姊是個喫故事的妖怪。
但是,那種不安的感覺沒有消失。我仔細凝望剛剛走出來的建築物,突然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她把我找來就是爲了這件事嗎?
遠子學姊雙手接過,端正跪坐在牀上,貪婪地讀了起來,然後撕破稿紙放進口中。
「當時你竟然帶心葉一起去,讓我嚇了一大跳,我還在想,難道你真的這麼想展現你的扁平胸嗎?」
化爲八幡老者之女,
「是嗎,會在心葉面前寬衣解帶,這算哪門子的文學少女啊?」
「說得也是,只有我們兩人的話,說不定我真的會失去理智對你下手呢。」
對面山谷有蛇豎立,
「纔不是呢!就算同樣是一流餐廳的法國料理,坐在播放古典樂的餐廳裏用精緻碗盤盛起來喫,跟盛夏時在冷氣壞掉的破爛公寓裏,用塑膠袋代替盤子裝來喫,味道也完全不一樣啊。」
遠子學姊突然被正要吞下的紙片哽住喉嚨,大咳起來。
「你、你在胡說什麼啦!我跟麻貴不一樣,我可是個守身如玉的文學少女喔!」
雖然我還是很在意屋內人們的異常舉止,但是如果我輕易告訴遠子學姊,導致她又投入某些奇怪的行爲,我等於是自食惡果,所以還是先保密吧。
我走到魚谷小姐昨天膜拜的祠廟看看。這座祠廟的風格也跟洋房很不搭調,到底是在祭祀什麼?
「妤像加了好多培根的蛤蜊奶油濃湯,有牛奶的香濃味道呢。被綁架的女孩和犯人變成朋友,後來兩人一起搭上氣球,去找尋她從出生時就分離的母親。啊~胃壁好像變得暖烘烘的了~」
如果繼續聽她們的對話,總覺得我對女性的印象會變得扭曲。
男爵鳥溜溜的眼睛緊盯着我,發出兇猛的咆哮。
她像個孩子一樣,懷裏萬分珍惜地抱着一顆褪色紅線捲成的舊手球,眼睛閉着,嘴脣輕微開啓。
頸上飾有水滴珠,
「哪有高中女生跟人剛見面時就會想到這種事啊!這一點都不動人!這纔不是愛,大奇怪了!根本就是變態!」
狼犬突然跑來,汪汪地狂吠。
腳下踩着黃金鞋,
「只有暑假在這裏打工。」
隔天,遠子學姊像個法國娃娃一樣,包在大量的蕾絲之中。
雖然她本人一直聲稱「我纔不是妖怪!我只是個『文學少女」啦!」,但是她喫書的模樣怎麼看都像妖怪。
我開始感到頭痛,站了起來。
「我已經是國中生,不算小了。」
看它似乎隨時要撲上來的樣子,我慌忙退開。
「真可惜,早知如此就應該隱藏真心接近你纔對。」
瞧它扮得唯妙唯肖。
「……那又怎樣?」 她的語氣裏帶着刺。
她閉上眼睛,露出滿足的神情,又陶醉地繼續喫。
「既然文章內容一樣,味道也應該一樣吧?」
口中喊着新名姓,
看她皺成八字眉的害怕模樣,我總算暢快一點了。
「因爲我對你一見鍾情嘛。當時我立刻想到,啊啊,真想脫了那女孩的制服,畫下她一絲不掛的模樣。」
書掉在地上了,所以沒有帶過來。啊啊啊啊,像妖精一樣善變的可愛瑪儂和純情騎士
德格留
的愛情故事啊~~~~瑪儂三心二意又天真的小惡魔性格雖然讓人不知道拿她怎麼辦纔好,但是也很可愛,被瑪儂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德格留雖然是個隨便犯下罪惡的蠢小子,但又單純得讓人無法放着不管。原本應該是個失敗情侶的故事,喫起來卻像熟透的甜美無花果灑上會燒痛舌頭的濃烈洋酒去煮,再加上苦巧克力冰淇淋般的滋味。無花果綿密的果肉纏繞舌尖,真是讓人頭暈目眩的美味啊~
「胸、胸部又有什麼大不了的!你可別因爲自己胸部那麼壯觀就在那耀武揚威!再說,我會帶心葉一起去,是因爲只有我一人的話不知道會被你怎麼樣啦!」
縱橫交錯的樹枝陰影落在她小小的臉上,歌聲像啜泣一樣孤寂。
我正猶豫着該下該離開時,魚谷小姐就發現了我,她用力抱緊紅色手球,冷漠地瞪着我。
「我正在休息,幹嘛?」
「抱歉,因爲男爵對我吠個不停,我才走來這裏,然後就聽見你的聲音……」
結果魚谷小姐好像有些喫驚,還責備似地問我:
「你想要外出嗎?」
「唔……只是想散散步……」
「勸你還是別出去比較好。」
「咦?」
「『外面』有池子,很危險的。」
「池子?」
爲什麼會突然提到池子?魚谷小姐尖銳的眼神盯着疑惑的我,繼續說:
「是的,那個池子很深,掉下去的話會被水草纏住,再也浮不上來。那個池子還淹死過人,所以請你務必待在屋子裏。」
她的表情爲什麼如此僵硬、嚴肅?
簡直就像在警告我,「只要出去一定會掉進池子裏」一樣……
我忽覺背脊發涼,冷汗進出。
「我知道了。現在也開始起風,我就回屋子去吧。」
說完之後,魚谷小姐才轉開視線。
「等一下我會送茶水過去。」
「謝謝你,冷的比較好。」
「有什麼關係,這是禮物嘛。」
◇ ◇ ◇
她的臉頰染上緋紅,接着立刻露出婉約的微笑,讓我感到如同身處幻境,看得目不轉睛。
遠子學姊環抱雙手,「唔……」地沉吟,很快又笑着抬起頭來。
我幫家人買了梅子口味的仙貝,也幫舞花挑了兔子布偶,正要去結帳時,遠子學姊看着我的手說:
「這已經是衣櫃裏最樸素的一件了……」
「咦?心葉,小七瀨沒有寄暑期問候信給你嗎?」
「你這樣真的很像妖怪耶。」
「謝謝你,心葉,我會好好珍惜的。」
◇ ◇ ◇
「如果要喫,拜託你等到付了錢買回去之後再喫。」
「竹田同學的話,遠子學姊就會送了吧。芥川跟我也沒有好到那種程度,琴吹同學好像很討厭我。」
「只能買三本『文庫本』
㊟
!」
遠子學姊喫驚地睜大眼睛。
「啊,心葉,我們也去看看上產店吧。心葉應該也要買土產給家人和朋友吧?」
「因爲我沒有能送旅行土產的朋友啊。」
「只能買三本喔。」
「呃……我纔不是妖怪!」
遠子學姊可不是聽我說「只買家人的份就夠了」就會善罷罷休的人。最後因爲她那句「這是學姊的命令」的慣用臺詞,我不得下爲芥川挑了附上螃蟹小玩偶的奇怪原子筆,爲竹田同學挑了小雞造型的紙鎮,還幫琴吹同學買了一個桃紅小手球的日本風味手機吊飾。
彷佛時間靜止一般良久佇立。
「當然有!是三月十五日喔。」
「小七瀨呢?最近常跟你在一起的芥川呢?也還有千愛吧?」
我把自己關在房裏,一邊寫着要給遠子學姊當午餐的三題故事,一邊胡亂思考,不知不覺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遠子學姊就像在旅途中看見美味的點心店一樣,興奮地衝過去。
女人買東西爲什麼老是這麼久啊?
不過,白皙纖瘦的遠子學姊還真適合穿這種避暑勝地千金小姐風格的衣服。就連路人都以讚歎的眼神看着這位身穿薄布洋裝、搖曳着辮子的古典美少女。走在她身旁的我雖然不是衆人注目的焦點,卻也感到很不自在。
「從柿幹開始的羅曼史是什麼玩意兒啊!」
「謝謝!那我要這書櫃最上面的歌德精裝本和……」
「麻煩幫我包裝成禮物。」
那時我不知道盯着她看了多久。
「明天麻貴要出門,我不用當模特兒了。聽說對面山上比這裏熱鬧,現在已經是觀光區。心葉,我們一起去逛逛吧?」
「沒有。」
「好過分喔﹐心葉,竟然丟着學姊不管。你知道後來麻貴是怎麼對我性騷擾的嗎?真是太可恨了~」
(注:文庫本,小尺寸的口袋書。)
因爲如此,隔天我們看準男爵的餵食時間跑出屋外,走過山路,到達熱鬧的小鎮。
「我認識的人在山裏有間別墅,我們就住在那裏。」
「你也有生日啊?」
遠子學姊一開始就鼓着臉頰說「外出的時候不能不穿制服啦」,但是麻貴學姊似乎幫她準備了所有衣服。她抱怨地說:
真是的,她也大會順水推舟了吧。
雖然她拗起脾氣,但是我一拿出三題故事,她就立刻轉換心情,眉開眼笑地喫了起來。「好好喫喔~就像剛炸好的可樂餅三明治呢~題目是『駱駝』、『祠廟』和『暑假』啊?好可愛的故事,配上吐司真是又香又脆。那我就原諒你說我是妖怪的事吧!把心葉叫來真是太好了~」
她一邊翻書,一邊大發評論,好像隨時都會把書撕破喫掉似的。
初次見面時,我真覺得她是人比花嬌。
我淡然說道,遠子學姊就探出上身。
「心葉,你還沒給我生日禮物喔。」
遠子學姊說着開學之後一定會還我,就拿着我給的三千元,開始仔細地幫寄宿家庭和學校朋友們選起禮物。
當她揚起長長的睫毛,跟我四目相交時,我的心臟差點停止。
「晚點再慢慢喫的話比較好消化吧?」
她爲什麼要給我暑期問候信啊?
芥川和竹田同學就不說了,但我有機會拿禮物給琴吹同學嗎?
「這樣啊。」
反正,只要不靠近池子就好了吧?
「預算只有三百一十四元應該很難買什麼吧?」
快到中午時,遠子學姊鼓着臉頰出現了。
「你看,這是
托馬斯·曼
的《
託尼奧·克律格
》耶!托馬斯·曼是一八七五年六月六日生的德國作家,最有名的作品是《
威尼斯之死
》和
《魔山》
。《託尼奧·克律格》也是他的代表作之一,以他身爲藝術家的內心糾葛作爲主題。
遠子學姊聽了就變得垂頭喪氣。
店員拿出一尚雅的焦褐色包裝紙,把三本書包在一起,還綁上金色緞帶,再放進手提袋。
她現在穿着清純的白色連身洋裝,腳不是繫了緞帶的涼鞋,頭髮跟平時一樣綁成辮子。
主角託尼奧想要親近他的同學漢斯以及一位叫做英格的金髮美少女,但是他的心情卻無法傳達給他們。就像重奶酪的烤起司蛋糕,略酸的濃厚滋味在舌上逐漸擴散、慢慢融化,還飄出檸檬和洋酒的微香,雖有哲學探討卻很清爽,稍微淺嘗也能品味到它的苦澀喔。」
急忙吞下最後一張紙片的遠子學姊露出開朗的笑容。
我接過托馬斯·曼的《託尼奧·克律格》、
梅亞法斯特
的《
阿爾特海德堡
》和富凱男爵的《水妖》走向櫃檯。
「可是我忍不住了嘛。」
但遠子學姊一點都沒發現大家在看她,只顧着一臉飢渴地衝進書店。
遠子學姊從一旁探頭過來,鼓着臉頰說:
魚谷小姐對我說過的「請不要外出」,和她冷淡的表情一起浮現在我腦海裏。
「就這幾本吧。」
「他們說住在姬倉家的別墅耶!」
突然間,店裏和街上的人們都轉頭看着我們,很恐懼地低聲交談。
「哇,是書店耶!」
「我沒錢啦,錢包裏面只有三百一十四元。」
遠子學姊雖然喃喃抱怨着「小氣鬼」,但也開始沉吟,認真地選起書本。不久之後,她露出孩童般的笑容拿給我三本文庫本。
老爺爺突然驚愕地大叫。
「心葉,你只買這些啊?不買朋友的份嗎?」
「別墅?難道是姬倉家嗎?」
「嗚嗚,心葉借錢給我啦。」
遠子學姊懷中緊抱着書對我央求,我不由得嘆一口氣。
遠子學姊笑嘻嘻地說。
不過,遠子學姊一點也不在意地對老爺爺說:
「呃,是啊……」遠子學姊疑惑地回答。
「不好意思,請問這附近有沒有比較推薦的觀光景點呢?」
——這間屋子好像真的不太對勁。
我沐浴在夏天豔陽之下,目送魚谷小姐行禮離去。她抱在懷裏的紅色手球,看起來簡直像是迎接死者的彼岸花。
「所以先給我今年的禮物嘛。」
但是我如果拒絕,遠子學姊一定又會生氣。
說完之後,她就拉着我走向商店。
涼爽的風把她的秀髮和裙襬吹得輕柔飄舞,連包圍在她身邊的空氣都令人感到祥和溫柔,跟周遭截然不同。
「還是幫小七瀨買個禮物吧,芥川和千愛的份也要買!人與人之間的日常相處都是由一些小事累積起來,這是很重要的喔,也是有從土產開始的羅曼史和友誼嘛。你看,這個柿幹好像很好喫耶。」
「反正遲早要喫到肚子裏,應該不需要緞帶吧?」
臉龐圓滾滾的店員老爺爺不知是不是聽到我們的交談,嘴邊浮現出曖昧的笑容。等待結帳的時候,我的臉紅得都快噴火了。
我想,我一定從那時開始就一直在作夢吧。
「喔喔,這裏也有歌德的
《赫爾曼和多羅特亞》
和
諾瓦利斯
的《
海因裏希,馮·奧弗特丁根
》耶!而且還有
富凱男爵
的《
水妖
》和
霍夫曼
的
《黃金壺》
!店員大概是德國文學的愛好者吧?德國文學所描寫的男性都有極高的自尊,毫無通融的餘地,卻又多愁善感,真是太美妙了。啊啊,德國文學·…··好像很可口……好想喫喔……」
這裏有火車站也有巴士站牌,街上滿是土產店。
「這地方只有風景可以看,到秋天會有很漂亮的楓葉喔。小姐你們住在哪邊啊?」
「那不是還很~~~~久很久嗎?」
算了……她高興就好了……
「呣呣……不趕快喫完,麻貴就要來叫我們喫午餐了。」
走到店外之後,我把禮物交給遠子學姊,她笑得更燦爛了。
「咦咦!那間鬼屋?就是以前有巫女跟妖怪作戰結果被喫掉的那個地方嗎?」
巫女?妖怪?這是怎麼回事啊!
啞然失語的我還聽見更多可怕的言論。
「就是發生大量殺人事件,整間屋子變成一片血海的姬倉家?」
「那裏現在不是還有妖怪還是幽靈出沒嗎?好可怕喔!那些孩子一定會被鬼怪纏上!」
向來怕鬼的遠子學姊看來好像快要昏倒了。
路上人潮開始聚集,竊竊私語也變得越來越大聲,大家還毫不客氣地打量我們,簡直把我們當作展覽臺上的珍禽異獸。
我抓緊裝了土產的塑膠袋,穿過人羣逃離這個場面。
跟在我旁邊跑的遠子學姊,還哭喪着臉搖頭大叫:
「討厭,我最討厭幽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