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澀作家和大驚小怪的同學(Hamlet)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2.3萬 字

那天,她換了個鬈髮造型。
她不像平時那樣綁兩根馬尾,而是把一頭鬈曲的茶色頭髮披散在背後。
因爲好不容易纔做好造型,用橡皮筋綁起來會破壞髮型。她笑容可掬地說。
奶油色的圍裙底下穿的是輕盈的洋裝,赤裸的腳下踩着優雅的涼鞋。
今天的她看起來比平時成熟、美麗———而且好開朗、好幸福。
「我的好朋友快要結婚了,我要自己下廚舉辦派對。」
我問她派對是不是就在今天,她卻害羞地搖頭說:
「不是。我是主辦人,所以今天要和另一位主辦人邊喫飯邊討論。」
國小六年級的我已經能夠看出,另一位主辦人一定是她心目中很重要的人。
我感覺心裏酸溜溜的。
「……那個主辦人是男的吧?」
我故作無趣地問了以後,她臉頰泛紅,露出我從未看過的幸福甜美笑容。
「嘿嘿,那是我最喜歡的人喔。」
◇ ◇ ◇
遠子小姐有個正在交往的男友。
得知這個衝擊事實以來過了一個半月,季節已是春天。
這段時間我絕非茫然度過。
再怎麼說,我還是擁有遠子小姐負責作家的優勢。
我可以拿工作這個名目盡情地寄信或打電話給她,也可以用討論爲由把她找來家裏。
編輯的工作很繁重,尤其遠子小姐又是個認真的編輯,常常得在編輯部待到幾乎趕不上末班車的時間。她也曾徹夜留在編輯部校對稿子,早上才搭第一班車回家,而且同一天中午還得和作家開會。
想必她一定抽不出太多時間和男友約會。
雖然遠子小姐那樣說,但我上了擁擠的電車後,還是很後悔自己答應去上學。
然後對着我高聲叫道:
我在一旁聽得心驚膽跳,額頭冒出冷汗。
我一邊在螢幕上輸入文字一邊大吼,遠子小姐無奈地說着「哎呀,快斗真是的……」,接起話筒。
基本上遠子小姐的習慣是天氣熱的時候就盤起頭髮,冷的時候就放下,忙碌的時候則是綁成一束,刻意打扮時纔會弄鬈,但我也不是很確定就是了。
「!」
我如此勸過自己無數次,計劃對遠子小姐發 攻勢,可是隻要在她面前,我就會緊張得臉頰僵硬,口才變差,一句追求的話都說不出來。
我整個腦海都是遠子小姐含淚鬆開毛躁辮子的模樣。
遠子小姐愣了一下,然後驚訝地摸頭髮。
呃……這樣的確很丟臉。
這時電話響了起來。
「唔唔……我現在哪有空啊!管他是來推銷墓地還是賣房子還是洗棉被的,都跟他說不需要啦!」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是,是……咦咦咦咦!這、這不太好吧!好的,我明白了。我會負責的。」
如果我對遠子小姐示好,她一定會移情別 ,拋棄男友而選擇我。
一定要想個辦法提升遠子小姐對我的好感。
「你不會想被人叫做留級高中生作家吧?」
遠子小姐擔心地提醒。
還綁得參差不齊、亂七八糟的!
電話是我的導師打來的,說我如果再繼續缺席,很可能會因爲出席日數不足而留級。
上次去學校是二月,所以是兩個月前的事了。當時是因爲有期末考,我才無可奈何地去學校。
嗚嗚嗚嗚……不管怎麼說,她來找我之前就是和男友在一起嘛!
「遠……遠子小姐,你的頭髮是不是忘了綁另一邊啊?」
再這樣下去,遠子小姐一定會覺得我是個任性、難應付的作家,對我敬而遠之。
「……這可是工作,竟然遲到三十分。」
而且只有右邊!
對了,遠子小姐和我約好一點整要來我家面談,但是現在已經超過二十分鐘了。
遠子小姐驚訝地叫道。
速度快得幾乎看不到手指了。
她的男友是怎樣的人?是同行嗎?還是大學同學之類的?長得怎樣?身高多高?年收入多少?家裏有哪些人?
要是我再繼續呆坐,好像會忍不住發出怪叫站起來捶打牆壁,所以我死命瞪着電腦螢幕,發瘋似地輸入文字。
她露出柔和的笑容這麼說。
遠子在悶悶不樂的我的背後和打電話來的人熱切地說話。
「嗚喔喔喔喔喔喔!我突然覺得下筆如神啊!」
遠子小姐一邊喃喃抱怨,一邊含着淚解開辮子,然後發現只有右邊的頭髮變得鬈鬈的,她又哭喪着臉把解開的辮子編得整整齊齊,也把另一邊編起來,一併盤到腦後。
遠子小姐的男友應該是二、三十歲的普通上班族,年收入不可能超過一億。而我去年的收入是一億九千九百八十三萬圓,只差十七萬就達到兩億了,想也知道我一定比她男友更年輕帥氣,也更有經濟能力。
她嚴肅地說完,放下話筒。
「真過分……太過分了!我都說了一點有約,竟然故意不叫醒我!嗚……還趁我睡着的時候這樣惡作劇……討厭啦!真不敢相信!」
我坐在工作桌前抱頭苦思,女人會在什麼情況之下被男人吸引?
工作忙到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竟然還去找男朋友。
看她拼命解釋的模樣,我更懷疑她昨晚真的和男友一起過夜,難過到胃都開始絞痛了。
遠子小姐有一頭筆直烏黑的頭髮,有時披散在背後,有時則是綁成一束,再不然就是用髮夾盤起來,或是隻把髮梢弄鬈。
「不好了啦,快鬥!你再不去上學就要留級了!」
她來找我之前,是和男友在一起?
上學實在太麻煩了。想到要早上七點起牀出門,去搭爆滿的電車,我就怕得心底發毛。再說我身爲年收入兩億圓的明星作家,何必去學高中程度的數學英文呢?
反正絕對是水準比我低的男人!
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唔唔……我本來就夠帥了,要再表現得更帥也不容易。」
因爲喘吁吁地衝進來的遠子小姐頂了一頭詭異的髮型。
「再說,在學校和同齡的人一起經歷相同體驗,從中得到的感受,一定可以成爲你的創作糧食喔。」
我一看就傻了眼。
「別以爲用食物就可以打發我。」
「不、不是啦!我只是趴在桌上睡一下而已啦!我昨晚工作到很晚,所以一不注意就……」
她對錶情僵硬的我輕鬆地笑了笑。
遠子小姐難得遲到呢。會不會是發生了什麼事……要不要打她的手機看看呢?
我正感到焦躁不安,立刻聽見玄關傳來開鎖聲,接着門打開,遠子小姐衝進來。
我不客氣地說着,坐上工作椅,連人帶椅轉向一旁。
「快鬥,電話在響呢。」
大概從去年秋天開始,我一直在家專心寫稿,完全沒再去過學校,所以忘得一乾二淨。
會是因爲男人爲她做了某件特別的事嗎?還是看見那個男人帥氣的一面?
「對不起!我遲到了!」
遠子小姐發現我目不轉睛地盯着她,似乎猜到我在想什麼,急忙紅着臉說:
我原本還以爲他們騰不出時間約會,在很少見面的情況下一定會漸漸疏遠,難道他們現在正打得火熱?
「您好,這是雀宮家……咦?」
「咦?」
遠子小姐看我不情願的模樣,一針見血地說出:
「太厲害了!快鬥!」
「明天開始要乖乖上學喔,快鬥。」
爲什麼遠子小姐會和那種人交往啊~~~~~~
對耶,我從四月開始就是高二生了。
我心想,乾脆現在就對遠子小姐說「甩了男朋友和我在一起吧」……
速度還在逐漸提高。
她發出了慘叫。
遠子小姐擔心地對我說。
把遠子小姐的頭髮編成辮子的……是她的男友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這是什麼啊!」
在玻璃的反射中看到自己的模樣之後……
呼……呼……接下來還得再走十五分鐘嗎?
媽的!我這個當紅作家幹嘛一大早跑來擠這沙丁魚罐頭啊?
「快鬥,你最近經常眼睛發紅耶,是不是沒睡飽啊?如果熬夜寫稿,隔天腦袋就會變得遲鈍,反而會降低效率喔。」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在充滿穿着同校制服學生的道路上。
她抓了抓那條亂糟糟的辮子,當場臉色發青,衝到附有玻璃門的櫃子前。
昨晚她在男友家過夜嗎?還是男友去她家住,做了如此這般的事,然後趁着遠子小姐累得呼呼大睡時偷偷幫她編辮子?
「下次我買藍莓水果塔給你吧。藍莓有保護眼睛的效果喔。」
我能趁虛而入的機會多的是啊!
◇ ◇ ◇
走下月臺時,我梳理得漂漂亮亮的髮型都毀了,西裝式制服也皺了。
我一邊大喊,一邊疾速地打字。
我還忍不住口出惡言,真是太沒風度了。
以後我每天早上都要重複這種苦修媽?
然而遠子小姐今天的髮型卻是我從未見過的怪模樣。
在綁頭髮時,她的嘴裏一直嘮嘮叨叨地抱怨着。
她綁了辮子!
只看得到男學生是因爲我讀的開明學園是一所男校。本校向來自誇是校風自由、文武兼修的升學學校,既然拿自由來當賣點,何不放任學生在家裏學習呢?
我懷着滿腹怨言來到教室。
呃……我讀的應該是二年B班吧?
我「喀啦」一聲拉開了門。
突然間,教室裏瀰漫着一片異常的氣氛。
奇怪?難道不是B班,而是C班嗎?
我一時之間有點慌張,應該是B班沒錯啊,學校寄來的通知書確實是這樣寫的。
所以這是怎麼回事啊?
爲什麼大家都用看着珍禽異獸的眼神望着我?
啊,對了,一定是我身兼模特兒和作家的名人風範震懾住大家了。
鐵定是我渾身散發的氣勢把大家嚇得一臉呆滯。
真是拿這些人沒辦法。如果要簽名的話,一天籤兩個還沒問題啦。
不過仔細一看,我這VIP的座位上卻坐着一個凡俗的學生。
竟然把屁股放在我的椅子上,真是個無禮之徒。
「那是我的位置。」
我高傲地瞪着那人,他畏畏縮縮地說:
「啊,這個……」
此時後方有個冷冷的聲音傳來:
「雀宮,你的位置在那邊。你是不是記成一年級時的座位啦?」
我回頭一看,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看起來很正經的男生。
「早安!」
「各位同學!雀宮同學來了唷!我和要雀宮同學合力打敗武山的雙人組!」
這個比我矮三十公分左右的矮子要和我在球賽雙、雙打?
混賬!不要擅自叫得這麼親熱!我又沒有答應!我正要開口的時候,橘色的球已經飛來了。
我真想把鉛筆盒塞進這傢伙的嘴裏。
什麼!
這傢伙是在說什麼?夥伴?
「我是班長寒河江。你從二年級開始一次都沒來過學校,應該不認識我吧。」
「這裏啦,在我的旁邊。」
「嗯,別在意。再來一次吧。」
「你肯來上學真是太好了!距離球賽只剩兩週,我們一起加油吧!雙打一定要很有默契,所以從今天開始,我們每天放學都來練習吧!」
「他不是也違反校規了嗎?」
鳴見一臉擔心地問我。
鳴見開朗地說,然後我們就跑了「多達」五圈。
他把椅子往後拉,像躺着似地靠在桌子上,蹺着二郎腿,沒打領帶,襯衫開了兩顆鈕釦,褲子也穿得垮垮的。
爲什麼我這明星作家要參加球賽啊?
他用輕薄的語氣說着。
此時有個開朗的聲音說:
「嗯,的確是這樣啦,不過基礎是很重要的,用正確的姿勢打球比較不會造成身體負擔,也可以防止受傷喔。」
或許因爲氣喘如牛而少了一點威嚴就是了。
柔軟體操做完,我已經氣喘如牛,全身痠痛。
他話中帶刺地說。
班長寒河江卻苦着一張臉聳肩。
我握着球拍揮去。
「喂~雀宮老師!你的位置在這裏啦!」
「喔,阿寶。」
鳴見拉着我的右手,讓我的食指靠在拍面,其餘四指握住拍柄。
「你就把他當成負面教材吧。」
「總之就是把球打回去嘛。」
我急着解釋,鳴見笑着說:
身高大概和我差不多吧?
啊,我叫仁木,既然有緣坐在一起,以後有不知道的事都可以問我,我會很體貼地教你的。不過我還真沒想到隔壁的位置這麼快就有人坐了,我還跟人打賭雀宮老師在第一學期結束之前會來學校幾次呢。唉,真是輸慘了。」
「只、只是因爲昨晚熬夜寫稿啦……我跟你們這些悠閒的學生不一樣,我可是很忙的。」
「可以拿球拍了。雀宮同學,你有打桌球的經驗嗎?」
他喃喃說道。
我走到那個位置坐下,他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猛力揮拍。
好!看我的!
嗖!
好像做了整整一年分的運動量。
只聽見揮空拍的聲音,乒乓球在我背後「空」的一聲落地。
「沒關係,我要接着發球囉!」
我皺着眉頭思考。
「我叫鳴見寶,是你的夥伴喔。」
我一臉質疑地看着他,他笑咪咪地回答:
「這樣啊……好辛苦喔。不過你還願意來陪我練習,我好感動喔。那麼接下來是柔軟體操。」
「多管閒事!哇!呀!別再壓了!不要拉啦!」
「喔喔,太好了呢,寶。」
「在溫泉旅館打過一、兩次。」
鳴見爽朗地說。
「這樣啊……握拍的方式分成橫拍和直拍,我們先試橫拍吧。球拍要這樣握。」
然後眼鏡底下的那雙眼睛發出陰險的光芒。
『我們先跑步暖身吧。』
「大家是怎麼了?總覺得氣氛怪怪的。咦?幹嘛?你幹嘛眨眼啊?哇!是雀宮同學!」
寒河江聽我這麼一說,不悅地皺起了臉。
◇ ◇ ◇
這、這傢伙竟然拿大爺我來打賭!真教人不爽。
這是看起來很好打的慢速球。乒乓球沿着圓滑的曲線跳過球桌。
「班長只要開始訓話就是又臭又長,你應該感謝我的幫忙喔。
什麼!竟然又揮拍落空了?
然後他轉身面對教室前方,展開雙手,興高采烈地大叫:
我正想說「你以爲你在和誰說話」的時候……
「老師!」
他裝得很客氣的模樣,開始壓我的背。
仁木率先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還紛紛高喊「加油喔」、「必勝」。
什麼閉門不出的阿宅啦!
我盡力推開那個像小狗一般死黏上來的傢伙,矮子笑着說:
真是個輕浮的傢伙。
那個輕浮的男生又高聲叫着,好像完全不在意大家都在看他。
我還在錯愕時,鳴見用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欣喜若狂地說:
而且還是桌球這麼俗氣的項目。
「要從上面輕輕握住,不要讓球拍搖晃。對,就是這樣。如果握得太用力,就沒辦法靈活地轉動手腕,要注意喔。」
我聽到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然後有個瘦小的矮子朝我撲來。
「剛、剛纔太突然了,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啦!」
「咦!這樣就累了?我們只跑了五圈耶!雀宮同學,你的身體真的不太好嗎?」
可是……
「嗚喔喔喔喔!別、別再壓了!骨頭要斷了啦!」
「那我從這裏把球打過去,你再打回來給我。還有,叫雀宮同學太囉唆了,我就叫你快鬥吧,你也可以叫我阿寶。我要發球囉!快鬥!」
「沒事的,骨頭沒有這麼容易斷啦。雀宮同學,你的骨頭好硬喔,我建議你多喝蘋果醋。」
我這樣回答。
「好啦,放開我啦!你是誰啊?」
球拍發出清脆的聲響,橘球飛了過來。
「我們下週就要和武山高中舉行聯合球賽了!你和我要參加桌球雙打。」
這傢伙押的是不治之症嗎?

「太好了!雀宮同學!你不是爲了動心臟手術而去了瑞士嗎?」
「剛、剛纔也是在練習揮拍啦!」
我穿着學校指定的運動服,跪在體育館的地上喘氣。
「校規規定不能戴耳環、項鍊和戒指,請立刻拿下來。你的頭髮顏色是不是太淺了?制服的正確穿法是要扣上襯衫的全部鈕釦,長褲也要拉到腰部。學生手冊都寫得很清楚。都已經讀到二年級了還要人家指正,這是很可恥的事。你有空再仔細讀一遍學生手冊吧。」
鳴見開朗地說。
「哇!」
桌球?就是溫泉旅館裏都有的乒乓球嗎?
這、這臭屁的傢伙是什麼玩意兒嘛!
這傢伙是誰啊?
我轉頭望去,有個明顯染過頭髮的男生在教室正中一排最後面的位置上對我頻頻揮手。
放學後。
有人用隨便的語氣叫着我。
嗖!
「對了,老師,你爲什麼一直不上學啊?大家都在猜你到底得了不治之症,還是你像業平涼人一樣是個情報員,要到各校潛伏,也有人說你是個閉門不出的阿宅,還有其他各種猜測,大家都下注了呢。順便告訴你,我押了阿宅的說法一千圓。」
「什麼?」
我、說、過,不要隨便拿別人來賭博啦!
唔唔唔……下次一定要賭上我這高中生明星作家的名聲,把球打回鳴見的臺區。
只要我拿出實力,桌球這種簡單的玩意兒……
嗖!
又揮空了!
而且下一次也是,再下一次還是一樣,惡夢接連不斷地延續下去。
球明明都落在很好打的地方,爲什麼每次都從球拍邊溜走呢?
好不容易終於打到一次,乒乓球卻從鳴見的頭上高高飛過。
爲什麼啊!爲什麼我會打得這麼爛!
難道鳴見這傢伙在球上做了什麼手腳嗎?否則我怎麼可能打不到那種慢吞吞的球呢?
這時我察覺到某人的視線。
在體育館的牆邊,有個一臉陰沉的眼鏡男。
是班長寒河江!
他來這裏幹什麼?該不會又想找我麻煩吧?我已經把耳環項鍊和戒指拔掉了,難道他這次要叫我理光頭嗎?
在寒河江面前揮拍落空,真是屈辱得讓我腦袋冒煙。
不過球還是一樣彈落到我身後,我急得面紅耳赤,咬牙切齒。
寒河江皺眉注視着我。
媽的,這傢伙是故意的吧?
他是專程來這裏羞辱我的吧?這個陰險惡毒的眼鏡男!
「快鬥,看球啊!」
鳴見的聲音傳來。
隔天早上,我強撐着痠痛的身體去上學。
那他爲什麼不參加我們學校的桌球社?
「看出來又怎樣?」
這樣就有希望在足球賽混過去了啊!
這天放學後,鳴見又拉着我教導握拍之類的基本 作。
———唷!白癡!
「喔……作家果然與衆不同。不過我勸你,最好不要在大家面前說要棄權或是隨便打打之類的話喔,理由我剛剛也解釋過了,大家現在一心想的都是打倒武山,如果比賽沒有拿出全力,一定會被大家看出來。」
「早啊!快鬥!啊,阿仁也早安啊。快鬥!你看這個!是桌球教學喔!寫得很簡單易懂,你拿去看吧。」
「喔喔,阿寶,你真有幹勁耶。」
像網球和桌球這種個人比賽是最糟糕的。
我……我是……
「我忙着搬家和寫稿,所以一直請假,根本不知道有什麼球賽。」
「你一直在家裏療養,現在突然開始運動,也難怪狀況不好。可是……」
但是我滿身大汗地追着球跑了三十分鐘,一次都沒有把球打回鳴見的臺區。
◇ ◇ ◇
———蠢貨!人家還沒投球,你就全身發抖地前傾,瞎子都能看出你想靠觸身球了啦!果然是個派不上用場的白癡!
『學校怎麼樣啊?
「你的反應也太大了,真有趣。」
「對了,老師,去年也有球賽,你怎麼都不來參加啊?」
「哎呀,因爲兩邊都是男校,生活太苦悶了嘛。如果可以聽到女生可愛地叫着:『呀!加油喔!』不是很爽嗎?說不定會有女生組成啦啦隊,跳得裙子都翻起來咧。看到那種場面,當然會覺得死都不能輸,還會互相大吼:『你也要給我贏球!要是輸掉就宰了你!聽好了!絕對不能輸!』」
我在校舍入口的鞋櫃前低聲抱怨。
———咦咦咦咦!要跟小矮子同一隊?這傢伙根本不會揮棒嘛,老是失誤。
對了,我都忘記了。
也對啦,因爲他一直在發球,幾乎沒有離開過球桌嘛……
我別開臉,不高興地說。
我這被詛咒的身體根本沒辦法參加什麼球賽。
每次玩躲避球,我都會第一個被打到臉。
國小參加運動會時,我的名次幾乎都是墊底。
我換上室內鞋走掉。
哇啊啊啊啊!早知道的話我那天就來上學了。
◇ ◇ ◇
「那又怎樣?」
「快鬥,你今天很努力呢。」
後面有人拍了我的肩膀。
他拿給我一本小孩看的薄薄書本,然後開朗地說:
「混賬,只不過是個球賽嘛!幹嘛對這種無聊的事情這麼認真!」
至少也要灌注全身力量殺球一次啊!
國小時被同學脫下褲子和內褲的記憶突然甦醒,我不禁嚇得全身發抖。
這種像姐姐似的語氣讓我看得好害羞,同時我也想到,只要有一天蹺課不去學校就會惹遠子小姐不高興,所以還是乖乖地起牀洗臉換制服。
「是說我爲什麼會被分派到桌球啊?不是還有籃球、足球、籃球、足球,或是籃球和足球嗎?」
仁木一臉輕鬆地說。
「……哼,都已經是高中生了,誰會在意那種玩球比賽啊?當然要早點輸球,然後就可以去睡午覺了。」
「不對,不是這樣喔。」
仁木一臉認真地說:
「這、這是臉部運動啦。」
我氣喘吁吁,心臟跳得快要破裂,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
「我是天生的運動白癡啊!」
「快鬥,你該不會是……那個……運動神經本來就很差吧?」
———聽好了,矮子,球過來的時候要往前傾,讓球打中身體。像你這種水準,也只能靠觸身球纔有辦法上壘。
「……」
———白癡小短腿!
他笑着回答:
「聽說你和阿寶昨天放學以後爲了球賽進行特訓啊?桌球練習得怎樣啊?有希望奪冠嗎?」
媽的!
也曾因爲不會握單槓,被留到太陽下山以後。
「……老師很想參加籃球或足球嗎?」
「反正大家都一樣嘛,因爲是學校的例行活動纔不得不參加。」
「老師長得這麼高,的確像是很會打籃球的樣子。不過分派的時候老師不在場,籃球和足球都是最能吸引女生的項目,競爭者當然很多。運氣好一點的話,說不定能和前來加油的外校女生交往呢。桌球比較不受女生歡迎,所以一直沒人蔘選,大家就很自然地想到『分派給雀宮老師就好啦』。」
我有點喫驚。
鳴見說些客套話以後,有點擔心地問道:
在國中體育課踢足球時,我想踢球卻滑了一跤摔到腦袋,被救護車送去醫院。
我的表情都僵住了,仁木這傢伙還在一邊嘻皮笑臉的。
「開明和武山的球賽是週六和週日在兩校一起公開舉行的,這不只關係到學校的面子,還會有其他學校的女生來加油,所以大家都很拼命喔。」
「老師,你的表情幹嘛一直變來變去的啊?」
我本來再也不想上學,再也不想管什麼聯合球賽了,可是一醒來就在電腦上看見遠子小姐寄來的信。
「今天放學後也要練習喔!」
仁木追上來,走在我身旁。
一走進教室,鳴見就開心地朝我跑來。
如果參加籃球或足球比賽,就可以儘量待在球不會傳過來的位置,隨便跑來跑去,喊些「喔喔!」、「好啊!」之類的話,就可以掩飾我是運動白癡的事實了。
「這個嘛……比賽結束之後大概會被脫光衣服倒吊吧。」
如果是棒球,遲早會輪到打擊位置,而排球也得接住飛往自己的球纔行。
我冷淡地回答。沒錯,四、五、六月連續三個月都要出書,同時還有雜誌連載,差點沒累死我。
「!」
此時我又看見班長寒河江在教室的另一端,用冰冷銳利的眼神盯着我。
痠痛的肌肉發出哀鳴,我不禁「哇」地大叫,跳了起來。
到時再和你聊聊學校的事。』
週五我會帶好喫的東西過去,
———啊啊啊!都是白癡害我們班輸掉了啦!
我厭煩地問他:
喘得像瀕死病人的我回頭一看,寒河江已經不在了。
「嗯,我在一年級第三學期轉學過來之前參加過桌球社,雖然現在沒繼續參加,但我還是很喜歡桌球。」
一定要乖乖上學,不能蹺課喔。
仁木嘲弄似地笑着。
唔唔唔……那傢伙到底是來幹嘛的?一定是來看我出糗的模樣吧?
混賬!去他的!
在我顧着垂頭喪氣的時候,鳴見已經獨自把球桌和乒乓球收好了。他不管是練習中或是現在,都沒像我這麼喘過。
「蠢斃了。」
鳴見走過來說。
「……你這麼瞭解桌球,難道是桌球社的?」
算了,管他那麼多。我更想說的是,不要因爲自己喜歡桌球就每天放學都拉着我練習啊!
「嗨!老師!」
我拖着疲憊的身體從學校回家,當晚躺在牀上,羞憤的記憶不斷地跳出來。
「我要發球囉,快鬥!」
鳴見高聲叫道,橘色的乒乓球緩慢地畫出一道弧線。
「喂!你光顧着教我,自己不就沒時間練習嗎?」
「我還是會找時間練習啦,沒問題的。好了,我要接着發球囉。」
唔唔……我要小心別說出「不想練習」這種消極發言。
後來的情況還是一樣,乒乓球一次次飛來,我一次次地揮空,球用完以後,兩人一起去撿,然後再重複同樣的 作。
鳴見今天還是一直在發球,幾乎沒有離開過球桌。
最後我好不容易用球拍擦到球……
「你『進化』好多耶!快鬥!」
鳴見興奮不已,但我揮拍揮得太用力,手腕都快抽筋了。
「要維持這種表現喔,明天再繼續加油吧!」
唉……明天還要繼續練啊?
鳴見邀我放學後一起走,但我敷衍地說我還要去圖書館,叫他自己先走。當然,我不是真的要去圖書館。
在體育館更衣室換過衣服後,我坐在鐵管椅上,精疲力竭地垂着頭。
如果我等到球賽結束後再來上學就好了……
我深深地感到懊悔,搖搖晃晃地站起。
這種事情真的會成爲創作糧食嗎……
我懷着鬱悶的心情來到鞋櫃旁,正要換鞋子的時候……
「嗯?」
奇怪,鞋子拿不起來?
「等一下,雀宮,丸山老師答應讓你早退嗎?」
「反正,反正,反正我就是沒長進啊啊啊啊!」
我淡淡地回答:
「快鬥!」
黑貓抓抓我的手背,彷彿在回答「誰理你啊」。
「這是什麼啊?」
接着我走進教室,拿出書包裏的課本放進抽屜……
插在胸口的箭鏃彷彿割着我的五臟六腑……我雙腳顫抖,腦袋熱得像是火在燒,全身一陣冷一陣熱……
寒河江追到走廊上,抓着我的肩膀嚴厲地問道。
混賬!
◇ ◇ ◇
上面用麥克筆寫了這行字。
我掛着空虛的微笑垂着頭。黑貓咪嗚地叫着,要我放開它。
就像我初戀的那個圖書館大姐姐說出「我要去見喜歡的人了」,披着一頭鬈髮、笑得一臉幸福的模樣,想必遠子小姐在男友面前也會笑得這麼開心。
要是你敢參加球賽,就等着被浸豬籠吧。』
我一看之下,頓時感覺胃痛得像是被C形鉗夾住,幾乎無法呼吸。
紙上寫着:
慘了。
好不容易抽出手指,我一看,右手的食指和左手中指的皮都破了,而且放在最下面的英文課本也牢牢地黏在抽屜裏,拿不起來了。
「咦咦?呃……唔唔……」
我拿出紙來一看。
我邊跑邊喊。
和昨天鞋櫃的情形一樣,抽屜裏被人塗了強力膠。
中間的縫隙塞了一個小紙團,我打開一看……
這真的是霸凌吧?
這兩個人一起在嘲笑我?
我揮開他的手,拔腿就跑。
「脆弱啊,你的名字是女人。」
那時的我又小又弱,衣服常常無故失蹤,課本被人塗鴉,不然就是捱揍,我既沒有力量反擊,也沒有能支援我的朋友,遠足時總是自己一個人喫便當。
『↑你打桌球的水準』
他一臉驚訝,但我沒有搭理,繼續往前跑。
我關上櫃子,回到教室,看見換好體育服的鳴見和寒河江正在角落說話。
我在國中時代過了一半的時候開始長高,又在三年級時榮獲新人獎,成了暢銷作家,同時身兼模特兒,從此我就將悲慘的過去埋葬了。
「老師?你怎麼啦?」
小學生都比你強。』
「唔唔……唔唔……」
「快、快鬥!……還好,我看氣氛這麼陰森,還以爲見鬼了呢。你爲什麼扮哈姆雷特啊?」
「快鬥,振作一點啊!」
「母后爲我父王送葬時穿的鞋子都還沒變舊,她就要嫁給我的叔父了。」
「結果我在學校還是被大家叫做運動白癡啊啊啊啊!」
他像是想挽救局面似地笑着對我說。
鞋子旁邊有張摺疊起來的紙。
寒河江冷冷地往我這裏一瞥,然後閉口不語。
「哎呀,快鬥,你還沒換衣服嗎?等一下就要上體育課了呢。」
混賬啊啊啊!
啊啊……難道我這些年來完全沒有改變嗎?
這世上已經沒有高中生明星作家雀宮快鬥需要害怕的東西了。
途中和仁木擦身而過。
「……該活着還是死去,這是個問題。」
「咦?等一下啦,快鬥!」
『笨手笨腳的運動白癡別去參加比賽。』
昨天的鞋子和我今天穿來的鞋子塞滿了整個鞋櫃。
鳴見笑咪咪的,寒河江則是板着臉孔。
手指摸到黏糊的東西。
還不只是這樣!
對了,遠子小姐有男朋友了。
我試圖把手指從抽屜裏拔出來,但是很不容易。
也難怪哈姆雷特會對人生絕望,步入歧途。
最下面的英文課本還黏在抽屜裏。我丟着英文課本不管,咬着嘴脣,以快到幾乎跌倒的步伐走出教室。
雙手不住顫抖。
「沒、沒事啦!」
我就是隻會揮空拍!就是比小學生弱!那又怎樣啦!我可是年收入兩億圓的明星作家啊~~~~~~~~
「你去講啊。」
鎮上的小圖書館是我唯一的避難所。
流到臉頰的淚水在正午的陽光中閃閃發亮。
「嗯?」
手指黏在抽屜裏了!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將課本收進書包。
「喂,老師,怎麼啦?你要去哪裏?」
過去的生活依然緊跟着我。欺負我的孩子們依然笑着。
「對了,說到快鬥……」
『給遜咖同學:
『給揮空拍同學:
「啊啊,但願這個太堅實的肉體溶解消散,化爲露水,或是上帝不曾制定教規禁止自殺。」
在中午的通學道路上,我穿着制服和室內鞋馬不停蹄地狂奔。
遠子小姐捧着裝滿中華料理的豪華三層便當來到我住的大樓,她一看見我抱着黑貓坐在房間角落,立刻嚇得驚聲尖叫。
國小的時候,我也曾經像這樣一邊哭一邊吸鼻水,跑過無人的通學道路。
我的腦袋、脖子、耳朵都熱了起來,胸中刺痛難耐,我揉掉那張紙,穿着室內鞋跑出去。
這句話狠狠地插在我的心上。
◇ ◇ ◇
遠子小姐跑過來抓着我的肩膀猛搖,黑貓不耐地縮起身子。
臉上笑得這麼親切,心裏卻在嘲笑我的運動神經比小學生還差?
「哈哈,快斗的運動神經好像真的很差耶,說不定還比不上在溫泉旅館玩乒乓球的小學生。」
我悄悄地靠近他們,接着聽到鳴見的笑聲。
到了體育課,我準備換運動服,打開櫃子卻被淋了一身的水。
我只是個永遠打不到桌球的運動白癡,還是個逃學少年,如果不是因爲工作,遠子小姐纔不會理我咧!
紙上以粗黑的麥克筆寫了這行字。
貓啊,你應該可以理解哈姆雷特的傷痛吧?
聽見自己的名字,我的心頭突然發涼。
「……我還有工作,今天要早退。」
我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鞋底似乎黏住了,怎麼拉都拉不 。
隔天早上,我的鞋櫃裏出現了一坨大便形狀的美乃滋,前面還放着一張小紙片。
在鞋櫃旁邊換鞋時,我發現鞋子又被黏住了。
難道這就是……霸、霸凌?
對,一定是這樣。畢竟連哈姆雷特的母后都愛上了殺死丈夫的卑鄙男人,沒多久就再婚了。
有個柔軟的東西突然貼上了我的臉頰。
鳴見也發現我來了,然後露出「糟糕」的表情。
櫃子裏還有一張紙,上面寫着:
遠子小姐雙手捧着我的臉,輕輕抬起我的頭。
「你在學校發生了什麼事嗎?快鬥?」
她溫柔地看着我問道。
心臟撲通狂跳。
「你不介意的話,就和我說說看吧。」
———快鬥,你的眼睛怎麼紅紅的?可以的話就和我說說看吧,或許這樣會讓心情輕鬆一點喔。
「呃……」
遠子小姐令我想起幼年的自己,以及初戀大姐姐那張溫和的笑臉,我忍着想哭的情緒慢慢說出事情經過。
「哎呀,原來是這樣啊?所以你纔會從學校裏跑出來啊……」
聽完以後,遠子小姐十分同情地說。
告訴暗戀的對象自己在學校被人欺負,實在是丟臉到極點,可是看到遠子小姐聽得這麼認真,我的胸中漸漸暖了起來。
「我不去學校了。反正我靠的又不是學歷,而是才能。」
我的心情已經恢復到說得出這種強撐顏面的話了。
「等一下,快鬥……」
遠子小姐認真地打斷我的話。
她把食指貼在嘴脣上,流露出沉思的眼神。
「這不是霸凌,而是神祕案件。」
「啊?案件?」
我第一次看見遠子小姐這麼有活力、這麼神采飛揚的模樣,嚇了一大跳。
這、這表情是怎麼回事?簡直像是看見豪華點心的孩子……
「還、還過得去啦……」
然後她抬頭說:
「嗯,他個子很小,不過很有活力,總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樣子,個 也很活潑,像是班上的活寶。」
◇ ◇ ◇
可是遠子小姐笑得更開心。
對運動選手來說,受傷無法參加比賽真的很悲慘。
問題是……
「鳴見寶啊,是個好傢伙啊。」
什麼!那個小不點竟然有這麼輝煌的歷史?
「好像是因爲高一時膝蓋出了什麼毛病,所以他不能再做太激烈的運動。他也是因爲這樣不能再拿獎學金,纔會轉學過來。」
「好的!這是當然!」
糟糕,我的臉開始發燙了。
足球社的社員全都聚集過來,七嘴八舌地說。
「!」
「沒錯!這是案件!快鬥,我們一起來解決這個案件吧!」
因爲我看得目瞪口呆、全身僵硬,所以遠子小姐有點臉紅,擔心地問道。
「就是說嘛!我自己看鏡子也覺得還不錯啊!嘿嘿,我果然是個貨真價實的『文學少女』。」
社團應該是文藝社吧?我可能會聽着遠子小姐大談文學,一邊懷着幸福的心情寫些丟人的詩歌。
「你就問到盡興爲止吧!」
那個人立刻臉紅了。
我急忙跟着跑過去,心臟仍跳得幾乎迸裂。
綁辮子的遠子小姐清純地笑着說:
體型成熟的女人穿上高中制服,看起來多半會像制服酒店的女服務生,可是遠子小姐的纖細體型和平坦至極的胸部,和制服真是再搭調不過了。
「久等了,快鬥。」
綁辮子的遠子小姐閉起眼睛湊近嘴脣的影像清楚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讓我幾乎噴鼻血。
不,何止如此,打扮成這樣反而讓遠子小姐更增添幾分清純的魅力,看起來更可愛了!
但是這次綁的是整整齊齊的兩根辮子。
她和上次一樣綁了辮子!
「呃,啊,好的!」
拜託別這樣。我的臉熱到快到噴火了。
遠子小姐走向一個看似社團經理的人,對他嫣然一笑。
她仍然開朗地這樣回答。
如果遠子小姐和我同年,或許真的會穿着這種制服,和我在放學後約會。
難怪他對桌球這麼瞭解……
遠子小姐興致勃勃地走了,長長的辮子像貓尾巴一樣不停搖晃。
然後她眼睛發亮地宣佈:
「聽說鳴見同學是一年級第三學期才轉來的,他之前讀哪裏啊?」
「好了,開始調查吧!我們走囉,快鬥!」
真虧她有辦法說謊說得這麼溜。女人真可怕。
足球社的人好像也發現了這個笑得像堇花一般清純,綁着辮子的美少女。
———有什麼關係嘛,快斗真討厭。如果你讓我看的話,我就親你喔。
遠子小姐絲毫沒有察覺到我的心情,自顧自地走向在操場上練習的足球社。
我想起鳴見笑着和寒河江說的話,胸口一陣痛楚。
她把話題轉到鳴見身上。
隔天。
「我、我也是!我就坐在雀宮的隔壁的隔壁的斜前方,叫做川內俊平!」
心、心臟跳個不停……
遠子小姐的打扮實在太驚人了。
「這是靠某種管道弄來的。聽說這套制服在制服愛好者之間很受歡迎。那個……快鬥,我這樣穿會很奇怪嗎?」
我也有點感傷。
「你怎麼會穿着制服啊!」
「他自己說過,如果不是會造成膝蓋負擔的長時間運動就沒關係。分派比賽項目的時候,他也是自己選擇桌球的,只要別太勉強應該還好吧。」
———啊,天野!不行啦。
『上午應該還是會有人來參加社團活動吧?』
她應該年過二十五歲了,竟然還綁辮子?
「喔喔!我是雀宮的同學!二年B班的松岡拓也!」
糟糕,我妄想到煞不住車了。
「我可是業平系列的忠實書迷呢!」
———快斗的運動神經好像真的很差耶,說不定還比不上在溫泉旅館玩乒乓球的小學生。
我一看到遠子小姐的模樣,頓時嚇得屏息。
不對,光是這樣也還無妨。
「……原來如此。」
他們頻頻偷瞄遠子小姐,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她是不是在看我啊?」的表情。
「這樣啊。如果拿書來,快鬥可以幫你們簽名喔。對了,聽說快鬥要參加桌球雙打,他的夥伴鳴見同學是怎樣的人啊?」
我別開了臉,喃喃說道。
「可是鳴見同學現在沒有參加桌球社吧?」
「這是我們的榮幸!」
「呃……是哪間啊?好像是桌球很出名的學校吧。鳴見是靠桌球拿獎學金的唷,國中時還在全國大賽得到第二名呢。」
遠子小姐對他們露出燦爛的笑容。
混賬,什麼「好傢伙」嘛?
「喔!真的嗎?請你們多多關照快鬥。雖然他有些冷淡、囂張、任性,其實是個怕生的乖孩子,你們要當他的好朋友喔。」
「太好了,大家都好親切喔。啊,這位是我的表弟快鬥,因爲我不太敢一個人來男校,所以請他陪我來。」
我悶悶不樂地想着,遠子小姐又繼續問:
遠子小姐垂下眉梢。
說不定我們會讀同一間高中,每天一起上下學,午休時間還可以在頂樓喫遠子小姐親手做的便當。
喂!脈搏血壓再繼續升高可是會死人的啊!
聽到「文學少女」這幾個字,令我想起初戀對象,心臟跳得更激烈了。
當然奇怪啊!
我想象着自己的手或是肩膀出了毛病無法打鍵盤的情況,也不禁感到心驚。
遠子小姐和我約在開明學園的大門前。
遠子小姐把手指貼在脣上,思考似地垂下目光。
遠子小姐拉着裙襬轉圈,得意地挺胸說着。
———快鬥,你在寫什麼?讓我看看。
我說了學校週六放假之後……
遠子小姐的視線突然朝我轉來。
但我還是覺得,像遠子小姐這樣成熟美麗的女人出現在男校裏面很奇怪,也很引人注目。
「你好,我是校刊社的天野。聯合球賽下週就要舉行了,能不能讓我採訪開明學園的學生呢?」
而且興致盎然地說要找我的同學打聽情況。
「可是他現在不是要參加球賽嗎?這樣沒問題嗎?」
「快鬥會分派到桌球,是因爲其他項目全都被選走,只剩下桌球是嗎?」
現在我們看起來一定很像純情的高中情侶吧?
我本來想這樣吐槽,但令人驚訝的是,那套格子百褶裙、胸前綁緞帶的上衣、襪子、平底鞋,穿在她身上都很合適,儼然是個真正的女高中生。
同學們的臉上不知爲何露出了猶豫的表情。
「呃,這個嘛……因爲桌球比較得不到女生的歡心啦。」
「就是啊……」
他們剛纔還死盯着遠子小姐,笑得很害羞的樣子,現在卻心虛地轉移視線。
「如果比賽當天快鬥請假,鳴見同學就不能出場了嗎?」
「應該不會吧……這是特例情形,一定會有人遞補。」
說的也對……這是學校例行活 ,應該不會只因隊友請假就失去比賽資格……
「是啊,我想鳴見同學的好朋友一定會挺身幫忙。鳴見同學在班上最要好的朋友是誰呢?」
「阿寶和誰都處得很好,大家也都很喜歡他,不過最要好的應該是仁木吧。他們從國小就認識了,而且兩人住得很近。」
「對啊。還有,他和寒河江也經常聊天。」
「仁木同學和寒河江同學啊……」
遠子小姐認真地念着。
「寒河江同學是班長吧?他是怎樣的人呢?」
「就跟他的外表一樣,腦袋很好,個性嚴肅,而且超級正經。我們班的導師很隨和,感覺都是寒河江在負責管理的。」
「那仁木同學呢?」
「他和寒河江剛好相反,很輕浮很隨便……大概吧。而且他很有女人緣,還經常幫大家介紹其他學校的女生。」
「寒河江同學和仁木同學感情很好嗎?」
「寒河江經常教訓仁木,不過仁木從來不會聽進去。那樣稱得上感情好嗎?」
遠子小姐微笑着說:
「謝謝,這些都能當做參考,我一定能寫出好報導的。」
「老師,你想對阿寶做什麼啊?該不會是動私刑吧?」
我像哈姆雷特一樣用全身表現出煩惱,提高聲音說:
「你們多嘴饒舌、矯揉作態,你們淫聲浪氣,替上帝創造的萬物亂起渾名,放縱妄爲,卻又故作不知。」
鳴見聽得頭都昏了。
我露出喫人般的猙獰表情貼近他說道,這時……
足球社的社員都一頭霧水。
「我大概明白了。」
「阿仁你別吵啦。嗯,快鬥,我會去的,到時你會聽我解釋吧?」
或是班長寒河江一臉嚴肅地來對我抱怨:
「哼……說得真好聽。」
「快鬥,我對寒河江同學說你運動神經不好,不太會打桌球,並不是在說你的壞話啦,我想說的是你雖然技術不好,卻很努力,而且我很高興你放學後都會陪我練習,你到球賽時一定會進步,我很期待。」
「咦咦咦咦!」
「別裝傻了!你明明弄髒我的體育服、在我的鞋櫃裏擠了一坨美乃滋、用麥克筆在我的襯衫背後寫了『運動白癡』、把我關在廁所隔間又用水管噴我水,還打惡作劇電話給我不是嗎!」
一進教室,鳴見就慌張地跑過來說:
「快鬥!週五真是對不起,你聽見我和寒河江說的話了吧?那不是在嘲笑你啦……」
而且他們在回答時,臉上的表情也都有些不自然。
我在遠子小姐身邊聽得滿臉通紅,害羞不已。
◇ ◇ ◇
她一邊說着,一邊把銼刀插到鞋底下,開開心心地銼着。
「我是說向你挑釁的兇手啦。接下來就直接去問本人吧。」
「你們要加油喔!我會好好期待球賽的!」
鳴見嚇得睜大眼睛。
『我清除強力膠的技術很好喔,因爲我有時也會把自己的手指黏住。』
然後課堂結束,打掃結束,到了放學時間。
我繃着嚴峻的表情從鳴見身邊走過。
「快鬥,拜託你聽我說。」
或是週六見到的那些人飢渴地吵着說: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其實你根本不希望我參加比賽吧?所以才故意惡整我,不是嗎?」
遠子小姐突然停下腳步。
「我對天野同學一見鍾情了!雀宮大人,請您幫我介紹吧!」
「快鬥……!」
鳴見疑惑地說。
這周結束後,到了星期一。
鳴見看到我一臉陰沉地站在體育館後的櫻花樹下,很緊張地對我說。
接着開始幫我把鞋子弄出來。我叫她不用做這種事,她仍然回答:
「你、你在說什麼啊?」
看到鳴見手足無措的模樣,我罵得更激動了。
「你在我的鞋底塗強力膠,又在我的抽屜塗強力膠,還放了一張紙條,寫着『遜咖同學,不準參加比賽』,不是嗎!」
「去尼姑庵吧!鳴見!」
「你放學後一個人到體育館後面,我也有話要對你說。」
「根本沒有提到鳴見以外的事啊……」
「喂,老師,你幹嘛不理人啊?」
我仍低着頭,冷冷地說:
「都是我說話不注意,傷害了你,我已經仔細反省過了。我真心地向你道歉,請你繼續當我的夥伴參加比賽,我們再一起打桌球吧。」
我的頭垂得更低。
我回頭大叫:
「雀宮同學!你、你的表姐天野叫什麼名字啊?」
「等、等一下……什麼奧運金牌啊?我的確在全國國中生桌球大賽拿過第二名,說什麼奧運金牌的也太誇張了……而且轉學是我自己決定的,絕對不是被趕出來的……」
我們在談話時,那個陰險的眼鏡班長一直在遠處用閃爍着寒光的眼神看着這邊。
遠子小姐向大家揮揮手就走了。
最後那些人都覺得作家果然不好相處、喜歡裝模作樣,氣呼呼地回座位去了。
我將書包掛在桌邊,坐在椅子上。
「啊?」
拿出鞋子之後,她還繼續銼鞋櫃的角落,最後擦擦頭上的汗水,開朗地笑着說:
我揪着鳴見的衣領,把他按在樹上。
『沒關係,清除強力膠是有訣竅的。』
「我、我不知道……我沒……」
即使仁木擔心地問:
最後她也都愉快地說出這句話才離開。
◇ ◇ ◇
早上,我的鞋櫃是空的。
「……你是認真的嗎?鳴見?」
「關於週五的事,我已經向老師報告過你身體不適先回家了。以後別再這樣了,雀宮,你應該要學學怎麼融入團體生活。」
「咦?你是指什麼?」
「你的心思全都被我看穿了。你曾經是個有希望奪得奧運金牌的天才桌球少年,卻因爲膝蓋的毛病不得不引退!也是因爲這樣纔會被之前的學校趕出來!」
她將手指按在嘴脣上說着。
星期六我和遠子小姐來學校調查過後,她拿着去光水、廚房抹布、銼刀說:
直到放學時間,我都沒和班上的任何人說過半句話。
「天野同學穿的是聖尤利安娜女子學院的制服嗎?她幾年級啊?比我們大嗎?看起來很像姐姐呢,不過她的舉止和笑容都超~~~~可愛的,說不定年紀還比我小呢。」
「快、快鬥……?」
「早啊,老師。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呢?」
我把脫下的鞋子放進去,換上從家裏帶來的室內鞋,走向教室。
「我來了,快鬥。」
「拜、拜託你冷靜點啊,快鬥!」
「啊?」
「我聽說你們愛塗脂抹粉,上帝給了你們一張臉,你們又另外造了一張。」
鳴見愣住了。
我一隻手按在 糙的樹幹上,低着頭說:
我從書包拿出課本,放進抽屜,然後看到鳴見哭喪着臉走過來。
「沒錯!你不希望我參加比賽!因爲你現在只是個凡人,如果和我這個明星天才作家搭檔,觀衆的目光和讚美都會集中在我身上!你以前品嚐過榮耀的滋味,當然受不了我比你更引人注目!」
「喂喂,你約人的語氣真像小混混。」
我冷漠地說着,小心地把手伸進抽屜。週五留下來的英文課本還在裏面,不過沒有其他異狀。
「沒什麼。」
『好了,這樣你週一就能心情暢快地上學啦。』
因爲太過亢奮,我把國小時代的回憶也加進來了。
後來她又去體育館,找我籃球社和劍道社的同學們做了同樣的「採訪」。
「去吧,你去尼姑庵吧!」
隔壁的仁木將手肘靠過來,笑嘻嘻地說。
「……我會考慮的。」
「請和快鬥好好相處喔。」
「啊?你不是爲了球賽來採訪的嗎?」
我的同學們回答遠子小姐的話全是大同小異,每個都說班上和鳴見比較要好的是仁木和寒河江。
我都一概無視。
而遠子小姐走出體育館,經過中庭,在走廊上漫步,一邊把手指貼在嘴脣上思考。
我更用力地揪緊鳴見的衣襟,他難受地皺起臉。
「放手!阿寶是無辜的!」
仁木也露出疑惑的表情。
現在看到恢復原貌的鞋櫃,我又想起遠子小姐的笑臉,胸中湧起一股熱流。
仁木從體育館的轉角衝過來。
「是我在你的鞋櫃和抽屜塗強力膠,也是我弄溼你的襯衫,又寫信威脅你!雖然我不知道是誰在你背後寫字、把你關在廁所,反正阿寶什麼都沒做過!」
「阿仁!」
鳴見驚愕地叫着。
緊接着戴眼鏡的班長也出現了。
「仁木,你剛剛說的都是真的嗎?是你在雀宮的鞋子上塗了強力膠?」
他嚴厲地盯着仁木。
「阿仁,這不是真的吧?你沒有理由這樣做啊。」
仁木一臉凝重地咬着嘴脣。
這時體育館後面又有個聲音說:
「仁木同學說的都是事實。故意整快斗的人確實是仁木同學。」
烏黑的長辮子隨風搖擺,身穿貴族女校制服的遠子小姐一雙纖細的腳踩着泥土地,威風凜凜地出場了。
寒河江戴着眼鏡的雙眼疑惑地眯起。
「你是誰?」
遠子小姐挺起平坦的胸部,露出花朵般的微笑說:
「如你所見,我是『文學少女』。」
寒河江、仁木、鳴見全都呆住了。
在場唯一知道遠子小姐真實身份的我則是尷尬到臉紅。
遠、遠子小姐……
都幾歲的人了還說什麼「文學少女」。就算保守估計,她至少也超過二十五歲了吧?
「原、原來是演戲,太好了……我還以爲快鬥瘋了呢。」
「男生的友情太棒了!」
「遠、遠子小姐,別這樣啦!我、我哪有容易受傷!呃,這點小事又沒什麼。」
「我上週六和快斗的同學談過,大概猜得出兇手是誰。那個人顯然不希望快鬥參加比賽,所以我試着『想象』,如果快鬥不參加比賽,誰會得到好處?
「快鬥,你又變成哈姆雷特啦?」
瞧她說得不可一世的樣子。

遠子小姐靜靜地問:
鳴見拉着仁木起身。
「我只是以班長身份觀察蹺課學生能不能正常地融入班級而已。」
那些紙條之類的東西實在太傷人,害我的心中留下了創傷,差一點就要精神崩潰了耶!
「喔,霍拉旭,我要死了,可怕的毒藥已經令我失去氣力,我無法活着聽見英國傳來的消息了。」
我突然覺得很不好意思,小聲地回答。
「哈姆雷特在自己的幻想牽引之下行 ,因爲無法對重要的人表露心意而絕望,但他還是持續地努力,我最喜歡的就是他這種青澀的地方。」
「……難道你就是松岡他們說的雀宮老師的表姐?」
「唉,好了啦,仁木也起來吧,我又不愛被人跪拜。我可不是心胸狹窄又愛記恨的小人物。」
「……或許我纔是最脆弱的人。嘴上說着擔心阿寶會難過,其實只是我自己忍受不了……」
「我的身份類似在那邊低着頭唸唸有詞的快斗的監護人。因爲快鬥找我商量被人惡作劇的事,所以我纔會來此幫忙解決。」
所以我換了個想法,如果快鬥參加比賽,會給誰帶來麻煩呢?沒錯,就是快斗的搭檔鳴見同學。那麼,兇手是打算嫁禍給鳴見同學嗎?他的目標並非快鬥,而是鳴見同學嗎?」
看來他只是想要做好班長分內的事情罷了。
———雖然現在沒繼續參加,但我還是很喜歡桌球。
仁木突然跪在地上,向我行禮。
「呃……哼,天曉得。」
「我身爲班長卻沒發現班上發生欺負事件,我也推卸不了責任。對不起,雀宮。」
我轉開臉去,遠子小姐卻溫柔地摸摸我的頭。
綁辮子穿制服的文學少女在一旁陶醉地說。
可是我想不出有誰會因此受益。
「呃……喔。」
哼,這點小演技怎麼可能難得倒我這個天才明星。
「不是的,那個人『絕對不會傷害鳴見同學』,因此纔要阻撓比賽。我說的沒錯吧?仁木同學?」
遠子小姐一口斷定:
仁木聽得熱淚盈眶,他大概也能理解鳴見的心情了。
「阿仁……」
攤開的襯衫和那爽朗笑容都好耀眼。
鳴見蹲在仁木面前,開朗地說:
「對了,你是不是一直在監視我啊?你還專程來體育館嘲笑我不是嗎?」
她柔情似水地摸着我的頭,以溫暖而悅耳的聲音說着。
心臟撲通撲通地瘋狂跳 。
遠子小姐完全沒察覺到我的複雜心事,她看着仁木,親切地笑着說:
「上學果然很累,每個人都過得太興奮,小小的教室裏塞滿各式各樣的感情……光是一點小事就會讓他們煩惱、生氣得要死,再不然就是行爲失控,根本沒想到會造成別人的困擾。」
「我也向你道歉,請你原諒阿仁吧。」
「我會的。」
「老師……」
寒河江不悅地說。
「……」
她放下盤子,朝我走來。
「男生都是哈姆雷特,都會一邊煩惱一邊行 。」
國小有人用麥克筆在我背後寫字的那天,圖書館的大姐姐也曾這樣笑着說「沒關係,我會洗得乾乾淨淨」,幫我洗了襯衫。
「快鬥也要加油喔。」
「抱歉,老師!我不想讓阿寶參加比賽,所以纔會這樣做……阿寶絕對不會做那麼惡劣的事,請你原諒!」
鳴見和寒河江都憂慮地看着仁木的反應。
「所以你向大家施壓,讓別人不敢當鳴見同學的搭檔,但是你萬萬沒想到,長期蹺課的快鬥竟然開始上學了。你原本打算在比賽當天自告奮勇代替快鬥當鳴見同學的搭檔,然後在比賽中假裝身體不舒服而棄權,沒錯吧?」
堇花的香氣鑽進鼻腔,令我心跳加速。
鳴見一臉哀傷地看着他。
「是啊,就是我。」
「這種眼神是天生的。」
如今在我耳邊款款細語的不是那位大姐姐,而是遠子小姐。
仁木低着頭,握緊雙手。
仁木也握起鳴見的手。
他現在會在這裏,也是因爲發現我和鳴見的情況不太對勁,擔心會發生什麼意外,所以悄悄地跟過來看。我聽完他的解釋簡直全身虛脫。
『你看,全白的唷。』
遠子小姐噗哧一笑。
仁木的表情僵住了。
「……我在想……阿寶不能再像從前那樣奔跑,他一定很難過……他轉學之後本來一直在這裏過得很開心……現在碰上這個情況,他不是又會想起無法再打桌球的事嗎……而且,如果他在比賽中輸給比自己更弱的對手,一定……一定會很痛苦……我、我知道阿寶把一切都投入在桌球上了……」
「什麼?你隨時隨地盯着我只是因爲這樣?看你那副冰冷的眼神,難道不是在想某些邪惡的事嗎?是說不要再提蹺課了啦!」
仁木戰戰兢兢地抬頭。
回家後,我癱坐在工作椅上喃喃自語。
「你是說對我這樣爲所欲爲就無所謂嗎!」
鳴見看看我,小聲地說:
是啊,鳴見說這句話時的確掛着真誠的笑容。
◇ ◇ ◇
「快鬥,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味道就像黑布丁喔。所謂的黑布丁,是用豬血做的香腸,外表像中世紀的黑暗時代一樣漆黑,喫起來冰涼涼的,但是口感濃稠,會讓人一喫就上癮呢。切成薄片,煎得硬一點也很美味,能夠充分享受極富旋律性的臺詞裏蘊含的彈牙口感喔。」
遠子小姐用廚房的微波爐加熱了從百貨公司買來的雞肉和馬鈴薯,裝盤端出來,然後眨眨眼睛說。
「可是他們都是好孩子啊,一定能和你成爲好朋友。」
鳴見給我一個燦爛的笑容,寒河江則是環抱雙臂靜靜旁觀。
「你要好好看着我比賽喔,阿仁。」
遠子小姐搖着辮子如此聲稱。
這也難怪啦,畢竟有個綁辮子的女生突然跑出來說自己是文學少女嘛。
就連陰險眼鏡男都對我道歉了。
「哎呀,不可以以貌取人啦。快鬥乍看之下神經很 ,其實他個性細膩,很容易受傷呢。」
你說什麼啊!
仁木沉默不語,大概是被遠子小姐說中了。
「喜喜喜喜喜歡!」
鳴見他們聽得一愣一愣,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
「嗯,我最喜歡了。」
「……反正老師神經很粗嘛。」
眼鏡男抬起頭來,疑惑地皺起眉頭。
仁木愕然地說:
她竟然好意思自稱「少女」……謊報年齡也謊報得太誇張了。不過她的確很適合穿制服、綁辮子,如果不知道她是在出版社工作的社會人士,的確會覺得她是個氣質古典的文學少女。不過她的真實年齡如果和外表一致,就更適合我了,我也比較希望這樣……
遠子小姐向快要昏倒的我露出花朵般的微笑。
「阿仁,謝謝你這麼爲我着想,可是我就算不能再像以前跑得那麼靈活,我還是很喜歡打桌球,真的喔。」
遠子小姐可愛地笑了笑,又繼續說:
我的臉頓時發燙。
「遠子小姐!我、我會全力參加比賽的!還有……如果我贏了,我有話想要告訴你!」
鳴見深深鞠躬。
「我心想,真兇應該是比誰都關心鳴見同學的人,也就是對同學們施壓的人。擔任候補的是仁木同學和寒河江同學,兩人都有可能是兇手。所以我要快鬥叫鳴見同學出來演這場戲,兇手看見鳴見同學受到無妄之災,一定會跑出來說話的。」
遠子小姐喫驚地睜大眼睛,然後笑着說「我會期待的」。
那張笑臉撥 了我的心絃。
「我一定會贏的!我會爲你奪得勝利的!」
我熱情地如此堅稱。
◇ ◇ ◇
我要在聯合球賽取得優勝,然後向遠子小姐告白!
下定決心以後,我要求鳴見幫我特訓。
「光是靠放學後的訓練太沒效率了!我早上中午晚上都要練習!鳴見,好好地鍛鍊我吧!我從今天開始要二十四小時投入桌球!」
「快鬥!你終於體會到桌球的迷人之處嗎?我好高興喔!」
鳴見非常感動,在球賽之前的幾天不斷地陪着我特訓。
雖然鳴見有膝蓋的毛病不能運動過量,但他還是爲我排定訓練行程表,也給我不少詳細的建議。
「還不夠!還得繼續加強啊!」
「快鬥竟然對桌球這麼入迷……我好感動啊。」
「再來啊!」
就這樣,到了球賽當天。
寒河江要參加的是棒球比賽,仁木則是籃球。兩人的比賽會場都在武山高中。
桌球比賽是在開明學園的體育館舉行。
來加油的觀衆從一早就擠滿操場角落和體育館二樓看臺,氣氛熱鬧得像是在辦廟會。
遠子小姐週六還得上班,但是她答應週日一定會來加油。
我非得贏得明天的出賽權不可!
所幸第一回合的對手和我一樣是外行人,鳴見用絕佳的技巧主導了戰況。
「啊,你第一次叫我阿寶耶!」
我已經決定,如果贏了比賽就要向她告白。
「快鬥!」
一顆綻放着透明光輝的鑽石。
遠子小姐突然臉紅了。
不過第二回合的對手都是現任桌球社員,讓我們陷入了苦戰。
我們班那些跑來體育館的同學看到穿着洋裝、披着長髮的遠子小姐,都驚訝地叫着:
我小聲問道,鳴見開朗地回答:
「閉嘴啦,接下來就換我打頭陣!」
「好!反敗爲勝吧!」
同學的歡呼聲震撼了我全身。
無名指?
「快鬥!恭喜你獲勝!真是太棒了!好帥氣喔!讓我看得好感 !」
走向球桌時,我偷偷問道。
「連你都這麼愛擔心啊?不過我可能打到一半就得靠你了,後半場或許打不出猛力的球,到時你就得漸漸往前站了。」
隔天是第三回合,遠子小姐依約來幫我加油了。
「好厲害喔!快鬥!我們贏了耶!」
同樣從武山高中回來的寒河江也一臉嚴肅地聲明:
多虧遠子小姐的聲援,第三回合我們也贏了。
鳴見的膝蓋有問題,沒辦法激烈地奔跑,或是迅速地橫向移 ,而我在鳴見的特訓之下雖然稍微進步了一點,但還是經常漏接或是把球打出場外。
「最後那球打得太帥了!雀宮!」
「阿寶,不要太勉強喔。」
遠子小姐開心地看着我。
「好,包在我身上。」
寒河江打算換人上場時,鳴見轉頭大喊:
我是在熱血個什麼勁啊?
那是從遠子小姐的左手無名指發出的光芒。
阿寶衝了過來。
「快鬥!加油喔!」
阿寶努力不懈地將球打回去。
我忐忑不安地說。
寒河江、仁木,還有其他同學都高聲大叫:「贏啦!」
只要再贏一場,我們就是冠軍了!
這句話如今緩緩地滲入我的心胸。
「我沒事啦,阿仁,我很清楚自己的極限到哪裏。」
我撥開人羣,朝遠子小姐跑去。
我也張開雙手,想要擁抱我心愛的人。
左手?
「恭喜啊!阿寶!老師!」
寒河江嘆了一口氣,又走了回去。
不愧是全國大賽的第二名。
「還沒呢!我還行的!」
仁木抓住寒河江的手臂。他流露認真的眼神,似乎要寒河江別阻止鳴見。
我聽見班長寒河江這樣叫着。
響徹雲霄的歡呼。
比賽結束的信號響起,一羣人衝過來簇擁着我和阿寶。
可是全身的熱意一直沒有散去。
啊啊,終於!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所謂的撼動人心就是這麼回事嗎?
混賬,我成了鳴見的累贅嗎?
同學們都在喊着我的名字。
「快鬥!鳴見同學!加油喔!」
「她穿便服看起來好成熟喔!」
「如果我覺得你不行了,就會主動喊暫停。」
遠子小姐跑到全身僵硬的我面前,雙手握拳,開心得蹦蹦跳跳。
鳴見笑着這麼回答。
「快鬥,你怎麼啦?」
「好,我們上吧!阿寶!」
用怪叫嚇唬對方來彌補技術不足的戰略似乎奏效了,總之最後是我們勝利。
但是鳴見的膝蓋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然後是遠子小姐的聲音。
「嗯,依照原定作戰計劃!」
「太棒了!快鬥!」
雖然我在網站上的讀者票選比賽拿到最後一名無法告白,但是如今我已是有資格愛遠子小姐的勝者了!
「那是雀宮的表姐嗎?」
比賽結束回到開明學園的仁木很擔心地說:
熱意從心中慢慢擴散到全身各個角落。
比賽繼續展開。
在滿堂讚美聲中,我找尋着遠子小姐的蹤影。
遠子小姐在那裏看着,我非得拼命不可。
「喂,真的沒問題嗎?」
———在學校和同齡的人一起經歷相同體驗,從中得到的感受,一定可以成爲你的創作糧食喔。
遠子小姐叫着我的名字。
「再一分!」
遠子小姐搖曳着一頭長髮走向我。
橘球飛到眼前,我高高舉起手臂,往對手的臺區打過去。
好像有什麼東西開始運作,開始發光。
鳴見滿頭大汗,一臉痛苦地喘氣。
這時有一線光芒直射我的眼睛。
「鳴見,你還可以嗎?」
可是到了後半段,鳴見的動作明顯變得遲鈍,對方逐漸佔了上風。
要說實力,第二回合的那兩個對手或許還比他們厲害。
「嗯,我知道了。」
左手的戒指。
我不甘心得胃痛,但現在已經沒空想這些了。總之我只能儘可能把球打回去,現在非得拿出所有實力不可。
「那……那那那那個戒指難道是……」
比賽前半的主控權幾乎都是操縱在我方的手上,鳴見一樣用高超的球技壓制對方。
「嗯,有你陪着我,我就沒問題!」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和我練習時總是發出容易打的球,此時卻能隨心所欲地將球打在桌角、網子前,或是打出旋轉球。
我們滿身大汗地抱在一起。
我也盡力回擊我打得到的球。
「那當然!明天再贏就可以拿到冠軍了!」
那東西和遠子小姐一起跳上跳下。
她的視線慌張地遊移不定,戴着戒指的左手貼在胸前,然後開心、害羞,又很幸福地微笑。
他看起來分明已經很勉強了,卻還是笑着喊道。
鳴見依然笑着。
「我秋天就要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