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少N和獻上祝福的詩人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5萬 字

用來抽獎的裝置是叫什麼來着?轉轉樂?
總之我轉了那個玩意兒,就有一顆紅球「波叩」一聲滾出來。
「恭喜!是頭獎豔藍樂園雙人門票!」
穿着華麗和服短外褂的大叔高聲喊着,在我面前叮叮噹噹地搖起銅鈴。
◇ ◇ ◇
「好耶!白色情人節要跟森去溫水游泳池!」
我把在商店街抽獎拿到的雙人門票高舉過頭,在自己的房間裏又叫又跳。
現在是三月,春天已經來到人間。第三學期也快要結束,到了四月我就是考生。在踏進灰暗的考生生活之前,我一定要跟森留下美好的回憶。神明可能真的聽到這個願望了。
一定是因爲我最近太帶衰了吧。本來我還打算討回新年參拜時捐的香油錢,不過現在看來應該不用了。
位於郊區的豔藍樂園是覆蓋着巨大圓頂,仿造熱帶海洋製造出波浪效果的溫水游泳池。還有還有,聽說有夏威夷吉他演奏和草裙舞秀,燈光會依時間切換,很有夜晚或黃昏的海洋那種氣氛。
海!黃昏!夏威夷吉他演奏的背景音樂!再加上塑膠充氣海豚就更完美了!
我笑嘻嘻地久久望着鮮豔藍色的雙人門票,一個勁兒傻笑。我要在白色情人節用這張票去豔藍樂園,在黃昏的橘色燈光之中和森接吻!
不過……
「對不起,亮太,我今天要跟七瀨一起回家,明天和後天也要和七瀨一起走,週六也有事要跟七瀨一起出去……」
森像在拜拜似地雙手合十。
午休時間,我們在遠離教室的走廊角落說着悄悄話。
「喂喂,又來了!你不是從上週就一直跟琴吹泡在一起嗎?每天都黏得這麼緊,琴吹也會膩的。」
「可是七瀨現在爲了井上的事情相當消沉,我不能丟下她啦。雖然你已經教訓過井上 了,可是一點效果都沒有嘛。」
「呃!」
我啞口無言。
「可……可是,我真的揍了他一拳,還狠狠教訓他不要再劈腿……」
她的聲音有點顫抖。
但是森鼓起臉類瞪着我,我又急忙改口:「不過劈腿本來就不對嘛!」
「嗯?」
「呃、呃呃呃呃!只是覺得有點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突然有個溫柔的聲音叫了我,我驚訝地愣在原地。
我第一次走進音樂廳,這裏壯觀得驚人,我忍不住心想:「哇!聽說這是光靠管絃樂 社校友捐款就蓋起來的,真的假的啊?」看到腳下鋪的是好像很昂貴的地毯,我的眼珠子都瞪凸了。
然後天野學姊抬頭看我,微笑地說:「找我有什麼事呢?又是爲了森同學嗎?」
天野學姊習慣綁着的長辮子解開一邊,形成大波浪卷的烏溜溜黑髮從肩膀垂到背後和腰部。
「哎呀,我怎麼能讓做出這種害羞打扮的遠子,跟興致勃勃的男學生獨處呢?如果出了什麼差錯可就麻煩囉。」
「……心葉啊……」
溫暖的聲音、清澈的眼神,那種表情和語氣都讓我的胸口痛得難以承受。
放學後,我抱着決心,走向威風凜凜聳立在校園中庭的音樂廳。
在管絃樂社的社員帶我走向頂樓的途中,我的心臟一直猛跳不停。
「天野學姊,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啊。你喜歡井上嗎?」
「我今天要說的不是自己的事,而是你的事。」
但是她凝視着我的眼神很直率,沒有半點迷惘。
◇ ◇ ◇
那個天野遠子是井上劈腿的對象?
我像在唸咒一樣反覆說着,走進房間……
天野學姊抬起頭來,那美得教人心痛的笑容使我心臟狂跳。
她毫不客氣地微笑望着我。我知道她是在嘲笑我,尷尬得更加臉紅。
「討厭啦,麻貴,不要亂說!」
他們兩人交往的事,班上同學直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因爲井上個性溫和、很不起眼,琴吹對井上又總是兇巴巴的,所以喜歡琴吹的那些男生一定都沒想到要提防井上吧。不過琴吹看着井上的眼神實在太哀怨,所以自然傳出了流言。像是「琴吹跟井上之間發生了什 麼事」、「那兩個人是怎麼啦」、「琴吹已經被井上攻陷了嗎」,這樣的哀號紛紛出現。
好像也有些人想要直接詢問井上,不過芥川一定會站出來,說些「現在最好別去打擾他們」之類的話。
「是啊,七瀨很崇拜天野學姊,所以打擊更大呢。」
公主聳聳肩,走到房間內側的門裏。
雖然她有時會在走廊上突然朗誦詩句,或是突然陷入自己的世界裏大談海涅和拜倫等人,是個怪里怪氣的學姊,但她總是誠懇地陪我解決煩惱。
「不……那個……我是……」
公主這句話又讓我的心臟狂跳起來。
「不會有什麼差錯的。好啦,你快點出去。」
天野學姊睜大眼睛,然後表情漸漸變得悲傷。
「驚人的還不只是這樣,她纖瘦的身體披着純白的牀單,像是穿着哪國的傳統服裝。她白皙剔透不輸牀單的脖子和鎖骨,鮮明地映在我眼中。此外還有從牀單縫隙露出的潔白赤腳,以及裸露的肩膀和雙臂。
爲了我自己好,我一定得去找天野學姐。
「我也跟小七瀨說過了。心葉那天是誤以爲我碰上什麼麻煩,而且他只是以學弟的立場在擔心我,所以纔會來找我。」
「原來如此……對不起。」
「難得你這麼苦口婆心,但井上在下課時間卻一直趴在自己桌上寫東西,完全不跟七瀨說話。七瀨還用快要哭的眼神看着井上耶。」
呃……我果然很不會應付這種狀況。
是因爲天野學姊的髮辮解開了一邊嗎?她比平時還成熟,變得好漂亮。
由於害他跌倒、把他弄哭的罪惡感,我故作輕鬆地幫他說話。
裸、裸體!她果然是全裸的?那張牀單裏面什麼都沒穿?我雖然覺得不該看,卻又忍不住一直盯着。
她用這麼溫和親切的表情問我,讓我緊張得冒汗。
「閣下別再站着,坐下吧。我叫人端茶過來。」
我在結巴什麼啊!真是丟臉。
我這麼回答。
姬倉麻貴——她是理事長的孫女,被大家稱爲公主,是校內無人不知的超級名人。當然,像我這樣的普通人根本沒機會和她說話。
我不禁感到茫然。
就算三月的氣溫比較暖了,外面還是像冬天一樣冷到需要穿外套——不對,問題不在這裏啊!
她用細瘦手指輕輕抓緊牀單的動作,還有說話的聲音,都顯得好悲傷。
「不,不是這樣的……只是,很重視。」
怎、怎麼會穿成這樣啊?
她這麼論定。
「……是我重視的學弟。」
我雖然覺得自己不該逼問這樣的人,不過來都來了,也不能什麼都不說就走。
冷靜點,冷靜點。
「哎呀呀,你的臉都紅透了呢,這對二年級的少年來說太刺激了嗎?」
冷靜點啊,這裏是學校,又不是被邀請去參觀白宮。
愉快說出這句話的是手握畫筆的華麗美女。她棕色的長髮在脖子後面隨意綁成一束,制服外面穿着簡樸的圍裙,身材高挑又豐腴,望向我的眼神和表情都充滿令人畏懼的貴氣和自信。
我口氣僵硬地回答。
「麻貴,你先離開一下。」
天野學姊瞪着公主,然後擔心地看着我的臉。
「模、模特兒?」
「我聽說井上劈腿了。他跟琴吹約會時放她鴿子,跑去找天野學姊。」
混帳,停不住心悸了!
「喂!你說井上劈腿,就是跟文藝社的天野學姊嗎?」
不,平時光看她的外表也挺漂亮的,不過現在該怎麼說呢?是多了一種透明感嗎……還是多了纖細柔弱的魅力……
「是啊,裸體模特兒。」
說起來她還是我的恩人呢。
嗯?天野?難道是那個「文學少女」……
她慢慢地,像是在確認似地說。
如果這是真的,實在太惡劣了。不過表情和善等着我回答的天野學姊,看起來實在不像這種女生。
她的嘴邊浮現小小的笑容。
是說牀單又不是透明的,而且我對胸部的喜好比較傾向大的那邊……天野學姊怎麼看都沒幾兩肉嘛……喂,我幹嘛胡思亂想啊!
「反町同學?」
「真是太差勁了!井上當然有錯,不過天野學姊更過分!她明知七瀨和井上在交往,卻故意在他們約會的那天把井上找出去!」
「反町同學,你的眼睛怎麼轉個不停?沒事吧?」
我的聲音哽在喉嚨裏。
就是啊,琴吹那種眼神真的很可憐。
森鼓着臉頰點頭。
「既然重視,那就代表喜歡吧?」
我本來是沒興趣插手別人的戀愛啦,不過井上揹着琴吹劈腿的對象,竟然是一直幫我解決跟森之間問題的天野遠子,令我實在沒辦法不在意。
而且如果不快點解決井上和琴吹這件事,我跟森的關係也沒辦法有所進展,午休時間更沒機會約她去游泳池了啦,混帳。
高三生因爲要準備聯考所以可以自由選擇要不要上學,不過天野學姊似乎每天都去音樂廳。
天野學姊溫柔地說:「穿成這樣真是不好意思,我正在當模特兒。」
我把力氣凝聚到丹田。
這個人真的是井上劈腿的對象?而且從森的敘述聽來,她明知井上和琴吹在交往,卻在他們約會的日子故意把井上叫出去。
天野學姊垂下目光。
「不用了,我很快就要離開。」
事實上,我把沙拉油塗在他鞋底害他摔倒,看到他哭得那麼難過,令我內疚到心痛,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難道牀單裏面是一絲不掛?
我口齒含糊地說:「呃……可是,戀愛上的煩惱本來就是當事人自己最清楚,也不能說都是井上的錯啦。」
「琴吹消沉到極點,森一直很擔心地陪着她,完全把我拋在腦後。所以就我的立場來看,當然希望琴吹跟井上可以順利發展,不過,天野學姊對井上是怎麼想的呢?」
——很重視。
她喃喃說出的這句話,好像比單純的「喜歡」包含更強烈的感情。
我對戀愛不是很懂,也不瞭解所謂的女人心。
不過,重視和喜歡難道不一樣嗎?
會用溫柔到接近悲傷的表情說出「很重視」卻又不是喜歡,這是什麼道理?
天野學姊看我沉默不語,就拖着牀單走向書櫃,從裏面抽出一本書,然後轉頭對我露出沉靜的笑容。
「這是泰戈爾的《頌歌集》(Gitanjali)。反町同學,你知道嗎?」
「胎哥爾……不知道。」
「不是胎哥,是泰戈爾啦。」
天野學姊噗嗤一笑。
「羅賓德拉納特・泰戈爾是出生於一八六一年五月七日的印度文學家,他也是哲學家、作曲家、畫家、評論家、教育家,而且被譽爲詩聖。
泰戈爾的家裏是印度首屈一指的大財閥,又是階級社會中地位最高的婆羅門身分,身邊充滿了新文化和藝術的薰陶。少年時代的泰戈爾在有着寬敞庭園的宅邸裏見識到各種美 麗事物,慢慢地成長。
到了一九一三年,他以《頌歌集》這本詩集榮獲首度頒發給亞洲人的諾貝爾文學獎。」
天野學姊把書抱在懷裏,繼續說着泰戈爾的事。
「泰戈爾的詩雖然可以用清澈的泉水來比喻,不過我覺得更像是摻入金光閃閃的芒果和清爽的優格,味道酸酸甜甜的印度酸奶酪。滋味豐富又溫和,充滿光輝,會讓人感覺好像擁抱着無限的愛喔……」
她微笑着的嘴脣像唱歌一樣念出詩句。
「『你已使我永生,
那就是你的喜悅。
這脆薄的杯兒,你不斷地把它倒空,
又不斷地以新生命注滿。』」
真是這樣的話,天野學姊對井上果然……
「詩集要什麼時候還都沒關係。」
因爲我知道,
如果會露出這麼悲慘的表情,打從一開始就不要交往嘛。雖然在交往,卻有其他喜歡的女生,這真的非常殘酷。
她有一瞬間露出美夢初醒般的哀傷表情,又很快地展露花朵般美麗的微笑。
平穩的聲音。
天野學姊的表情已經不再顯得軟弱,聲音也變得平靜開朗。
這樣真的好嗎?你明明在中庭露出那麼寂寞的表情。這樣真的可以嗎?
永遠屏除虛僞,
因爲我知道,
——我有個很親近的人……交女朋友了。對方是個好女孩,兩人都很生澀害羞……
「『我生命的生命,
對了,上個月在中庭見到天野學姊時,她看起來一樣很消沉。
因爲我知道,
可是,這樣說起來,琴吹到底算什麼?
「『我要從我心中驅走一切的醜惡,
這是在說井上吧。
天野學姊的眼睛閃耀出柔和的光輝。
閉眼說着的天野學姊美麗得令人屏息。
呃,難道她剛剛在偷聽?
「我拒絕!你再胡說八道的話,我就不當模特兒囉!」
「我不太清楚,只看到他一直坐在桌前寫着稿紙。」
這些獻給神的詩,聽起來簡直像是情歌。
「天野學姊,你對井上真的……」
天野學姊鼓起臉頰瞪她。
「這本詩集你絕對要讀讀看,一定會像心靈受到洗滌般覺得神清氣爽喔。我這『文學少女』要向你強力推薦。麻貴那邊就由我來轉告吧。」
我慌張地衝上走廊,關上了門。
我回想起森憤慨的模樣,還有琴吹望着在座位上寫東西的井上那哀傷的眼神,心裏就苦得像一口氣喝下一大杯苦茶。
就連我這個外人來看,也覺得井上跟天野學姊在一起時比較平靜,好像很安心的樣子。他在教室裏總是很客氣,可是對天野學姊要嘛是吐嘈,要嘛就是講話刺她。井上身邊有着天野學姊的時候,該說感覺更自然嗎?還是更有默契呢?這比聽到他跟琴吹交往的時候更讓我覺得合理。啊啊,果然真的是那樣……
唔~~~~既然他放了琴吹鴿子,跑去找天野學姊,應該是比較傾向天野學姊那邊吧?雖然天野學姊說那是有理由的,可是如果這樣,琴吹不至於會消沉到那種地步啊。
押韻詩帶着一點甜味,像印度烤餅一樣樸素,卻又很莊嚴,是會讓人感到懷念的強烈滋味。
你生命的摩撫接觸着我的四肢。』」
門打開了,公主探出頭來。
真是的,我到底在說什麼啦!不對,我又不是要講這個,我應該要說井上的事,或是 井上的事,以及井上的事,還有井上的事……
唉,我短期內大概沒辦法跟森接吻吧。
嗯?奇怪?
她喜悅地喃喃自語,輕輕揚起嘴角。
天野學姊張開了眼睛。
天野學姊嘆着氣。
爽快說出這句話的人並不是天野學姊,而是公主。
「『我要從我的思想中
我離開音樂廳,抱着詩集走向樓梯口,一邊自言自語。
「琴吹是井上的女朋友,一定會比誰都早發覺他的心情在動搖吧?井上的心現在是偏向哪裏?他思念的是誰?
你在我心底的宮殿安設了座位。』」
琴吹一動也不動地盯着鞋櫃上的某處——那是井上的室內鞋。
你給了我行動的力量。』」
「麻貴!」
「天野學姊果然喜歡井上……」
那可能就是指井上和琴吹的事。
因爲我知道,
她這麼說着,露出寂寞的微笑。
這不就是喜歡嗎?
我看見琴吹臉色鐵青地站在鞋櫃前。
「啊,對不起。」
「那我不打擾了!」
如果井上對天野學姊是認真的……琴吹一定會很難過吧……是說她現在也已經很痛苦了……
「小七瀨能跟心葉交往,我真的很高興。因爲我覺得這樣是最好的。」
就在我心情低落地走着的時候……
我真的很想說些什麼,可是,我說到一半就停下來,面紅耳赤地尷尬一陣子,最後好不容易說出來的話卻是:「……就快要聯考了,請小心別感冒。」
「是嗎……」
「反町同學,我對心葉並沒有喜歡或是想要交往之類的想法,心葉應該也是一樣的。心葉的女朋友只有小七瀨一個人喔。」
我以嚴肅的語氣脫口說道。

長長的睫毛。
她該不會想要在裏面偷放圖釘吧?
「呃,天野學姊……」
「慢走啊,反町同學。」
我覺得胸中焦躁難耐,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使我的愛開花,
解開的辮子披在白色牀單上。
「我問你喔,心葉最近怎麼樣?有精神嗎?」
公主依然微笑着。
不過,兩者都充滿了對至高者的愛和信仰,同時也能感受到天上的神對我們投以溫暖的視線。」
纖細的脖子。
她不是跟森一起回去了嗎?爲什麼她會站在這裏?而且臉色還這麼難看。
——很重視。
我想起剛剛聽到的那句話,再次感到心痛。
你就是在我心中點燃了智慧火光的真理。』」
她說完就輕輕將泰戈爾的詩集遞給我。
「沒問題啦,我會幫遠子取暖。」
她像是在趕我似的,發出噓聲揮揮手。
琴吹的手摸了摸井上的室內鞋。
「你們差不多講完了吧?我的時間是很寶貴的。」
「《頌歌集》是呈獻給神的詩歌,原本是用泰戈爾的母語——孟加拉語——寫的押韻詩,後來他自己翻譯的英文散文詩被推廣到歐洲。兩邊相較之下味道大不相同,非常有趣呢。
「『我要努力在我的行爲上表現你,
我要保持我的軀體永遠純潔,
「那麼井上到底喜歡誰呢?是天野學姊?還是琴吹?」
當我覺得背上冒出一陣惡寒的時候……琴吹的臉孔突然扭曲,眼角湧出淚水。
「琴、琴吹!」
爲什麼我會開口叫她咧?假裝沒看到,轉身走開不就好了?
但是,我的腳自動走向琴吹。
「!」
琴吹嚇了一跳,把手放開井上的鞋子,轉頭看着我。
一滴淚水滾落臉類,她急忙用手背擦掉。
「你沒有跟森一起回去啊?」
「我……跟她說我還有圖書委員的工作,所以叫她先離開。雖然小森還是說要等我……」
「現在還不到圖書館休館的時間吧?」
「……」
琴吹咬着嘴脣,低頭不語。
「你說要去圖書館值班是騙她的吧?」
「……」
「你不想跟森一起回去嗎?」
「……」
「也是啦,我可以理解心情不好時旁邊還有人一直吵鬧只會覺得更煩,不過森並沒有惡意……」
「不、不是的……」
琴吹無力地搖頭。
「小森是在擔心我,她把自己的事放着不管,一直陪着我……」
到處都種了椰子樹,木槿花盛開,夏威夷吉他的音色傳來,巨大的游泳池裏還有波浪。
我只能在心中默默想着:「……再見了,我的白色情人節。」
我知道她真的很努力擠出笑容,覺得自掏腰包買了自己那份門票也是應該的。如果琴吹能打起精神就好了。
「……嗯。」
森突然回頭,帶着滿臉笑容揮手,又轉身繼續跑遠。
搭電車前往該地的途中,琴吹說不到幾句話。
「這、這個嘛……是挺適合的。」
是說她的腿好細又好長啊。
◇ ◇ ◇
「沒、沒有啊,怎麼可能嘛。」
「沒、沒這種事啦。」
森拉着琴吹的手走掉了。
我支支吾吾地說。
「森說的也對啦,偶爾拋開煩惱、玩個痛快也很不錯啊。」
就算穿着外套,你這身泳裝也太危險了吧!琴吹!要穿這種東西之前,先想想會怎麼被周圍的男生盯着看啦!半徑三公尺內的男人全都飢渴地看着這邊啦!
算了,別要求太多。反正不管我怎麼選擇,今天都沒機會親到森。
森很愧疚地道歉,琴吹站在她身邊噘着嘴、低着頭。
總覺得……跟我想像的不太一樣。
我拿出口袋裏的門票,亮給她看。
到了週日,我和森還有琴吹,三個人一起去了我夢想中的豔藍樂園。
我很快就換好泳裝,在約好的椰子樹下屈膝坐着。
森的聲音傳來。
不過!可是!比身穿泳裝的森更讓我震撼的是站在一邊畏縮低頭的琴吹。
「……呃……我等小森回來吧。」
「對了!爲了表示我的歉意,我請你喫有名的熱帶冰棒吧!那是有七種顏色的冰棒喔~」
「哇!好棒喔!」
「呃,啊,沒有啦。」
一走進圓頂建築,就出現一片熱帶海濱的景色。
「亮太?怎麼了?你的臉色好恐怖。」
「嗯。」
「喔。」
糟糕,如果她現在哭出來,我可就頭痛了。
「森的個性就是那樣,所以她絕對不會嫌你麻煩啦。對了!她說下次放假想要跟你一起出去玩呢!我也剛好有『三張』豔藍樂園的免費門票!」
我落寞地蹲下。
可是琴吹穿泳裝的景象太有衝擊性,讓我一直轉不開目光。
在包廂式四人座裏,森坐在琴吹身邊愉快地說話,一再叫她喫巧克力或餅乾。
而且因爲那兩球一邊搖晃一邊靠近,我會死盯着那裏也是情有可原。
森聽到我的提議非常開心。
比起瘦巴巴的女生,我更愛有點肉的。
但我現在是森的男朋友耶!我們已經進展到互稱「紅樂樂」和「亮太」的關係了耶!不要把重要的男朋友丟着跟其他女生獨處啦!笨蛋!一般人應該不喜歡這樣吧?應該要喫醋吧?
我想起琴吹呆呆站在鞋櫃前的模樣。
「啊……琴吹,你去游泳吧,我在這裏看着東西。」
「森!」
「……她說『七瀨還是積極一點比較好喔』。」
我不起勁地沒話找話聊,琴吹害羞地喃喃回答:「嗯……我本來想買洋裝式的,可是 小森叫我一定要選這種……」
「才、纔不是這樣!」
啊,對了,琴吹一定也對自己的打扮很害羞吧。她如果脫下外套,自己一人踏進游泳池,說不定想搭訕的男生會一窩蜂地湧上來。與其那樣,還不如在森回來之前一直坐在我旁邊大眼瞪小眼。
我轉頭一看,突然有一道貫穿腦髓的強烈衝擊,讓我下意識地站起來。
當然,我那份門票是自己出錢買的。
「……對不起,今天打擾你們約會。其實你本來打算跟小森兩個人來吧?」
森~~~你幹嘛不選更低調的啊!
森還沒回來。
男生們從以前就常說琴吹的胸部超讚,或是出人意料地色情,還是巨乳什麼的。
她的聲音哽咽,眼角又浮現淚光。
森穿着上次穿來探望我的天藍色比基尼,下半身則是輕飄飄的迷你裙,完全符合我的喜好。
琴吹好像也覺得被這麼關心很過意不去,所以雖然話少,還是儘量努力回話。
森開心指着的是豎着「冰棒」旗幟的攤位,前面還大排長龍。
她神采飛揚地一次一次跑來向我報告。
我本來想像的是羅曼蒂克的海邊,但現在這情況不知該說是親近庶民還是大衆化,有很多人是一家大小一起前來。而且也沒有潮水的味道,只有游泳池特有的塑膠般味道……
不過她們也太慢了吧?我知道女生換衣服都很花時間啦,我家那個臭屁至極的妹妹洗澡也都會洗很久。就算這樣,還是很慢。慢死了!
琴吹好像又驚又慌,我也忍不住出聲喊森。
「那件泳裝是跟森一起去買的嗎?」
留在原地的我和琴吹之間瀰漫着尷尬的沉默。
「好像真正的海邊喔!真想快點游泳!是吧?七瀨!」
我忍不住開始擔心是不是發生什麼事的時候……
森發出歡呼。
「久等啦!亮太!」
「我過去一下,亮太和七瀨先去游泳吧!」
「!」
「哪有人會「剛好』有雙人門票和一人用的門票啊?」
是粉紅色比基尼!而且布料超少!雖然她身上還穿着白色外套,可是一走動就會搖晃的胸部,好像都快從三角形的布料裏跳出來。
琴吹有點慌張地合起外套前襟,在我身邊坐下。
「呃!」
琴吹用不太親切的聲音說。
她們兩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到我面前。從近處看果然也很贊……混帳,不要再看琴吹 了!我的女朋友是森啊!
坦白說,胸部比琴吹大的女生多得是,她穿着制服時也看不出來大到這種程度,不過像這樣穿上泳裝——而且還是比基尼,細腰和胸部都更能強調出來。
森誤會我對琴吹有好感時,曾故意讓我和琴吹獨處……
「七瀨也答應要去豔藍樂園,我們要陪七瀨玩到盡興!」
露出哭泣般的眼神,撫摸井上室內鞋的琴吹……
啊啊,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這種事。
可是,我靈魂的叫喊傳不出去。
不對,如果要說我的喜好,那絕對是森!
「啊,女用更衣室在那邊。亮太,等一下在那棵椰子樹下碰面吧。」
「亮太也很關心七瀨呢!謝謝你,亮太!我又重新愛上你了!」
如果森的大腿和琴吹的大腿讓我選擇,我毫無疑問會選森的大腿!
森甩着天藍色的迷你裙往攤位跑去。
我大聲說道。
「我今天跟七瀨一起去買泳裝囉~」
「你可以不用管我的。」
「……嗯,是啊。」
她說來說去都是這些話,偶爾顯露的笑容也很僵硬。
「就是啊,小森。」
當時被圍裙遮住、看不清楚的胸部和腰部輪廓,現在都清楚地呈現在我眼前。無論是兩隻手的粗細、健康的大腿曲線、尺寸適中的胸部,還有胸部跟天藍色比基尼色彩的對比,都完美得讓我忍不住在心裏大喊:「等待總算值得了!」
這情況該說是森很信任我呢,還是森不怎麼愛我呢……
喔喔喔喔,別走啊啊啊啊,森~~~
可是就算她穿着外套,我還是看得見縫隙裏的胸脯和裸露在外的細腿,真困擾。
「對不起唷,我們換衣服換太久。你該不會生氣了吧?」
「可是,我笑不出來……一下子就愁眉苦臉的,所以覺得對小森很抱歉……」
可能因爲今天是週日,有些像是小學生的小鬼頭們四處亂跑,吵得要命。
琴吹的眼睛睜得渾圓,我繼續熱切地說:「週日時我們三人一起出去吧!好好玩個痛快,把不開心的事都拋開!」
然後她轉頭看向一旁,臉紅地噘着嘴巴。
我猶豫地說:「那個……我之前跟天野學姊談了一下。」
琴吹的肩膀猛然一震。
「天野學姊說……她對井上沒有喜歡或是想交往之類的想法……還說井上的女朋友只有你一個人。」
琴吹頓時轉過頭來,低聲叫道「這樣不行」。
她以死命壓抑的表情對喫驚的我說:「因爲、因爲……井上喜歡的是遠子學姊啊!他從很久以前就喜歡遠子學姊了!」
然後,她哀樓地看着自己的腳趾。
「我都知道,井上整顆心想的都是遠子學姊……我是辦不到的……井上最近下課時間不是一直在寫小說嗎?那都是爲了遠子學姊。
我明明跟他說我不希望他寫小說……還說不寫也沒關係……井上自己也哭着說過不想寫……可是,他卻爲了遠子學姊寫得那麼拼命。無論我再怎麼想着『不要寫、不要寫』或 再怎麼求他,也一定沒用吧…………因爲井上的心裏已經只有遠子學姊一個人了。」
我聽得啞口無言。第一次聽見琴吹一口氣說這麼多話。
爲什麼琴吹會這麼討厭身爲文藝社社員的井上寫小說咧?她這麼不希望他寫嗎?這真是個謎。
參加文藝社本來就該寫詩或小說什麼的不是嗎?可是她卻說不希望井上寫、不寫也沒關係,這是爲什麼?我也搞不懂井上幹嘛哭着說不想寫。
但是,琴吹劇烈動搖的心情重重敲上我的胸口。
她以痛苦嘶啞的聲音說:「本來就是我……介入他們兩人之間……井上明明是那麼喜歡遠子學姊……如果遠子學姊那樣說……說不喜歡井上,還把他甩了……那井上實在太可憐了……」
井上太可憐了。
琴吹含淚說着的時候,我覺得全身上下好像都繃緊到幾乎受不了。
明明是自己被甩,竟然還說對方如果被甩掉實在太可憐了。
琴吹的臉孔扭曲,積滿她眼眶裏的淚水好像隨時都要滿出來——啊啊,你太大意啦, 琴吹!你現在全身都是破綻!
森到底在幹嘛?快點給我回來啊!現在不是買什麼冰棒的時候啦!
哇,糟糕!如果琴吹現在說「我好寂寞……請安慰我」,想必我會忍不住用力抱緊她。
我已經驚慌到開始冒出這種愚蠢的妄想了。
「喂,你笑什麼啊?」
琴吹以柔和的表情笑個不停。
我更用力地握緊森的手。
一想到這點,我立刻衝到三年級的教室。
「沒什麼啦,小森。我本來就很怕畢業典禮,即使不是自己要畢業,也會被那種氣氛弄哭。」
「笨笨笨笨笨蛋!你想太多啦!」
森的臉色發青。
琴吹站起身來,伸手抱住森的脖子。
我擠在人羣裏前進時,視線裏突然出現長長的麻花辮。
她說井上連一句辯解的話都沒說。他沒閃開森使盡全身力量揮去的拳頭,只是站得直挺挺的,露出哀傷的眼神僵立不動。
我偷偷瞄了琴吹一眼,發現她正凝視着我,聽得出神。
「還是沒有,混帳。琴吹到底去哪啦?」
畢業典禮結束後,大家都從體育館回來了。
我繼續盯着前方說:「身邊如果有個女生在哭——而且長得這麼漂亮、身材這麼好,男生多半都會心動吧……這跟男生喜不喜歡這個女生沒有關係。可、可是我是森的男朋友, 就算你哭了,我也不能抱住你或是幹嘛,所以你要是哭了,我會很頭痛的。」
「我也去找找看吧。」
走廊上到處都有在校生送花束給畢業生,或是彼此握手。有人哭個不停,也有人在笑。
三月十四日的白色情人節,也是畢業典禮。
「七瀨怎麼了呢?總覺得很擔心。」
可是我的心情和森一樣,都覺得不能丟下琴吹不管。
她的眼睛睜得好大,還看得目不轉睛——大概就像這樣。
我在淺眠之中,感覺到電車喀噠喀噠搖晃的聲音,還有靠在我肩頭上的森輕柔的呼吸。森的手指輕輕握住我的手,我一邊握回去,一邊想着可以三人一起出來玩真是太好了。
隨時從笛管裏吹出新的曲子。』
琴吹現在是以怎樣的心情聽着這首歌呢?
沒辦法繼續交往——井上明確地說出這句話。
我慌張地說:「趁、趁冰棒融化之前快喫吧!」
像枝頭凋零的花朵一樣低着頭的琴吹肩膀一震,抬頭看着我。
森還喊着「別瞧不起七瀨」而揍了井上。
如果真的被甩了,你也還有森啊!就算森只顧着你,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你盡力而爲吧,別讓自己後悔就好。」
她該不會躲在建築物後面還是樹叢中,一個人抱膝哭泣吧?
放學後我原本要跟森約會。因爲這是我們第一個白色情人節,所以我們都想在這天留下回憶,兩人一起訂了很多計畫。
琴吹也笑得好開心。
那個樣子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崇高,井上的心裏好像只剩寫完小說這件事。
「久等啦!排隊排得好長喔!咦?七瀨在笑什麼啊?而且亮太的臉好紅喔。」
「……亮太,今天謝謝你。還有……我好喜歡你。」
「因爲……」
可是,裏面沒有琴吹的身影。
「琴吹!別哭啦~~~~」
我情不自禁地想伸手接住身邊那難過顫抖的肩膀,但手指快要摸到她的白色外套時, 又驚嚇地突然停住。
那就是你的喜悅。
啊啊,泰戈爾,真是好詩啊!下次也念給森和琴吹聽吧……
琴吹驚嚇地吸一口氣。啊啊,她現在一定對我反感了吧。
琴吹笑吟吟地看着我和森害羞地迴避對方視線的模樣。
不過,琴吹忍着心痛欲裂的痛苦,毫不逃避地凝視……心中或許也有了覺悟吧。
「亮太!七瀨!」
「好漂亮的顏色!」
琴吹又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女生就是要溫柔體貼啊!不會有比森更好的女朋友了。
森立刻像煮沸的茶壺一樣紅了臉。
好難熬的沉默。
「喂!琴吹!」
「而且,雖然你比森差一些,也算是不錯的女生,所以只要多努力一點,井上說不定就會迷上你。你剛纔說是自己介入他們之間,可是戀愛又不是先搶先贏。
「我在跟反町說悄悄話。」
「呃?」
又不斷地以新生命注滿。』
就算這樣,琴吹還是快樂地笑了,森和我看了也覺得好高興。
「鳴……被甩掉的是七瀨啊!井上做了那麼差勁的事啊!鳴鳴……他卻露出那種表情,太、太卑鄙了!」
如果拿出這表情,井上說不定也會迷上你啊。
琴吹緊抱着森,愉快地說:「反町說他真的很喜歡小森喔。」
嗯?挺可愛的嘛。這種表情不是很贊嗎?
「咦?咦咦咦?」
『這小小的葦笛,
你攜帶着它翻山越谷,
◇ ◇ ◇
加油啊,琴吹。我這麼想着。
我們三人坐在椰子樹下,氣氛有些尷尬地舔起冰棒,後來在波浪翻騰的游泳池裏游泳,在浪花之間像小鬼頭一樣吵鬧地玩海灘球,還看了草裙舞,對夕陽和星空的燈光大聲歡呼——真是挺快樂的一天。
我們兩人在畢業典禮時躲在陰暗的化學教室裏,森跟琴吹一樣紅着眼眶,趴在我胸前哭着說:「七瀨明明是那麼好的女孩!爲什麼七瀨會被甩掉呢?我好不甘心,好不甘心啊! 亮太!」
『你已經使我永生,
雖然她以不自然的笑容對擔心的森這樣說,不過,誰都看得出今天早上一定發生過什麼事。
在這充滿舒適幸福心情的時刻,我真想吟出獻給神的詩句。
在回程的電車上,我和森在包廂式四人座的同一邊並肩而坐,琴吹則坐在對面的位置。暢快的疲勞感讓眼皮漸漸變重,在抵達出發的車站之前,我們三人一直呼呼大睡。
「七瀨,你的臉是怎麼回事啊?」
「我說啊!這應該是森的責任吧!雖然從我這男朋友的嘴裏說出來很像在炫耀,不過森真的是個爲朋友着想的好女生,她可以聽你抱怨聽上一整晚。如果你哭了,她也會抱着你,摸摸頭、拍拍背來鼓勵你啊!她真的是心胸寬廣、情深義重的好女孩,所以要哭就去森的懷裏哭吧!」
「!」
當天,她帶着哭得紅腫的眼睛來上學。
我一路衝到體育館,確認琴吹沒有留在那裏後又跑出去,繞着校舍到處找。
沒人能保證她跟井上的戀愛絕對會順利。琴吹是個好女孩,所以我也希望她可以得到好結果,不過這種事是強求不來的。
森一邊大聲嚷嚷,一邊用雙手拿着冰棒跑過來。
我感覺到琴吹的視線,表情變得越來越僵硬。如果她只是愣住就算了,要是被她看輕,我會很受打擊的。
森不知道是不是睡呆了,她用細微的聲音在我耳邊說話。
井上從前一天就不停對着稿紙猛寫,像是不停奔向一個目標的運動選手那般專注、那般沉默。
哇啊!混帳!
啊,臉真的有夠燙,我不敢看琴吹了。
說不定她去找天野學姊……
耳朵越來越燙,好像幾乎要燒起來似的,我慌張地說:「剛、剛纔那些話不要告訴森喔!還有,剛剛我也沒有動心,那只是在說一般的情況啦!我是要告訴你,不要隨便在男生面前哭啦!」
琴吹噗嗤一笑。
哇!你幹嘛聽得這麼認真啊?
「呃,嗯,是啊。」
我聽森說,琴吹在畢業典禮開始之前被井上甩了。
琴吹一直悲傷地看着井上的動作。
窗外傳來「青青校樹」的合唱。雖然旋律活潑,卻是一首悲傷的歌……
這脆薄的杯兒,你不斷地把它倒空,
可是,這個狀況實在太危險,只要是男人一定會有反應的!
「哇!七瀨,你做什麼啊?」
我抱着膝蓋,轉開視線嘟噥着說:「你如果哭了,我一定會想要抱住你。」
她越哭越傷心。
天野學姊?
我朝着消失在走廊轉角後的辮子追過去。
然後,我在轉角處突然煞車,因爲我看見琴吹和天野學姊面對面站在窗邊。
我慌張地縮起脖子。
「遠子學姊,你太任性了!」
琴吹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像是哭泣,又像是在生氣的悲痛聲音。
「爲、爲什麼井上喜歡的人……都是朝倉和遠子學姊這種……任性的人呢……」
空氣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琴吹和天野學姊的聲音都比悄悄話還小聲,幾乎聽不到。
我只覺得琴吹的態度好像是在責怪天野學姊。
光是這樣,我就覺得心痛難耐。
突然,琴吹的聲音又變大。
「這是我送你的畢業禮物。因爲我留着也沒用,所以送給遠子學姊吧。」
我偷瞄一下,只見琴吹把手上的手提紙袋塞給天野學姊。
天野學姊看看紙袋裏面,露出像是要哭的眼神。
她嘴脣動着,好像對琴吹說了什麼。
對不起……大概是這類的話吧。
琴吹把臉轉向一旁,回答了什麼,但我聽不到她的聲音。
天野學姊一臉悲傷地聽着琴吹說話,最後拿着紙袋悄悄往走廊另一邊離開。
琴吹終於退開,吸着鼻子小聲地道歉說:「……對不起。」
天野學姊睜大了眼睛。
不久前還呼呼應着北風的中庭,此時充滿溫暖的陽光。
『我因那無從接觸之手的摩撫,
這時,我看到一位拿着很多花束和一個褐色信封,綁着辮子的高三學生。
她會來見天野學姊,還說出那麼嚴厲的話,也都是爲了井上吧?
像在音樂廳講話的時候一樣,天野學姊的表情平靜又親切。
但是對我來說,她是個性雞婆又奇怪,經常愉快地推薦書給我的辮子文學少女。
「……我來代替森吧,只有這次。」
我呻吟般地說,然後抱住琴吹。
「做得好,你很努力了。」
「!」
我覺得自己的心情也變得好苦澀,一邊拍拍琴吹的肩膀。
琴吹想要開口,卻發不出聲音。她像是要吸回掉下的淚水般,用力吸氣、死命眨眼, 但還是止不住眼淚,很痛苦地扭曲臉孔。
她睜着閃閃發亮的眼睛,爲我開啓未知世界的門。
我跟森會合,把琴吹交給她以後走出校舍,因爲突然有種想要散步的心情。
我一邊看着剛長出的花苞和樹上新生的嫩芽,一邊在校舍周圍走着。
我對她鞠躬敬禮。
啊啊,她就要走過來了……
這是我獻給她的聲援。
『就這麼說吧,
如果不是她看了我放進信箱的便條而跑來找我,或許我跟森就不會交往。
這一天內到底有過多少次離別呢?也有人走出學校之後就再也不會見面了吧?
「反町同學。」
因爲,藉由海涅、拜倫、中也和泰戈爾教導我不要猶豫也不要找藉口,該正視自己的心情並坦率行動的人,就是這位「文學少女」。
「天野學姊!」
好瘦的背影,但是又比任何人都可靠、更勇敢。
讓我聽見過去那些詩人的聲音。
還在這裏瞥見那無形的身影。」
在這形象萬千的劇場裏,
最好快點離開這裏,不過我卻完全動不了。
森不在這裏。
我也不知道天野學姊真正的想法。
把這當作我的道別吧。」
假如終結要來臨,就讓它來吧。』
『——把這當作我的道別吧。』
我直到現在還是不知道琴吹、井上和天野學姊之間有着怎樣的糾葛。
這雖然是每年反覆上演的光景,我卻覺得很感傷。
琴吹始終咬着嘴脣,雙手緊緊握拳。 然後,我聽見腳步聲往這裏靠近。
我躍然說道:「去談戀愛吧!文學少女!」
她擔心井上多過擔心自己。
我得到過如此祝福。
我演了一場戲,
啊啊,春天已經來了呢。
被留下來的琴吹和井上也是。
「要再回來玩喔。」
「恭喜畢業!」
『我曾嘗過在光之海上開放的蓮花其中隱藏的蜜汁,
這個情況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學長,謝謝你的關照。」
我鼓勵着她說。
我聽到了這些對話。
她就這麼消失在校門外。
「可是!學姊別隻顧着教導別人,我覺得學姊偶爾也可以試着爲自己去閱讀、去實踐啊。」
說我所看過的是卓絕無比的。』
喜悅得手舞足蹈;
我想起琴吹的哭臉,胸口隱隱痛了起來。
直到最後都凜然地挺直背脊……
『當我走的時候,
「多謝學姊這些日子這麼照顧我,學姊介紹給我的海涅、拜倫、中也、泰戈爾詩集,全都是很棒的詩,我不會忘記的。」
天野學姊停下腳步,成熟地露出微笑。和書包一起提在手上的紙袋,就是琴吹給她的東西。
雖然這麼說,但泰戈爾的詩依然重疊上她在最後一刻對我展現的完美笑容。
因爲,琴吹已經很努力,她努力得夠多了。
大概每個人都是有時顛簸、有時頹喪,同時穩健地走着各自的路吧。
天野學姊一定是越悲傷就越會露出笑容。這樣究竟算好事還是壞事,我也搞不太懂。畢竟哭出來可以讓心情比較輕鬆。
天野學姊帶着燦爛的笑容回答。
對琴吹來說,這個人是情敵。
而且,我雖然不覺得當時抱住琴吹有什麼不對,還是覺得有一點對不起森。
我沒辦法叫她不要哭。
她會突然跑到我的教室,把便條紙拿到我的鼻尖前說「你就是寫這封信的人吧」,還挺起扁平的胸部介紹自己「如你所見是個『文學少女』」,也曾以開朗的聲音和神采飛揚的眼晴鼓勵我向前邁進。
「謝謝你!」
琴吹的腳步聲越來越接近,我急得心臟撲通撲通跳。
她發覺井上的心轉向其他女生,卻還是一直看着他,直到瀕臨極限。
畢業的天野學姊,今後會走上怎樣的路呢?
她顫抖着肩膀,不停哽咽,眼淚都沾溼我的制服。
唉,你盡情地哭吧,鼻水沾到我的制服也沒關係。不要在意,儘量哭泣,全都釋放出來吧。
琴吹好像已經忍到極限,發出了鳴咽。
我跑了起來,在校門口叫住她。
長長的辮子被春風柔和地吹起,輕輕地遠去。
她抱着各種顏色的花束大大揮手,像是捧着寶物一般小心翼翼緊抱那個厚厚的信封,朝着校門走去。
「亮太。」
更不知道她跟琴吹說話的時候,眼神爲什麼那麼悲傷。
我迅速躲起來。
「恭喜畢業!」
像小孩一樣哭得滿臉淚痕的琴吹驚訝地看着我,我尷尬地站在原地。
——把這當作我的道別吧。
後面傳來森的聲音。她好像顧慮着什麼事,猶豫地抬頭望着我。
「咦?琴吹呀?」
「她說她自己一個人沒事的,叫我來找亮太……還說我在白色情人節把男朋友丟在一邊去陪她,她也不會開心……」
「是嗎…………」
琴吹果然是個好女孩。
「井上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竟然會甩掉琴吹七瀨。
森畏畏縮縮地拉拉我的袖子。
「亮太……你找到七瀨的時候……七瀨正在哭吧?還有,你制服胸前的部分都溼了…… 你、你安慰過七瀨吧?這、這樣很好啦。我不是懷疑你的動機……只是……」
她更用力地拉緊我的袖子,有點落寞地說:「我真的……有一點喫醋……」
我的胸中充滿甜蜜的心情,體內好像有什麼在蠢蠢欲動,讓我無法鎮定。
我輕輕吻了森的右臉,像森上次親我的臉頰那樣。
我心想,讓森也感受一下我當時的驚訝和心悸吧。
「這是預演。」
我對睜大眼睛、面紅耳赤的森笑着說。
然後森也慢慢露出笑容,撒嬌似地說:「……叫我紅樂樂。」
「紅樂樂。」
我緊緊抱住她,輕聲叫道。
她一邊掙扎一邊說:「還是會害羞啦~」
所以我滿口「紅樂樂、紅樂樂」地叫着她。
不久之後,櫻花也會像是祝福着嶄新的旅程而綻放吧。
我也和森一起走了出去。
隨時懷着一顆詩心。
雲朵悠閒地浮在天空,和煦的微風吹過中庭。
她大喊「不要不要」捶着我胸口的模樣真是可愛。
反覆過着有時出糗、有時悲傷、有時失落、有時因爲喜歡的女孩一句簡單的話而歡天喜地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