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愚者的迷宮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8564 字
三天前,更科同學被救護車載到最近的醫院接受治療。
據說傷口只要再深一點就沒救了,所幸救護得早,傷口也比想像中來得淺,所以沒有生命危險,只要一個禮拜就能出院。告訴我們這些事的是麻貴學姐。
那天,遠子學姐一起跟着去了醫院。我們在諮詢室裏接受老師詢問後,就一直坐在沙發上等待醫院通知。
當時麻貴學姐突然現身,告訴我們「遠子跟我聯絡過了,她說更科同學沒有大礙」。
「真是的,不久前才發生學生被刺傷的事件呢。我們學校爲什麼會接二連三地出這種紕漏。爲了壓下消息不讓太多學生知道,可要花上不少工夫。算了,我祖父他們應該有辦法吧。你們可以回家了,我想你們應該沒心情再上課或參加社團活動了吧?我叫司機送你們回去好了。尤其是旁邊那位,如果不送你回家,讓你在回家途中跳下陸橋可就麻煩了。」
她還看着芥川如此說笑,但我們實在笑不出來。
這時的芥川已經身心俱疲,憔悴不堪了。在圖書館陷入一陣混亂後,芥川一直像尊石雕一樣沉默不語,不管老師怎麼問話都不回答。我想芥川一定是不停地在心中責備自己。看他面色悽苦、呼吸困難的模樣,我也不禁擔心得胸口都揪緊了。如果更科同學有個三長兩短,他或許真的會精神崩潰。
那天晚上,遠子學姐打電話給我。她說更科同學可以說點話,情緒也大致穩定下來了。
就算聽到這些事,我的心情還是沒有好轉。
經過這三天,文化祭已經就在一週之後了。
話劇排演一直呈現停止狀態。竹田同學和遠子學姐在這段期間好像都忙着準備班級活動,昨天我看到遠子學姐的時候,她正甩着兩條毛躁不齊的辮子在走廊上奔跑。
琴吹同學問過我,我跟芥川在三天前的午休時間離開教室後就沒有回來,而是直接早退的理由,我只回答身體不舒服,並沒有詳細說出事情經過。
「既然如此,那我去問芥川。」
琴吹同學不悅地丟下這句話。但是當芥川到校時,她看見芥川疲憊的模樣,好像頗爲驚訝,後來也沒真的去問那天的事。
芥川可能因爲自我譴責,故意不讓自己有一刻的心安,所以沒有請假也沒有遲到,一樣認真地天天坐在教室裏聽課。
自從美羽自樓頂墜落後,我一直把自己關在房裏。芥川雖然照樣出席,但他看起來就像把自己鎖在心中的房間。
我跟他說話的時候也都會回答,不過他總像在思考什麼事,一直露出鬱鬱寡歡的表情。
午休時間,遠子學姐跑來我們教室。
「我想話劇該重新開始排演了,你覺得呢?」
她很擔心似的小聲問着芥川。
「在其他人到齊之前先練習一下吧。井上可以幫我念大宮的臺詞嗎?我想體驗一下最後一幕的感覺。」
『只有成爲您的妻子之後,我才能成爲真正的我。』
『我是您的,是專屬於您的。』
小會館裏一片沉靜。
「……喂。」
『苦苦等候着您的迴音,卻音訊杳然,所以我開始擔心。就算您生氣了,也請您憐憫我,給我回音吧。』
不知爲何,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久違的排演,在奇妙的氣氛中展開了。
我走進小會館,看見琴吹同學站在舞臺上,獨自練習念臺詞。
琴吹同學不只是聲音顫抖,就連她交握的手指、嘴脣、睫毛都輕微抖個不停。
『我的一生、名譽、幸福、驕傲,都是屬於您的,都是您的。』
這時琴吹同學發現我了,她嚇了一跳,臉也紅了起來。
「不是的。」
我慌張地向她跑去。
『大宮先生,請不要生氣,我是鼓起很大的勇氣才寫這封信的。』
琴吹同學突然低下頭。
這樣的選擇正確嗎?沒有錯嗎?因爲芥川心中充滿這些疑問,所以纔不安地念不出臺詞。
琴吹同學依然看着旁邊,對我說:
「我在國中的時候看過井上。」
她雙手掩面,肩膀顫抖。
琴吹同學一定是覺得只有自己被排除在外,所以很不安吧。就算她外表故作堅強,內心一定受到傷害了。
每個人似乎都很在意芥川,因此顯得心不在焉,臺詞也讀得平淡無味。
琴吹同學輕輕咬住嘴脣,垂下眼簾。
「我……」
不管重來幾次都一樣。就像跳針的唱片,只要講到這句臺詞,芥川的聲音就會停止。
我點點頭,也走上舞臺。
「井上一定不記得了。可是,對我來說是很特別的。所以在那之後,我也去找過井上,一次又一次,整個冬天裏的每一天都……」
「抱歉,因爲看妳很認真,不好意思打斷。大家都還沒來嗎?」
「既然不懂就不要道歉。我最討厭井上這樣,不管是對誰都那麼溫柔、那麼討好,讓我看得都忍不住焦慮起來……也感到難過。井上在國中的時候……明明不是這種人……那時的井上還會笑得很開心……」
「不用了,臺詞我大概都記住了。」
她望着觀衆席如泣如訴的模樣,跟以往的琴吹同學截然不同,看起來非常脆弱無助。
我很清楚他爲什麼念不出臺詞。大宮的情況,就像他和五十嵐學長、更科同學的三角關係,就算只是演戲,叫芥川背叛好朋友野島,而接受野島愛慕的杉子,他還是會感到畏懼。因爲芥川背叛五十嵐學長,接受了更科同學的請求,結果不只傷害了五十嵐學長,甚至把更科同學逼到絕境。
琴吹同學搖頭,哽咽地說:
「笨……笨蛋……」
琴吹同學轉開視線,僵硬地回答:
我也沉着臉回答:
奇怪?正當我感到疑惑時,一滴晶瑩剔透的水滴從琴吹同學的臉頰滑落。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文化祭前一天。
她、她該不會真的哭了吧!?
「對不起,我都沒有顧慮到琴吹同學的心情。可是,我並不討厭琴吹同學。」
唸到大宮和杉子書信往來最高潮那幕,芥川的聲音突然中斷了。
她低頭往上窺視的目光,還有交握在胸前的手,完全是個努力向愛慕之人表達心意的純情少女,讓我產生一股異樣的情緒。
芥川淡淡地回答。
這是演技嗎?琴吹同學的聲音有些顫抖。
難道我對琴吹同學動了心?
我滿心困惑,小心翼翼地問着:
我感到整顆心緊緊揪起。
不知爲何,此時的我想起和琴吹同學在醫院裏的對話。
琴吹同學淚眼朦朧地抬起頭來。
「琴吹同學,妳在國中的時候就認識我了嗎?妳上次在醫院裏也這麼說過吧。」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芥川板着臉孔念起大宮的臺詞。我不由得感到他的聲音比以前生硬,也聽不出任何抑揚頓挫。但是,他就像努力揹負着自己的義務,還是繼續念臺詞。

「妳怎麼了,琴吹同學?」
「好的,就從書信往來那幕開始吧。」
「討、討厭,來了幹嘛不出聲。」
芥川真有辦法在這種狀態下站上舞臺嗎?如果正式演出的時候,他也這樣呆呆地晾在臺上,那不是徒增傷心。
「……我知道了。放學後在小會館集合吧。」
「他曾說過會站上舞臺啦……」
隔天也是,再隔天也是。我只能心痛地看着芥川皺緊眉頭、眯細眼睛,努力地試着擠出聲音。
她的聲音越來越熱烈,眼眶也溼潤了。
『我在考慮這封信究竟要寄出去,還是不寄的好?我真的不想寄,然而——』
「好像都在忙班上的事吧……明天就要正式上場了,芥川真的沒問題嗎?」
「妳在意的是什麼事?」
——井上……一點都不記得了……我、我啊……在國中的時候……
我也默默地把書包放在觀衆席上。
『大宮先生,請不要生氣。我是鼓起很大的勇氣才寫這封信的。』
『苦苦等候着您的迴音,卻音訊杳然,所以我開始擔心。就算您生氣了,也請您憐憫我,給我個迴音吧。』
她的表情很快地黯淡下來,慢慢將視線轉回我身上。
琴吹同學以癡迷的表情凝視着我。
臺詞也停止了。
「雖然我還是不太懂……但很對不起。」
「……嗯。啊,劇本給你。」
琴吹同學也一定很擔心吧。她又轉開視線,低下頭去。
「是不是太入戲了?還是在擔心芥川……」
「……」
她用細微的聲音說着,臉頰也泛紅了。
「不好意思,請問是在哪裏看到的?」
「井、井上最近……又是遲到,又是早退,午休時間還突然跑出學校……還會跟遠子學姐和竹田竊竊私語……一定是在說芥川的事,又不想讓旁人知道吧……我是這樣猜測的……從大家的態度,我就看出來了。我……我並非一直都像這樣……我給你的印象好像很乾脆,其實並非如此……雖、雖然……竹田好像已經看出來了……可是,我卻被井上討厭……井上也不會認真跟我說話……」
「我並不是在擔心芥川。我很自私,芥川這麼痛苦,大家都在爲他擔心……我卻只在意其他事……」
琴吹同學開始用脆弱的表情望着我。
這是杉子寫信給出國留學的大宮,說「請接受我」,表達自己的傾慕。而原本總是回答「請不要愛我,去愛野島吧」的大宮,也終於吐露真心,接受杉子感情的最精彩情節。
不可能吧,一股不安又帶着甜蜜的感覺從我的心底湧出。
我們站在舞臺的兩端。
「……是喔。」
琴吹同學像個孩子般啜泣着,好一陣子才放下雙手,用微弱的聲音說:
我震驚地問道。
琴吹同學欲言又止地望着我。她彷彿天真孩童般毫無防備的表情,緊緊抓住了我的心,令我幾乎停止心跳。
當時琴吹同學也像這般,眼中帶淚地訴說着吧?
看她哭着連聲唾罵,我真的搞不懂她是在逞強還是在示弱,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傷心還是生氣。
我不懂。居然還是每天?到底在哪裏啊?爲什麼我一點都想不起來在哪裏看過琴吹同學?
「那個時候的井上總是一副開心的模樣。經常掛着笑容,看起來好像很幸福。井上的身邊也總是有一個女孩。」
我感覺像是被人迎面揍了一拳。琴吹同學抬起頭來。
「井上隨時隨地都跟那個女孩在一起,只看着那個女孩,笑得很開心。但是,升上高中再次見面時,井上卻變得很不快樂,也沒有認真對待過哪個人,只有表面裝得笑嘻嘻的,表現出一副很愉快的樣子。所以,我好不甘心……因爲,好不容易重逢,井上卻已經不是從前的井上了。」
怎麼辦,我的呼吸變得很不順暢。
這些話彷彿變爲一層層枷鎖,鎖住我的喉頭。我的脈搏加速,指尖開始痙攣,腦袋昏沉沉的。
「那個」又來了。
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琴吹同學皺着臉,好像又要哭出來的樣子。
「五十嵐學長在校舍後面血流如注倒下,更科在旁邊大喊『都是那個女人害的!』的時候,我驚覺好像看到了自己,因爲我也在心中偷偷地憎恨着那個改變井上的女孩。都是因爲那個女孩——都是因爲井上美羽,井上纔會變得無法開懷大笑!是吧,是這樣對吧?那個女孩——總是跟井上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就是作家井上美羽對吧!」
鎖在我喉頭上的枷鎖束得更緊了!它緊緊束起,伴隨着鐵圈深陷皮膚般的痛楚,我的腦袋變成一片空白,整個世界都轉爲無聲。
爲什麼,爲什麼現在還要跟我提起美羽——!
琴吹同學似乎終於發現我的身體起了異狀。
「井、井上……?」
我呼吸困難,站都站不穩了,眼前一片朦朧,不禁跪在舞臺上。
「對不起,我遲到了。」
「心葉學長,七瀨學姐你們好啊!」
芥川和竹田同學一起走進小會館。
「嘿,我在路上碰到芥川學長,所以就一起過來了。咦?心葉學長,你怎麼滿頭大汗?臉色也好差喔。」
我按着胸口,大口地深呼吸,勉強回答:
所以美羽纔會討厭我,因而從樓頂跳下去吧。
琴吹同學似乎對她吐露情感一事感到很後悔。她咬緊嘴脣,一直不看向我這邊。
——爲什麼一詩突然說要分手?
『請不要以所謂友情的石頭敲碎我這個願望。』
愕然睜大眼睛的芥川。
——當一詩說希望我去看你們比賽的時候,我是那麼地高興啊。
回到家後,我躲在棉被裏,顫抖着喉嚨,持續着短促的呼吸。指尖還在痙攣,像壞掉笛子般的咻咻聲從喉嚨深處冒出。彷彿有人拿着沉重的鐵塊,從左右夾住我的頭,腦袋持續隱隱作痛。
——一直,一直都是這樣!我一直在做錯事!我明明發過誓絕對不再犯錯,絕對不再像這樣傷害別人了。
野島和大宮演着對手戲。
——你終於……回答我了。
「對不起。」
這樣的決定如果又錯了,那該怎麼辦?
——我是那樣拼命地努力過來的啊。
我胸口緊縮,喉嚨發熱。
我是不是也在無意間傷害了美羽?我一定是在某個時候,做錯了某些事吧。
芥川的臉頰上滴落汗水。他乾燥的嘴脣只是不停顫抖,一句話都不出來。他僵立在舞臺上,一動也不動。
而琴吹同學剛剛說的那些話,還在我的腦中徘徊不去。
臺詞中斷了。
然而,那一天,美羽突然用銳利如刺的目光看着我。
『這麼說來你還真幸運。』
噴出的鮮血。
我的喉嚨緊縮,全身冒出冷汗,身體像要從中裂開似的疼痛不已,我再也忍無可忍,因此握緊雙拳大叫:
不知怎地,琴吹同學好像誤以爲美羽就是井上美羽。但是,琴吹同學確實知道我和美羽的事。
芥川顯得很難受。他面孔扭曲、咬緊牙關、額頭滲出汗水。
她認識過去那個只要有美羽在身邊就會很開心、像個傻瓜一樣覺得自己幸福無比、總是以戀慕的眼神望着美羽的我。
爲什麼關係會遭到破壞。
小會館裏充滿了寂靜和緊張的氣氛。我繼續顫抖地喊着:
爲什麼會傷害別人。
——我正在寫小說喔,就快寫完了。我會讓心葉第一個讀。
芥川、琴吹同學,還有站在舞臺另一角的遠子學姐和竹田同學,每個人都驚訝地看着我。
我的腦袋如同火燒般疼痛,喉嚨像是有熾熱的物體快要嘔出。我跳下舞臺,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書包,就往門口走去。
雖然我感覺脈搏還是跳得一樣快,但是周遭的聲音又重新傳入我的耳中,好像也有辦法站起來了。不過,我的頭依然像被揍過一樣陣陣作痛,好像只要一不小心就會再度發作。
我想揮開那些景象,卻怎麼都揮之不去。美羽的臉、更科同學的臉、芥川的臉一一浮現。大家都露出哀傷、絕望的表情。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因爲我也在心中偷偷地憎恨着那個改變井上的女孩。
因爲經過苦思而獲得的答案,也不見得就是正確的解答。
每次碰上什麼事,我的身體就會失去正常機能,然後說出小孩子似的臺詞,逃離現場。
說不定又會破壞什麼!
遠子學姐此時也甩着長長的辮子出現了。
——一詩每次約我出去,我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歡喜雀躍地提早到達集合地點。
「不好意思,我被班上咖喱屋的準備拖住太久了。」
當他明白這種行動纔是導致更大的不幸時所體會到的痛苦絕望,也貫穿了我的胸口。
——如果,早點……告訴我,就好了……因爲我很笨……我什麼都看不出來……
芥川他們會怎麼想?還有遠子學姐……
——嘻嘻,心葉,你臉紅了耶,怎麼了?你在想什麼?坦白說出來吧。我絕對不會生氣的。好嗎?告訴我嘛。心葉,把你心裏想的事情全部告訴我。把你的心事全~~~部告訴我吧。
「……因爲室內有點熱。我已經沒事了。」
——我想要成爲作家,想要讓很多人看我寫的書。如果可以讓那些人都感到幸福就好了。
『這一定是她的聲音。』
『大宮先生,請將我當成一個獨立的個體,把我當成獨立的女性來看待。』
『好美的聲音。』
我只要回想起國中往事,就一定會有美羽。
早上的教室、午休時候的走廊、夕陽照耀的上學跳上、回家途中繞道而去的便利商店、章魚燒店、飄落着銀杏葉片的公園、老舊的圖書館、硬被帶去的小飾品專賣店……每個地方都充滿了美羽的身影。綁着馬尾的美羽總是帶着惡作劇般的微笑望着我。
如果回應了、如果接受了,就會演變成最糟糕的事態。
說不定又會傷害什麼!
爲什麼我會這麼脆弱、這麼沒用、這麼愚蠢。
——是吧,是這樣對吧?那個女孩——總是跟井上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就是作家井上美羽對吧!
——心葉,你對我來說是特別的,所以我只告訴你我的夢想。
舞臺上,芥川和琴吹同學正在演出最高潮的書信往來那一幕。我站在舞臺角落,心痛地看着他們。
——我又做錯了!我就跟國小的時候一樣,還是那麼愚蠢!快救她!快救更科。
「夠了,別再這樣了!已經夠了不是嗎!爲什麼非得這麼痛苦啊!」
——對不起。
當時美羽的姿態,跟更科同學在圖書館裏自殘之前露出的笑容重疊在一起,充斥於我的腦海。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她無視於我,迴避我,最後還微笑着說「心葉一定不會懂的」,就在我面前從樓頂跳下去。
已經這麼痛苦了,爲什麼他還要繼續演。
竹田同學跑過來拉住我。
然後像逃命一樣離開了小會館。
『我在考慮這封信究竟要寄出去,還是不寄的好?我真的不想寄,然而——』
但是,到底是哪裏做錯了?
全員到齊,最後一次排演正式開始。
芥川一直想着非得變得更睿智不可、非得更誠實不可。他介於尊敬的學長和曾經傷害過的女孩之間,經過深重的糾葛,才選擇了這種行動——
芥川並不想傷害更科同學,他只是想償還過去的罪過。更科同學也只是一直愛慕着芥川罷了。
我們一定是某些地方做錯了。
他彷彿非得把自己折磨到底不可。
「等一下,心葉學長,你怎麼啦?你明天真的不來嗎!」
我輕輕揮開她的手,低頭說了一句:
大宮內心的糾葛,跟芥川的痛苦重疊,也跟我自己的痛苦重疊了。
「只不過是小小的文化祭,我從一開始就沒什麼興趣。已經夠了,我明天不會上臺演出的。」
好痛苦,快要無法呼吸了。真差勁,我太差勁了。我真是個差勁的大笨蛋。
我到底要到何時才能痊癒。難道一輩子都得持續這種狀況?
美羽!
爲什麼我到現在還無法忘記妳。
在我緊閉的眼中,野島、大宮、杉子的臺詞逐一浮現。這些血一般的鮮紅文字,紛紛落於被鎖在永無止盡黑暗之中的我頭上。
『真正陷入熱戀的人,是絕不能接受失戀的。』
『那樣實在太寂寞了,寂寞得幾乎令人無法承受。』
『就連夢見那個女孩都會覺得不知如何是好,所以失戀是絕對無法承受的。』
『神啊,我會盡可能小心謹慎地做好每件事,請務必幫我實現這個願望。』
『求求你,請將杉子賜給我吧。請不要將杉子從我身邊奪走。』
『我會祈禱你得到幸福的。』
『我實在不想在野島先生身邊待一個小時以上。』
『我無法橫刀奪取好朋友戀慕的女性。』
『我寧死都不想當野島先生的妻子。』
太多的文字。
太多的話語。
悲傷的話語。
苦澀的話語。
我原本想回答不想喫飯,但是琴吹同學悲傷的眼神又在腦海浮現,令我胸口疼痛難耐,因此我頓了一下,說:
聽得見外面冷冽的雨聲。
對了……遠子學姐沒有打電話來呢……一想到這裏,我的意識就像泥土融入了黑暗中。
不想再有這種思慕。
或許人類這種生物就是要傷害別人纔有辦法活下去。人類就是這麼愚蠢的生物。
琴吹同學仰天起臉來。她的眼神非常悲傷,就像受到傷害,讓我的胸口也跟着痛了起來。
有個人站在路邊,仰望我家的方向。
我輕輕關上玄關大門,正要走上樓時,媽媽從客廳走了出來。
我對哭喪着臉的妹妹說「幫我跟媽媽說,我已經喫過了,現在不餓」,然後把棉被拉到頭頂,躲在牀上不出來。
補述
「井上會生氣地跑出去,都是因爲我吧……因爲我說了那個女孩的事……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
「真的……跟琴吹同學沒有關係。所以請妳回去吧。」
在這片景色中,綻放着一朵大大的紅花。
當呼吸總算變得順暢時,房裏已是一片漆黑,外面也下起雨了。
母親,我一次都沒有去探望過她。
我不想再跟任何人牽扯太深了。
文化祭的話劇,又該怎麼辦纔好。
那位撐着紅色雨傘、身穿我們學校制服的女生……
我像是喉嚨堵塞地喫着遲來的晚餐,總覺得食不知味。即使如此,我還是全部喫完,在流理臺洗過餐具之後回到自己的房間。
母親,我真是個愚蠢的人。
今後我要用何種面貌對待芥川、竹田同學,還有遠子學姐呢?
如果沒有喜歡過妳。
琴吹同學看到我出現,肩膀強烈地震動了一下,抓着傘柄的雙手握得更緊,戰戰兢兢地垂下目光。
「心葉……你的身體還好吧?」
妹妹舞花叫着「喫晚餐囉」,跑進房裏來。
我大概在牀上躺了四個小時。
讓人心痛欲裂的話語。
「我有留下你的晚餐,要洗澡的話水還是熱的。」
如果真是如此,我就不需要承受這種彷彿被獨自留在黑暗之中的悲傷、恐懼和寂寞了。
「……不是琴吹同學害的。」
文化祭的話劇可能要中止了。我一定也傷害了井上。
我的胸口好難受,呼吸快要不順暢了……所以我禁止自己再繼續想,走回家中。
我一定又讓媽媽他們擔心了。
琴吹同學縮緊身體。
躺在牀上看着窗戶,我發現被雨淋溼的地方正閃閃發光。
我嚇了一跳,趕緊衝出房間。爲了不讓家人察覺,我躡手躡腳地下樓,打開玄關大門走出去。
「哥哥身體不舒服嗎?」
我對自己的幼稚覺得丟臉到想要嘆息,雖然討厭,卻又只能無可奈何地徑自頭痛、呼吸困難,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爲何我曾那麼傲慢地想過,這樣的我或許也能給她幫助。
對不起……琴吹同學嚅囁着說出這句話,就快步離去。從她制服的肩膀和背後都因雨水淋溼而變色的情況來看,我知道她已經在雨中站了很長一段時間。
更科已經出院了。
「……琴吹同學。」
今天,我又收到她的來信了,我沒有辦法讀那封信。
「不用擔心,媽媽。」
我想關上窗簾,就蹣跚地起身,緩緩走到窗邊。低頭看向窗外,可以看見鄰居的窗戶玄關照出的燈光,淡淡地散佈在建築物和道路上。
即使關上電燈躺在牀上,還是睡不着。我持續聽着外頭泠泠的雨聲。
我僵硬地說着。因爲我已精疲力竭,身體一點都使不出力了,實在沒有心力去選擇溫和的用詞。
我已經不想再傷害別人,也不想再受到傷害了,然而我還是傷害了琴吹同學……那些傷害也同樣回到我自己身上。
◇ ◇ ◇
「謝謝。我洗過澡就去喫。」
母親,我已經無法瞭解誠實這個詞彙的意義了。誠實到底是什麼。怎樣才叫誠實。對某人誠實,同時卻會對另一個人不誠實,不是也有這樣的情況嗎。
如果不曾跟妳相遇。
「可是……」
那細微到難以聽聞的聲音,幾乎消散在雨聲中。
「……對不起。」
我對琴吹同學說了很過分的話……
我深深地傷害了她,不只是身體,就連心靈也是……從六年前的那一天開始,我便一直一直在傷害她。但是,我真的想要當一個誠實的人。
我不懂。到底什麼才正確。到底該做什麼。到底該選擇誰。
她擔心地問。
到底去探望才正確,還是不去探望才正確;該去道歉纔好,還是默不吭聲纔好,我已經無法判斷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