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我一定會展露笑容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萬 字
到了早上,有人用力搖動我的身體,硬是把我叫醒。
「心葉~~~~起牀啊~~~快起來啦~~~~」
頭上傳來慘痛的呼喊。我睜開惺忪的眼睛,看見穿着扣錯鈕釦的洋裝、頭髮睡得亂七八糟的遠子學姊哭喪着臉。
「起牀,起牀,快起牀~~~~」
我就像汪洋中的一條破船被她搖得晃來晃去,想裝睡也沒辦法,只好問道:
「一大清早的有什麼事啊?幽靈又出現了嗎?」
遠子學姊淚眼蒙朧地哭訴:
「我……我忘記一件很重要的事了!怎麼辦啦,心葉!」
三十分鐘後,我在遠子學姊的房裏寫着數學題。
「下週就是新學期了,你竟然到現在還『完全沒摸過』暑假作業。難道你是小學生嗎?」
「嗚嗚嗚嗚……因爲、因爲我本來打算慢慢解決,結果被帶來這裏後,忙得一場糊塗,根本沒時間寫嘛~~~~」
遠子學姊愁眉苦臉地哭訴,一邊埋首於世界史作業。
「什麼嘛,別說是一頁了,根本連一題都看不到寫過的痕跡啊!」
「我對數學很不拿手嘛。」
「就是因爲不拿手才更應該自己寫吧?有些題目二年級還沒學過,所以我只寫得出一半左右喔。」
「不要緊,我大概只能寫出一半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吧。」
「都淪落到叫學弟幫忙寫作業的地步了,還說什麼不要緊。遠子學姊,你是考生吧?」
反正她的目標八成是私立大學的文學系,所以我是可以理解她不想再爲數理耗費精力的心情啦。
「嗚嗚,現在哪管得着考試,眼前的作業比較重要啦~叫我一個人在這周以內全部做完是絕對不可能的!求求你,心葉,英文作業也幫我寫啦~只要翻譯一篇文章就好了。」
「不要。如果我翻譯了,一定會像布萊伯利《霧號》那次一樣被你偷喫。」
我懷着和風般的舒爽心情這麼一說,魚谷小姐又害羞起來,嚅囁說出「謝謝」。
「遠子學姊!」
廚房空蕩蕩的。
「我有點渴,所以來廚房找水喝,沒想到井上先生也在這裏。那個……我來準備早餐吧。」
我比平時還緊張地遞出稿紙。
「可是、可是我真的好餓,快要餓死啦~~~~」
麻貴學姊僱來的傭人都離開了,所以沒辦法,我只好自己找找看有沒有能喫的東西。
「別麻煩了,你也累了吧。」
「心葉……這裏面……是不是……加了一些酒啊?」
「不會,我已經睡飽了。我以前剛起牀時都會頭痛、肚子痛,但是今天卻覺得很有精神,也沒再夢見手球歌……」
「……沒事……」
「早安,你今天穿便服啊?」
她滿臉通紅、目光迷濛,微張的嘴脣吐出感傷的嘆息。
魚谷小姐很不好意思地說:
看到她跪坐在地上,我連忙衝過去。
遠子學姊所敘述、由梨與秋良的故事,爲魚谷小姐帶來邁向未來的力量。
然後她突然羞紅了臉頰,扭扭捏捏地抬頭看我。
法國吐司和蛋包都煎好,呈現出漂亮的金黃色,我的色拉也做好了。
「快點……快點喔……」
「對耶。」
她把雞蛋、牛奶和砂糖仔細拌勻,再將吐司浸入其中。吐司一放進盛着溶化奶油的煎鍋就「滋滋」響起,冒出香甜的氣味。
魚谷小姐也被嚇得「呀」地小小驚呼一聲·。
我的嘴角自然地露出微笑。
「太過分了~~~~心葉!我抱着空癟的肚子等你,你竟然自己躲在這裏愉快地用餐!」
稿紙已經被她喫掉大半,正好到達最高潮的部分。本來失之交臂的兩人終於跨越身分的隔閡,心與心緊緊相連。
突然間,我想起流人教我的那幾個詞彙。
「告白」、「接吻」、「擁抱」。
「是嗎?」
魚谷小姐把煎到微焦的吐司翻面,露出微笑。
魚谷小姐很熟練地打蛋和切吐司,我則是在一旁切起萵苣。
我對鼓着臉頰不停叫「好過分」的遠子學姊說「看來我還是別幫你做功課比較好」,她就立刻安靜下來,乖乖地繼續寫作業。
「咦咦咦!心葉,你太異常了!一點都不像寬鬆世代
㊟
的高中生嘛~」
但是才一轉眼的時間,她又眼眶含淚,語調哀悽地說:
看她啪搭啪搭喫着稿紙的陶醉表情,好像很喜歡的樣子,我既覺得鬆口氣,又擔心是不是寫得太甜了,害羞得胸口都癢起來。
聽到這句畏畏縮縮的問候,我轉過頭去,看見穿着T恤和迷你裙的魚谷小姐一臉羞澀地站在那邊。
哇!「現身」了!
我沒好氣地說完就走出房間。
「心葉要寫給我嗎?」
就在這個時候,後方瀰漫着濁重的空氣,還傳來一個幽怨的聲音。
魚谷小姐開心地點頭。
「但是,從今以後……」
遠子學姊攀着門扉露出半張臉,表情看來好像快哭了。
「色拉讓我來弄吧。」
「不用勞駕,我的作業在七月中就全都寫完了。讀書感想寫的是《厄舍古屋的倒塌》。」
遠子學姊這副模樣令我看得目瞪口呆。
(注:寬鬆世代,接受寬鬆教育的世代。寬鬆教育,爲避免填鴨式教學對學生造成壓力所以減少上課時數和內容的政策,在2002年開始全面實施。)
「是是是,我現在就寫,所以請你繼續寫作業吧。」
我們就在廚房裏喫早餐。
我站了起來。
「好棒喔,哪天我也想去看一看。」
我注意到遠子學姊的表情變得不太尋常。
「好啊,我很喜歡法國吐司。」
遠子學姊立刻露出笑容。
「怎、怎麼會嘛!好啦,那我來幫心葉寫暑假作業的讀書感想吧。」
魚谷小姐問起東京的事情,我也如實地告訴她。
「呃……早、早安。」
遠子學姊用雙手接下,迫下及待地從邊緣撕碎開始喫。
若是太縱容遠子學姊,她就會得寸進尺,要求越來越多。
「你沒事吧?」
握着自動鉛筆的遠子學姊坐在桌子對面,以溼潤的眼睛和瀕死的表情哀求着。
能讓遠子學姊振作精神的詞彙……
她每喫一口,臉頰就變得更紅,眉頭皺起,脣中逸出嘆息。
「好像在喫金湯匙舀起的蜂蜜喔!陽光般的濃純蜂蜜緩緩流入喉嚨了!在大正時代裏,相愛的兩人都想要向對方傾訴感情,但因爲是身分懸殊的書生與千金小姐之戀,所以兩人都不敢開口。不過,他們只要在夏天的草原上一起走着,就覺得很幸福……只要能聽見對方的聲音就很幸福……只要能待在那笑容旁邊,就很幸福……」
我站在她身邊,拿起萵苣。
「那真是一件好事。」
魚谷小姐拿出雞蛋、萵苣和小黃瓜,擺在流理臺上。
魚谷小姐作過的美夢,一定在她心中留下了珍貴的寶物吧。
真是拿她沒辦法。
但是,比起那種無精打采的寂寞表情,這樣已經很好了。
還有「告白」、「告白」、「接吻」、「告白」、「接吻」、「接吻」、「接吻」、「擁抱」。
「由梨都能去德國了,所以魚谷小姐將來也能去任何地方吧。」
奇怪?氣氛怎麼突然變得……
「真是的,請不要做出那麼丟臉的舉動好嗎?魚谷小姐都被你嚇到啦。」
難道她真的醉了嗎?
我安撫着不斷抱怨「我恨你」、「我要詛咒你」的遠子學姊回到房間,翻開五十頁稿紙的封面。
「思,是啊。」
「妤甜喔~~~~」
「怎麼這樣啦~~~~等一下!只要寫半張稿紙就好了,幫我寫些什麼嘛!《託尼奧·克律格》和《水妖》都已經喫光啦~~~」
「心葉……我肚子餓了……」
「謝謝!」
「寫好了,請用吧。」
「那個……我可不可以……寫信給井上先生呢?」
「謝謝你,唔……我做法國吐司和蛋包好嗎?」
「我要去喫早餐,所以請你自己繼續寫作業吧。」
「好過分……好過分啊……」
——再來就得看大廚的手藝了。放心啦,因爲心葉學長是遠子姊的作家嘛。
「遠子學姊纔是『寬鬆』過了頭吧!」
「那《阿爾特海德堡》應該還有剩吧?」
她流露憧憬眼神感嘆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國一女生。
遠子學姊從耳朵到脖子都變得紅鼕鼕,她顫抖着指尖,把最後一片吞下之後,身體突然往旁一歪。
「我……一直沒有上學。自從奶奶過世,我開始假扮白雪之後,我就覺得自己跟其它孩子不一樣。因爲我有了很重要的任務……是我自己……逃進夢的世界裏……」
「我已經有了從夢中獲得的勇氣,所以我也要好好地活在現實裏。」
我纔不是遠子學姊的作家。但我還是把從流人那裏聽來,如同咒語般的三個詞彙交織成篇,寫了三張稿紙的簡短故事。
她好像全身虛脫似地癱在地上,接着拾起臉來,露出快哭的眼神。
「我好得很……我要唱歌。」
「嗄?」
遠子學姊猛然站起,開始唱「贈層寺滋狸」
㊟
,雙手還「砰砰」地拍打肚子。
(注:此爲日本民謠「證城寺之狸」(即是中文兒歌「小白兔愛跳舞」原曲)的歇詞,但是遠子唱得口齒不清。)
她抓住發呆的我,叫着「來呀,心葉也一起唱」,朝氣十足地含糊唱起「砰砰叩砰~」,一邊還嘿嘿笑着。
真的醉了,根本是爛醉如泥。哇,該怎麼辦啊!
腳步踉艙的遠子學姊揪住我的衣領,纏着我說「你怎麼不跳嘛~」。
正當我還在錯愕時,她又垂下眉梢,眼中含淚。
「嗚……心葉老是這樣,真過分……」
「我哪裏過分了?」
「這個……我不能說。」
我遽然一驚。
遠子學姊悲傷地皺着臉,突然放開我,轉過身去。
「不行……絕對不行……我不能說……不可以說。」
她的臉龐低俯,用力搖頭。
「請告訴我吧。」
「不要……」
「爲什麼?」
「因爲……因爲是心葉……因爲是心葉……所以不能說。」
「什麼!馮內果和李白是怎麼回事!而且你幹嘛跟琴吹同學說那些事啊!」
她以細微的聲音說了些什麼,但是小聲到讓我聽不清楚。
「結果竟然睡着了!到底在搞什麼鬼啊!」
「我是真的很擔心。」
遠子學姊咬了我的手。
她火燙的臉頰猛然撞在我的心口。
過了中午,麻貴學姊來到房間時,遠子學姊還在呼呼大睡。
因爲我真的火大了,說着:
晚餐過後,我們在灑落月光的森林小徑上漫步。
彷彿爲了不讓保密的事從脣中逸出般,緊緊地咬住。
「請不要說那種惹人誤會的話!」
麻貴學姊又笑了。
看她之前說着「不行不行」還拚命抵抗,結果不能告訴我的祕密竟然是這種事嗎?
我以仔細傾聽的表情靠過去之時,右手手背頓時傳來劇痛。
她用盡全力,緊皺眉頭,緊閉雙眼。
她的喉嚨發出嗚咽聲,大概是在強忍即將湧出的淚水吧。她的眼睛依然悲傷地緊閉,好像在忍耐什麼一樣輕微地顫抖。

我不時轉頭看咬着毛巾的遠子學姊而嘆氣。
「像是我不只從心葉的英文筆記裏喫了布萊伯利小說的譯文,還偷偷把
馮內果
文章的翻譯撕碎喫掉,也把漢文筆記裏李白的詩拿來嘗一點味道,而且我還把心葉的身高、體重、生日、血型告訴小七瀨。」
沒過多久,遠子學姊就醒了,但她一開口就是: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從後面把她的手拉開。
「要去哪裏?」
「請再說一次好嗎?」
抓在我手臂上的指頭握得更用力了。
「對不起,心葉。因爲事出突然……我好像醉得很嚴重……還有……那個……」
「能充分欣賞遠子可愛的臉龐,又有故事帶回去給祖父當禮物,這真是個美好的暑假。」
「心葉……心葉呀……」
遠子學姊還是連動也不動,死咬着我的手,那纖細手指把我的手臂抓得有點痛了。
「算了,不提了。」
我的腦袋也像酒醉般發燙,眼前昏花。
「是要把握什麼的機會啊!」
「……」
「麻貴學姊這次會把遠子學姊扯進來,是因爲遠子學姊跟由梨很像嗎?」
遠子學姊有什麼不能對我說的事嗎?還是她醉得太厲害,只是隨口說說罷了?一定是這樣,應該沒有什麼深刻的涵義。
遠子學姊好像下定決心絕不泄漏,雙手搗住嘴巴,眼睛也緊緊閉上。
「心葉,別生氣啦。」
「……」
麻貴學姊沒有多做解釋,只是開懷地朝我眨眼。
麻貴學姊闔起素描本,站了起來。
後面傳來可憐兮兮的呼喚。
「等一下啦,心葉。」
奇怪?我此時才發現,她的服裝也跟平時不太一樣……她穿的是藍色洋裝,看起來很有女人味,我好像還是第一次看見她穿長褲以外的便服吧?
「這真是天賜的良機啊。」
「我會晚點回來,所以你要把握機會喔,心葉。」
「哇!」
美麗的伯爵夫人懷有祕密,而且是那樣地朝思暮想,所以對醫生說如果自己打了麻醉藥一定會說漏嘴。
「爲什麼不能告訴我?我做了什麼嗎?如果你不把理由告訴我,我就沒辦法道歉啦。」
啊啊,可是……很久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在我還是高一學生的時候,遠子學姊有段時間突然跟我保持距離,還叫我別接近她,後來又因爲感冒而請假一陣子。不過等她復元之後回到學校,還是若無其事地笑着就是了。
她完全不記得咬過我的事了。
「好難過……頭也痛了起來……心葉,幫我寫個酸梅口味的故事……」就這樣癱在牀上央求我。
突然間,遠子學姊轉過來面對我,然後撲在我胸前。
我的背後和臉上都熱起來,羞恥得不得了,我絕對、絕對不能回頭。
「恩?」
緊張感頓時解除,我忍不住大叫:
太驚人了!那麼好強的麻貴學姊竟然會如此坦率地說出真心話?
她固執搖頭的模樣,簡直就像《外科室》裏拒絕接受麻醉的伯爵夫人。
見狀,我心有不甘地說:
「恩?什麼?」
我讓她看看我手背上的齒痕。她皺着眉頭盯了一會兒,就一邊沉吟一邊說出風馬牛不相及的回答:
「騙人,心葉就只會欺負我。」
遠子學姊不說話了,這次大概換她呆住吧。
「我卻還是被學姊整得暈頭轉向啊。」
她拉住我的衣角。
「我……有沒有跟你說些什麼奇怪的話?」
她緊抓着我的手,像孩子一樣不停口地罵着。
我差點也一起跌倒,趕緊扶住她。
麻貴學姊噗哧一笑。
我的頭中越來越熱,耳朵也開始發燙:心臟的鼓動漸漸變強,幾乎要跳出體外。這時,遠子學姊的身體往旁倒下。
「心葉也留下了美好回憶不是嗎?像是跟遠子同牀共枕之類的。」
「唔……唔……你被鍬形蟲夾到嗎?」
窗外天色轉暗時,遠子學姊終於爬得起來了,她很不好意思地紅着瞼對我道歉。
「嗄?」
魚谷小姐也把遠子學姊和由梨的形象重疊了,所以看到渾身溼透的遠子學姊出現就叫她「由梨小姐」。
「我不幫忙寫作業了,我要出去散步。」就拿着手電筒出門,遠子學姊也畏畏縮縮地跟過來。
我疲累地垮下肩膀。
我真是敗了,徹底被她打敗。
麻貴學姊嘲弄般地笑了笑就離開房間。
「但是……不是隻有這個理由,或許也因爲我有些不安,所以才希望遠子來陪我吧。」
「對不起啦~~~~我有幫你把身高多加一公分,所以請原諒我吧!」
「學弟不聽學姊的話怎麼行呢!」
「遠子學姊?」
我聽了不禁叫道:
我若無其事地套她的話。
「好了,差不多要出門了。」
遠子學姊咬着我的手睡着了。
「心葉大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真的很過分……」
「欠了別人總覺得很不舒坦,所以我要去還債。」
她很擔憂地窺視着我。
我的胸口不安地悸動,總覺得無法放着不管。我站在遠子學姊背後,耐着性子問她:
「我有聽啊,不,應該說是被迫聽從吧。」
「是啊,如果我自己上場,由梨在日記裏的形象就會毀於一旦了。遠子以爲自己扮演的是妖怪角色,還氣得半死,但是扮演妖怪的其實是我啦。」
「來到這裏以後,遠子學姊有時會很沒精神地露出寂寞的表情,又會突然說些笨蛋啊、不行啊什麼的。」
後來,我把遠子學姊拖到牀上讓她躺好,又繼續寫起數學題。
她歡天喜地說,然後從花瓶抽出百合花,插在遠子學姊發上,並攤開素描本開始畫圖。
「譬如呢?」
我正要加快腳步,遠子學姊卻突然從我一旁探出頭來,仰望着我。
「!」
她對着差點沒被嚇死的我露出開心的笑容。
「謝謝你,心葉。」
「沒、沒什麼啦。」
雖然想要轉開視線,但是她真的笑得好幸福,讓我不禁看呆了。
「讓你擔心真是對不起。心葉說得沒錯,我的情緒是有點不穩定,大概是因爲看了由梨日記的緣故吧。」
「日記?可是秋良又沒有拋不由梨啊。他向由梨求婚,還邀她一起去德國,而且由梨也答應了,兩人約定好要結婚不是嗎?」
遠子學姊平靜的臉上隱約帶有一絲悲傷,慢慢地走着,我也跟在她身邊。
「是啊,由梨的確也答應了,她還在日記裏寫下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但是我覺得由梨並不是真的打算跟秋良一起走,而是決意獨自留在別墅裏。」
我喫驚地問道:
「爲什麼?」
遠子學姊以柔和的目光仰望月亮。
「或許是因爲由梨畫了在書本環繞的房間裏微笑的自己吧。」
「我不太懂,爲什麼畫畫就代表要留下?」
「不只是畫畫,而是畫出自己在書本之中微笑的圖畫。我覺得,這就表示由梨會默默目送他離開,自己則帶着微笑繼續在屋內過活的心情。由梨對自己立下的「約定」,大概就是這樣吧……」
寧靜的夜裏,溫暖柔和的聲音輕輕流過。
那烏黑的眼睛凝望着遠方的月亮。
「由梨若是離開別墅,姬倉家絕對不會坐視這件事下管,也會給秋良帶來麻煩,她非常清楚這一點。要跟秋良分離,對由梨來說必定是傷心得難以承受。
但是,因爲由梨想要守護秋良,也因爲秋良向她求婚真的讓她很高興,讓她因此獲得的幸福已經多到不虛此生了。
震撼心胸的不安沛然湧出,令我僵在原地。
「你看,我就在這裏呀。沒事的,我會一直在你身邊。」
「幽靈!是幽靈啊!我看見秋良和由梨的幽靈了!呀啊啊啊啊!要找替身的話別找我,去找心葉吧~~~~」
遠子學姊微笑着。
即使是像鏡中花、水中月一樣虛幻的夢。
麻貴學姊聽了就笑着說:
「咦!現在?而且你那打扮是怎麼回事?」
我也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遠子學姊牽着我的手向前走。
無論是花是月,都一定能、水留心中。
「我被帶來這裏時就是這身打扮啊。快點啦,心葉,說不定幽靈會找上門啦~~~~」
「你有錢嗎?」
『之後我關在房中,以藍色的畫筆畫圖。
她彷佛在傳達:
此時遠子學姊突然轉頭看我,可愛地眨着眼、伸出手,就像牽着小小孩童的母親。
浮在她白皙臉上的笑容溫柔得令人心神盪漾,完全就像幻想世界的人物。
「怎麼辦?我看到幽靈了……討厭討厭討厭!如果他們來找我該怎麼辦啊!」
「不過在這麼美麗的月夜裏,說不定由梨和秋良的魂魄真會想降臨地面來約會喔。」
就在此時——
「要搭電車回去嗎?我叫車送你們吧。」
遠子學姊穿的是學校制服。
能相識真是太好了。
由梨微笑着。
「才、才才才才纔沒有這種事,世上哪有幽靈啊!我只是突然想起今天跟文藝社的畢業校友有約啦。你收拾完了嗎?心葉。好,我們走吧!」
『我也對自己立下約定。
——能相識真是太好了。
「雖然碰到恐怖的事,不過還真是個美好的暑假。」
失去秋良以後,由梨所到的「南國」絕對不是幸福的夢幻國度。戰爭開始後,想必還會碰到很多辛苦、難過的事。
手心感到的溼潤暖意,讓瀰漫在我心中的黑暗迷霧慢慢散去,安心感逐漸滿盈。
遠子學姊嗤嗤笑道。
即使明知總有一天要醒。
「咦咦!纔沒有這種事!我要收回剛纔那句話!」
遠子學姊喃喃細語的嘴脣浮現輕柔的微笑。
我點頭答應了。』
「快點收拾行李,我不想繼續留在這種地方了,我們回去吧。」
如果我伸手去摸,說不定會從那纖細的身體裏穿透過去。
「說不定會見到由梨和秋良的幽靈喔。」
這句話、這個眼神,把我的心頭緊緊揪起。
她像是剛洗過晨浴,頭上包着毛巾、身上穿着浴袍。不知道她是不是被蟲咬了,鎖骨和胸脯旁邊有着顯眼的紅腫,我一時之間不知視線該往哪看。
遠子學姊又拗起性子。
「因爲是跟、心葉在一起啊。」
真是令人高興。
「討厭啦,心葉,你想要嚇唬我吧?我纔不會讓你得逞。」
在光芒閃耀的水珠前方,出現一對相擁的身影。
從此以後,她也會永遠思念着秋良而笑……她應該是這樣想的吧……」
是重要的約定,
『發生了好開心的事。我再也不會嘆氣了,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遠子學姊一定感動得說下出話了,她在我身邊喫驚得嘴脣微張。
水面反映着月光,閃耀出銀色光輝,看起來就像地上的月亮。
畫下在四壁書櫃的圍繞之中,笑得比誰都滿足、燦爛,笑得比誰都幸福的我。』
遠子學姊很不高興地鼓着臉頰。
「哎呀,怎麼怕成這樣,難道你『遇見幽靈了嗎』?」
就在我被她哭喪着臉催促收拾行李時,麻貴學姊走進房裏。
「起牀,起牀啦~~~~心葉!」
所以,她決定目送秋良踏上遙遠的旅途。
「麻貴學姊也說了同樣的話耶,你們真是心有靈犀。」
我不瞭解遠子學姊是對由梨的什麼想法感同身受,纔會露出那樣孤寂的表情。我只覺得,沐浴在銀白月光下的遠子學姊顯得異常美麗……
啪嗤!
如今仰望着天上明月,露出清純微笑的遠子學姊,彷佛和書房裏微笑的由梨重疊在一起。爲了秋良選擇獨自生活的由梨,和遠子學姊重疊了。
「不用了。」
即使如此,只要想起那個美好的日子,就能展現笑容。
一頭長髮被水浸溼的女人,雙手圍繞在男人頸上,男人也摟住女人的身體,正在熾烈地交纏熱吻。
「我現在就要走了,再見。」
她又像前一天那樣拚命搖我。
「由梨一定覺得,能相識真是太好了。雖然有很多痛苦和傷心的事,但她一定是這樣想的。」
或許也會有這樣的邂逅吧?雖然我現在還不太能理解。
我在月夜裏的小徑,慢慢地、緩緩地,跟綁辮子的文學少女並肩走着。
即使離別,即使無法再見,一切仍會變成溫柔的故事。
水聲傳入我耳裏。
這魚還真大……當我正這麼想時,池面掀起波紋,濺出銀色水花。
「怎麼了?幹嘛吵吵鬧鬧的?」
「可是……我不會忘記的。」
「我一定會還錢啦!」
樹林的前方出現池子。
由梨的話語藉由遠子學姊的聲音重現於我的腦海。
她輕輕搖着和我相牽的手,雀躍地說。
她微笑着說。
好下容易到了天空開始發白的時候——
因爲遇見了秋良,我今後一定能永遠展露笑容。』
『我問秋良種檸檬和桃金娘好嗎?他就笑了。秋良的笑容珍貴得令我永生難忘。』
丟下我獨自逃跑的遠子學姊一回到屋裏就把毛毯蓋在頭上,發抖了一整晚。
月亮被雲層遮蔽,那兩人的身影被夜晚面紗掩蔽的瞬間,遠子學姊放聲大叫「呀啊啊啊啊!出現啦~~~~~~」,然後她放開我的手,當場拔腿就逃。
「我也忘不了。像是被遠子學姊用電報叫過來,還有我的頭被踹了好多下,還有被逼着提早半年送出生日禮物,還有借錢讓遠子學姊去買土產。」
能跟你作着同樣的夢,真是太好了。
這個約定和其它的不同,是絕對不會被打破的約定。
我們繼續向池邊走去。昨天我遇難時這裏還是一片烏漆抹黑,但是今夜的樹林卻有月光投射,醞釀出夢幻的氣氛。
兩人都是一絲不掛!
『我跟秋良約好了。
我想起黎明時低頭看着日記、目露哀傷的遠子學姊,胸口又鬱悶了起來。
但憤然抱怨之後,她又露出溫柔的眼神。
遠子學姊驚嚇地一震。
真的太好了。
由梨的心情透過遠子學姊之語流進我的心扉。
我們看見這驚人景象只是短短一瞬間的事。
「流人幫我送來了。」
「是嗎?那就新學期見啦。」
麻貴學姊環抱着雙臂,以不懷好意的笑容目送我們。
「遠子學姊,如果有錢的話,請先把我在上產店幫你墊的錢還來吧。」
「等我們回到安全的地方再說啦。」
我被遠子學姊催着,正要走出玄關,後面突然有個聲音叫道:
「啊,遠子姊、心葉學長,你們要走啦?咦?遠子姊怎麼穿着制服?」
穿着牛仔褲和皺巴巴無袖上衣的流人,頂着溼淋淋的頭髮出現了。
「流人,你昨晚住在這裏嗎?你不是說要去鎮上?」
「這個嘛,有很多原因啦。」
流人露出曖昧的笑容。
「我要先一步回家了,你也別隻顧着放蕩地跟女孩子玩樂,在第二學期開始以前要回來喔。」
「把我叫出來的人是遠子姊吧?」
我很能理解他面露苦笑的心情。
「流人,你早就知道用那些詞彙寫作會讓遠子學姊有什麼反應吧?」
流人聽到我悄聲抱怨,眼中就露出愉快的光采。
「喔,你試過啦?那真是不枉費我告訴你的苦心了。遠子姊從以前就對那種老式情話很沒抵抗力,她喫了森茉莉《枯葉的臥牀》之類的作品後,就會一邊唱『證城寺之狸』一邊興高采烈地跳舞。所以我可沒騙你喔!」
她是唱歌跳舞了沒錯……
「流人!你在跟心葉說什麼啊!」
遠子學姊可能察覺我們的低語準沒好事因而大吼。
流人像惡作劇的孩子一樣露出戲譫表情,聳着肩膀。
「真麻煩,乾脆搬家好了。」
「心葉,快一點!電車要走了啦!」
但是她咬住我手背時的驚訝和疼痛,我至今仍銘記在心。
在清爽的晨光中,「文學少女」鼓着臉頰,雙手叉腰等着我。
——你不知道我的事。
暑假即將結束,我們也要返回那悠閒安穩、讓人心曠神怡的日常生活了。
《外科室》的一段劇情,隨着悲切情懷從她口中吐露的那個夏季已經遠去。
我看看時鐘,已經到了下午一二點。廚房裏應該正在準備泡茶吧,偶爾可以聽見走來走去的腳步聲,還有櫃子打開關上的聲音。
◇ ◇ ◇
遠子學姊一叫,我趕緊追上去,「好好,我走了啦。」
變化早在那個夏天就已經開始了。
不過,麻貴學姊是基於自己的自由意志而選擇他當伴侶的。
——我忘不了……
之前她也撒嬌似地這樣說過。
結婚對象不是她祖父選擇的未婚夫,而是我們認識的人,而且還是讓人聽了會大喫一驚的人物。
在拂面的涼風中、在耀眼的陽光下、在月光映照的小徑上,總是有着她的蹤跡。
活力十足的聲音這樣說着。
帶着滿懷的感激和愛情,對我親愛的「文學少女」訴說——
所以,我在心中默默說着。
像花一般、像月一般、像夢一般—那個夏天真的很特別。
朋友還經常嘲弄我,說我們差不多可以結婚了。
說完之後,他把我推向遠子學姊,然後揮着手目送我們。
我把寫到一半的原稿存檔,關上文書處理軟體,站了起來。
「今天要烤檸檬派,酸酸甜甜很好喫喔!」
還有懷抱着不能對我明言的祕密,因而哀傷垂下眼簾的白皙側臉……
後來麻貴學姊生了孩子,也結了婚。
唉,我才希望跟遠子學姊住在一起的流人帶她回去咧。
即將畢業的她跟我立下的最後約定,還有她留給我的些許怨慰和痛楚,都甜蜜地甦醒。
因爲我給了備用鑰匙,所以她每天都跑來這棟被我當作工作室和住宅的公寓,照顧我的起居。
「那就掰啦,心葉學長,遠子姊就麻煩你羅。」
這時我注意到,笑嘻嘻的流人脖子上好像有跟麻貴學姊一樣的蟲咬痕跡。
只要一開始想象在那夏季裏搖撼她內心的層層糾葛和憂愁,我的胸口就會熾熱而悲切地揪起。
連她帶給我的那些故事也是。
我放下工作,回首那個夏季。
那披垂的烏黑長髮,裹在白色洋裝裏的纖細身軀,還有開朗的笑容。
她應該就快開門來叫我了。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