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五月放晴天,他……
《文學少女》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聊聊S的事吧!
S是最瞭解我的人,也是不共戴天的仇人、好朋友、我的身體的一半、又是跟我水火不容的人。
S以令人恐懼的聰穎,看透了我的一切。
爲了希望世上的人認爲我很完美所使出的小丑伎倆,只有在S身上完全行不通。
因此,我很怕S。
因爲害怕,所以無法從S身邊逃離。
不管是在教室或參加社團活動,我都跟S在一起。
我覺得S的視線就好像上天在審判人的眼神,恐懼和羞愧讓我不停發抖、冒冷汗。
這個世界是地獄。
而我就是S的奴隸。
◇ ◇ ◇
隔天的午休時間,我到圖書館,調閱以前的畢業紀念冊。
我坐在閱覽區的椅子上,開始翻起十年前的紀念冊。
裏頭有一張弓箭社在全國大會獲得亞軍時拍的照片。當時還沒有留鬍鬚的真鍋學長、戴着眼鏡的那位校友學長、還有理保子學姐等人拿着獎狀和獎盃,很高興地笑着。
照片裏好像沒有片岡愁二這號人物。
接着,我又看了全班合照。
仔細看每個人的臉,尋找跟自己長得很像的人,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
一班、二班、三班、四班。
每當我翻到下一頁,就覺得好像有隻冰冷的手在輕碰我的脖子一樣緊張得打冷顫。
找到了,三年五班的畢業照。
照片下面列記了學生的名字,上面就寫着「片岡愁二」四個字。
她緊緊抓着我的手,以堅定的語氣對我說道:
(難道片岡愁二還沒畢業就轉學了……還是因爲生病或受傷住院,無法拍團體照……還是……)
遠子學姐挺起平坦的胸部,取出一本筆記本。
「謝謝你,我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
當我從圖書館裏的電腦看到片岡愁二的自殺新聞時,頭暈與想吐的感覺同時襲來,我還擔心自己會不會又出現那種症狀了,不過混亂就像海浪一樣來了又去,最後只留下無限的疑問。
「別再胡說八道了,妳編的故事未免太爛了。」
在第二手札還沒出現之前,片岡愁二也跟太宰治一樣,親自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再打給第三個人。
在我身旁的遠子學姐不服輸地說。
「真過分!我的感冒早就好了。還有,我的推理也不見得完全不正確。」
那個下雨天,竹田同學哭着跑來,對我叫着「愁二學長」。所以竹田同學應該早就知道我跟愁二學長長得很像。
遠子學姐用雙手各抓着兩個髮辮的尾端,突然站了起來。
推開有隔音設備的厚重大門,眼前就看到一個可以容納千人的大會堂。手上拿着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等樂器的社員們,正在外聘專業講師的指導下認真練習。
「對不起,我忍不住幻想起來。」
十年前的五月——聖條學園三年級學生片岡愁二(十七歲)從頂樓跳樓身亡。
「沒有,至少我沒聽過。」
「十年前的事該如何調查呢?」
我本來以爲弓箭社的人數很多,沒想到管絃樂社人數更多。粗略數來少說也有上百人吧。
這樣的話,她爲什麼要接近我?
真少。
「嗨,我來了,麻貴!」
遠子學姐很生氣,又鼓着腮幫子。
放學後我到文藝社。遠子學姐聽了我的話後,整個人也呆住了。
先打給第一個人。
「心葉打算就這樣算了嗎?」
我不禁顫抖了一下。
「……」
「這個電話號碼暫停使用,請查明後再撥……」
「我知道了。這件事一定要好好調查。說不定我的推理真的會『多少猜中一些』呢!」
「我知道了!說不定愁二學長和心葉是對有血緣關係的兄弟。表面上愁二學長是自殺身亡,但其實背地裏他被捲進一件可怕兇殺的陰謀裏,覬覦着遺產的親戚們,爲了殺掉身爲財產繼承人的心葉而陸續派出殺手。千愛其實就是暗中保護你的保鏢,然後,然後……」
「去問十年前就在這所學校任教的老師啊,或者去問文藝社的OB,我想總有辦法可以查出來。」
帶領我們進來的社員離開後,遠子學姐露出堅定的表情,用力地推開門。
各種樂器的聲音一齊傳到耳朵裏,感覺好像正在經歷一場聲音洪水風暴。
「根本不可能見到十年前就過世的人,所以竹田同學是在騙我們。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這麼做對竹田同學有什麼好處?」
這是怎麼回事?
打給其中一位高二生。
「千愛知道這件事嗎?」
「我看妳還是死心吧。竹田同學和愁二學長的事,我們都不要管了。」
這裏算是管絃樂社的地盤,並不作爲授課用。聽說這座音樂廳是管絃樂社的OB和後援會的人一起出資合建的。
「喂?小林嗎?這裏是柿本的家。」
那張照片被剪走了,剪得很整齊。
「沒有,沒有高一生。一片空白。」
「這個嘛……跟自己長得很像的人竟然自殺身亡,這讓人很不舒服。而且我總覺得竹田同學和弓箭社的OB好像隱瞞了什麼事。不過,這也沒辦法。」
嘿嘿!這裏有聖條學園文藝社歷代成員的名冊。嗯,十年前的畢業生……你看!就有三個人呢!」
「趕快跟他們取得聯繫吧。」
我合上畢業紀念冊,走到電腦區,用十年前的年代和片岡愁二的名字、學校名稱進行搜尋。
還有,到底是誰把照片剪掉拿走了?
被我一叫,遠子學姐顯得垂頭喪氣。
突然聞到一股刺鼻的顏料味道。
在另一個世界裏,那不就是成佛了嗎?所以她最在意的還是食物吧……
遠子學姐笑着翻閱名冊。
遠子學姐消沉地垂下眉,然後拼命搖頭,像貓尾巴的髮辮也跟着一起擺動。
「我不知道。」
爲什麼我們這個社團沒有被毀滅,還能繼續存在?這個問題比片岡愁二到底是何許人更像個謎。
那個空白處應該有照片,這到底意味着什麼?
天啊,爲什麼「老是這種情形」。
「沒錯,不能就這樣算了。再繼續調查一陣子看看吧。我……我……爲了這件事,我脫了。」
「樓頂」、「跳樓」這幾個字揪緊了我的心臟,古老記憶之門劇烈搖晃着。
我看了那則新聞,頓覺目眩頭暈。
遠子學姐轉過頭,以略帶落寞的眼神看着我。
又打給第二個人。
再打給第二位高二學生。
什麼?
「我們文藝社有OB嗎?」
我覺得喉嚨乾渴,腦袋暈眩。
高一生。
可是,這些大頭照裏並沒有他的蹤影。在那一頁有個像是原先貼了照片的空白處。
一股無名的悔恨與絕望不斷湧上來,讓我好想吐。
「不行,還是不行。說不定愁二學長的靈魂也很想知道真相如何,所以他才從另一個世界把我們叫出來。如果就這樣算了,愁二學長將無法成佛昇天,我也品嚐不到千愛親手寫的美味報告。」
「什麼?文藝社?我現在正忙得昏天暗地,『半年後』再打過來。」喀嚓一聲,掛斷了。
「唔……」
變得很興奮的遠子學姐,硬把我從文藝社拉出去。一樓有公用電話,遠子學姐邊看名冊邊按號碼。具有破壞機器之天賦(?)的遠子學姐,當然不會有手機。而我的朋友很少,更不可能隨身攜帶手機。
「我看妳可能是被感冒搞到腦漿都沸騰了吧。」
報導說,他在跳樓之前,還拿刀子刺入自己的胸口。還說,因爲他在家裏留了遺書,所以被認定是自殺。
隔天,我們來到學校的音樂廳。
「呵呵呵呵呵呵,我們家的雅臣啊,去年春天就到法國巴黎的研究室工作了。呵呵呵呵呵呵。」
除了這個大會堂,還有好幾個小房間。我們就在管絃樂社成員的帶領下,進到了其中一個房間。
搜尋到一則舊新聞。
因此,在衆多社團中,管絃樂社就顯得很特別。跟成員只有兩位,把置物間當成社團教室的文藝社相比,簡直就像保全設備完善的大豪宅與沒有衛浴設備的老舊公寓。
說真的,當我知道愁二學長跳樓自殺以後,我就覺得很害怕。樓頂會讓我想起最討厭的事。
偏偏是跳樓。
「怎麼會這樣!愁二學長在十年前就已經自殺身亡了……」
我冷靜地回答。
「就是這裏。」
「好,那我先告辭了。」
偏偏是頂樓。
遠子學姐將話筒掛在肩膀上,玩弄髮辮尾巴,我很冷靜地告訴她。
「推理?剛纔那些根本不是推理,而是妄想吧!」
「您所撥的號碼暫時無法接聽,請稍後再撥……」
管絃樂社成員很多,每年都參加全國大會,而且都贏得很好的成績。歷代OB也有人活躍於世界舞臺,聽說學園理事長的兒子也是來自這個管絃樂社。
「太厲害了……這些全都是管絃樂社的社員啊。」
「反、反正還有十年前的高二社員和高一社員嘛。」
「哼……又不是人多就好了。」
最糟糕的情況。
看着空白的名冊欄,遠子學姐露出哭喪的表情。
「……她說你跟愁二學長長得很像,也許跟這件事有關。對了,心葉,你的親戚中真的沒有人姓片岡嗎?」
(什麼啊,這是。)
裏面很亮,陽光從天窗照射進來,有一片牆壁貼滿了畫在畫布上的油畫、以及畫在素描本上的寫生。房間中央有張擱在架子上的畫布,前面坐着一位女學生,她手握畫筆看着我們,露出了微笑。
「啊,太好了,妳真的沒有爽約。」
棕色長髮在陽光照耀下,閃爍着金色光芒,非常耀眼,讓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那位女生五官輪廓立體鮮明,個子也男孩子般高,看起來英姿煥發。她跟遠子學姐不一樣,有着前凸後翹的豐滿身材,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強大的魅力。
這個人就是姬倉麻貴。
她是學園理事長的孫女,也是管絃樂社長兼指揮。不凡的身世與容貌,讓她成爲大家口中的「公主」。
「啊,他就是心葉嗎?長得真可愛。我是姬倉麻貴,叫我麻貴就可以了。」
當她用明亮有神的視線看着我時,我覺得很緊張。
「請多多指教麻貴學姐。」
我趕緊打招呼,她看着我一直笑。
雖然被冠上「公主」這樣的尊貴稱呼,學校也對她特別禮遇,但是她卻不會因此感到羞恥或膽怯,而是大方地接受這一切。
或許是因爲她是跟我不同的「真正上流階層」吧。麻貴學姐興趣盎然地觀察過我後,將視線轉移到遠子學姐身上,很高興地眯着眼睛。
「嘿……竟然帶心葉來,妳真是大膽啊,遠子?妳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嗎?」
遠子學姐鼓着腮幫子。
「麻貴,我拜託妳的事,妳有認真地幫我查過了嗎?」
「別小看我們唷,本社跟貴社不一樣,OB多到簡直可以大把丟掉呢!要找人提供情報根本一點都不費事。」
「哼,我們文藝社是少數精銳部隊,寧缺勿濫。」
「是是是。還有,我的家族全都是本校的校友。其中也有在警察那邊喫得很開的人,我也請人家幫我調查關於片岡愁二的事了。」
「結果呢?結果如何?」
遠子學姐手抱單膝,坐在椅子上,脫掉彎曲着的那隻腳的鞋子,喀隆一聲丟在地上。
「告訴我吧,麻貴。愁二學長真的是自殺身亡的嗎?他從頂樓跳下去的時候,胸口上不是插着一把刀子嗎,有沒有可能是別人刺進去的?」
「片岡愁二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太~過分了!雖、雖然沒有大到那種程度,不過也是有稍微隆起嘛!纔不是扁扁平平的呢!」
遠子學姐將臉靠在膝蓋上,以判若兩人的冷靜語調喃喃說着:
遠子學姐瞪着麻貴學姐,解開第五顆鈕釦——也是最後一顆。
(太讓人意外了。想不到……遠子學姐可以如此性感。)
波浪卷的黑髮就垂落在腰上,包覆着纖瘦的身軀,美得就像司掌藝術的繆思女神。我突然覺得心跳加速,口乾舌燥。
「嗯……說不定是有急事。或是以爲沒有車子所以闖紅燈……總之,咲子死了,愁二失去了最心愛的人。愁二很後悔,覺得那時如果自己跟她一起回家就好了。結果在咲子死後一個月,他也自殺身亡。」
平常很搞笑,只有在射箭時纔會表情嚴肅。
「……」
麻貴學姐停止畫畫,將照片翻到背面,遞到我們面前。
麻貴學姐熱情地說着,同時拿起木炭畫筆,開始在白紙上描繪遠子學姐的模樣。
「就寫着咲子是因爲他而死。沒有咲子他也不想活了,所以他要追隨她而去。還有……」
爲了不讓遠子學姐她們發現我的異常反應,我拼命地調整呼吸。
「當模特兒。」
其實那是想要寫給某人的信吧。
遠子學姐將另一隻鞋子丟在地上。
「妳再笑我就要回去了,麻貴!」
「不過,遠子啊。能夠畫妳,我真的很高興。」
麻貴學姐發出噗哧一聲,然後抱着肚子狂笑不已。
遠子學姐將臉靠在膝蓋上,食指放在嘴脣上,陷入沉思。
這些人的姓名或名字都有S。
然後,意有所指地問道:
「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這位少年的個性真有趣。沒錯,遠子確實是扁扁平平的呢……哈哈哈哈哈哈……」
遠子學姐臉頰泛紅,纖細的手指停留在胸前的鈕釦上。
麻貴學姐的嘴角整個往上吊,不懷好意地笑着,直盯着遠子學姐。
「看起來確實是有他殺的可能。不過,那把刀上只有片岡愁二的指紋。而且,片岡愁二有自殺的動機,也在他家裏找到了遺書。因此警方認定他是自殺。」
麻貴學姐露出笑容,卻仍然沒有任何動作。
咲子也很愛慕愁二,愁二的社團活動結束後都會去弓箭社前面等他,然後兩人甜蜜融洽地一起回家。」
「我知道了啦!」
是寫給最瞭解他,會毀滅他的S嗎?
「想看嗎?」
遠子學姐完全認輸似地喃喃說着,然後解開第四顆鈕釦。
「請等一下。要脫衣服是怎麼回事,脫了衣服以後又要幹什麼咧?」
呯咚。
「……當時片岡愁二跟同年級的城島咲子在交往。聽說感情很好。咲子是位乖巧、善解人意的美少女,愁二很珍惜她,也很喜歡跟大家炫耀這位女朋友。愁二本來就很會討好別人,會爲了惹人歡心而說笑,所以如果問他跟咲子的事,他就會把去哪裏約會,昨天晚上打電話聊了哪些事,全都說出來。
接着連襪子也脫了。唰地一聲,露出白皙的腳踝和美麗的腳趾頭。腳趾甲跟手指甲一樣,呈現淡淡粉紅色澤。
那封信就夾在太宰治的《人間失格》裏。
遠子學姐仍是雙眼迷濛,緩緩地自言自語着。
開朗樂觀、和藹可親的學長——
片岡愁二爲什麼又準備了另一封遺書?
「明明變紅燈了,咲子卻衝到馬路上,結果被正準備轉彎的卡車撞到——好像是當場死亡。」
還有女朋友,城島咲子(Kijima Sakiko)。
麻貴學姐突然停住不說。
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車禍……」
「我都說了沒有全裸嘛!」
雪白的鎖骨頓時飛進我的眼簾。
「平易近人,個性開朗,喜歡說笑。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會充滿笑聲,聽說人緣很好。然而,他一個人獨處時,表情就會變得很嚴肅,感覺很落寞的樣子。女孩最喜歡這種男生吧,所以他好像很有女人緣,也有很多女性朋友。每個女孩子都說他很『溫柔體貼』。都說他是個非常和善的人……還說他偶爾展露的靦腆表情充滿了讓人無法招架的魅力。
「……爲什麼城島咲子要闖紅燈?」
遠子學姐聽過後,只是淡淡地問:
可是人緣好,個性開朗的他,是自己創造出來的悲哀小丑角色,並不是真正的他。在竹田同學給我看的信當中,他一直反覆地說,說他自己是個無法愛人的妖怪。活在這個世界上,讓他感到羞恥。他無法忍受這種事情被別人知道,所以一直想死。
「其實我並不想參加管絃樂社,我想參加美術社。可是卻因爲奇怪的慣例,爺爺他們硬把我塞到管絃樂社。這個房間是作爲我答應進管絃樂社的交換條件而得來的。放學後我有一半時間都是在這裏畫畫。看着想畫的對象,徹底研究她的每一寸皮膚,爲了畫出這個人真正模樣而挑戰各種錯誤嘗試的時間,真是比什麼都讓我覺得幸福。」
遠子學姐解開第三顆鈕釦。
「嗚~」
咻嚕。
麻貴學姐翹着腿,攤開膝蓋上的素描本,以銳利的眼神看着遠子學姐。
還是另有他人?
遠子學姐的臉越來越紅。
「遠子學姐根本沒有胸部唷。是名副其實的飛機場喔。讓遠子學姐當裸體模特兒真的好嗎?」
從上衣空隙中,可以窺見到一點雪白的肌膚與白色的蕾絲襯衣,這讓我心跳加速。
上衣完全敞開,露出穿着襯衣的胸部。白色襯衣下是一件淺紫色胸罩。這下子,我真的不曉得該將視線往哪擺纔好了。
「那就脫掉衣服,坐上這張椅子。啊,妳隨便擺姿勢就好。我會自己找角度的。」
「哎呀,真是叫人喫驚呢。你看過遠子的裸體嗎?」
「沒錯,是裸體模特兒。」
「我從剛開學時注意到遠子之後,就開始說服她了。希望在畢業之前,能有機會畫遠子的畫像。真正的美少女,保持自然就是最美的。戴首飾、穿衣服,根本就是旁門左道。想不到我終於有這樣的機會,實在太LUCKY了!」
祼、裸體!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從頂樓跳下的男學生模樣,頓時指尖麻痹,嘴角僵硬。
不可以這樣。
啪嚓。
遠子學姐仍是一臉氣憤,就開始解開胸前的鈕釦。
「可是呢……當兩人升上高三沒多久,某天愁二因爲被社團的事拖得很晚,咲子只好自己一個人回家,結果卻因車禍而身亡。」
「呀~才、纔不是這樣。我又沒有說要全部脫光。而……而且……也要先看妳能給我什麼情報。」
「——『我活在世上真是太對不起了』。」
「情報嘛,要用我說的條件交換。遠子,妳應該做好準備了吧?」
「心葉!」
跟竹田同學第一次與我聊到愁二學長個性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遠子學姐又解開了第二顆鈕釦。
遠子學姐的表情成熟又性感,雙脣輕閉,以迷濛的睡眼望着前方。
遠子學姐沉默不語,將另一個髮辮也鬆開了。
「動機……?」
我很冷靜地說道:
「愁二學長有什麼特別親近的朋友嗎?」
「……麻貴真下流。」
「他有很多『親近的朋友』,不過想成爲『特別的』就很難了。跟他同班,同時也是弓箭社夥伴的真鍋茂、添田康之——他似乎跟這兩個人在一起。在這三人當中,真鍋是領導者,添田是個行事周詳的跟隨者,愁二則是負責製造麻煩與事件。當時真鍋也跟社團經理瀨名理保子交往,他們經常會帶着女朋友,五個人一起出遊。理保子畢業後就跟真鍋分手,開始跟添田交往,現在兩個人已經結婚了,變成添田理保子。」
我完全搞不清狀況,一臉羞怯的遠子學姐和滿臉高興的麻貴學姐各自回答道:
真鍋茂(Manabe Sigeru)。
每次練習射箭時,都會有一大堆女生聚集,害得大家都不能練習,所以愁二常被社團經理責罵。儘管如此,他還是微笑面對,結果經理看了更生氣。看到這種情況,四周的人都笑了——總之,在愁二身邊永遠都有熱鬧無比的感覺。」
添田康之(Soeda Yasuyuki)。
「就算她穿着衣服,我也想象得到。怎麼看都扁扁平平的不是嗎?我覺得還是找個身材凹凸有致的人來當模特兒比較好吧。」
「呵……嘻嘻……瞭解。」
「那個……那個還在考慮中。」
麻貴學姐吸了一口氣。
「也就是說,只要情報夠豐富,妳脫到最後一件也無妨囉。」
我忍着胸口的悶痛,問麻貴學姐。
遠子學姐鬆開一邊的髮辮,將頭髮散開。柔亮的黑髮像波浪般柔軟,披垂在她的身體上,我像是被她吸引過去似地傾出上身。
「愁二學長留在家裏的遺書裏,到底寫了什麼?」
麻貴學姐一邊動手畫,一邊以貪婪的眼神直盯着遠子學姐看。
瀨名理保子(Sena Rihoko)。
這跟「那件事」又沒關係。
「對了對了,我還幫妳借到片岡愁二的照片。」
「好了,總之先開始吧。對了,心葉,你就隨意坐在那邊的椅子,仔細欣賞遠子的裸體吧。」
就好像是親耳聽到那句話似地,我整個人起雞皮疙瘩。
最上面的鈕釦啪地一聲解開了。
麻貴學姐還是無動於衷。遠子學姐低着頭紅着臉說道:
「喂,我的感冒纔剛好,再脫下去又要感冒了。」
「如果又感冒了,我帶妳到我們家族常光顧的醫院看病,會給妳安排一間特別病房,讓妳好好養病的。」
「夠了,妳再不讓我看照片的話,我就跟妳絕交。」
遠子學姐氣到鼓着腮幫子。我趕緊打圓場。
「遠子學姐的脾氣很拗,她真的會跟妳絕交。而且就算再脫下去,平胸依舊是平胸。即使只剩下一件襯衣,看起來還是很平。」

突然,我的頭被一張裱好的畫板敲了一記。
「可惡!心葉是大笨蛋!」
剛纔那種又成熟又優雅的氣氛已經蕩然無存,遠子學姐雙手高舉畫板不斷打落,還含淚大罵:
「笨蛋!笨蛋!笨蛋!」
「哎呀,真是的,就饒了他吧,遠子。我實在拿妳沒辦法。」
麻貴學姐總算願意將照片翻面。
遠子學姐停止打我,跟我一起探出頭看照片。
照片裏有三個男學生和兩名女學生,穿着改制前的舊制服。面貌精悍的男生是真鍋學長,戴着眼鏡、看起來很聰明的是添田學長,氣勢逼人的美女是理保子學姐。站在正中間,身材瘦削、皮膚白皙的女孩應該是城島咲子吧!跟咲子很不好意思地手牽手的那個人,就是片岡愁二。
長長的劉海披垂於額頭,長相斯文很像女孩子,露出溫和的笑容。
個子比我高,長相也比我成熟。
可是,除此之外……
我不禁倒吸一口氣。遠子學姐的眼睛也瞪得很大。
「……跟心葉好像。」
沒錯,片岡愁二就好像我的哥哥或叔叔,真的跟我長得很像。
◇ ◇ ◇
感覺有人在看我,我不禁抬起頭。
「那個、那個……」
看了他的另一封「遺書」,就可以發現他爲自己無法真心愛人而感到痛苦。這樣的他,不可能會在女朋友身亡後自己也走上絕路。
這個想法讓我內心的支撐力完全崩潰,我就像一隻趴在地上的小狗,狼狽不堪。
「對不起……」
「……」
午休時間,我來到了中庭。
「零錢。」她冷淡地說着。
哇,真是尷尬。十圓這點小錢就算欠着也無所謂吧……
竹田同學跟在我後面。
「爲了小廣,我可是很努力呢~」
十年這麼長的時間,信都不會被發現,不是很奇怪嗎?如果是《人間失格》那本書,應該會有很多人借吧……
當我說出這句話時,竹田同學震驚地抬頭看着我。雖然我知道,就算再責備她也是於事無補,但我還是忍不住繼續說下去。
竹田同學跟高一男生交往?怎麼會這樣?
「十圓,你還沒給我。」
◇ ◇ ◇
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做了壞事,但耳朵和臉頰卻熱了起來。我覺得又羞恥又不甘心,看了竹田同學一眼,馬上轉身離去,快步走回教室。
「啊,對不起。」
我呆住了。琴吹同學依舊冷靜地說:
「明明已經有男朋友了,卻還裝作暗戀弓箭社學長的樣子,妳到底想要我爲妳做什麼?妳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喂,你知道竹田千愛跟高一的男生交往的事嗎?聽說感情很好,已經陷入熱戀中了。」
「什麼……」
「啊……」
竹田同學曾說,她是在《人間失格》中發現了愁二學長的信。
竹田同學發現了我,表情立刻僵住。
愁二學長從頂樓跳樓身亡,那已是十年前的事。
「算了,改天再還我好了。」
「……」
(怎麼會那樣!)
開什麼玩笑!
S會對我做出什麼事來?
五月的天空有白雲浮現,風也是溫熱的。到處都可以看到在喫便當的學生。竹田同學和她的男朋友,那位高一學生,也在那裏。
「是要來跟我說明男朋友的事嗎?」
「回答不出來就算了。反正一直以來妳對我說的話,全都是謊言。片岡愁二十年前就跳樓身亡了。」
竹田同學縮着身體,低着頭。
竹田同學很高興地在跟他聊天。
剛開始S很討厭我,老是瞪着我,總對我冷言冷語。
走到樓梯間平臺,我停下腳步,回頭瞪着竹田同學。
「……謝謝妳告訴我這個消息。」
「是啊。小千真的是位料理高手~」
啊,不行了。謎題太多了。說不定就像《人間失格》一樣,他也留下了第二手札吧。譬如,可能夾在太宰治的其它書裏……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豈不是馬上就被人發現了……奇怪?
可是我卻主動去接近S,在S的面前表現得愚蠢、無力且卑屈,只爲了軟化S對我的態度。
這傢伙,看透了一切。
琴吹就站在我面前,好像有話要跟我說,一直看着我。
「片岡愁二隻是活在妳幻想中的人物罷了。我不想再被人耍得團團轉了。就算是十年前的事,但我知道一個跟自己長得很像的人從樓頂跳樓身亡時,感覺還是很差,我想盡快忘了這些事,所以請妳別再來教室找我了。」
看到竹田同學很幸福地在談論愁二學長的事,我也很希望能將竹田同學的心意傳達給學長,竹田同學每天都很高興地來找我報告愁二學長的事,就算被班上的同學取笑,我還是覺得很高興。當竹田同學哭喪着臉對我說,她想幫助愁二學長時,我也跟她一樣覺得很難過。
她看起來磨磨蹭蹭,緊閉着嘴,我不理她,默默從她面前走過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如果女朋友的死不是讓他尋死的理由,會讓他下定決心自殺的理由又是什麼?
「小千,週日籃球社不用練習,我們去看電影好嗎?」
當我扮成小丑取悅大家時,只有S用嚴苛的眼神看着我。
竹田同學今天還沒有出現。
可是,S是我的敵人,這件事依舊沒有改變。
那是我的罪過嗎?天生就無法體會別人的想法,這是我的錯嗎?我無法感到悲傷,也無法親切地去愛人,只好繼續危險的演技。我會變成這樣,錯在我嗎?啊,一定是那樣的。我一誕生就是個罪人,我只是披着銀白楊樹皮的該隱。就算因爲這樣被責怪,那也沒辦法。我什麼事都無能爲力,只能感到無限痛苦。
對於我扮演小丑這件事,S有時會以哀傷的眼神或無法釋懷的態度責備我。當他指責我在說謊的時候,我有一種突然踩空,頭下腳上地摔落深淵的感覺。
琴吹同學好像嚇了一跳,一定是因爲我當時的表情很嚇人吧。
上課鈴聲響起,琴吹同學丟了一句「要記得還我十圓哦」,然後就逃走了。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快要哭了,但是我實在沒心情再理她了。
「哪哪,好喫嗎?小廣?這個蝦丸是我的新作品。」
就這樣默默走了一段路後,我依舊看着前方,冷冷地說。
琴吹同學好像還打算抱怨些什麼,仍然站在原地不動。她的臉頰微紅,視線迷惘地左右遊移,然後突然開口說道:
他會要求我停止扮演小丑嗎?
放學後,我打算到社團,一走出教室就看到竹田同學在走廊等我。
爲什麼會跟S成爲好朋友呢,現在回想起來也覺得很奇妙。
隔天,第三堂課休息時間,我坐在自己的位置,思考這個問題。
兩人聊得很高興,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一對恩愛的情侶。
「嘿嘿嘿,我用辣椒粉調過味了。還有,我也加了一點蔥。很下飯吧。」
連我自己都覺得口氣很不好,但就是忍不住想生氣。
「這是真的,我是在圖書委員會里聽到高一學生說的。他們從四月就開始交往,每天都一起在中庭喫便當。井上,你是不是被劈腿了?啊,不過,你說過沒跟竹田交往。那就不關你的事了。」
「什麼?」
竹田同學到底有多瞭解片岡愁二。
「什麼事?」
兩人並坐於草地上,膝蓋上面鋪了一條餐巾,便當就擺在上面。
竹田同學到底在想什麼?她的目的又是什麼?
S或許是同情我吧,像是覺得拿我沒辦法一樣,開始會對我露出笑容了。我越來越想接近S,拼命地稱讚S,併發誓要對S忠誠。就這樣,我和S成爲主人與奴隸般的好朋友。
信裏他還說自己殺了人,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真的不懂。
「啊……」
「四月就開始交往的嗎?每天午休時間一起在中庭喫妳做的便當,已經約會過三次了吧。」
還有,片岡愁二爲什麼會在女朋友死後就自殺?
也許是因爲他認爲咲子的死與他有關,纔會那樣寫吧?而且看他的信中內容,好像他親眼看到人死去的樣子……
你們什麼都不知道!天生是隻妖怪的人,心中那種有如被火焚身的痛苦與恐懼,你們根本——根本就不會懂!
竹田同學看起來很難過的樣子,一直沉默不語。
如果我是妖怪的事情曝光了,大家會拿石頭丟我嗎?
坐在竹田旁邊,看起來有點害羞的男朋友,好像就是那個下雨天追着找竹田同學的男孩子。頭髮剪得很短,像個純樸的運動少年。
糟了,我忘得一乾二淨了。我趕緊拿出皮夾。但很不幸,沒有十圓硬幣。
「真厲害!有點辣辣的,實在是太~美味了。」
「小……小廣他是……」
我這兩星期幫她寫情書,還去了弓箭社,又到圖書館調閱以前的畢業紀念冊,幫了她不少忙。
兩人的餐巾是不一樣的顏色,竹田同學是粉紅色,她的男友是藍色。便當盒也不同,男生的便當尺寸足足大了一圈。
但是她竟然在四月就已經有男朋友了?到現在也是感情很好,陷入熱戀中?
在那一瞬間,我對於S的「正直」突然覺得很厭惡,厭惡到喉嚨發熱,全身顫抖。
「哇~~我要去!萬歲,這是我們第四次約會呢!」
我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我轉過身,開始上樓。那時竹田同學拼命地擠出聲音對我說道:
「像……像心葉學長這樣的人……是不會懂的……」
我回過頭,竹田同學一臉落寞地看着我。
那表情跟我認識的那個女孩最後看我的表情很像,讓我震住了。
(美羽……!)
竹田同學緊咬着脣,低着頭,飛也似地下樓。
我就愣在原地,久久無法動彈。
——心葉,你一定不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