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箱底的策略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794 字
安法昂攻防战中,攻守已经完全颠倒。
本应是守城一方的共和国军,分成四个部队轮流上阵,从早到晚不定时地持续攻击皇国军的阵地。
皇国军的人员伤亡并不算大。但这只是因为共和国军的目标在于让皇国士兵疲惫,而非深入进攻。
随着天数增加,皇国军士兵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一切正如共和国军所愿。
当然,皇国军一方也并非对此坐视不理。他们增加了哨兵数量以加强警戒体制,并让士兵轮换休息。不仅如此,皇国军也曾尝试向共和国军的阵地发起进攻,并持续进行填壕、架桥等作业。
然而,即便加强了周围的警戒兵力,共和国军依然会利用魔法——以及不知是如何运来的投石机——攻击阵地纵深。他们精准地狙击正在休息的士兵。虽然因此战死或受伤的士兵寥寥无几,但即便是魔法或石块损坏帐篷,也足以让士兵因恐惧而无法入睡。
攻击的成果也极其恶劣——辛苦填平的壕沟,一到天明就又恢复了原状。看到那一幕的瞬间,士兵的士气便一落千丈。
如此累积起来的士兵厌战情绪。皇国军明明还没怎么正经打过仗,却已败象浓重。
「应该放弃夜间,把休息时间集中在白天。」
在一次作战会议上,一名参谋官进言道。
「只在白天休息的话,光线太亮,恐怕无法充分休息吧?」
「事到如今,亮度已经不成问题。相比之下,投石机等攻击带来的恐惧更让士兵痛苦。」
「……是吗。」
奥斯卡所在的本营位于阵地的中央。到这里为止,似乎连投石和魔法也够不着,睡眠并未受到干扰。奥斯卡他们睡眠不足,是因为每次听到敌袭的报告都要起身,这与普通士兵的情况有所不同。
「白天不会有投石机攻击。仅此一点,想必就能让士兵的安心感大为改观。」
「说到那投石机,搞清楚是从哪里发射的吗?」
投石机对皇国军阵地的攻击只在夜间进行。一般认为,这是为了不让对方掌握投石机的位置而做的安排。
「我们认为是用牛之类的牲畜从共和国阵地牵引移动过来的。发现了疑似大型车轮的痕迹和牛的足迹。」
「移动式投石机。共和国居然有这种东西。」
皇国也有投石机。但皇国的投石机无法移动——不牢牢固定在地面上,就无法投掷大量的石块。共和国似乎以某种方法克服了这个问题。
面对这种局面,克劳迪娅皇帝——以及卡尔克宰相——终于也撑不住了。他们向希尔德加德和奥斯卡派出使者,请求开始停战谈判。
「希尔德加德和伊格纳茨的部队,如我们所料,并不在阵地内。」
「给希尔德加德和伊格纳茨传令。开始南下。还有,告诉达克,拜托了。」
「说真的,卡穆伊在使坏点子这方面,真是天下第一呢?」
共和国的部队并非全部从阵地出击。这也是在数次遭受攻击的过程中逐渐了解到的情况。
那么,只要设法压制住所谓的不稳动向就行了吧?于是他们动员警卫队,着手清查不稳定分子——但这一手段反而加剧了居民的反感,使动荡变得更加激烈。
「或者是驻扎在某座城镇里。」
共和国军不可能对皇国军的南下置之不理。他们一定会离开阵地追击过来。这样一来,最终只会演变成与全军为敌的野战。在奥斯卡看来,那比阵地防御更难取胜。
「往南大约半天路程的地方,有一座名为奥斯特罗萨的城镇。」
「我们需要增援。需要足以完全包围阵地、并编组强攻部队的大军。」
向皇都进军的是希尔德加德。而如今皇国的衰退,根源在于克劳迪娅皇帝曾试图将希尔德加德献给王国。克劳迪娅皇帝嫉妒希尔德加德在卢瑟亚王国战争中建立的功绩,使用计谋贬低了希尔德加德——为了自己的私欲将皇国置于危机之中。
参谋官认为是驻扎在城镇里。六千人的军势若是野营,未免太过显眼。而且希尔德加德原是东方伯家的千金、皇国的妃子,如今更是共和国的王妃——他认为不可能让她长期野营。
「有两支部队。一支是伊格纳茨。另一支,推测是由希尔德加德率领。」
「失败了吗。果然还是太复杂了?」
这场战斗备受瞩目。对皇国的贵族家族而言,这将是决定自身归趋的重要判断材料,自是理所当然。
「要不要向您报告一下目前已知的共和国编制情况?」
如果皇国以五倍兵力作战却吃了败仗——即便不是决定性的败仗——天平也会一口气倒向共和国。
「一直当宝贝供着,会烂掉的哦?」
「……如果是这样的话。最近的城镇是哪里?」
皇都城内流传着克劳迪娅皇帝的恶评,受此煽动的居民开始出现不稳的动向。
「就这么按兵不动,结果也一样。」
皇国估计共和国的总兵力约为两万。考虑到守卫本国所需的兵力,一万五千已经是能出动的最多数量了。
而对此作出反应的不稳动向,更是离谱。
对此产生强烈反应的,是克劳迪娅皇帝。听说共和国军的目标是攻打皇都,她陷入了恐慌。
「……向中枢请求增援吧。将皇都的守备降到最低限度,同时让中央贵族也做出同样的牺牲——牺牲自己领地的守备。总之,请他们送来尽可能多的援兵,哪怕多一兵也好。」
奥斯卡明白了贝克军事顾问想说的话。
「……明白了。」
派人警戒夜袭、在周围布置斥候的做法已经尝试过一次。结果是夜袭未能防住,天亮后也没有一个人回来。黑夜是共和国的盟友。
「我本来不想用这招的啊。」
皇都仍有二万军队留守防卫。但克劳迪娅皇帝收到的报告是,以六万兵力出击的安法昂夺回军,正在五分之一的敌军面前苦战。而向皇都而来的有六千人。她认为,仅凭三倍出头的兵力,根本不可能打赢。
贝克军事顾问似乎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提出了全军南下的方案。
六万皇国军,打不赢一万五千共和国军。到头来,结论就是如此。作为总大将,这话不能由自己说出口,于是奥斯卡将其变成了这样的低语。
这也难怪。
出击的共和国部队全部是骑兵部队。而且其中一半能骑在马上使用魔法。这对皇国军来说极为棘手。
即便如此,卡尔克宰相和周围的人还是反复解释说,皇都的防御坚固,六千人连外墙都突破不了,好不容易才让她稍微平静下来——可就在这时,又发生了一件煽动克劳迪娅皇帝不安的事件。
卢茨对卡穆伊提出了「建议」。
「那无异于主动挑起野战。」
既然找不到防范夜间远程攻击的手段,只能如此。
「那么,就以我这位总大将的名义提出请求。」
「……难说啊?我军追不上共和国军的骑兵部队。要击杀他,必须让对方主动向我们靠拢,但能创造出那种局面吗?」
「广泛派出斥候……不,还是算了。」
在居民看来,皇国所做的就是镇压。如果皇国的权威仍是绝对的,居民或许会乖乖顺从——但在皇都面临进攻的局势下,他们已深信反抗皇国才是拯救自己的手段。他们被诱导着这样深信不疑。
既然掌握了敌军的驻营地,按理应该考虑派遣部队进行强袭,但奥斯卡心中却生出了犹豫。
「批准变更休息时间。」
接到卡穆伊的命令,间谍飞奔而出。下一步策略启动了——一个将为皇国军带来巨大失败的策略。
「……是啊。」
「每个部队大约由三千名士兵编成。目前已确认出阵的有:卢茨率领的骑兵部队,以及玛丽亚率领的——虽然与魔法士部队略有不同——或许应称之为魔法骑兵队。」
「如果能把他们引入野战,或许能创造出击杀卡穆伊的机会。」
在共和国军的大本营,卡穆伊正在听取来自间谍的报告。皇国的动向,在数刻之后——有时甚至不到半刻——就会传入卡穆伊耳中。
看到奥斯卡动摇的样子,参谋官想要转移话题。算是让他转换一下心情。
「是。」
在奥斯卡的心中,己方兵力数量上的优势,丝毫未能带来优越感。
「什么!? 」
「烂掉倒不至于吧?不过嘛,一直藏着掖着,可能就真没机会用了。」
听到卡穆伊的话,卢茨发出了不满的声音。他不是对卡穆伊不满——而是对避免正面交锋的皇国军感到愤怒。
被要求的一方陷入了困境。想要消除流言,但它已经传到了绝对不该让其听到的克劳迪娅皇帝耳中。
◇◇◇
安法昂城内潜入了许多贵族家族的眼线,正在探查胜败的走向。如果皇国全军南下、离开战场,周围有很大概率会判断皇国败北。
不是靠军队之间的较量取胜,而是杀死卡穆伊——只能回到出征前的这个目标上来了。
尽管遭受了猛烈的反击,他们还是一点一点地将共和国的阵地向内推进。即便心痛于牺牲,也绝不放松攻势。只要杀掉卡穆伊,皇国就赢了。
要对付六千共和国军,究竟需要多少兵力才能确保胜利?如果能确信两万人能赢,那还好。但奥斯卡无法这样认为。那么,派三万人去呢?可这样一来,又会产生新的担忧——留在原地的那三万人,能否挡得住九千共和国军?
「是在别处野营吗?」
「关于敌方部队的所在位置呢?有什么发现吗?」
共和国军正在向南朝皇都方向进军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入了皇国耳中。这既是共和国军故意引人注目地移动,甚至还特意在皇都城中散布流言——若非如此,共和国反而更困扰。
「不,联名提出。最好明确显示这是夺回军的全体共识。」
「不。我明白了。」
「是谁?」
这一连串的流言是谁传到克劳迪娅皇帝耳中的,已无人知晓。总之,流言传到了克劳迪娅皇帝的耳朵里,卡尔克宰相等人被强烈要求对此采取措施。
参谋官也不是傻瓜。从奥斯卡与贝克军事顾问的对话中,他已经理解了状况。
「就是说啊。」
「伊格纳茨的部队与玛丽亚的部队相同。然后是希尔德加德的部队。这样一来,实际就有一万二千的骑兵部队。恐怕还有卡穆伊王直属的部队,合计一万五千。」
「是吗……」
《安法昂宣言》也在皇都居民之间流传开来,泰雷兹与共和国的友好关系广为人知——就在此时,这样的流言传开了。
「未能完全掌握其位置。不过,指挥官大致上弄清楚了。」
得知共和国军南下的消息后,奥斯卡等人不顾一切地向共和国军的阵地发起了猛攻。共和国的总兵力已减至九千人。这是击杀卡穆伊的最佳时机——前所未有的良机。绝不能错过。
奥斯卡认为,要击杀卡穆伊,必须将其封锁在阵地里不让逃脱,并以全员战死的觉悟发起一轮又一轮的强袭。为此,需要比现在更多的兵力。
此刻卡穆伊听到的,是皇国军放弃进攻奥斯特罗萨的报告。
◇◇◇
这话同样不宜在本营明说,因此贝克军事顾问没有提及具体内容。
卡穆伊瞄准的就是这一点。共和国也不希望打持久战——因为不想给卢瑟亚王国留出行动的时间。
不过,卡穆伊还准备了其他策略。虽然他看起来似乎不太情愿。
仿佛看穿了奥斯卡等人的目的,卡穆伊至今从未在战场上出现过一次。即便演变为野战,也不得不认为卡穆伊亲自发起攻击的可能性很低。
「只是对方胆子太小了而已。」
与此相反,达克一边听着手下从事破坏活动的部下报告皇国和居民的反应,一边愉快地笑着——而皇都城内则笼罩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要拯救皇国的危机,难道不应该将克劳迪娅皇帝交给希尔德加德,然后迎立泰雷兹为新皇帝吗?如果这能实现,皇国就能与被赞誉为下一代「皇国之武」的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二人重新建立关系。
「是。」
「……啊,拜托了。」
「正因为胆小,才有可能落入我们的圈套。要是他们全军南下,我就能借此机会一举奠定胜局。」
这便是恶评的大致内容。其阴险之处在于,它避开了与泰雷兹的继承之争不谈,只聚焦于希尔德加德——这位至今仍深受国民欢迎的人物——所受到的嫉妒这一点。一个女人因嫉妒将皇国置于危机之中——这是无从辩解的。
「……也有考虑全军先歼灭别动队的思路。」
本想不惜使用欺骗手段也要加快北方的控制进程,但这个策略以失败告终。
「是把能派出来的兵力都派出来了吗。」
请求增援的使者当天便出发前往皇都。即便请求立刻被接受,援军抵达安法昂也需要数月之久。皇国军已经没有余裕了。
「……难得的宝贵情报,但南下就不做了。抱歉。」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也不至于吃这么多苦头了。六万皇国军,至今仍被三千人的袭击玩弄于股掌之间。
仅以奥斯卡的名义提出请求,卡尔克宰相未必会行动。卡尔克宰相至今仍在低估共和国。
◇◇◇
那么,要引出卡穆伊该怎么办?那就是将共和国军逼入绝境,迫使卡穆伊认为必须亲自出战。
奥斯卡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希尔德加德的名字。
就在这样艰苦的战斗持续之时,使者从皇都来了。奥斯卡以为是增援军的先遣,便安排了会面——岂料,那竟是命令开始停战谈判的使者。
「……陛下到底在想什么?」
听完使者的话,奥斯卡呆立当场,半晌后才打起精神反问。
「皇都出现了居民的不稳动向。」
「不稳动向是什么?」
「是要求陛下退位、迎立泰雷兹原皇子为皇帝的运动。」
「…………」
使者出乎意料的回答,再次让奥斯卡陷入了茫然。
「就算那是事实,难道不能镇压下去吗?」
代替奥斯卡,贝克军事顾问向使者发问。
「我们试图镇压,结果反而引发了反感。」
「有两万以上的军队在,还这样?」
「我们不能向皇都的居民拔剑。如果那样做,就真的可能引发叛乱。」
实际上,叛乱恐怕真的会发生。达克已经为此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并不需要完全成功——目的是让贵族家族意识到,皇国的权威已经跌落到足以在皇都引发叛乱的程度。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吗。」
听到皇都的情况,贝克军事顾问深切地感受到了皇国的衰退。
「陛下的判断是,应当优先与共和国停战,以求事态平稳。」
「就算如此,在这个时候停战?陛下以为这种事办得到吗?」
「命令是无论如何都要达成停战协议。」
「不是这个问题。我们与共和国交战,本是为了正式敲定与卢瑟亚王国的和谈。如果在这里与共和国签订停战协议,王国那边打算怎么办?」
「那是……在谈判中妥善……」
「不。是陛下……」
连贝克军事顾问也对卡尔克宰相这次的做派忍无可忍了。难得一见地,讽刺的话语脱口而出。
「不,那是……」
艰苦的战斗之后,是痛苦的谈判。奥斯卡与贝克军事顾问的苦难时刻仍在继续。
「不。既然对方必然会要求让步,一开始把条件开高些比较好。」
贝克军事顾问身上散发出怒气。他对被委以如此荒唐的谈判任务感到恼火。
「宰相是这么说的吗!? 」
「……是吗。」
连使者自己也觉得这说法太过一厢情愿,话语变得断断续续。既要与王国讲和,又要与共和国停战,还要同时妥善处理好这两件事——简直是强人所难。
被说中的使者除了支支吾吾,无以应答。
这种只有皇国一方有利的条件,根本不可能达成停战协议。
「也就是说,是看到成功的苗头才会出现吧?」
「总之,先试着提出谈判吧。既然是陛下的命令,即便知道行不通,也不能不动。」
「卡尔克宰相他……会在谈判进入收官阶段时前来。」
「用北方伯领的一部分交换东方伯领北部——打算以此为基础来达成协议。」
然后怒气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笼罩贝克军事顾问的,是放弃的氛围。
总算稍微振作起来的奥斯卡,传达了实施谈判的意向。既然是皇帝的命令,除了服从别无选择。
「……也就是说,谈判失败了也无所谓是吧?」
「算了,也罢。那么条件是什么?」
「为什么宰相不来?谈判的事不是宰相的职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