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動作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230 字
盧瑟亞王國正穩步推進着戰爭準備。如今準備已然完成,大軍終於開始向皇國南部進軍。編成的總兵力爲十二萬,幾乎與計劃一致。
侵攻軍分爲三路。三萬由尼古拉王太子直轄,配置在盧瑟亞王國國內的城塞都市卡尼耶茨,作爲後備兵力。其餘九萬一分爲二,分別由邦達列夫將軍和羅曼諾夫將軍率領。這兩支軍隊纔是實際的侵攻部隊。
兩軍已從王都出發,正在趕往邊境。而今天是尼古拉王太子出陣之日。對盧瑟亞王國而言,這應當被記入大陸統一戰爭史冊的第一行。
然而,在這值得紀念的出陣之日到來之前,發生了一點小小的糾紛。
「我並未聽說今天是出陣之日!」
略顯激憤、逼問尼古拉王太子的是真神教會的教皇。
「爲何有必要通知你?」
尼古拉王太子則一臉厭煩地應對着。即將出陣、心情正急切之時,教皇卻來訪了。他個人本不想見。
「我們應當已經提出請求,讓教會騎士團同行。」
「如果是一同作戰倒也罷了,你們卻說爲了治療傷員、而且還說是不分敵我地治療,我怎麼可能允許你們同行?」
真神教會想要效仿的是金十字護民會的做法。既然教義是謊言這件事已經傳遍世間,就只好用與以往不同的方式來證明自身的價值。爲此選的路便是效仿金十字護民會。既然是成功的先例,做法本身並不算錯。
錯的是向盧瑟亞王國請求活動支援這一點。
「戰爭只會帶來悲劇。我們的目的就是儘可能減少那些悲劇。」
「不用擔心。戰爭很快就會消滅。我會統一大陸,創造一個沒有戰爭的世界。」
教皇陳述着自己的理想,尼古拉王太子卻用自身的理想來回應。從一開始,尼古拉王太子就不打算聽取真神教會的請求。無論說什麼都是白費。
「無論如何都不肯准許嗎?」
「想去戰場就隨你們去。我沒打算阻攔。但如果妨礙了戰鬥,我會毫不留情地將你們碾碎。」
「什麼!? 這話未免太過無禮了吧!? 」
考慮到有利用價值,亞歷山大二世國王對真神教會尚保有相當的敬意。但尼古拉王太子身上完全看不到這一點。
「何來無禮?雖然自稱真神教會,裏子不都是假的嗎?」
「只能相信卡穆伊傳來的情報了。」
「兩萬的話,南邊傾巢而出能湊到三萬吧。」
對於各國各族在此次盧瑟亞王國進攻中將如何行動,卡洛斯也無法完全看清。
「你覺得,能成嗎?」
就算南方伯當真採取行動,也必須保證南部叛軍不會進攻。而做出這一保證的,應當是南部叛軍一方。否則南方伯不會相信。
「你所說的能做的事是?」
「接下來,是與南方伯締結停戰協定。」
迪弗裏特同樣想不出什麼像樣的對策,但他並不打算僅僅袖手旁觀。
盧瑟亞王國軍若深入皇國中央,就等於自己跳進了包圍圈的中心。但現實不會那樣發展。至少共和國不會與皇國聯手。
「他說需要把規模大幅擴大,但就算做到了,守軍的人手也不夠。」
即使構築了大規模防禦陣地,若無足夠的守軍配置,那也不過是障礙物罷了。那樣就沒有意義了。
「王國出動的是十二萬大軍,國內兵力會相當空虛。」
不過,撇開態度不談,站在尼古拉王太子的立場上,尊崇君主勝過尊崇神的民衆若越來越多,那纔是麻煩。排除過去神教會擁有的民衆影響力,本就是盧瑟亞王國支援真神教會的理由之一。絕不是想再培養一個替代品。
這一天,尼古拉王太子率領三萬大軍離開了王都。盧瑟亞王國就此邁出了通往大陸統一野心的第一步。
「說真神教會與共和國有接觸、要小心的,不就是你嗎?」
「那就讓南方的人多出力,我們做我們能做的吧。」
教皇垂頭喪氣地離去。這不過是卡穆伊曾警告過的事情變成了現實,但對親手創立真神教會的教皇而言,這仍是難以承受的事實。
◇◇◇
「修復耗時太長的地方也不行。」
如今已是普雷西亞德王國王太子、同時也是中央諸國聯合的協調人之一的拉烏爾,卻用與他重鎮身份完全不符的輕快語氣對特里斯坦說道。
「接下來就看鋪墊工作的進展,然後開始談判。……說實在的,你覺得事態會如何發展?」
「要在整條邊境上都保持警戒很困難。」
「我們可是打了那麼久……不對,不那樣做的話確實走不通。」
除阿滕克羅伊茨共和國外,最先獲得情報的是距離盧瑟亞王國最近的東部邊境諸國。爲了明確表明從皇國獨立,他們如今自稱中央諸國聯合。這是在宣告:從皇國的角度看雖屬東部邊境,但從整片大陸來看,這裏正是中央。
「……你是說,要削弱東面的防備嗎?」
「……是啊。」
「我們不必效仿共和國。南部應該選擇對南部最有利的做法。」
「有點誇張。不過,大致就是那種感覺。」
「那就照這個方向去散佈消息。」
無法保持沉着的,是被選爲侵攻路線的南部。雖然情報顯示盧瑟亞王國會在半途轉而指向皇國,但也有消息說那可能只是計策。
「你、你——」
那是長期交戰的對手。就算盧瑟亞王國出現了,對方是否會同意停戰仍是未知數。而且令人擔心的並不只是協定能否締結。
盧瑟亞王國與中央諸國在相當廣闊的範圍內接壤。雖然各處都有防備,但若盧瑟亞王國全力來攻,不靠聯合應對是無法抵禦的。
本該最爲緊張的中央諸國聯合,由於兩位統籌者這幅輕鬆模樣,意外沉着地進入了戰爭準備階段。
南部叛軍勢力如今也擁有自己的諜報組織了。這是因爲卡穆伊他們讓南部認識到了諜報的重要性。
共和國到底在圖謀什麼,無從知曉。向王太子進言、指出讓有關聯的真神教會隨軍前往戰場的危險性,正是瓦西里。但他也認爲,在即將奔赴戰爭之際,沒有必要把事情鬧大。
「那份情報也顯示了盧瑟亞王國有可能真的來平定南部哦?」
盧瑟亞王國調動了軍隊。這一消息轉瞬之間便傳遍了整片大陸。周邊各國早已料到盧瑟亞王國終將行動,都在密切注視其動向。消息的傳播因此十分迅速。
「果然還是不行嗎。」
「真神教會沒有任何存在價值。民衆應當崇拜的,只有即將統御大陸的王者——也就是我,這就夠了。」
「……問題在我們這邊嗎。」
「是魔族的智慧吧?」
卡洛斯動手之快令迪弗裏特感到佩服——
「只能這麼做了吧?北面還有兩萬。對他們的防守不能變。」
「……輸了。」
南部一直戰亂不休。如今反叛一方是有意拖着不決出勝負,但在擁有這份從容之前,戰事也曾相當激烈。
「只要撐住,南邊的人會從背後捅他們一刀。」
◇◇◇
中央諸國即便動員全部兵力,也只有三萬左右。若在北面駐紮一萬,就只剩兩萬可用。必須用這些兵力去迎戰十二萬之敵。
「是共和國的人。」
聽了拉烏爾的意見,特里斯坦皺起了眉頭。
「南方的問題,應當在南方解決。」
卡洛斯也贊同迪弗裏特的意見。
道理上講得通。但要放鬆一直以來最爲警惕的東面防備,心理上的不安實在太大。
共和國戰敗、西方伯也獨立之後,南方伯投降皇國的可能性原本已經大幅降低,可如今又冒出了盧瑟亞王國這樣一個龐然大物。
「兩路。東邊呢?」
「已經派人去了。」
十二萬大軍,對南部叛軍而言實在過於沉重,單憑自身無法抗衡。
「我只是嚇唬嚇唬他們,免得動什麼歪腦筋。好了,出陣已經耽擱很久了,快走吧。」
適於防守的地點,往往在激戰中損毀嚴重。二人的判斷是,與其花時間修復那樣的地方,不如把精力放在加強其他陣地上。
「那不可能。按兩萬來考慮比較妥當。」
特里斯坦的構想,拉烏爾也覺得是個好主意。南方伯家軍三萬,加上南部叛軍三萬,合流之後就能以六萬之衆襲擊盧瑟亞王國的後方。但拉烏爾想不出將南方伯拉入對盧瑟亞王國作戰的計策。
「看來需要重新進行實地勘察了。」
皇國騎士團也有在戰爭歷史中積累下來的知識。既然那些知識未能奏效,共和國的陣地必定依託着某種特殊的知識。
尼古拉王太子對教皇拋出的言語已然越過了無禮,堪稱侮辱。
教皇的身影消失後,陪侍在一旁的瓦西里開了口。
南部必須防備南方伯。不可能全軍出動。
「……原來如此。但,誰來?」
尼古拉王太子的意思是,不要崇拜神,要崇拜他自己。這已經超越了侮辱的範疇。在教皇看來,這是否定神的不可饒恕的大罪。
「挺快嘛?」
北面有臣服於盧瑟亞王國的原東部邊境領主們的軍隊。與此次出兵無關,他們始終保持着臨戰狀態,警惕着中央諸國和東方伯家的叛亂勢力。對這方面的防備絕不能掉以輕心。
「不過幫了大忙。聽說在安方之戰中,共和國構築了相當規模的陣地,幾乎沒給皇國任何可乘之機。」
「確實如此。但只需拒絕同行便已足夠。」
總覺得一直在依賴卡穆伊,迪弗裏特內心其實有些消沉。但這是私情,作爲叛軍盟主的考量,必須另當別論。
拉烏爾原以爲與長久交戰的對手突然和解是不可能的,但途中改變了想法。
「是吧。不過據說要防住十二萬的攻勢,還不敢保證足夠。」
「不必沮喪。他們願意建,就讓他們建吧。」
「……是否有些過於嚴厲了?」
「談判之前,必須先做鋪墊。」
中央諸國聯合最警惕的,是盧瑟亞王國佯裝從南方進攻、實則北上。但如果那樣做,南部諸國就能襲擊盧瑟亞王國的後方。
抵擋一兩萬兵力的進攻,與抵擋超過十萬兵力的進攻,所要求的防禦強度完全不同。
十二萬大軍對王國而言同樣是一支龐大的軍隊。留在國內的部隊只能維持最低限度。既然不可能有餘力發起進攻,那麼削弱防守也無妨——這便是拉烏爾的考量。
「侵攻路線據說是南邊,但叫我們還是別放鬆警惕。」
卡洛斯也一副找不到對策的樣子。
說不定南方伯會抱着「大樹底下好乘涼」的心態,選擇依附盧瑟亞王國以求生存。這種事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加以阻止。
「十二萬,不是我們能防住的數目。」
「就算真是那樣,能做的事也有限。」
「…………」
「儘可能在靠前的地方……恐怕不行吧。」
事實上奧本海姆王國已經有所意願。迪弗裏特他們尚不知情,但奧本海姆王國已經爲促成此事開始了行動。
「……告辭了。」
「防禦陣地的選定與加強。必須在哪兒攔住盧瑟亞王國之間做出決斷。」
盧瑟亞王國已經掌握了真神教會與共和國之間的關聯。真神教會並非那種能在一國諜報組織的偵查下隱藏祕密的組織。
「退下。等我回到王都之時,真神教會已經沒有存在必要了。退下,趕緊收拾好行裝,離開王都。」
搶先一步行動的是共和國。在南部防衛上被卡穆伊他們佔了先手——這一事實,對迪弗裏特來說說實話相當不甘心。
當然,卡洛斯也沒打算什麼都不做。只是,找不到一個「這樣就萬無一失」的對策,讓他感到不滿。
「盧瑟亞王國不接受投降。他們是爲了滅亡所有國家才入侵的——大概是這個調調吧?」
「是啊。西方可能會希望結盟。」
「……老實說,我覺得應該聯合所有國家,羣毆盧瑟亞王國纔對。」
「讓南方伯也協助不就行了。」
對南方伯最大的憂慮,是他可能向盧瑟亞王國俯首稱臣。南方伯已經被逼到了相當窘迫的地步。曾幾何時,人們甚至認爲他向皇國投降只是時間問題。正因爲不想看到那種局面,反叛一方纔一直拖延着決戰的時機。
「……東邊不好說啊。我覺得東邊才最應該積極行動,把盧瑟亞王國狠狠揍一頓。」
迪弗裏特所說的東邊,是與盧瑟亞王國接壤的中央諸國。他認爲,應該把盧瑟亞王國打到體無完膚,讓它再也不敢動入侵的念頭。
「就算中央諸國不行,還有東方伯。」
「嗯。東方伯至今仍是皇國的臣下。這樣一來,三面夾擊了。包圍圈算是成型了吧。」
共和國在盧瑟亞王國軍調頭北上時應當也會投入戰鬥。迪弗裏特認爲包圍圈已經等同於成型了。
「共和國爲什麼不做這件事呢?」
痛擊盧瑟亞王國的絕佳機會,卡穆伊他們爲何要坐視不理——卡洛斯無法理解。
「我倒覺得,盧瑟亞王國竟然敢定下往正中央進軍的作戰計劃,這纔是令人意外的事。」
「……也就是說,盧瑟亞王國確實有着確信。」
共和國與皇國不會聯手。若不是對這一點有着十足的確信,是不敢把軍隊開進會成爲包圍圈中心的皇都方向的。
「泰雷茲前皇子的宣言或許在安方之戰中幫了忙,但也讓共和國與皇國的關係徹底決裂了。」
「就算共和國願意,皇國也不會接受吧。但要是滅亡了,就一切都失去意義了。」
「沒錯。這一點上,雙方應該還是會互相妥協的吧。」
面對盧瑟亞王國這一威脅,共和國與皇國終究只能攜手合作——迪弗裏特是這樣認爲的。
然而,這是他小看了克勞迪婭這個人物。當然,說「小看」是否準確,也頗難判斷。
在克勞迪婭所在的皇都,同樣舉行着有關盧瑟亞王國的會議。只不過,皇國的會議與別處稍有不同——皇國正在聽取盧瑟亞王國使者的陳詞。
「咦?王國不是去跟叛軍打仗嗎?」
應當與共和國爲首的周邊國家締結同盟,哪怕是臨時性的也好——這是卡爾克宰相的進言,而克勞迪婭的回答便是如此。
「那些叛軍佔據的土地,是我國領土。」
「話雖如此,可你不是說過,現在最優先的是打倒共和國嗎?」
「作爲皇帝的陛下是皇國的象徵。爲了讓周圍知曉皇國的滅亡,有必要處決陛下。」
「王國是在圖謀進攻我國。或者,是進攻我國與周邊所有國家。」
「既然是戰爭,說不上絕對,但照現狀下去,絕對會輸。」
「你怎麼知道那是謊話?」
「輸了的話,我會怎樣?」
「是的,絕對。」
「如果要攻擊弱小之處,爲什麼要派超過十萬的軍隊?」
面對卡爾克宰相的追問,克勞迪婭似乎也察覺到是自己想錯了。
他也抱有幾分算盤:只要讓她知道自己可能會被處刑,就不會拒絕同盟談判了吧。
卡爾克宰相向克勞迪婭請求准許進行同盟談判。他認爲對方已經理解了事態的嚴重性。
「嗯——原來如此。」
令卡爾克宰相遺憾的是,克勞迪婭還有想問的事。
這是盧瑟亞王國使者帶來的話。盧瑟亞王國正提出與皇國聯手、共同討伐共和國。按照盧瑟亞王國的說法,作爲天下禍亂之源的共和國應當被消滅。當然,這是謊言。
即使知道自己想錯了,也不肯立刻承認——這正是克勞迪婭令人困惑的地方。
「絕對?」
「因爲對盧瑟亞王國來說,那裏易攻也易守。」
卡爾克宰相果然沒有被盧瑟亞王國的謊言欺騙。
「……爲什麼?」
絕不可能互相理解。但卡爾克宰相嫌麻煩,便沒有加以否定。
「締結同盟就一定能贏嗎?」
若單獨應戰,必敗無疑。而且將是皇都淪陷的慘敗,皇國就此滅亡。事到如今,卡爾克宰相也顧不得魔族立場之類的說辭了,正在力圖採取最妥善的應對。
「……既然您身居皇帝之位,被處刑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啊,是防備共和國去支援叛軍時用的。」
聽到卡爾克宰相的話,克勞迪婭露出不滿的表情,沉默不語。
「請決斷。」
「……那是爲了確保必勝。」
「他說從弱小的地方下手攻擊是常道。」
盧瑟亞王國的作戰計劃,竟連其欺騙對象皇國都看穿了。盧瑟亞王國的使者說得太多了。連不該給的信息都透露了出去,讓皇國察覺到了其中的矛盾。選派一個即便被殺也無所謂的無能之輩充當使者,這是盧瑟亞王國的失誤。
「若真有與共和國交戰的覺悟,就應該從中央進攻。」
「就算如此,也太多了。」
克勞迪婭擺出一副聽懂了的模樣,但她其實並不明白爲何那裏易攻易守。
但克勞迪婭相信了這個謊言。或者說,她在試圖相信。因爲這對克勞迪婭來說,是正中下懷的說辭。
「好厲害啊。王國居然那麼強?」
使者說要從弱小之處下手。但共和國並非弱小之處。使者的說明自相矛盾。而且即便拋開這一點,若真想與共和國作戰,就應當從中央進攻——這一點,即便是並非軍人的卡爾克宰相也能明白。
這種事通常不需要解釋也能明白。卡爾克宰相一邊對聽到「處刑」二字便驚惶失措的克勞迪婭感到無語,一邊說明了理由。
對盧瑟亞王國而言幸運的是,克勞迪婭更加無能。不,與其說是能力問題,不如說——她身爲皇帝,資質全無。
「使者先說,要首先驅逐南方勢力。」
「那必然是藉口。」
「…………」
「若與周邊國家合作,是可以打倒它的。所以,請准許開展同盟談判。」
「誒!? 我會被殺嗎!? 」
「嗯。那就拜託啦。」
「那……好吧。我會轉達。」
克勞迪婭卻想不明白。
「……明白了。談判可以准許。不過,我也想和王國來的使者談談。我覺得,只要我們多談一談,一定有些事是能互相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