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即訣別之時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846 字
結束了尼古拉皇帝的覲見,正欲走出大廳的卡穆伊一行,被一道聲音叫住了。
聲音來自坐在尼古拉皇帝身旁的克勞迪婭。
卡穆伊聞聲停下腳步,回頭,將目光投向了尼古拉皇帝。
「您身旁那位似乎有事?」
卡穆伊向尼古拉皇帝請示如何應對克勞迪婭。
「……克勞迪婭,有什麼事嗎?」
被這麼一問,尼古拉皇帝也無從知曉克勞迪婭想做什麼。便照原樣把問題拋給了她。
「那個……我想和他說幾句話。」
「唔。克勞迪婭這麼說了。你可否聽她說幾句?」
尼古拉皇帝命卡穆伊聽克勞迪婭說話。這本不是什麼需要拒絕的事。在決定來此地的那一刻,卡穆伊便已預料到會如此。但他並未痛快答應。
「是和我談?還是和她的乳姐妹特蕾莎談?」
「乳姐妹?」
從尼古拉皇帝的反應來看,他並不知道特蕾莎的存在。
「候在後方的那位特蕾莎,正是此人的乳姐妹。她自長大後也一直侍奉在身邊,想來她想談的對象應當是特蕾莎吧。」
「……那乳姐妹爲何會侍奉共和國?」
這是理所當然的疑問。
「我與特蕾莎在皇國學院時是同窗。特蕾莎因這層關係來到我手下,便順勢留下供職了。」
卡穆伊省去了大量細節,只向尼古拉皇帝做了簡要說明。他深知細說起來不僅話長,而且只會惹出多餘的麻煩。
「是嗎。那麼克勞迪婭想和誰談?」
「那個……我想和特蕾莎談。」
「是的。不過本職是……那個……卡穆伊大人的……側室……」
看到這一幕的帝國騎士們發出低沉的哼聲,但爲時已晚。他們無能爲力,只能眼睜睜看着卡穆伊一行走出大廳。
「那個女人的行動無法預測。更麻煩的是,她的行動並不總對我們造成壞結果。」
克勞迪婭睜着那雙大眼睛,眼中噙着淚光,向特蕾莎傾訴。
「我們不希望出現意料之外的事態。哪怕結果是好的也一樣。」
「……啊。」
最後,尼古拉斯抬着頭行了一禮,便消失在門扉深處。
「…………」
冷不防被推到話頭上的卡穆伊,只覺在衆人面前談論這種事窘迫至極,但還是先應了一聲。
「就是說,她是否滿意於帝國皇妃這個身份——那個統御大陸的帝國皇妃之位。若有不甘,那個女人遲早還會再鬧出些事來。」
要預測敵人的行動,通常的方法是想想自己最怕被打到什麼要害。雖然這只是手法之一,但足以篩出大部分風險。
「……說得也是。克勞迪婭,抱歉,就如此吧。」
此時,混在在場賓客中的馬修等人也趕上來合流,一支約十人的隊伍就此成形。
希爾德加德與特蕾莎之間本無任何淵源。爲何會當上希爾德加德的近衛,克勞迪婭完全想象不出其中的緣由。
「克勞迪婭大人也終於覓得了良緣。見昔日侍奉之人尋到了身爲女人的幸福,我由衷感到高興。」
「那麼陛下,這回是真的要告退了。後會有期。」
「是。」
從脣槍舌戰驟然一轉,將要上演一場自幼相伴的主僕彼此心意交融的感人場面——在場多數人都如此以爲。
蘭克亦是如此。與卡穆伊二人擦身而過的蘭克,先環視了周圍一番,隨即跟上,走在另一側,與特蕾莎一左一右,將卡穆伊夾在中間。
「當然。卡穆伊大人是在知曉了我全部過去之後,依然接納了我。對我而言,沒有比這更令人欣喜的事了。」
克勞迪婭接下了特蕾莎的挑釁。
「誒?」
這意思是,特蕾莎當年一定拼命向討厭的人討好獻媚。不加修飾地說出來,就成了這樣。
特蕾莎一臉羞澀,卡穆伊的目光卻十分銳利。他不動聲色地警戒着四周。
特蕾莎又補上一句刻薄話。她分明知道,成爲尼古拉皇帝的皇妃對克勞迪婭而言根本不可能是身爲女人的幸福,卻故意如此說。
「……嗯。」
「可是……」
克勞迪婭忽然斂起表情,停下了對特蕾莎的言語攻擊,轉而說起自己的心聲。
卡穆伊打斷尼古拉皇帝的話,拒絕了移往別室交談的提議。
「唔……」
「……是嗎。」
這固然是靠過人的能力與超乎常人的勤勉才能做到的事,但當然是有極限的。像克勞迪婭那樣,可能令此前的所有努力付諸東流的存在,正是威脅。
「……那個,你在共和國做什麼呢?」
走在身旁的蘭克向卡穆伊問道。
走出大廳的卡穆伊一行,在走廊上快步朝出口走去。事情既已辦完,自然是儘快撤離爲妙。在離開這座都城之前,一刻都大意不得。
克勞迪婭的臉漲紅了。她無法容忍——過去那個明明遠不如自己、向來對自己唯命是從的特蕾莎,竟在口角上壓過了自己。
「對不起。」
明白了卡穆伊的心意,特蕾莎臉上也重新浮起了笑容。
此刻的特蕾莎,正是當年扮演惡女時的模樣。克勞迪婭還是頭一次見到這樣的特蕾莎。
卡穆伊像哄孩子似的,輕輕拍了拍特蕾莎的頭。他知道特蕾莎是認定自己是爲他好纔會那麼做,因此不想讓她太過沮喪。
當着大庭廣衆做出這種舉動,對卡穆伊而言還是頭一遭。特蕾莎發出了小小的驚呼。
克勞迪婭滿心不情願,但皇帝既已定奪,她也只能順從。
克勞迪婭的意思則相反——根本不是什麼純情暗戀,特蕾莎是用美色誘惑了卡穆伊。至於當初把特蕾莎逼到那一步的正是自己,她當然隻字不提。
特蕾莎嬌羞地吐露了自己是卡穆伊側室一事。聞言,卡穆伊的表情越發苦澀。
「真令人害羞呢。我本是鼓足勇氣要向卡穆伊大人表明心意的,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正爲難着就睡過去了。是那樣沒錯吧?」
「啊、好。」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轉變,特蕾莎露出了幾分困惑之色。
若是阿爾特,或許還能理解;可蘭克光憑這一句話,仍是不得要領。
「側、側室……」
「我知道,有許多人對我有所非議。但是,我真心祈願着這個世界的和平。只要能實現這一點,我自己的處境如何都無所謂——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你是誰啊?」
「是的,託您的福。卡穆伊大人待我非常好。」
「……那時我也還年輕。沒法坦率面對自己的心意,結果就做出了截然相反的態度。」
一口氣說完,卡穆伊不等回答便轉過身去。他抓住特蕾莎的肩膀,將她往出口方向一帶,就那麼摟着她的肩邁步走去。
特蕾莎回應了克勞迪婭的問候。聽到她這番話,卡穆伊眉頭微皺,克勞迪婭則一臉驚訝。
「希爾德加德的?」
「……那副架勢,真讓人分不清是來臣服的,還是來挑釁的。」
「那個……我想換個房間單獨談。」
略作猶豫,克勞迪婭點名了特蕾莎。她其實也想和卡穆伊談,但卡穆伊的態度疏離冷淡,明顯不會好好搭理自己。更何況,她無論如何也得先料理特蕾莎這邊的事。
「是嗎。那朕命人準備房間——」
「……也用不着拿劍打吧?」
略作思忖,卡穆伊給出了這個回答。這是他尋找良久,才找到的能夠概括克勞迪婭的詞。
「……是啊。我也總算卸下了肩上的重擔,今後可以作爲一個女人活下去了。戰爭結束,大陸迎來和平——想到這些,便覺得至今爲止的辛苦都得到了回報。」
「好痛!」
特蕾莎的一句話,將這一切都砸了個粉碎。正當衆人被特蕾莎這突如其來的話弄得目瞪口呆之時——
「……或許確實如此。」
「我託付給你的事,是弄清克勞迪婭是否滿足於現狀。你那麼做,只會讓她白白心生不滿吧?」
「說過頭了。」
「哼……當初你們明明那麼水火不容呢。特蕾莎當年也很拼命吧?」
「別說話,走就是了。」
卡穆伊手持禮儀劍的劍鞘,一臉無奈地訓斥特蕾莎。
咚的一聲悶響,特蕾莎的呼聲在大廳中迴盪。
「變數……」
「……是啊。特蕾莎經歷過那麼多事。卡穆伊先生知道這些嗎?」
克勞迪婭則被這意想不到的告白驚得呆住了。
尼古拉皇帝將兩人的交談視爲女子間無關緊要的對話,無論那是友好往來還是關係不睦。便痛快地接受了卡穆伊的提議。
特蕾莎又特意向克勞迪婭強調自己不僅是側室,還是唯一的側室。這是在挑釁。
特蕾莎擺出一副追憶往昔的表情,暗示自己一直暗戀着卡穆伊。
◇◇◇
「和平既已到來,日後說話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眼下時間有限,只揀必要的話說便是,如此可好?」
「那個叫特蕾莎的,上前來與克勞迪婭說話。」
「只是用劍柄輕輕碰了一下。時間拖太久了,該走了。」
在蘭克看來,克勞迪婭並不值得卡穆伊如此上心。他甚至懷疑,是否值得爲此讓特蕾莎冒那樣的風險。
被尼古拉皇帝喚到,特蕾莎走到前面,與卡穆伊並肩而立。
「您就如此在意她嗎?」
特蕾莎雖然還有些不甘,還是退到了卡穆伊身後。
「……那個女人,是個變數。」
「我這樣的人竟能成爲卡穆伊大人唯一的側室,實在惶恐之至。不過……卡穆伊大人是個非常溫柔的人,所以……」
「很抱歉。我們恐怕沒有太多時間。正因如此,我等才懇請陛下准許不赴宴席的。」
克勞迪婭雖然困惑,還是問了一句。
「……特蕾莎,看起來精神不錯呢。」
預想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搶先一步加以應對,以此收束變數,讓局勢朝着自己期望的方向發展——這就是卡穆伊他們的做法。
拉烏爾道出了在場多數人的心聲。他臉上浮起的,是極其愉快的笑容。
「……是啊。那份心意終究按捺不住,竟然在姐姐的婚約披露宴上,把卡穆伊先生誘進了單獨的房間呢?」
「特蕾莎,沒必要那樣挑釁。」
然而克勞迪婭的行動,有時反而會幫到卡穆伊他們。這樣的行動並不在風險預測的範疇之內,其結果就會導致事態偏離卡穆伊他們的設想。
「我擔任希爾德加德大人的近衛。」
特蕾莎明知會捱罵,但真的被卡穆伊訓斥,還是免不了心情低落。
「特蕾莎。我沒有做錯,對吧?其他人說什麼我都無所謂。可是特蕾莎,唯獨你,我希望能得到你的認可。因爲你是知道我一切的人。」
「您說她是否滿足,是指什麼?」
若要和特蕾莎談些深入的話題,這絕非在公開場合能做的事。若特蕾莎對自己心懷芥蒂,那就更不必說了。
「……是。或許確實如此吧。」
「……是。」
「……那爲何還留着她?」
蘭克措辭謹慎地追問。要除掉克勞迪婭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蘭克本認爲留着一個無能如克勞迪婭的人更有利用價值,可聽完卡穆伊的話,似乎並非如此。
那麼,爲何留她性命?疑問自然隨之而生。
「……理由很多。也有『她是否值得我做到那一步』的考量。但最主要的,大概還是她身上流着維爾布爾克家的血吧?」
「您的意思是舒茨阿爾滕皇族的血。」
維爾布爾克家的血脈往上追溯,會抵達魔王雷伊之名。蘭克理解的是這一層。
「……那也算原因之一吧。」
「嗄?」
「不,是和我養父之間的約定。約定是——即便違逆養父,也絕不越過最後一條線。這條線到底太模糊了。如今想來,當初應當約定得更具體些纔是。」
這個約定,定於卡穆伊繼承諾爾特恩德領主之時。那還是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真會把皇國逼到覆亡的那一天。
「……原來如此。」
蘭克有時候,實在摸不清卡穆伊的價值觀。
「那麼,結果到底如何?看方纔那情勢,怕是沒弄明白吧。」
特蕾莎與克勞迪婭的交談幾乎就是一場爭吵。卡穆伊心想,那樣怕是讀不出克勞迪婭的真實想法。
「……她似乎,是滿足的。」
「誒,真的嗎?」
特蕾莎的回答出乎意料。她的行爲等同於向克勞迪婭挑釁,還是以宣告自己更幸福的方式。就算能讀出什麼,卡穆伊也以爲克勞迪婭必然心懷不滿。
「特蕾莎,你不會是在胡說吧?」
蘭克向特蕾莎追問道。他壓根就沒琢磨過,特蕾莎是否有能力讀出克勞迪婭的心思。
「是真的。我確實那樣感覺到了。不過,總覺得很奇怪。」
「哦,原來如此。」
「怎麼了?」
特蕾莎用那真摯的眼神直直地望着他說出這番話,卡穆伊的火氣頓時也就消了大半。
特蕾莎一方面覺得克勞迪婭滿足了現狀,另一方面又堅信克勞迪婭不可能滿足於此。
「不是這個。你不是說過,不當面交談就讀不出她在想什麼嗎?可照你方纔的說法,你從一開始就能讀懂她啊。」
「不,不必道歉。錯的是我。那麼,所以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卡穆伊一問,特蕾莎便面露難色。
「關於這個……」
克勞迪婭的支配力。特蕾莎在來此地之前,一直偷偷畏懼着這一點。長久以來自己始終無力違抗的克勞迪婭,如今當面與自己相對,自己能否堅持自己的意志?正因爲懷着這份不安,她才戴上了面具。
見卡穆伊語塞,蘭克插了進來。他想說的是——若將特蕾莎特殊對待,反倒是對特蕾莎的一種歧視。
「……可是,她能像今天這樣的場合中隨便開口說話嗎?連和我說話都要先獲准——那樣的位置,她不可能接受。」
「可是,我連身帶心都已經獻給卡穆伊了。」
「誒?不,我只是如實說出我的感受——」
舊皇都也好,皇國舊領也罷,全都是卡穆伊他們的主場——這一點,帝國並不知道。
「啊……不,那也不全是謊話。她那一刻在想什麼,果然還是……」
「特蕾莎,自作主張——不,自己思考、自行行動並不是壞事。但前提是,別再做那種把自己搭進去的打算。」
卡穆伊目光銳利地逼問特蕾莎。
「不,是我多嘴了。」
但看來,這擔心是多餘的。明白了這一點,特蕾莎臉上浮起一抹摻雜着安心與喜悅的笑容。
卡穆伊當初帶着特蕾莎來,心中也並非沒有不安。可看到此刻特蕾莎的笑容,他覺得自己沒有選錯。
「看來,又多了一個收穫啊。好了,這裏已無事可做。趕緊走吧。」
「什麼事?」
「……我覺得,正在慢慢變得能讀出來。」
若成了統御大陸的帝國的皇妃,那便是天下女子的頂點。蘭克認爲,這恐怕正是克勞迪婭想站到的位置。
「哪裏奇怪?」
「卡穆伊大人。特蕾莎與我等一樣。即便身爲側室,她終究是臣下,是同伴。」
「爲了這個人」——這就是特蕾莎的原動力。而如今,這份心意正投向卡穆伊與希爾德加德。
「那個人,不該會滿足於現狀的纔對。那個人,別看她那副模樣,其實若不是最特別的那個,她是不會甘心的。」
「是因爲心已經疏遠了吧?我已經沒有那種願意爲她做任何事的心情了。」
「是啊。」
該相信她「感覺到」的東西,還是相信她的分析判斷——這實在是個難題。
「你,剛纔對我說謊了吧?」
這同樣是一樁與克勞迪婭有關的、超出預想的事件——但這一次,卡穆伊可以由衷地爲此高興。
「特蕾莎。」
「特蕾莎,照你這麼說,她豈不是非要當皇帝纔行——原來如此,確實如此。」
「你的這份心意我很高興,不過……」
「不知怎的,就是讀不清楚。到了後來,總覺得那個人好像不是那個人了。」
想起自己撒過的謊,特蕾莎臉色發白。自成爲卡穆伊的側室以來,這是她頭一次對卡穆伊說謊。那份心虛,一下子全湧了上來。
「你是誰啊」那句臺詞,卡穆伊原以爲是爲了挑釁克勞迪婭,可特蕾莎不過是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感覺而已。
帝國派人在暗中跟蹤着出城的卡穆伊一行,可當卡穆伊他們拐進一條小巷之後,跟蹤者便輕而易舉地被甩脫了。此後,帝國再也沒能掌握到他們的任何蹤跡。
卡穆伊叫住了特蕾莎。
「順帶一問,你能讀出我的心思嗎?」
被蘭克點破,卡穆伊也立刻承認了自己的不是。
「能讀出來啊。那有點可怕。不過,這是好事。也就是說,特蕾莎你終於從那個女人的束縛中解脫了吧?」
「她是帝國皇妃。難道還不夠特別嗎?」
「……你說得對。抱歉,是我錯了。」
既然站上女子頂點都不滿足,那就只有皇帝一條路了。可細想起來,克勞迪婭曾經正是皇帝——那本應一統大陸的舒茨阿爾滕皇國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