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的歸鄉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806 字
「求求你們!能不能也讓我們同行!? 」
「別說傻話。怎麼可能讓你們這些教會騎士同行。」
「不,我們已經不是教會騎士了——」
「就算現在不是,你們曾經是教會騎士這一點不會變。你們同伴做過的事,我們沒有忘記。」
「拜託了,通融一下——」
「煩不饒人!」
瓦多埃爾率領的原教會騎士們來到諾爾特恩德,已經過去了三個月。時至今日,領民們看他們的眼神依然冰冷。
對克洛伊茨夫婦、對魔族、以及對多名護衛部隊士兵和領民被殺害的仇恨,並不會那麼容易消散。
「我們想要贖罪。哪怕能爲諾爾特恩德盡一點力,我們也想償還自己的罪過。」
「那種事我不知道。再說了,領民們根本不想要你們護衛。」
「沒錯!被教會騎士護衛,誰能放心?誰知道你們什麼時候會翻臉不認人。」
「……拜託了,通融一下——」
「夠了,快從城裏滾出去!不,滾出諾爾特恩德!」
「對,對!教會騎士滾出去!」
護衛隊隊長的話引得周圍的居民們也齊聲附和起來。
「隊長……」
「忍着點。承受他們的怒火,也是我們贖罪的一部分。」
「這我知道。可是這樣下去,我們到底是爲了什麼纔來這裏的……」
「需要時間。需要時間讓他們的怒火轉化爲對我們的信任。」
「……是。」
「……是嗎。」
他本以爲自己在諾爾特恩德的治理是失敗的,但它確確實實結出了果實。卡穆伊得以認識到這一點。
「是!我明白!」
「可是——」
「但不能欺負人。嚴格的訓練和欺負是兩碼事。我不允許任何褻瀆訓練的行爲。」
「領主大人!」
「呃……克勞斯?」
「……非常抱歉。」
「我們等着你。」
「決定什麼?」
「那不是當然的嗎。」
「在那之前可要好好活着啊。」
「啊,好的。」
領民們讓出一條路,卡穆伊走進圈內。他走向的是原教會騎士們面前。
「領主大人也是。這就要走了嗎?不,你還不打算回來嗎?」
「嗯!交給我們吧!」
包圍着原教會騎士們的領民外圍,傳來一個聲音。循聲望去的人們頓時發出一片驚呼。
「我知道。」
「烏托邦?真是個可愛的名字。」
以安婆婆的年紀,她甚至經歷過先帝時代皇國與魔族的戰爭。從那時起,諾爾特恩德就有人族居住。原因各不相同,但都是無法在其他地方立足的人。
「不,安婆婆的話肯定能活得好好的。嗯,最晚——等那個嬰兒能說話的時候,我會回來一次。再往後的話,那就不好說了。」
「誒?」
「……我們也是。雖然現在還沒有那個力量,但我們一定要追隨卡穆伊大人。爲此,拜託了。」
「是、是的!」
「還行。不好意思,能讓我過去一下嗎?」
「諾爾特恩德的魔獸和外邊的不是一個級別。要一邊教你們戰鬥方式,這個人數就是極限了。」
「……多謝。」
「那種事,早就習慣了。」
「已經三個月了吧。這段時間你們都在幹什麼?悠閒度日嗎?」
「是嗎。好,喂,馬上開始特訓!讓她現在就學會說話!」
「喂!剩下的人教他們訓練方法!別忘了卡穆伊大人的話!」
領民們紛紛發出希望卡穆伊歸來的呼聲。聽到這些,卡穆伊的臉上既帶着欣喜,又顯得有些驚訝。
埃德蒙一直欣喜地看着卡穆伊與領民們的互動。他像是要甩開想要一直看下去的念頭,轉過身,向周圍的護衛隊員們發出了出發的指令。
「說不定又會被捲入戰亂。」
這時,領民中微微泛起一陣騷動。他們知道,卡穆伊不會去記他不認可的人的名字。即便記住了,也會加上敬稱來稱呼。
「是啊。那位大人就是那樣的人。我們也不是從一開始就接納了魔族。卡穆伊大人花了大量時間,耐心地和我們每一個人談了話。當然只限於有意見的人,並不是所有人都談過,但他確實走遍了諾爾特恩德所有的城鎮!」
「啊,是的!我是這座城市的護衛隊長埃德蒙。」
「怎麼,沒做到嗎?那可就跟約定不一樣了。」
「那倒也是。看你這麼精神,再好不過了。」
「什麼叫『還活着』!哪有那麼容易死!」
「別習慣啊。安婆婆你這麼說,但能過上安穩的生活不是更好嗎?」
「是啊。」
「只要這片土地能配得上這個名字就好。」
「這樣啊。」
「呃……我還有些事要做。等那些事結束之後——」
「彆強人所難。她纔剛出生吧?」
「卡穆伊大人……」
與安婆婆的對話結束後,下一個領民又湊了上來,接着又是一個又一個。甚至連孩子們也圍了過來,卡穆伊怎麼也脫不開身了。
「三個人?」
「是的。」
「意思是『理想鄉』。」
「我今天剛好有點空閒,就過來轉轉。難得來一趟,還有其他想去的地方。雖然是來玩的,但也挺忙的。」
「不過,照這樣下去,要把所有的城鎮都跑一遍,得花多少時間啊。他明明那麼忙。」
「是啊。那樣的領主再沒有第二個了。多虧了他,我們才能夠改變,諾爾特恩德也改變了。不管卡穆伊大人是什麼人,我們的感激之情都不會改變。我已經決定了。」
「還沒。不過,可以回來了嗎?」
僅僅是名字被卡穆伊叫到,埃德蒙的情緒就高漲了起來。名字能被記住,這讓他感到自豪。
「沒錯。我可是她的命名之父。她叫烏托邦。」
「哎呀,真是被憎恨得不輕啊。」
「別讓這些傢伙太輕鬆,使勁使喚他們。這就是對他們的懲罰。」
「領主大人才是。看起來精神不錯。」
「好久不見。你們還好嗎?」
「要那麼久嗎?」
「嘛,這也是約定好的——要忍受這些。還有就是要爲領民們做事。那方面怎麼樣了?」
而現在,卡穆伊直呼了原教會騎士克勞斯的名字。這意味着卡穆伊認可了克勞斯。
「卡穆伊大人!是卡穆伊大人!」
卡穆伊麪帶微笑,站在那裏。
「安穩的生活也就是這幾年的事。大家都知道,這都是托領主大人和魔族各位的福。對不對?」
「好了,差不多該出發了吧?」
「他很受歡迎吧?」
「哦!安婆婆,你還活着啊?」
「那個……」
「對!沒錯!」「卡穆伊大人!回來吧!」「請回來吧!」
「在。」
「……別給嬰兒背上這種負擔啊。」
「真拿你們沒辦法。你們要是偷懶,我會很爲難的。呃……埃德蒙?」
「就算與世界爲敵,我也要追隨卡穆伊大人。也是爲了守護諾爾特恩德。」
「非常抱歉。」
「好,出發。」
「嗯。交給我吧。」
「那就這樣,改天再見。」
「不過你們實力太弱了。埃德蒙,幫我操練操練他們。要嚴格。」
「要聽埃德蒙的話,好好幹活。」
「就會回來嗎?」
城中頓時迴盪起歡呼聲。既然卡穆伊說了「保證」,那就一定會兌現。領民們都深信這一點。
「誒、啊,是!」
「這裏麪包含着我的願望——希望這片土地也能被人們這樣稱呼。爲了這孩子,你也必須回來。要是相差太遠,不就成諷刺了嗎?她會一輩子被人嘲笑的。」
「能帶上我們嗎?」
隨着埃德蒙的命令,護衛隊向出口走去。走了一小段路後,只有埃德蒙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領、領主大人!」
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了近三個月。照這樣下去,今後也會一直持續下去——本該是這樣的。
「嗯,我保證。」
「明白了。」
「那再見了。」
然後,卡穆伊又想穿過領民們離開,但這次可沒那麼容易了。好不容易露面的卡穆伊,領民們怎麼可能輕易放他走。
「說得對。」
「真了不起。」
「這就是懲罰吧?不過,最多三個人。」
「哦,挺熱鬧的嘛。」
「……喂!你們在發什麼呆。你們也跟上來!」
「你謝錯人了。說什麼『剛好有空過來轉轉』——怎麼可能。他是特意爲你們來的。」
「是!」
「他已經答應會回來了。既然這樣,我們得在那之前把這裏變得更好纔行。我們也要忙起來了。」
「是!」
◇◇◇
諾爾特恩德領主館所在的諾爾特瓦赫。這裏也正在進行着請願。
坐在辦公室桌前的是奧托。瓦多埃爾站在他面前,正拼命地進行說服。
「代官大人,我知道這是不情之請,但能不能請您幫幫忙,給我們一個工作的機會?」
「話是這麼說……我只是代官,並不是領主。我沒有權力讓領民們服從到那種程度。」
「拜託了,通融一下——」
「瓦多埃爾大人,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着急也沒有用。領民們的感情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需要時間。」
「這我知道。但我認爲什麼都不做,是無法改變現狀的。我們需要一個機會,讓他們知道我們是認真的。」
「話雖如此——」
瓦多埃爾說着,但奧托並沒有停下看文件的手。這並不是輕視他,而是因爲幾乎獨自一人打理諾爾特恩德政務的奧托,時間再多也不夠用。
「難道就沒有別的地方了嗎?除了城市護衛隊之外,還有我們能工作的地方嗎?」
「……很難。我能想到的,比如討伐數量過多的魔獸巢穴之類的任務,但以你們的能力,恐怕無法完成。」
「怎麼會——」
「那是諾爾特恩德領地內軍中精銳部隊的任務。恕我直言,你們去了只會被魔獸殺死。」
「即便如此,也比無所事事地坐着強——」
「嗯?……等一下。」
奧托的目光停在一份文件上,反覆看了好幾遍。瓦多埃爾雖然等得心急,但也沒有立場抱怨。畢竟他幾乎是硬闖進了忙碌的奧托的辦公室。
過了一會兒,奧托從文件上抬起頭。他的臉上帶着苦笑。
「瓦多埃爾大人的問題解決了。」
「什麼?」
「請看這個。」
「另外,請不要大聲談論卡穆伊的事。畢竟皇國的眼線還在。」
「不,這樣我更糊塗了。諾爾特恩德的領主,不是皇國的希爾德加德妃殿下嗎?」
「但是,教會進行了干涉,並把皇國也捲了進去。」
「它將卡穆伊·克洛伊茨送到了這個世界上。正是因爲教會派遣勇者去討伐魔王,卡穆伊才得以誕生;正是因爲教會入侵了神教騎士團,卡穆伊才從皇國中解放出來。對此,我心懷感激。」
「剛纔代官大人說『把領地丟給別人』。這是什麼意思?」
奧托的發言表明他不可能是皇國的臣子。瓦多埃爾清楚地明白了奧托是什麼人。
「嗯,沒錯。」
「沒有了。打擾您繁忙的時間,非常抱歉。」
「我是卡穆伊的同伴。您呢?瓦多埃爾大人。」
「是這樣嗎?」
「如果不能理解到這種程度,是無法在卡穆伊手下工作的。諾爾特恩德是異種族居住的土地。現在也依然如此。並不是所有魔族都跟着卡穆伊離開了諾爾特恩德。」
「在學校被同學欺凌,在家裏被視爲廢物蔑視,最後被趕出家門,成了孤兒。嘛,要是說得太詳細,會被卡穆伊罵的,所以我就點到爲止了。」
「你問皇國知不知道的話,我會回答不知道。但我認爲皇國有一些人心裏是清楚的。」
「啊,還有一點。我告訴你卡穆伊討厭什麼。那就是——明明擁有力量,卻不爲弱者使用。」
「原來如此,這我能理解。」
「能夠真正治理諾爾特恩德的,只有卡穆伊。希爾德加德妃殿下也不過是代爲保管而已。」
「最近的兩次都是以教會爲導火索。真是多管閒事。」
「難道說,他也曾被壓迫過嗎?」
奧托的解釋對瓦多埃爾來說太難理解了。瓦多埃爾曾是教會騎士,對皇國的狀況一無所知。
「在那之前呢?」
「是。我明白。」
奧托遞給瓦多埃爾的,是一份報告卡穆伊出現在某個城鎮的報告書。上面詳細記載了卡穆伊說了什麼,以及由此產生了怎樣的變化。
「……沒有任何好處嗎?」
「我會告訴諾爾特瓦赫的部隊長,卡穆伊已經出現過了。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目前只有一處地方的報告,但以卡穆伊的性格,他恐怕打算走訪所有的城鎮和村莊。」
多道風穿梭在環繞諾爾特恩德的山地之間。那是宣告主人歸鄉的風。
「你最好多瞭解一下卡穆伊的過去。卡穆伊從一開始就不是強者。即使他有那樣的潛質,那也是在來到諾爾特恩德之後才顯現出來的。大概十歲左右吧。」
看來自己的工作有了着落,瓦多埃爾也有餘力去留意這些細節了。
「是啊。看到剛纔的眼淚,我就這麼認爲了。所以我才能說這些話。給您一個建議。」
「代官大人呢?您擁有力量嗎?」
「什麼事?」
「當然!」
「是的。」
「那位大人果然是站在弱者一邊的啊。」
「是、是嗎。太好了。」
「啊,不必道歉。瓦多埃爾大人已經不是教會的人了。而且,多管閒事有時也會帶來好事。」
「非常抱歉。」
「至少,你們得到了一個被認可的機會。這樣就行了吧?」
「請講。」
「那是……神教會也是如此吧。」
「只要卡穆伊出面,問題就解決了。情感上的疙瘩不會立刻消失,但至少騎士們有了工作的場所。」
「他們像以前一樣隱居着。這樣的人族的國家佔領了這樣的土地,又能怎樣呢?必須時刻擔心叛亂。即使不發生叛亂,也會發生像神教會所做的那種事。只會埋下戰亂的種子。」
「我希望能夠成爲那樣的人。」
「有這樣的心意就沒問題了。請加油。」
「是。」
「不過真是過分啊。看來他是不打算來我這裏了。把領地丟給別人,自己倒好。」
「其實,互不干涉就好了。那樣的話,諾爾特恩德會自行運轉。諾爾特恩德也不會干涉外界。」
與來時截然不同,瓦多埃爾邁着有力的步伐走出了辦公室。確認他離開後,奧托又埋頭於文件之中。
「這純粹是我個人的看法——要成爲卡穆伊認可的同伴,是有條件的。一是曾經被壓迫,卻依然不屈服、堅持努力的人。二是懷有幫助被壓迫者的心意,並將其付諸行動的人。」
「我知道代官大人是卡穆伊大人的熟人。」
「皇國居然會承認這種事——」
「……請問?」
「是的,沒錯。」
「……是。」
「皇國知道這件事嗎?」
「啊,這確實容易讓人混淆。希爾德加德妃殿下並不是卡穆伊的下屬。我說的是,皇國擁有諾爾特恩德作爲領地,終究只是暫時的。」
「希爾德加德妃殿下是卡穆伊大人的代官?」
「……我不明白。」
「就算我不行,下面的人也會做到的。我已經做好了爲此成爲墊腳石的覺悟。」
「……嗯,簡單來說,我是真正領主的代官的代官。」
「你要是這麼說,卡穆伊會否認的。因爲卡穆伊自己就是那樣的人。」
奧托沒有對任何人說,只是低聲自語。話音剛落,一陣風吹進了辦公室。從一扇本該關好的窗戶。
「是的。雖然也有克洛伊茨夫婦和領民被殺的仇恨,但我認爲卡穆伊對神教會真正憤怒的,是這一點。神教會明明擁有那麼大的影響力,卻只爲自己所用。這是卡穆伊無法原諒的。」
瓦多埃爾接過奧托遞來的文件,開始閱讀。隨着閱讀的深入,驚訝之色在他臉上蔓延開來,最終,淚水順着他的臉頰滑落。
「可以嗎?」
「代官大人,您果然……」
「這很難哦。要跟上卡穆伊的步伐,不是一般的努力就能做到的。更何況,瓦多埃爾大人,恕我冒昧,您的年紀……作爲騎士,能否在武力上跟得上他,還是個問題。」
「所以說,不是皇國。那不重要。也就是說,即使擁有諾爾特恩德,對皇國也沒有任何好處。皇國裏有人明白這一點。」
「……暫時回國吧。不過,快了。再過不久,卡穆伊就要回來了。」
「確實如此。我能請教一個問題嗎?」
「其他的,還有什麼問題嗎?」
「是嗎。那我也努力去獲得力量吧。」
「嗯,沒關係。」
「我沒有力量。我正在努力去獲得它。」
「非常感謝。」
這個解釋瓦多埃爾還是不明白。不過,這也有一部分是瓦多埃爾的責任。既然要在諾爾特恩德工作,就應該去了解諾爾特恩德。
「什麼問題?」
「暫時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