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后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392 字
罗伊平原之战的结果,并未立刻影响到各国的动向。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和迪亚王国各自宣称己方获胜,因此各国需要时间来研判局势。况且,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与奥本海姆王国的叛乱,说到底还只是前哨战。卢瑟亚帝国本队尚未参战,现在做出判断还为时过早。
然而,各国按兵不动这一状况,对叛乱一方来说是个重大误判。将叛乱的火焰燃遍大陆西方,是迪弗里特的战略,也是叛乱成功不可或缺的条件。
若就这样僵持下去,帝国本国的援军一到,叛乱一方在兵力上只会越发不利。迪弗里特不可能坐视不管。
从罗伊平原之战返回格拉茨王国王都攻略战前线后,迪弗里特便为了打开局面而暗中活动。那是旁人看不到的秘密行动。
与格拉茨王国的战事指挥交给了卡尔洛斯,迪弗里特则闭于营帐之内,不断进行着磋商。
「舒茨阿尔滕王国还是不动吗?」
「泰雷兹王不肯点头。」
回答迪弗里特的,是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谍报部门的男人——一个魔族。
加入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的不只是莱安族。除莱安族外,还有几个不曾追随卡穆伊的部族也参与其中。其中之一便是萨尔基帕斯族——战斗力虽弱,却擅长隐匿之术。得知此事的迪弗里特,便将谍报的任务交给了他们。
「泰雷兹不答应,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做的是他臣下的功夫。从迪亚王国流出来的人,应该无时无刻不想夺回旧皇都才对。」
迪弗里特重点拉拢的,是无法接受向卢瑟亚帝国臣服、无法舍弃舒茨阿尔滕皇国之名而移居舒茨阿尔滕王国的人们。他们必定渴望收复旧皇国领土,若是走运,甚至盼着皇国复活。
「其中几个人已经完全动心了。可泰雷兹王就是不肯听从那几个人的劝说。」
「从下面逼上去也不行吗?我也没指望他轻易就范就是了。」
利用皇国旧臣来推动舒茨阿尔滕王国——迪弗里特的计划进展并不顺利。但也不能就此放弃。
「伊森伯格家那边如何?」
旧东方伯家。这也是迪弗里特试图拉动的势力之一。
「先说您托付的那件事。南北之间,几乎没有任何接触。」
「……至今仍然?」
魔族这份报告令迪弗里特颇感意外。伊森伯格家分裂为两派——一派是试图对旧皇国恪守忠诚的旧东方伯,另一派是其子萨穆埃尔,主张追随卡穆伊。但迪弗里特本以为帝国成立时这裂痕便已弥合了。
「虽然没有公开,但北边实际上和联邦共和国没什么两样。与诺尔特恩德之间人员往来频繁。北边和南边,已经是两个国家了。」
这种态度自然只会助长邦达列夫将军的怒火。
「……这样好吗?说那种话。」
「卡穆伊·克洛伊茨还被关在帝都里。恐怕是不打算动吧?」
「是吗……那我去问问负责准备的人。」
「那倒也是。还有呢?」
此刻邦达列夫将军的目的,已经从镇压叛乱,变成了以武力压制整个大陆西方。
「你说什么?」
「什么?」
「……勇者竟然有这等力量。」
迪弗里特心想果然如此,于是继续追问。
克劳迪娅也如释重负,却又带着几分怯意,匆匆离开了会议室。自从亲眼目睹罗伊平原之战后,她便对勇者们心怀恐惧,不愿与他们独处。
迪亚王国王都韦斯特米德,正在对罗伊平原之战进行验证。说是「验证」,不过是碍于皇后克劳迪娅的情面,实则是查问。擅自调动军队,又造成大量伤亡。此事不可能不了了之。
迪弗里特开始认真思索,如何破坏卢瑟亚帝国与阿滕克罗伊茨联邦共和国之间的契约关系。
「率一万大军出击,损失约半数。这个事实没有错吧?」
「要加快。缺什么东西尽管开口,这边也会协助。」
「好。你这番有力的表态,陛下知道了也会高兴的。那我更要加紧赶回陛下身边了。」
「这个……似乎准备工作没那么容易完成。剩下各位神将的仪式日期还没有定下来。」
既然如此,他们绝不可能擅自行动。旧东方伯家的北半部分,除非联邦共和国行动,否则不会参加叛乱——这一点已然明确。
他并未意识到自己正在想的事情有多危险。这正是迪弗里特的幼稚之处,也是他未能理解卡穆伊等人的地方。
邦达列夫将军原本对勇者持怀疑态度。卢瑟亚帝国的其他将领,以及尼古拉皇帝也一样。帝国深知历代教会所选勇者的愚蠢,也正因其中一个愚蠢的勇者,本国那位前途无量的王太子才遭杀害,帝国至今仍怀恨在心。
「说得对。那我们先就此返回。这次的处分也需要请陛下裁决。不过,我看这处分大约是不必了。」
担任查问官的是帝国军的邦达列夫将军及其数名部下。他们是随尼古拉皇帝率领的帝国本国军一部,一同来到韦斯特米德的。
「那么,联邦共和国的魔族部队有多少?」
「什么意思?」
伊森伯格家不脱离迪亚王国的原因。不理解其中真意,就无法预测伊森伯格家的行动。
「可是……我们是真的赢了……」
「务必尽快。我这就赶回陛下身边,进言请他进军。六万大军一到西方,便足以荡平西方全境了吧。」
「我想听听魔族的想法。出了什么事,卡穆伊才会动?」
「那人不是魔族。」
「卡穆伊的家人……希尔德加德吗。帝国进攻诺尔特恩德的可能性很小。特蕾莎也一样——不过她应该和卡穆伊在一起。在城里……也不是没有——」
「那就没有别的了。硬要举一个的话,是对方严重违约的时候——不过就算契约解除,也未必就会敌对。」
「……那样的话可就难办了。动伊森伯格家来牵动舒茨阿尔滕王国,或者等舒茨阿尔滕王国动了,再带着伊森伯格家一起动——」
「……是吗。那剩下的人,什么时候能获得加护?」
「就算是那样,卡穆伊也在试图遵守魔族的约定。听一听魔族的想法是有用的。魔族在什么情况下,会不惜舍弃一切去战斗?」
奥克丝毫不顾邦达列夫将军的怒气,径自说了下去。
男人的回答,并非魔族特有的答案。
「那是人族的想法。对魔族来说,家人的范围要广得多。说白了,整个部族都是家人。」
「亲近之人也算的话……阿尔特他们也是吗?不过他们大概也在诺尔特恩德。还有其他人的话……不,还是先从让契约失效这一步开始想吧……」
「不然还能是什么?对方提出要求,他提出接受的條件,对方也接受了。怎么听都是契约吧?」
◇◇◇
「是没错。」
只剩勇者几人时,奥菲埃尔开了口。
他倒是没忘记原本的任务是查问——可这副态度,和忘了也没什么两样。邦达列夫将军根本就没打算处分任何人了。
「可是……大家都说是赢了……」
「……你也有罪责。身为帝国骑士,却未经陛下下令,擅自出击——」
先前男人的回答并不是在敷衍,而是认真回应了迪弗里特的意图。
不仅是韦斯特米德,连周边国家也被散布了迪亚王国获胜的消息。这是为了防止人们知道惨败后,响应叛乱。
从旁插话的,是勇者之一——凯文·奥克。
奥克问的是旧皇国与魔王——卡穆伊的父亲——交战时的事。他是想与本次战况作比较。
「那要全歼这支部队,便需要一万五千士兵。从前那个被称为魔王的魔族,曾和舒茨阿尔滕皇国交战过。当时皇国动员了多少兵力?」
「别装傻。说的是魔族的事。你以为清除诺尔特恩德的魔族这种事,会被允许吗?」
「今天也有一人正在举行仪式。」
这个魔族男人——萨尔基帕斯族——也不承认卡穆伊是魔族的统率者。正因如此,他才在这里。
「敌方魔族约有一千,几乎全部被我们消灭。用五千人族士兵换来一千魔族——这战绩不算差吧?」
迪弗里特的思绪正滑向危险的方向。然而,本该在此拦住他的卡尔洛斯,此刻并不在场。
「半数……这不是惨败吗?」
「果然。」
「再怎么想,到头来还是绕回卡穆伊身上。」
「北边没有动静。」
严格来说,攻入诺尔特恩德与在平原上作战,本不可同日而语。但「动用一万五千人就能与共和国魔族部队一战」的推算,对邦达列夫将军而言已足以震惊。要知道,卢瑟亚帝国坐拥远超十万的大军,却一直对与共和国开战踌躇不前。
正如这魔族所说。卡穆伊没有行动的打算。这一点迪弗里特也同样清楚。
「正因为他没那么做,所以才是不打算动。」
奥菲埃尔说出的话,无论邦达列夫将军还是克劳迪娅听到,都会大为震惊。
到底是否如奥克所说,邦达列夫将军无从判断。他从没和魔族部队交过手,不知道他们的战斗力有多强。
「损失一半兵力,算什么胜利?不错,坊间确实流传着帝国的胜利,但那是出于情报操作。」
在邦达列夫将军看来,身为帝国骑士的奥克是他的下属。这种傲慢态度让他怒上心头。
邦达列夫将军对勇者的看法已经变了。若这些勇者真有实力,便无需再惧怕阿滕克罗伊茨联邦共和国,卢瑟亚帝国也就真正意义上成为大陆的霸主。这种想法在他心中不断膨胀。
「这一点我来解释。」
「那就去准备吧。仪式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完全投靠共和国了吗……那他们的动静呢?」
「您不愿承认失败的心情我能理解……」
「请不要把我等和过去的冒牌勇者相提并论。我们是被神选中,再受加护的。和以前那些靠施舍得来的加护完全是两回事。」
「南边也没有。和泰雷兹王一样。伊森伯格家的当主毫无动作。」
「五千多名士兵殒命。就这,你怎么能说赢了?」
「我只是遵从皇后的命令。不觉得自己该受责难。」
「你想问的,应该是卡穆伊·克洛伊茨在什么情况下会和帝国开战吧?」
「你以为这种强词夺理能行得通吗!? 」
「即便如此还是没能取胜。相比之下,这次的战果又如何?」
「……当家人面临危险的时候。」
旧东方伯马克西米利安·伊森伯格,不仅这次叛乱,从卢瑟亚帝国成立起便一直保持沉默。既不从迪亚王国独立,也不做出任何效忠的姿态。
「好!那剩下的呢?」
「……那就难办了。得想办法让他动起来。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
「……足够了。只要由我等勇者来率领的话。」
迪弗里特觉得男人说得有理。既然如此,那就想办法让这份契约失效好了。
别说什么死伤率了,阵亡率高达五成。邦达列夫将军从未听说过输得这么惨的仗,居然还折损了这么多兵力。再加上擅自调动军队这一点,处分将会相当严厉。
「……并未确切掌握。光能确认的,就有三千。」
「比起那个,先说战斗的胜负。我们赢了。这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嗯、嗯。」
「……是吗。」
虽然不像先有鸡还是先有蛋那么玄,迪弗里特还是抛出了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要找到答案,至少得先确认马克西米利安的心思才行。
「因为我们给敌人造成了更大的损失。」
「更进一步说,另外三位神将若也能获得神之加护,打起来会更轻松。阿滕克罗伊茨联邦共和国,不足为惧。」
他心情大好地宣布这场名为会议、实为查问的会谈结束,便带着部下匆匆离开了会议室。按照奥克所言,他打算立刻开始准备赶回尼古拉皇帝身边。
「他要是真想动,从帝都逃出来易如反掌。」
面对神色严峻、步步紧逼的邦达列夫将军,克劳迪娅畏畏缩缩地答道。
「这……」
迪弗里特心里也明白。说卡穆伊——也就是阿滕克罗伊茨联邦共和国的动向决定了这一切,也不为过。
「……确实。」
「强词夺理?失礼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身为卢瑟亚王国的骑士,不知道确切的数字。但应该有六万或者更多。」
奥克的话若换个角度听,简直像在说邦达列夫将军等非勇者的将领根本多余,但邦达列夫将军似乎并未察觉。
「契约……你是说,卡穆伊向帝国臣服算是契约吗?」
「若对方敢来犯,那就只能一战。但不会变成那样。」
「……你断定得了吗?」
「就算真有敢来的,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也挺好?反正相应数量的人族也会一起消失。」
奥克也一样。任谁听了都会震惊的话,他说起来面不改色。
「也该差不多了吧?岁月流逝至今,人族也好魔族也罢,重置一次的时候到了。」
弗尔又说出了只有他们才懂得的话。
「别信口开河。那不该由我们决定。」
法雷格出言斥责弗尔。
「我知道。所以更要尽快完成剩下的人的仪式。为什么不对那个将军说?」
弗尔将问题抛向奥克。仪式准备需要什么——根本不用去问什么负责人,他们心里清楚。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说要献上一两百名魔力优秀的人之类的话。」
需要的是活祭。是祭品所拥有的魔力。
「皇后陛下可是准许了。」
「那位大人是虚无的。正因为虚,才能接纳一切。所以才能成为器皿。」
「说得是。」
「要是对普通人说出同样的话,早就炸开锅了。说不定还会把我们当疯子讨伐。我可不想被讨伐,更不想丢掉现在的地位。」
「……说得也是。果然提前结束与西德维斯特的战事是败笔。当初就不该放弃确保魔法士。」
为何要出韦斯特米德去作战。真正的理由,是为了剩下几位神将的仪式。
「我们的力量还不稳定。若继续战下去,或许会出意外。撤回来是对的。」
仪式刚刚结束,加护之力尚不稳定。也就是说,勇者还会变得更强。
「说是『拜托』比较准确,可不管我怎么拒绝,她都不肯放过我。我一直被关在屋子里,一想到自己会就这样死在这里,实在害怕——」
「……难道,是为了勇者的仪式而被杀的?」
「我、我是被人强迫、威胁……」
奥斯卡下定决心迈步向前。他缓缓拉动门把手,没用什么力气,门就开了。
克劳迪娅确实说过此人是神教会的。如果名字就叫雷纳图斯,任谁都会觉得这是特殊的存在。
◇◇◇
「……是这样。那这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是陛下吗?」
「岂有此理……他们是什么人?」
他不能放雷纳图斯逃走。这里发生的事不能泄露出去。更重要的是,即便出于强迫,执行了这种残忍仪式的雷纳图斯,奥斯卡也无法饶恕。
然而,这是错的。
再怎么犹豫也无济于事。若真有人在知情者,反倒正合我意。
该惩罚的人,是那个强迫他这么做的克劳迪娅。奥斯卡心里明白。但以他的立场,却无法那样做。
「……雷纳图斯·赛乔。」
他小心戒备探入其中,映入眼帘的是——大量干枯的人尸,以及一个一边哭泣一边搬运尸体的男人。
「你在做什么!这些尸体是怎么回事!? 」
「是啊。换个法子找祭品,或者实在不行,就再上战场。到那时,应该能打得更轻松。」
然而奥斯卡并不知道,实际上牺牲的魔法士数目,是眼前尸体的数倍。即便知道了,恐怕愤怒也不会比此刻更多了。
「……是吗。」
眼见问来历也问不出什么细节,奥斯卡转入了正题。
「我们家代代侍奉教会,但说是开祖后裔,地位却很低,重要的文书也从没机会看。所以无从查起。」
得知这仪式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邪恶得多,奥斯卡皱起了脸。
但门后仍能隐约感觉到人的气息。这让奥斯卡迟疑着不敢继续前进。
「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为什么不知道?」
「……什么?为了勇者……就杀了数十名魔法士吗?! 」
「嗯,正是。」
「不、不是我!我是被强迫的!」
雷纳图斯开始细说原委。被强迫是真事,他想,若是奥斯卡,说不定愿意帮自己。
若有旁人听到这些勇者的对话,一定会清楚地明白——确实如他们自己所说,他们与历来的勇者不同,是某种特殊的存在。
「……你在做什么?」
突然,雷纳图斯感到腹部一阵剧痛。但也仅仅是一瞬,随即他便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强迫威胁。若问是何人所为,答案只有一个。霎时间,奥斯卡的心一下子冷了下来。
「……听说祖上创建了神教会。不过事实上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
如果奥斯卡的猜测没错,勇者选定仪式就在这地下空间中进行。他已经确认有三位勇者从门后走出来,返回了地面。
男人虽然惊恐,却连连否认这不是自己干的。奥斯卡一方面觉得这种辩解不能轻信,另一方面又因「被强迫」这个说法,隐约感到自己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
「咦!? 」
而那存在,未必会站在自己人一边——是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存在。
「这是……仪式……」
「据说是这个国家的魔法士。」
「……抱歉。陛下的所作所为不能让人知道。我也不能允许仪式继续下去。」
韦斯特米德城的地下通道。这个地方虽然知道的人不少,却很少有人进出。奥斯卡屏息凝神,注视着前方。通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门后是相当宽阔的空间。
「果然。你和雷纳图斯神教会有什么关系?」
「仪式需要大量的魔力……简单来说,就是需要活祭……」
然而,没有人在听。除了一个人之外,无人怀疑这些身为勇者的存在。
奥斯卡对着滚落在地的雷纳图斯的头颅,道了声歉。
倒在地上的尸体全都干枯了。奥斯卡看得出,他们死去已经不止一两天了。
活祭已是不可宽恕的残暴行径,得知牺牲者还不是重罪之人,而是本国无辜的魔法士,奥斯卡的心绪从厌恶转为愤怒。
「——咦?」
奥斯卡一问,男人发出惊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