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算約會嗎?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9260 字
被騙了。這是塞蕾涅看到建築時的第一感想。
離開大路,進入昏暗小巷裏的破舊建築。門緊閉着,看不到裏面的情況。
雖然按照約定要請卡穆伊喫飯,但沒什麼外出就餐機會的塞蕾涅並不知道皇都的餐館。無奈之下只好讓卡穆伊選店,跟着他來到這裏,可眼前的建築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實在難以相信是餐館。
其實在來這裏的路上,她已經受夠了各種不愉快的經歷。
後巷里人們投來的好奇目光。其中甚至有些目光讓人難以想象是投向孩子的。
即便如此還是忍着跟卡穆伊來了,結果卻是這樣。連塞蕾涅也終於到了忍耐的極限。
「喂,你把我帶到什麼地方來了!? 」
「什麼地方?當然是餐館啊。」
「這是餐館?」
「還沒進去就懷疑啊。這裏可是很不錯的餐館。我覺得味道還可以哦。」
「……真的?」
卡穆伊沒有撒謊的感覺。不過,卡穆伊是能面無表情撒謊的人,光憑感覺相信他是錯的。
「懷疑什麼啊?」
「你不是想把我帶到什麼奇怪的地方去吧?」
「……自我意識過剩。對我來說,飯可比你重要。」
「你說什麼!? 」
「別動不動就生氣啊?浪費時間,進去吧。」
「……真的沒問題吧?」
塞蕾涅畢竟也是貴族千金。被周圍可疑的氣氛所懾,變得相當膽怯。
「當然沒問題吧?在這種地方磨磨蹭蹭才更危險。」
被人賞識心情不錯。塞蕾涅這麼想着,但是——
「誰知道呢?不過老人們好像很懷念過去。」
「嘿,都有些什麼工作呢?」
塞蕾涅不可能瞭解孤兒的情況。
亡國時還活着。當然超過五十歲了。
「嗯。」
「有什麼關係嘛。我偶爾也想撒撒嬌啊。」
「被皇國滅掉,是什麼時候的事?」
雖然還能感覺到視線,但站着也不是辦法,塞蕾涅也跟着卡穆伊走了過去。
「你怎麼會知道這家店?」
「但你父親五十多歲了吧?」
她推開門,踏了進去。就在那一瞬間,周圍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塞蕾涅身上。
「孤兒院和這種地方怎麼會有聯繫?」
塞蕾涅不知道「挖角」這個詞。這是與貴族無緣的詞。
「別帶我來這種地方啊。」
那是五十年前的事。還活着的人很多。從這點來看,確實如塞蕾涅所說,還不是歷史,而是記憶中的事。
「好像就算祖父不獻出生命,也不會被趕盡殺絕。父親說,大概是不想看到自己的國家變成皇國的樣子吧。」
「問得真討厭呢。」
「進來時的那些,是對陌生面孔出現的警惕。不過,老闆說了會記住你的臉,周圍人就明白你是可以信任的人了。也就是說其他客人也能安心說話了。」
正如卡穆伊所說,剛纔感受到的那種不愉快的氣氛,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
「你祖父還活着嗎?」
「就是這麼回事。」
「又不是在看你的容貌。……坐那邊吧。」
「進去再說。總之先進店。」
「埃裏克森王國。」
「母親出生前啊。那就不清楚了。」
「……我明白。」
「是朋友來着?」
「我倒無所謂。……你,是王族對吧?」
「那就是說,比現在好咯。嘛,也是當然的。」
「什麼?」
「說是聊天……。對了,剛纔你說了我是可愛的女孩對吧?」
「別在意。他們很快就會失去興趣的。」
「啊,那樣就幫大忙了。偶爾也不錯吧?記住這麼可愛的女孩的臉。總是些凶神惡煞的臉。」
「原來的國名是?」
「去世了哦。國家被滅的時候。據說是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父親他們的性命。」
「我們是孤兒院出身的。我待的時間短,但其他傢伙在那裏待了好幾年。所以認識不少人。」
「但從歷史來說,五十年算是很近的哦。皇國開始侵略他國,都快一千年了。」
「嘛,畢竟是這種地方。」
「一個人站在那種地方纔真的危險哦?」
被卡穆伊一說,塞蕾涅戰戰兢兢地從門縫往裏窺視。確實,裏面擺着好幾張桌子,有幾個客人正在用餐。雖然總覺得客人的層次有點可疑,但這裏似乎是餐館沒錯。
「對象是我?」
「真是的,討厭。」
「這說法有點微妙啊。」
「算是吧。」
在桌邊坐了一會兒,一個看起來完全不像店員的兇悍男人端着水走了過來。
「去死!」
和卡穆伊不同,塞蕾涅對妓女有偏見。與其說是偏見,不如說是牴觸。這很自然。
「那別問了。」
「『挖角』是什麼?」
「知道了。」
「什麼啊,那個『啦』。那不就是完全的小孩子嗎?」
「纔不是!」
「啊,是我的朋友。阿爾特和盧茨也認識。打算下次也介紹給達克。」
「喂,怎麼回事?」
「真的?」
卡穆伊突然改變了話題。因爲他意識到,不僅是對塞蕾涅,自己也有點過於熟絡了。不輕易相信他人。無論是否與過去的欺凌有關,卡穆伊都以此爲戒。
「……不認識。也不可能認識吧,又沒教過原來的國名。」
「那是什麼意思?」
「是啊。」
「……是啊。說得好聽是建國,其實就是滅了其他國家,形成了皇國。」
「先說好。不想泄露談話內容的,其他客人也一樣。在這裏的所見所聞,絕對不要帶出去。明白嗎?」
「邀請?就是『要不要來我們這裏工作』之類的邀請。」
「帶女人來可真少見啊?」
「問這個幹嘛?我們同歲吧?」
皇國九成以上的領土,原本都是其他國家。滅了許多國家,纔有瞭如今皇國的繁榮。
「老闆現在雖然是開餐館的,但以前可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雖然那邊已經完全金盆洗手了,但受過他恩惠的人很多。所以現在也相當受尊重。」
正在門前猶豫該怎麼辦時,卡穆伊立刻探出頭來。
既然是掌管過地下世界,那在非正經職業裏也算是相當上層的了。不過,卡穆伊不打算跟塞蕾涅說太詳細。
卡穆伊一句話讓她爆發了。
塞蕾涅一邊抱怨,一邊回答了卡穆伊的問題。這是塞蕾涅出生前的事。對她本人來說,並沒有什麼不願回憶的記憶。
「……這樣啊。」
「妓女。」
卡穆伊說着,走向了遠離其他客人的桌子。
「我也才十二歲哦。也有符合年齡的時候啦。」
「抱歉。」
塞蕾涅想說「對我也客氣點」,但覺得說了也沒用,就嚥了回去。
「我祖父那一代。大概五十年前吧。」
「……是個好國王嗎?」
店員話音剛落,周圍客人的視線就從塞蕾涅身上移開了。
「開玩笑啦。總覺得你,氣氛變了?之前感覺更沉穩些的。」
「就是客套話啦。那樣說老闆也高興吧?」
店員離開後,塞蕾涅開口了。
「正題等飯來了再說。在那之前隨便聊點什麼吧。」
「幹嘛啊?這一帶和貧民窟不同,可都是合法的高級妓院哦?聽說當紅的女人賺得可多了。有人告訴我,她們過得比那些落魄的窮貴族好多了。」
沒空奉陪了。卡穆伊臉上明顯露出這種表情,推開建築的門走了進去。即便如此,塞蕾涅心中的困惑仍未消散。
「不過,你來的路上還挺引人注目的吧?小心點。我想進了老闆餐館的人,應該不會有什麼人敢亂來,但正經的『挖角』可能會死纏爛打。」
說到底,和塞蕾涅開始說話也是最近的事。在那之前,即使是同組,也總覺得有距離感。不過彼此都一樣。
「孤兒能工作的地方很有限。前輩們很多都在這一帶。」
「是嗎。那我也記住這張臉吧。」
「老樣子,兩份。飲料也要。」
「……是啊。好像撒嬌對象搞錯了呢。」
邊陲領地終究是皇國的一部分。原來的國名是什麼,皇國學院是不會教的。
「你,想推薦朋友去做妓女的工作?」
實際上究竟如何,塞蕾涅並不知道。但是,她希望如此的心情,讓她對卡穆伊的提問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只是找個話題。再問一個可以嗎?」
「有頭有臉的人物……。聽起來不像什麼正經職業呢?」
「沒錯。點什麼?」
「……你多大了?」
「嗯,是吧。」
說這話時,卡穆伊的表情是塞蕾涅從未見過的認真。爲了讓塞蕾涅理解破壞地下世界規則有多危險,卡穆伊故意擺出了嚴厲的表情。
塞蕾涅的說法,聽起來絕不是在讚揚做出此事的祖父。
「爲什麼特意帶我來這種地方?」
「這裏的話,說什麼都不會外傳。就是這樣的地方。視線消失了吧?」
「好了快進來。看了裏面就知道是白擔心了。」
「是啊。快六十了吧。」
「不賴啊,你父親。快五十了還生孩子。」
過了五十就是老年。是隨時可能死去的年紀。卡穆伊感到佩服也不奇怪。
「喂,別說得那麼難聽。」
「但事實如此吧?」
「結婚晚而已。國家滅亡時,他和我現在差不多大。但好像一直不被允許結婚。」
「爲什麼?」
「利益爭奪。誰家出了王妃,那家就能掌握實權吧。好像各家都吵着『讓我女兒來』。」
被滅國的邊陲領地,領主本人會受到各種限制。相應地,作爲皇國貴族的妻子孃家往往影響力很大。
「這樣啊……。那最後呢?」
「向皇帝哭訴了。說無論和誰結婚,都會招致其他家族的怨恨,請想想辦法。」
「嘿,挺聰明的嘛。結果就是皇帝選的人咯?」
「嗯,算是一場賭博吧。皇帝也不能輕易選定某個貴族家族吧?結果就決定和與皇國貴族家無關的人結婚了。」
「幹得漂亮。」
實際上大概是運氣吧。也有可能被當作對貴族的補償而決定了婚姻。
「到那一步爲止是。但就算防止了特定貴族自由支配國家,說到底也就那樣了。皇國的人賴着不走這一點沒變。」
邊陲領地會有皇國派遣的官員。雖然是監視者,但不僅如此,還會對領政指手畫腳。大多是爲了自己的利益。
「但保住了直系血脈。對我來說無所謂,但對王族來說很重要吧?」
「是啊。不過,多虧了這個,我……」
「有什麼事嗎?」
「誰知道?」
「這個理所當然的事,我的身體做不到。魔力恢復力幾乎沒有。所以,我的魔力總是空空如也。就算不考慮屬性問題,也用不了魔法。」
「這是什麼肉呢?」
「…………」
卡穆伊果然不打算說更多了。關於身體的事,已經說得相當深入了。
「果然。」
兩人的對話,終於進入了正題。
「我的情況,據說非常極端,火水風土四種屬性的適應性幾乎爲零。所以用不了四屬性魔法。現在也是。最多用用入門魔法。」
「打擾一下。」
「好了,放下菜趕緊回去吧。」
「祕密。」
「……這樣啊。所以想撒嬌?」
最後又大笑了一聲,放下料理,老闆離開了桌子。
讚歎的話語從她口中溢出。
「是啊。大概會想讓我和哪個貴族的兒子結婚吧。不知道是哪裏的誰。嘛,如果是王族或貴族,那倒是常事,但果然還是……而且國民們也不會認可那種事。真是很難呢。有時感覺快要被揹負的東西壓垮了。」
「……那樣你居然沒倒下?意思是總是魔力耗盡狀態?」
「那是當然。」
「但對神聖魔法有適應性。是這樣嗎?」
說着冠冕堂皇的話,老闆哈哈大笑。心情好得讓塞蕾涅懷疑起自己最初對他的印象。
「但不用這招,卡穆伊這小子根本不會把心思放在女孩子身上吧?光懂男人的心思,在這世上是活不下去的。懂得女人的心思纔算成熟。不,或許永遠也懂不了女人的心思吧。哇哈哈哈。」
「……不好對付的女人。」
「啊?我說過還有另一個嗎?」
內心距離拉近的,塞蕾涅也一樣。能傾訴抱怨的同齡人,對塞蕾涅來說,卡穆伊是出生以來第一個。
「你是繼承人嗎?」
「是吧。那我可以追問嗎?」
「好像是的。我的情況太極端了,但我想應該也有不少人,在四屬性魔法上不被認可實力,其實在光屬性魔法上卻有才能。他們大多都放棄魔法之路了吧,真是可惜。」
「看就知道啦!我問的是材料!」
「嗯。確實很好喫。」
進入正題後,這次輪到塞蕾涅提問了。
魔法使用過度,強烈的疲勞感會侵襲身體,導致無法站立。嚴重時甚至會昏厥。那是魔力消耗過度時發生的症狀。
「當然。」
「一個個的我不太清楚。總之好像是把各種東西扔進去燉煮。」
「我說了無所謂啊。」
「不,從旁邊看絕對是戀人哦。」
「那是想隱瞞能使用魔法這件事本身。本來應該不會用魔法的我,突然會用了,會被各種追根究底吧?」
卡穆伊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但他沒有反省,而是抱怨起塞蕾涅來。
「哦,是啊。那我這個礙事的就消失吧。」
「是啊。另一個呢?」
「……老闆,你該不會是想這樣攪亂我們,覺得好玩吧?」
塞蕾涅也揹負着相應的東西。本想換個話題保持距離,結果反而讓卡穆伊內心對塞蕾涅產生了共鳴。
「沒關係。能說出來就不錯了。回到國內,可沒法說泄氣話。」
「啊,沒關係。」
「不是說搞錯對象了嗎?」
「不想被你這麼說。快,說吧。」
「那就不太清楚了。因爲沒用魔法,說不定反而保留了最低限度的魔力?」
「呀!」
「好了嚐嚐看。燉了很久,非常軟的。」
「用的肯定都是便宜材料。但經過老闆的手,就變成了極品料理。」
「那完全不明白啊。」
「……好喫。」
「誒?咦?」
「話是這麼說……。現在可以深入聊了吧?」
「對吧?」
「哦抱歉,嚇到你了嗎?看氣氛正好,正猶豫要不要打擾呢。但等下去菜要涼了,所以還是出聲了。」
「纔不是那樣!」
「…………」
「算是吧。雖然之前不知道,但聽說能用的人不多。」
塞蕾涅最感興趣就是這個。魔法全靠與生俱來的天賦。這是常識。但卡穆伊卻偏離了這個常識。
「揹負了國民的期待。希望有朝一日復興埃裏克森王室。」
「你不知道?但那時候,你不是說『要保密』嗎?」
塞蕾涅催促卡穆伊說明另一個理由,不讓他結束話題。
「是啊。這是什麼料理?」
「對吧!? 各種材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感覺很好。還有那個肉也嚐嚐。」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塞蕾涅發出了女孩子般的驚叫。聲音的主人是端着料理的老闆。
「怎麼治好的?」
「你說了『一個是』。那就是說還有別的吧?」
爲了澄清老闆的誤會,塞蕾涅也慌忙否定。
「……皇國不會坐視不管吧?」
老闆臉上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雖然長相依然兇悍,但眼角卻帶着孩子般的頑皮。
塞蕾涅按照卡穆伊說的,把肉送進嘴裏。
「原來如此。……說不定,這種情況並不少見呢。」
「總之先喫吧。」
「喂!」
兩人之間,瀰漫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氛——就在這時。
「這是第幾次問了?不是說沒事了嗎?」
「是光屬性魔法。光屬性魔法被認爲是高級魔法,所以一開始不教。因此不知道有適應性。」
「啊,味道我保證。」
被稱爲神聖魔法,使得光屬性魔法被特殊看待。雖然有其原因,但卡穆伊不打算細說。
否則魔力耗盡,就無法使用魔法了。
「哪有什麼好氣氛?」
尷尬的氣氛,因爲料理而一掃而空。這樣一來,料理之外的話題又開始了。
「……好喫嗎?」
「沒注意到嗎?姑娘你也沒說什麼,我還以爲是那種關係呢。」
至少,惹塞蕾涅生氣這件事,卡穆伊似乎很擅長。
「……真的呢。非常軟。」
「算是繼承人嗎?我確實是獨生女。」
塞蕾涅帶着些許忐忑,用勺子舀起湯送入口中。
「……喂,你的傷已經沒事了嗎?」
留下的兩人,氣氛有些尷尬。看來是正中老闆下懷了。爲了打破這氣氛,卡穆伊開口了。
和最初那冷淡的氛圍截然不同,老闆用隨和的語氣對塞蕾涅說道。
「是嗎?可你小子,不也『お前』、『お前』地叫這姑娘嗎?」
「你會用神聖魔法對吧?」
「……嘛,反正也暴露了。能使用魔法了,單純是因爲導致無法使用魔法的原因消失了。」
一副相當滿足的樣子。
「這樣啊。現在能用了,就是說治好了?」
「現在就說。一個是屬性問題。你知道魔法有各屬性的適應性吧?」
「是嗎?姑娘你剛纔說難聽話之前的樣子,看起來挺符合年齡的嘛。那可不是對誰都會展現的吧?」
「……纔不是。」
「就是這麼回事。」
卡穆伊的說明,聽起來完全不像是在說烹飪方法。
「湯。」
「真是的……。另一個,是我身體上的缺陷。類似疾病。魔力用了會減少。但過一段時間,減少的魔力會恢復對吧?」
「嘛,是有那麼一點。」
那孩子般的頑皮,正是惡作劇時的頑皮。
「抱歉。讓你說了奇怪的話?」
「一到關鍵地方就這樣。」
「已經說得很深了。這次輪到你了。」
「你想問什麼?」
「你……,不,塞蕾涅小姐。」
因爲老闆的緣故,卡穆伊開始在意起稱呼方式了。
「就『お前』吧,……不過『お前』確實有點那個。叫我塞蕾涅就好。」
被在意稱呼,塞蕾涅也在意起來。本想提出折中方案。
「那就塞蕾。」
「爲什麼要縮短啊?」
「好發音。塞蕾國家的情況我大概明白了。其他還有很多嗎,對皇國抱有叛意的邊陲領地?」
無視塞蕾涅的抱怨,卡穆伊推進了話題。
「你這種問法,好像我的國家對皇國抱有叛意似的。我作爲一般情況回答你。這樣可以吧?」
「足夠了。」
「就算不到叛意的程度,心懷不滿的國家也很多哦。幾乎可以說全部。需要說明理由嗎?」
「是皇國的榨取吧?」
「沒錯。幾乎所有的邊陲領地都被課以比皇國內更重的稅。雖然是爲了削弱力量防止叛亂,但太過分了。更糟糕的是,皇國派遣來的官員,很多爲了中飽私囊,在已經很重的稅上再加碼。別說叛亂了,瀕臨破產的國家也不少。」
「爲什麼能允許這種事?」
「就是所謂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爲派往邊陲絕不是值得誇耀的事。沒有那種利益,誰都不願意去邊陲。雖然我們這邊巴不得他們別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作惡的官員在邊陲領地之外也有。但邊陲的那些,是相當有名的事。卡穆伊不明白放任不管的理由。
「呀!」
「是。」
「是個非常出色的人。」
「終於說到這個了。你原本想問的就是這個吧?」
「……剛纔那些話,你知道嗎?」
僅憑「東邊和西邊」,塞蕾涅就明白指的是誰了。也明白了盧茨的目的。
「不用叫『您』。叫我老闆就行。還有那種恭敬的說話方式也多餘。」
「覺得奇怪嗎?嘛,也是。聖女多次造訪這種可疑的地方,會感到疑問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不是好事嗎?說明她有可能同情邊陲。」
「那好吧,允許了。」
對老闆來說,卡穆伊的母親是多麼重要的存在。老闆的態度已經表明了這一點。
「你覺得有解決辦法嗎?」
盧茨突然展示實力,是爲了吸引希爾德加德和迪弗裏特的注意。塞蕾涅終於明白了原因。
「卡穆伊的母親是怎樣的人?」
「誰來當中心?各自都是一國的王族哦,沒有人能把他們團結起來。而且,皇國也不會放過那樣的人。」
「那位大人展現的感情只有一種。只有憤怒。」
對於從未遭受過偏見的塞蕾涅來說,這很難理解。
「來這裏做什麼?是慈善事業之類的嗎?」
「有什麼關係。只有我加『君』,不公平吧?」
「我允許你直呼名字了嗎?」
對塞蕾涅來說,貧民窟居民們困苦的生活是難以接受的。老闆說的是犯罪。即便如此,她也難以坦率地說出口。
「面對靠偷竊扒竊爲生的餓鬼們,你會怎麼對待?」
「理由呢?」
「不會引發叛亂嗎?」
「就是聖女本人。不只是外表。內心更是美麗。」
「嗯。那麼我問你。姑娘你面對妓女,會怎麼對待?每天每天,爲了錢被無數男人上的女人。」
卡穆伊有很多必須隱瞞的事。他明白,如果待在身邊,這些祕密的一角可能會被窺見。
塞蕾涅用怨恨的眼神瞪着卡穆伊。
「是被稱爲『光之聖女再世』的人呢。」
「憤怒……」
光之聖女再世和這個危險的暗巷,塞蕾涅無法聯繫起來。
「也不是不能說。」
「難道,你想指望克勞迪婭皇女?」
「……我的良心有點阻礙。」
「誒?」
結果,對老闆的問題,她只能以沉默回應。
「口氣真大。所以他突然展示實力了啊。」
「那是……」
「受歡迎?」
「不是那個意思,是很難聯合起來反抗嗎?」
「那樣的話,就是起來就被鎮壓的循環。總有一天邊陲伯會消失的。」
「好的。那麼,老闆。」
「哪能那麼容易想到。硬要說的話,在皇族中培養對邊陲友好的人。如果能讓那個人登上皇位就最好了。」
「問得有點刻薄了。大多數人,好一點是同情或憐憫,差一點就是輕蔑的眼光吧。那是正常的。但是,那位大人不同。她沒有表現出任何那樣的感情,以和平常人一樣的態度對待我們。這對總是被偏見眼光看待的我們來說,是無比高興的事。」
「對世道的憤怒。對無能爲力的自己的憤怒……。如果那位大人還健康地活着,世界或許會變得更好一些吧。這是什麼牢騷話嗎……」
容易操控的人物,是擁立的最佳人選。從這個意義上說,克勞迪婭作爲被擁立的對象並不壞。
「哦,又嚇到你了嗎?」
「是這樣嗎?」
「說過幾次話。索菲亞大人以前經常來這一帶。」
行動或許相同,但內容不同。這種事,沒必要特意告訴塞蕾涅。這也是隱瞞的事情之一。
「我身邊,有爲了我,不惜弄髒雙手的傢伙。只有我一個人保持乾淨,對他們太不公平了吧?」
想起老闆剛纔嘀咕的話,塞蕾涅問道。
「又不是故意隱瞞。只是知道他是來送飲料的。大體上,被人站在身後卻沒察覺到氣息,是你自己不好。」
但是,邊陲領地沒有能力讓克勞迪婭登上皇位。需要克勞迪婭自己親手奪取皇位。卡穆伊不認爲她能做到。
「不止那兩個人。」
「如果能做到就好了,但不可能吧。」
卡穆伊的母親索菲亞·霍恩弗裏特,在皇國是有名人物,稍微調查一下就能得到信息。
極力讚美。老闆對卡穆伊母親的評價,用這個詞形容再合適不過。
「已經像是一種制度了。在邊陲待幾年,中飽私囊。攢到一定程度,就用那錢買中央的官職回去。就是這麼運作的。」
「不是什麼光之聖女再世。」
塞蕾涅意識到了自己的偏見。雖然情有可原,但這樣被當面問起,還是感到了羞愧。
「有自覺啊?」
敏銳地察覺到卡穆伊尷尬的反應,塞蕾涅改變了話題。只是,結果卻是——
「但是,要登上皇位有阻礙者。克勞迪婭皇女做不到吧?特蕾莎小姐也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
彷彿要隱藏溼潤的眼睛,老闆放下飲料,離開了。
「…………」
「這樣啊,還有其他同伴呢。說起來那兩個人怎麼了?本來應該請三個人的份吧?」
邊陲領地的叛亂並不稀奇。發生,被鎮壓,然後榨取又開始。接着,再次叛亂。如此循環。
「盧茨最近很受歡迎。很忙。」
「……你是故意的吧?」
「是什麼意思呢?我有點不太明白。」
「這無法否認。」
再次被從背後突然搭話,塞蕾涅發出了驚叫。
「因爲她是個老好人。」
「囉嗦。……老闆您認識卡穆伊的母親嗎?」
貴族的夫人向不幸的人們施捨是常有的事。動機各有不同,有的是出於善意,有的是爲了博取名聲。
「那,和我一樣呢。」
「不,沒做什麼施捨之類的事。只是來這裏和我們說話。正因如此,對我們來說,那位大人才是聖女。」
「同情也是一種偏見。因爲那意味着沒有平等看待對方。這一點,姑娘你也最好記住。」
「不那樣就登不上皇位。弱者爲了目的沒得選擇手段吧。」
「就算你這麼說……」
「是嗎?」
「是那兩個人呢。」
「卡穆伊你想做什麼,就算我問了也不會告訴我吧?」
苦笑着,卡穆伊向老闆抱怨。
「……如果有契機,立刻就會發生吧。實際上不是正在發生嗎?」
「嘛,是啊……」
「修行不足啊。」
「是沒錯,但卡穆伊的情況是,想問的事情一個接一個冒出來,顧不上這個了。」
「想法真激進呢。是說把阻礙者清除掉?」
「而且?」
「卡穆伊的母親我認識。那可是位非常美麗的人。」
「您和她很熟嗎?」
「你小子不也察覺到我來了卻沒告訴她嗎?」
老闆用望向遠方的眼神說着。最後的話語近乎呢喃,聲音很小。
「……來這一帶嗎?」
因爲討厭暗殺這種危險的話題,塞蕾涅轉換了話題。
「又不是要你去做那種事。只是說如果是我,會考慮那種手段。而且……」
「嗯。想起來就悲傷了。這個話題到此爲止吧。」
「保護同伴。建立容身之處。大概就是這樣。只是,爲此該做什麼,還不清楚。總之先變強。現在就這樣。」
「算是吧。」
「是那麼高興的事嗎?」
「好像東邊和西邊都頻繁地邀請他。」
「……那也是爲了卡穆伊吧?」
爲此,皇國才讓邊陲領地的子弟及其臣下入學學院,試圖評估他們的資質。
「啊,以前聽說過。小時候的我能被老闆認可,很大程度上因爲我是母親的兒子。」
「這樣啊。沒想到,卡穆伊你也揹負着重擔呢。」
和自己揹負着國民期待一樣,卡穆伊或許也被許多人期待着。塞蕾涅這樣想。
「與生俱來的宿命。我是這麼想的。」
「宿命嗎……」
卡穆伊所說的宿命之重,此時的塞蕾涅還無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