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的忧郁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044 字
在与皇国的剑术对抗战中,用尽了被人诟病为卑鄙的手段,却仍然与冠军失之交臂的王国学院。
不仅仅是丢了冠军。这场本应彰显王国强大的对抗战,其结果却是为皇国造就了一位年轻的英雄。
理所当然,与此相关的人不可能安然无恙。此刻,对他们的处分即将下达。
这处分并非针对王国学院内部,而是来自王国本身。责任人伊戈尔·米哈伊洛夫千人将,以及以教师身份同行的文官瓦西里·谢罗夫,两人在左右投来的冰冷目光中,等待着国王的裁决。
「……让王国蒙羞之后,居然还有脸厚颜无耻地回来。」
「臣是为了接受处分才回来的。」
「连自我了断都做不到吗。看来,朕是高估你了。」
「臣已有赴死的觉悟。但在那之前,有一句话不吐不快,故而忍耻前来,觐见陛下。」
「……听起来像是在辩解,不过也罢。说说你那句话吧。」
伊戈尔真挚的态度,让国王稍稍压下怒火,愿意听他说话了。
「是。臣以为,应当不惜一切手段,将名为卡穆伊·克洛伊茨的学生铲除。恳请陛下予以考虑。」
「什么?就算被当作英雄看待,他不也只是一个学生吗?你要朕动用王国的力量,去杀一个学生?」
「是。」
「你是想说,就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物,所以你输了也情有可原吗?」
国王锐利的目光刺向伊戈尔。
「臣绝无此意。臣深知,自己的败北绝不是可以辩解的事。」
「哼……那个叫卡穆伊·克洛伊茨的家伙,查清楚了吗?」
见伊戈尔毫无畏缩之意,国王判断他并非在为失败辩解,便将目光转向右侧的文官。
「大致情况已经查明。」
「报告。」
「应该是吧。但是……皇国的学生有那么强吗?」
「……卡穆伊·克洛伊茨在被收养之前——不,在被本家逐出之前,名叫卡穆伊·霍恩弗里特。他是索菲亚·霍恩弗里特的儿子。」
「卡穆伊·克洛伊茨之所以被暗中关注,正是因为这一原因。」
「朕是在问你,事实究竟是怎样的?」
不出所料,国王勃然大怒。他从王座上站起身,怒视着虚空。
「什么事?」
「隐藏实力的确切原因尚未查明。但由于他无法使用魔法是众所周知的事,似乎也没有人对他的实力产生过疑问。」
「实际上呢?」
「不过,面对上千只魔物,如果是一百名王国骑士——当然,只是普通骑士——在要塞中姑且不论,在山林中能否无一人伤亡地逃脱呢?臣实在不认为皇国学院的学生能拥有一百名王国骑士之上的实力。」
「是、是的。直到对抗战之前,卡穆伊·克洛伊茨似乎一直在隐藏实力。看了他在对抗战中的表现,皇国方面似乎也刚刚掌握他的真实实力。」
代表周围众人的想法向国王进言的,是与国王对话的伊戈尔。伊戈尔强烈希望能无论如何让国王回心转意。
伊戈尔也明白了国王在想什么。
国王此言一出,周围的人都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声。已故王子留有遗腹子——这绝不是一件可以单纯为之高兴的事。
「这倒也是……」
伊戈尔的话还没说完。他还有最想说的话没说出口。
「可以这么说。不过,皇国骑士团应该牵制了相当数量的魔物。」
「这两人都是卡穆伊·克洛伊茨的臣下。」
听到索菲亚的名字,国王脸上浮现出更深的怒色。
「不止卡穆伊·克洛伊茨一个人?」
「不杀他。但要设策。」
「他无法使用魔法这件事,在皇国学院的少年部似乎相当有名。毕竟,卡穆伊·克洛伊茨据说一直在被暗中关注。收养一事也同样如此。据说克洛伊茨子爵收养卡穆伊·克洛伊茨这件事,曾在部分人之间私下引起过话题。」
「是、是的。」
「卡穆伊·克洛伊茨自不必说。同一组的那个叫卢茨的学生,也拥有凌驾于王国骑士之上的实力。此外,那个叫阿尔特的学生,恐怕也是一位相当的高手。」
「皇国学院的学生牺牲了十人。但那些牺牲者,原本就是单独行动的人。」
「米哈伊洛夫!」
「……朕无法立刻决断。」
看到国王的动摇,伊戈尔立刻再次陈述自己的意见。
「是、是。据说学生们逃跑时,周围已经被上千只魔物包围了。魔物中似乎还包括哥布林和大哥布林。据报告,学生们突破了包围圈,甩掉了追击的魔物,成功逃脱。」
「是、是。不过,卡穆伊·克洛伊茨是养子,与克洛伊茨子爵并无血缘关系。」
「是。皇国学院的学生确实很强。但臣所见的,仅限于对抗战的代表选手。至于其他学生是否也那么强,臣不得而知。」
「别吞吞吐吐的!」
「这种可能性很高,但是——」
「这是真的吗?」
「伊戈尔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无论卡穆伊·克洛伊茨是何许人,后继者绝不会改变。」
「似乎是班级投票选出来的,所以学生们可能事先就知道他的实力。顺着这个方向调查后发现,有一件事显示卡穆伊·克洛伊茨可能展现过实力。」
否定伊戈尔的话,就等于贬低王国的千人将。伊戈尔想说的正是这一点。
「朕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为什么一个实力不为人知的人,会被选为对抗战的代表?」
客观来说,伊戈尔的进言是正确的。确实正确——但国王的回答却是:
「…………」
「敢问陛下,这是为何?」
「这、这若能实现固然是好。但,真的能查出来吗?如果放任卡穆伊·克洛伊茨不管,而他的父亲又不是已故王子殿下的话,那将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哼。然后呢?」
「臣无意辩解。但臣认为,自己之所以被授予千人将之位,是基于实力的认可。」
「……是吗。还有呢?」
「学生有多少人?」
「为什么?! 为什么朕不知道这件事?! 」
「……难道说?」
「他的父亲有可能并非勇者,而是另有其人。」
「这、这臣就不得而知了。恐怕知道真相的,只有卡穆伊·克洛伊茨本人了。」
「据说他们是由学生单独逃出来的。」
「那些弃子中,也包括一半的皇国学院学生。其中一人就是卡穆伊·克洛伊茨。」
国王想起王太子就在身旁,中途收住了话头。
「哦。朕听过这个名字。是一位武勇出众的骑士。而且还是诺尔特恩德吗。还真是个令人不快的地方的领主啊。」
「索菲亚·霍恩弗里特的儿子……竟然是那个女人的儿子!!」
「朕不明白。也就是说,是在食人魔与皇国骑士交战期间,他们设法逃了出来?」
伊戈尔的解释是合乎逻辑的。那么,情报就有误了——国王正这么想着。
王国竟然有途径获取如此详细的情报。
「是发生在皇国学院的一次远征合宿中的事件。」
「这……」
「等等?那他为什么还活着?」
见文官答不上来,国王立刻转移了问话对象。
「是的,就是那次事件。那五十名被杀的骑士是诱饵。那次远征合宿中,似乎有皇国有力人物的子弟,甚至连第三皇女都参加了。为了让他们逃脱,半数人被当作了弃子。」
「但是——」
仅仅听到「诺尔特恩德」这个名字,国王便露出了露骨的不快表情,文官一时间犹豫着不敢继续往下说。
文官也没有这方面的情报,一时语塞。
「别卖关子了,快说。卡穆伊·克洛伊茨到底有什么来头?」
「哼。除了卡穆伊·克洛伊茨之外,还有两个实力超群的人吗。」
而那股怒火的矛头,不幸地指向了报告卡穆伊身世的文官。
「……幸存下来的是?」
「是。」
「恐、恐怕是被人隐瞒了。」
「朕是在问你,为什么没能掌握那个女人生了孩子这件事!」
「让一个养子来继承那个诺尔特恩德?不,反过来说,这说明他展现出了足够优秀的资质吧?」
「话虽如此——」
「被选中的原因呢?」
「这只是臣的推测——似乎有人认为,这孩子可能是勇者的后代。卡穆伊·克洛伊茨之所以受到关注,不仅仅因为他是索菲亚·霍恩弗里特的儿子,似乎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如果他是勇者的儿子,就会引发诸多棘手的问题,因此才被隐瞒了下来。」
「朕记得这件事。好像出现了食人魔,大约五十名皇国骑士被杀。」
「……然后呢?」
「朕想要得到卡穆伊·克洛伊茨,是因为他所拥有的力量。如果能把他拉拢到王国,与皇国的战争将变得有利。」
「是。卡穆伊·克洛伊茨是皇国诺尔特恩德领主——凯奥斯·克洛伊茨子爵的继承人。」
「在此之前,先去查清卡穆伊·克洛伊茨的父亲是谁。不惜一切手段也要查出来。」
「没有人知道父亲是谁。据说索菲亚·霍恩弗里特回到本家时,已经怀有身孕了。」
「臣、臣惶恐!呃,那个是——」
虽然恢复了冷静,但国王并未放弃打卡穆伊的主意。对国王来说,已故的前王太子——而不是卡穆伊——至今仍占据着巨大的分量。
「是啊……」
「可是!……不,你说得对。」
国王原本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一下子恢复了平静。他一边催促文官继续说,一边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为何有此必要?」
「嗯?」
文官补充伊戈尔的话,向国王说明了那两人的来历。
「怎么了?继续报告。」
「不,卡穆伊·克洛伊茨因为无法使用魔法,被本家逐出了家门。据说当时恰好在当地的克洛伊茨子爵发现了沦为孤儿的卡穆伊·克洛伊茨,便收他为养子了。」
「国王陛下!请您冷静!王国的后继王太子殿下已经确定了!即便卡穆伊·克洛伊茨真的继承了已故殿下的血脉,也只会招致混乱!」
「大约一百人。」
「什么?」
「由于卡穆伊·克洛伊茨无法使用魔法,所以一般认为并非如此。」
文官慌忙说出结论,生怕国王的怒火提前爆发。
「只要存在这种可能性,就不能杀卡穆伊·克洛伊茨。倘若他的父亲是朕的儿子,那就无论如何都要把卡穆伊·克洛伊茨拉拢到王国来!」
「恳请陛下重新考虑臣方才的进言。卡穆伊·克洛伊茨是一个危险的存在。万一他进一步成长,将成为王国的一大威胁。」
「但如果是那样的话——」
「隐瞒了?」
接下来的话,是为了安抚王太子以及畏惧继位之争的臣子们。作为国王,他必须明确作出这一宣言。
「什么!? 」
「突破了十倍于己的魔物?」
「什么?但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
「敢问是怎样的计策?」
「设法将卡穆伊·克洛伊茨从皇国剥离。若能就此将他拉拢过来,自是最好。若不行,届时再杀也不迟。」
「这种事,能做到吗?」
「朕觉得有空子可钻。线索就是他隐藏实力这件事。那家伙并不追求在皇国中的地位。难道不能这样理解吗?」
国王甚至主动提出了具体的策略。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人能阻止他了。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他至少在决赛之前,都没有表现出战斗意愿。在对抗战中展现实力,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从当时的情况来看,是因为同伴被重伤激怒了他吧。」
文官率先附和了国王。伊戈尔的表情变得苦涩起来。
「看来可能性已经浮现了。好,彻底调查卡穆伊·克洛伊茨的动向。他在想什么,打算做什么。如果假定对抗战对他来说是一次突发性事件,那么了解他在那之前的想法也是必要的。」
「是。」
「还有诺尔特恩德。对皇国来说,诺尔特恩德也是一个弱点。如果能从这里着手,或许能巧妙地同时算计卡穆伊和皇国。」
「有一个问题。」
「问题?」
「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希望陛下在施展计策时予以考虑的一点。」
「什么?」
「在对付诺尔特恩德时,关键在于魔族。要将魔族纳入计策中,最佳的方法是——」
「神教吗。」
「是的。利用神教应该是有效的。据臣所知,卡穆伊·克洛伊茨在皇国学院毕业后,并无升入上级学校的打算。如此一来,他毫无疑问会返回领地。」
「……原来如此。很好。设法改善与神教的关系。反正也不必真正建立良好关系。那群家伙,只要刺激他们的欲望,要多少有多少手段可以操纵。」
「臣遵旨。」
「还有,传话给暗桩。今后要密切监视卡穆伊·克洛伊茨。说到底,问题就在于我们此前对卡穆伊·克洛伊茨一无所知。从今以后,任何细微之事都不许放过,务必向这边报告。」
伊戈尔移开视线,不再理会狼狈的文官,转向其他人。
「简单来说,是个金发碧眼的美男子。」
「我是这么觉得的。至于他们本人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已故的王子殿下是怎样的人?臣无缘得见,无法判断。」
「剑术造诣极高。这自不必说。毕竟他曾被誉为『王国之剑』。」
「这方面或许相同。恐怕在当今的皇国和王国,都没有人能胜过他。」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不是应该问问亲眼见过的人吗?」
「是。谢陛下隆恩。」
「他一直没有攻过来,直到臣使出全力为止。而且,在臣进攻期间,他甚至连剑都没有使用。臣与他之间的实力差距极大。顺便一提,依臣的判断,那个叫卢茨的学生与臣不相上下。」
「你是说这是我的责任吗?」
「伊戈尔,你怎么看?」
「完全不同。」
「在陛下面前臣不便再说,但臣至今仍然认为,与其赌他来不来王国,不如选择将他抹杀。」
「这叫运气好吗?我败在一个尚未成年的学生手上,还要苟活于世,这种耻辱我实在难以忍受。」
「可是,那种可能性真的存在吗?」
普通人连挥出肉眼可辨速度的剑都做不到。伊戈尔这样说,是他最后的倔强了。
「什么?」
虽然语气恭敬,但伊戈尔投向文官的目光中甚至带着杀意。一个文官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目光。
「事到如今还要搞继位之争?那不就变得和皇国一样了吗?」
「臣是认真的。正因如此,臣才进言说,哪怕不择手段也要杀了他。切莫因为他是个学生就轻视他。他对犹豫着不肯弃权的卢茨说过这样的话:『你确定能干得掉吗?』那个『干得掉』,意思是『杀得掉』。他身上已经有了一种能说出这种话的可怕之处。」
国王一走,更加露骨的讥讽之词便向两人倾泻而来。
「你可真是带回了一件大麻烦啊。」
在场的人中,了解对抗战详情的,只有亲临现场的两人和少数文官。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并未正确掌握卡穆伊的实力。
「臣确实输了。不是普通的输,而是毫无还手之力地输了。」
「臣明白了。立刻派出传令兵。」
「什么!? 」
「看来是捡回一条命啊。运气真好。」
「正如谏言是臣子的本分,反过来,不说有害的话不也是臣子的本分吗?」
「那么,到此为止。」
文官事不关己地抱怨道。伊戈尔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变强。除此以外别无他法。虽然臣不认为自己能超越他,但至少希望能达到与他同归于尽的地步。那么,臣就此告退。臣已没有资格再留在此地了。」
「……你打算怎么做?」
「但他不是还活着吗。」
伊戈尔内心深处甚至不认为那件事能够做到。在与卡穆伊的交战中,伊戈尔感受到了如此巨大的差距。
「你是认真的吗?」
「好。暂时就这样吧。现在宣布对你们二人的处分。按律本该处以死罪,但方才你们的谏言,作为臣子堪称出色。因此,免除你们二人的死罪,仅剥夺职位。今后,作为一介骑士、一介文官,继续为王国效力吧。」
「是。感谢陛下的仁慈。」
即便如此,作为最后的尊严,他也只能这样说了。
「喂喂,就算你输给了他,这也说得太过分了吧。」
「臣以为自己要死的那一刻,他的手停住了。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但臣不知道那是什么。臣只知道,臣做不到在挥出快得肉眼无法捕捉的剑之后,还能在目标前一寸收住。」
「如果事情真如陛下所想的那样,会怎么样?」
文武官员目送着离开王座的国王退席。待国王的身影消失后,场中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但即便如此,众人看待伊戈尔他们的目光并未改变。
「臣不认为那是臣的责任。如果没有提交关于卡穆伊·克洛伊茨的那份报告,臣一死,卡穆伊·克洛伊茨也被杀掉,事情就结束了。」
「……那样的人,在皇国。」
「这、这……」
「这倒也是。这么说来,这确实是比死罪更难熬的惩罚啊。」
「既然不被允许以死谢罪,臣将以其他形式承担责任。」
「「「是!」」」
「没有收到过那样的报告吗?臣的剑完全无法伤到他。而且,甚至连对方是否尽了全力都值得怀疑。」
「不过,丢尽了脸面不说,还带回来一堆麻烦事,这可真是令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