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平原之戰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964 字
自舒茨阿爾滕皇國時代起,羅伊平原便是抵禦南方勢力北侵的幾處防衛要點之一。平原北部橫亙着一條大河,除橋樑之外,可供渡河的地點極爲有限,因此易守難攻。
對於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而言本應不利的這片戰場,迪弗裏特卻偏偏選作了迎擊迪亞王國軍之地。
理由並不複雜。其一,以萊安族爲核心的魔族部隊,其機動性最適合在平地戰場發揮。其二,迪亞王國軍若要南下,同樣必須經由那幾個有限的渡河點。無論北進還是南進,渡河的一方總是喫虧——這正是此地的戰場特性。
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一方眼下並不急於北進。更重要的是,儘可能多地殲滅主動送上門來的迪亞王國軍,爲後續的戰事奠定優勢。
先在河岸大舉痛擊迪亞王國軍,再故意放其渡河,使其陷入背水之勢,最後加以圍殲——這就是迪弗裏特設計的戰術。
爲此,己方必須在敵軍渡河前抵達戰場,布好迎擊陣勢。對渡河一方的迪亞王國軍來說亦是同理,本應首先展開一場誰先抵達戰場的競逐——然而實際並未如此。
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遠早於迪亞王國軍抵達戰場,從容不迫地完成了迎擊準備。
這多虧了迪亞王國軍的無知與無謀——幾乎沒怎麼開軍議就貿然出陣,而且統領全軍的還是對軍事一竅不通的克勞迪婭,加上幾位新晉將軍。
兩軍隔河對峙。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一萬五千,迪亞王國軍一萬。數量上王國聯合軍佔據優勢,陣前還構築了柵欄、掘好了壕溝,迎擊準備萬事俱備。
反觀迪亞王國軍,將部隊分成數股,有的從正面搶渡橋樑,有的尋找水勢平緩的淺灘嘗試涉河。當然,嚴陣以待的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不可能容許他們得逞,只是一味地遭受攻擊、被擊退。
戰局走向比迪弗裏特預想的還要順利。而在「誤算」這一點上,迪亞王國也同樣如此。
「……難道贏不了嗎?」
堅信己方必勝、親自選擇率軍出征的克勞迪婭,面對與預想截然相反的進展,臉上寫滿了不安。
「不,必定會贏。」
回答克勞迪婭的是勇者之一——凱文·奧克。明明處於壓倒性的劣勢,他卻信心十足地斷言會贏。
「可是……根本過不了河啊?」
別說與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交戰了,連渡河都做不到。將士們每次向前推進,都會遭到魔法等遠程攻擊,付出傷亡後只得退回。如此局面,即便是不諳戰陣的克勞迪婭,也看得出己方相當不利。
「這確實是個問題。連我等的進路都無法開闢,實在可悲。」
奧克這番話,說得彷彿只要他們這些勇者上了前線,勝利就已註定。雖然令人安心,但克勞迪婭實在不明白這份自信從何而來。
「這話不太妥當吧。敵方的那些魔法可相當棘手。」
士兵們以爲終於要下達具體命令了,紛紛繃緊了身體——
「既然勇者登場了,那就只有我們出戰了。出擊。」
「哼,淨學了多餘的東西。難怪魔族一直被叫作蠢貨。」
高聲喊出這番激勵之詞的是奧菲埃爾。當然,這絕不僅僅是普通的戰前動員。
這是爲引誘敵軍深入而設的機動。
光是「作戰計劃」四個字,克勞迪婭根本無從理解。
巴卡斯朝着魔族部隊高聲下令,看那勢頭,恨不得立刻衝上前線。
「『果然』是什麼意思!? 」
『懷抱十字的戰士們!遵從神的意志,討伐墮入黑暗的邪惡之輩!』
奧克恭敬地向克勞迪婭請求許可。
未被告知詳情的士兵們一臉不安,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戰況已相當不利,在這種局勢下重新編組部隊,對士兵們而言絕不是什麼好事,他們心知接下來必定會接到危險的命令。
克勞迪婭也明白,照這樣打下去必敗無疑。自己主動請纓率軍出征,若以敗北收場,那可就難辦了。
在將迪亞王國軍引得相當深入之後,迪弗裏特詢問巴卡斯。作戰雖算順利,但迪亞王國不顧犧牲地持續前壓。那勢頭令迪弗裏特擔心,局面恐怕不會止於戰術性後撤。
一向自信滿滿的巴卡斯,唯獨這次卻露出一副含糊其辭的態度。
奧菲埃爾聲音落下的同時,面前部隊的士兵們發出震天怒吼。先前的不安神色蕩然無存,截然相反地,每一名士兵身上湧起的鬥氣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解決辦法當然有。」
「……看樣子他們已經渡河了。好,我等繞行過去討伐勇者。」
與方纔並無任何不同。唯一不同的是,士兵們不再因敵人的攻擊而退縮,而是踏過同伴的屍體,繼續向前突進。
「不停止?」
「帝國怎麼可能有勇者……是克勞迪婭搞的鬼嗎?」
「……說得也是。這裏就靠大家努力了。」
『噢噢噢噢!!』
「勇者的棘手之處不只在其個人武勇,更在於他能賦予並肩作戰之人以力量。化爲一支死兵之軍的軍隊,即便都是人族,也相當難纏。」
「勇者出現了!小的們打起精神!無論如何也要討滅勇者!」
奧菲埃爾似乎有些焦急,言語間流露出對奧克的不滿。
「來得正好。千年前祖先之仇,如今正是洗雪之時!」
「唔……那就拜託了。我等也想盡量集中精力對付勇者。」
從巴卡斯口中冒出的「勇者」二字。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存在,令迪弗裏特愣在當場。
「就字面上的意思。敵軍之中有勇者。」
迪弗裏特將目光轉向前線,映入眼簾的,是踏過倒地的同伴身體、一味向前逼近的迪亞王國軍士兵。每一名士兵身上都插着數支箭矢,卻依然毫無懼色地一步步逼來。
「魔力?那又如何?」
得到克勞迪婭的許可後,奧克向剩餘兩名勇者——埃爾溫·弗爾和哈拉爾德·法雷格下達指示。
奧克那句「做好犧牲準備」,讓克勞迪婭心頭一緊。
『聖戰!!』
巴卡斯雖然勝券在握,卻仍不失謹慎。
「……恐怕,敵軍之中有勇者。」
即便對軍事一無所知,既然身居皇后之位,總指揮便是克勞迪婭。雖然盧瑟亞帝國是否賦予皇后軍權,其實相當微妙就是了。
「別說抱怨了,拿出解決辦法如何?這麼下去可沒我們出場的機會。」
「巴卡斯閣下。到底有什麼事——」
「……咦?」
巴卡斯沒有回答迪弗裏特的問話,徑自閉上了眼睛。與其說是在思考,倒更像是在探查着什麼。
「克勞迪婭陛下。可否准許臣下執行作戰計劃?」
「作戰計劃是指?」
「那就立刻調整態勢。轉入第二陣形!快!」
◇◇◇
「準備早就做好了。不過……」
「你確定嗎?」
低聲說出這話的是巴卡斯。
「是嗎。普通士兵這邊我們會設法應對。只要對手只是一羣瘋了一樣往前衝的莽夫,怎麼處置都行。」
「勇者呢?」
「重整迎擊態勢!不得大意!」
不久,一支約五百人的敵軍部隊出現了。這是迄今爲止人數最少的一次突擊,但也正因如此,迪弗裏特的警惕反而更強。
「那就趕緊實行。」
「勇者再強,我方可是有千人之衆。那幫化作死兵的傢伙確實礙事,但憑這點本事,還不足以讓我等落在下風。」
「……犧牲。」
「弗爾!法雷格!陛下准許了!整隊!」
「既然是一場戰爭,就不可能做到零犧牲。更何況眼下傷亡仍在不斷增加。與其繼續這樣束手無策,不如大膽採取行動。」
「……怎麼會。」
克勞迪婭動搖的喃喃細語,轉瞬便被士兵們的吶喊聲吞沒了。
「無論怎麼攻擊敵人都不停止前進!照這樣下去,他們要衝到前線了!」
其實巴卡斯並未真正與勇者交過手,他不過是複述着代代相傳的、關於勇者的知識罷了。
然而,迪亞王國軍卻完全無視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的動向,只是一味繼續前推。與其說是王國聯合軍誘敵深入,倒不如說是他們正拼力阻擋迪亞王國軍的急速推進。
編成完畢後,每位勇者各自站到一支隊伍前方。
「……那些士兵是因爲魔法?」
聽了奧菲埃爾的話,奧克這回又抱怨起魔族來了。兩人談論的是魔法融合之事,那確實屬於魔族的知識範疇,但「蠢貨」這種說法卻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對軍事一竅不通的克勞迪婭竟然率軍出陣。迪弗裏特此前一直疑慮她是不是有所依仗,這下總算明白了緣由。
「果然如此。」
「有什麼異常嗎?」
「……別向我討指示。這支軍隊的總指揮是皇后陛下。」
全然不懼死亡、一味瘋狂衝鋒的迪亞王國士兵。那近乎反常的行爲,若說是魔法所致,倒也說得通了。
提出異議的是賴納·奧菲埃爾——同樣是一名勇者。
士氣已臻頂點。然而,僅此而已。
部下的大喊打斷了迪弗裏特正要進一步追問的話語。
看着氣勢洶洶衝出去的部隊,正滿懷期待地等着將有什麼發生的克勞迪婭,口中不禁漏出驚疑之聲。
詠唱之詞自陣中響起——這一次,是奧克的聲音。
「照現狀根本無法突破敵方的防線。臣以爲,哪怕做好一定的犧牲準備,也應優先突破敵陣正面。」
「我感應到了魔力。那是發動神聖魔法時特有的魔力氣息。」
「唔……」
巴卡斯說的是「神聖魔法」。迪弗裏特並不清楚,這與人族所謂的「神聖魔法」——光屬性魔法——截然不同。
辭句雖有不同,士兵們的反應卻一模一樣。又有五百名士兵怒吼着衝向戰場——衝向同伴紛紛倒下的前線。
迪弗裏特的命令接連下達。接到號令後,全軍開始逐步變換陣形。首先,前線部隊一邊規避敵軍追擊,一邊大幅後撤。原本在其後方待命的部隊則頂替至最前線。再往後,又佈置了第二道防線的部隊。最前線的部隊邊對敵施以攻擊,邊緩緩後撤。
『英勇之心!!』
迪弗裏特慌忙要求巴卡斯解釋。若不弄清情況就任憑對方擅自行動,自己的盤算會亂掉的。
正面已有數千迪亞王國軍展開,但魔族的機動性足以繞過這數千人馬,直取敵軍後方的勇者。
迪弗裏特也向己方士兵下令,要他們繃緊神經。
「等、等一下!有勇者是怎麼一回事?」
『突擊!!』
巴卡斯這邊反倒因爲勇者的出現而顯得躍躍欲試。
「您如何能斷定!? 」
弗爾與法雷格接令後,隨即發號施令,開始重編部隊。最終編成了四支各約五百人的隊伍。
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的魔法朝奔向前線的部隊轟然砸落。只一擊便倒下大片士兵。緊接着,敵方的箭矢又如雨點般自頭頂傾瀉而下。
「有勞了。」
「什麼!? 」
「陛下!敵人衝過來了!」
迪弗裏特決定在此投入一直按兵不動的魔族部隊。
「巴卡斯閣下!準備出擊!」
「……能贏吧?」
「什麼!? 」
應着奧菲埃爾的號令,五百名士兵齊聲吶喊,衝向前方。
巴卡斯的態度令迪弗裏特不安起來。
迪亞王國軍的變化,很快也傳到了對岸的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中。遠處迪亞王國軍士兵們的鬥氣,如同熱風般撲面而來。
「……敵軍之中有魔力。」
『勇猛的戰士們!神之加護籠罩於你們上方!在胸中燃起鬥志之火,以熾熱之心討伐敵人!』
這是與格拉茨王國交戰時反覆使用過的戰術,迪弗裏特與巴卡斯都對此頗有信心。
魔族部隊自迪弗裏特所在的中央本陣疾馳而出。其機動性果然與人族部隊不可同日而語,轉眼間便逼近了勇者所在的迪亞王國軍後方。
那支部隊剛過橋,約有一千之衆。迪弗裏特心想,若兵力相當,即便對方有勇者也應不足爲懼——但這個想法實在太過天真了。
「……什麼?」
就在魔族部隊即將與敵方——勇者所在的那支部隊——接觸的剎那,變故突生。
一道巨大的炎之壁,彷彿要將王國聯合軍與迪亞王國軍分隔開來般,赫然聳立在前線。緊接着,旁邊又升起一道水之壁。
這還沒完。橋的上空浮現出炎之球體,劃破蒼穹,直朝魔族部隊砸去。
「……怎麼回事!? 到底發生了什麼!? 」
迪弗裏特所能判斷的,是敵軍之中有多名能夠施展相當強力魔法的魔法士。
「難道……是勇者?」
那些魔法士正是勇者——這個念頭立刻浮上迪弗裏特腦海。也就是說,勇者不止一人。迪弗裏特終於明白過來。
「怎麼會……」
而接下來迪亞王國軍的動向,更令迪弗裏特動搖了。
一直只知道一味前衝的迪亞王國軍,竟開始後撤了。但並非單純撤退——脫離前線的迪亞王國士兵們,正筆直地朝魔族部隊撲去。
「糟了!是陷阱嗎!? 」
原本以爲自己已成功把迪亞王國軍引入了彀中,實則不然。迪亞王國一方是爲了把魔族部隊誘出戰場,再將其引至陣形深處,設下包圍殲滅的圈套。
「前線部隊上前!追擊迪亞王國軍!」
迪弗裏特試圖下令追擊迪亞王國軍以支援魔族部隊,但這道命令毫無意義。
若能追擊,前線指揮官早就下令了。橫亙在眼前的火牆與水牆,根本不給他們追擊的機會。
迪亞王國軍幾乎全軍都朝魔族部隊圍攏過去。儘管此前已損失慘重,兵力仍輕鬆超過五千。這支大軍正從四面八方圍攻魔族部隊。
「本陣前移!自右翼迂迴,向敵軍發起攻擊!跟上!」
「發出撤退信號!快!」
對迪弗裏特而言,削減迪亞王國軍兵力的目的可以說已充分達成。既然如此,他甚至不想勉強再戰、徒增己方傷亡。面對新出現的勇者這種存在,己方的情報實在太過匱乏,根本沒有勉強挑戰的底氣。
巨大的變動即將展開。那些本應懷抱各自不同意志而行動的人們,將不約而同地——爲着同一個目的而行動起來,最終在大陸上掀起戰亂的狂潮。
迪弗裏特一聲令下,中軍的戰鼓擂響,那是指示撤退的鼓號。但這也同樣收效甚微。
此後形勢逆轉,輪到王國聯合一方試圖發起攻勢、包圍殲滅迪亞王國軍。但迪亞王國的勇者再度製造出新的死兵,以之殿後,硬是爲己方爭得了退返對岸的機會。另一方面,王國聯合軍也並未積極追擊。
魔族部隊的士兵們也知道自己即將被包圍。他們早已察覺危機,試圖瞄向包圍圈較薄弱的方位突破重圍。然而,那被認爲最薄弱的所在,卻有勇者守候——這一點,是本陣中的迪弗裏特所無法掌握的。
「是!」
——羅伊平原之戰最終以迪亞王國軍退返對岸而告終。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並未追擊,亦收兵後撤。雙方對峙一陣之後,迪亞王國軍拔營而去,戰事就此收束。
那麼,這是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的勝利嗎?倒也未必。
化作死兵的敵人數量與魔族部隊不相上下,但趁魔族忙於應付他們之隙,數倍於其的大軍也圍攻過來。而魔族在應對這一局面之際,四名勇者更是親自參戰。
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的魔族部隊損失極爲慘重。化作死兵的迪亞王國士兵,一個個都戰至最後一口氣才倒下。
「……全軍聽令!轉爲包圍態勢!傳令兵!」
「前線所有部隊,迂迴前進!」
◇◇◇
「第二陣向空出的方位前移!待壁壘消失後即向敵軍發起攻擊!」
那麼,終歸是迪亞王國敗了?至少迪亞王國一方絕不肯承認。他們手握這樣一個事實——對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的主戰力、魔族部隊造成了接近毀滅性的打擊。以此作爲戰果,宣稱這場戰鬥是成功的,即己方獲勝。
若將魔族部隊的戰鬥力削減與迪亞王國損失的兵力相較,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也無法徹底否認。這便成了雙方各自達成目的的局面。
魔族之中漸漸有人倒下,隨着數量不斷減少,戰局惡化得愈發加速。一度連全員覆滅都已做好心理準備的魔族部隊,最終救下他們的,是由迪弗裏特親率的王國聯合軍主力。主力從背後突襲了包圍魔族部隊的迪亞王國軍,令其陷入大亂,魔族部隊趁亂衝出重圍。
「是!」
魔族部隊反過來試圖討取那些勇者,但死兵們不惜自我犧牲地阻撓於前,令他們無法得償所願。
勝負究竟在哪一方,事實上怎樣都好。相比之下,更重要的在於——勇者的存在已經廣爲人知,並且,勇者擁有討伐魔族之力這一點,已然得到了證明。
傳令兵接了迪弗裏特的指示,飛奔向陣前。
迪弗裏特決心連本陣部隊也一併投入戰鬥。魔族部隊的損失確實令人憂心,但眼下對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一方來說,同樣是包圍攻擊敵軍的大好機會。畢竟,己方擁有接近敵軍三倍的兵力。
後續命令接連下達,另一名傳令兵又策馬奔向第二陣。
正是這一決斷,使羅伊平原之戰演變爲兩軍幾乎傾巢而出、盡數捲入的一場混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