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誕生之物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4589 字
曾經綠草如茵的平原戰場,此刻已經徹底改變了面貌。地面劇烈隆起,處處形成斷崖。原本生長的花草被燃燒的烈焰焚成灰燼,狂暴的風將其盡數捲走。綠色的平原,已化作土壤裸露的荒涼大地。
在那片裸露的大地上,無論諾爾特恩德軍還是盧瑟亞帝國軍,無論人族還是魔族,被殺死的人們屍骸橫陳。
即便如此,自然之靈與神族的攻擊仍未止息。他們繼續撲向四散奔逃的人羣,不斷增加着新的屍體。
「想殺克勞迪婭也是徒勞。她不是人類之手能夠殺死的。」
盧基費爾不可能放任作爲憑依體的克勞迪婭不管。他讓克勞迪婭的全部魔力都轉而用於治癒自身的軀體。若魔力不足,便從盧基費爾這裏分出一部分供給。就是這樣一層防護,令克勞迪婭無法被殺死。
這不僅僅是爲了守住憑依體——盧基費爾還有另一重打算:故意將克勞迪婭暴露成弱點,以此設下陷阱。盧基費爾也準備了最低限度的策略。
「那你就讓開。沒必要擋我的路吧?」
卡穆伊本欲殺向克勞迪婭,卻被自然之靈的攻擊所阻,未能如願接近,反而讓盧基費爾追了上來。
「我並無意阻攔。但你必須清楚地認識到,你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我心裏的虧心事太多,不知道你指哪一件。現在忙得很,這事以後再說。」
「你以爲這種玩笑能糊弄過去?」
「你以爲我會以爲我能糊弄過去?」
「……看來你毫無反省之意。」
面對這種局面還敢戲弄自己的卡穆伊,盧基費爾心頭升起怒火。他追上來,就是爲了把卡穆伊逼入絕境。
「所以說了,我該反省的事多如牛毛,不知道你指的是哪一樁。」
「說的是眼下的局面。無數人正在喪命。而且這還不是終點。接下來,整個大陸會有數十倍、數百倍的人死去。這一切全都是你的錯。」
盧基費爾想迫使卡穆伊認清自身罪孽之重,以悔恨壓垮他。他要讓卡穆伊心懷悔恨,卻絕不給予寬恕,就這樣殺掉他。
「那我收回剛纔的話。我心裏的虧心事一件都沒有。」
「……我本該提醒過你的。不要做出擾亂世界的事。是你無視了那句忠告,才招致了眼前的一切。」
「既然如此,殺我一個不就夠了。」
回應奧爾提議的,正是與她對劍並肩的搭檔——魔劍卡穆伊。
盧基費爾的叫喊立刻讓卡穆伊明白,是克勞迪婭動了什麼手腳。
從盧基費爾體內分離出來、落到地上的,是神族米哈埃爾。對奧爾而言,那是曾經最爲親近的摯友。
「……我沒有必要做那種事。」
「呵,你在胡說什麼……什、什麼!? 這、這是什麼!? 」
「沒錯,答對了。這下明白了吧?萬惡之源就是你。不僅眼下的局面——奪走這片土地之人平靜生活的,也是你。」
「需要我幫忙嗎?」
「那是……?」
「……我不記得自己做過什麼惡事。」
卡穆伊決定將米哈埃爾託付給盧茨他們。他並非僅僅出於對三人的信任——眼下本就不是考慮能不能贏的時候。想一想與米哈埃爾纏鬥期間,克勞迪婭還會殺多少人,優先該做哪邊便不言自明。
「說我是幕後黑手並不準確。盧基費爾也是我。我從未刻意隱藏過自己。」
「……說得對。如果是這傢伙在提供力量,那確實可行。」
「這怎麼可能……?」
卡穆伊記得盧基費爾臨消失前喊過克勞迪婭的名字。他隱約能猜到,與盧基費爾一體的克勞迪婭必然動了什麼手腳。
精神層面的攻擊——不必依賴米哈埃爾,卡穆伊自有手段。教給他那個方法的,正是他的王牌。
米哈埃爾對正要離開此處的卡穆伊斷言,他無法打倒克勞迪婭。
「卡穆伊,你這種擔心對我們可太失禮了。」
「或許殺掉米哈埃爾便能阻止她也說不定?」
奧爾向卡穆伊提出了不同的想法。正在屠殺人羣的力量,並非克勞迪婭原本持有的力量,應該是米哈埃爾賦予她的。
「那是謊話。你之所以發動這一切,並不是因爲我引發了混亂。而是因爲你認定,我有可能會平息這個世界的混亂。」
物理攻擊無法擊敗她,但摧毀精神便足以阻止克勞迪婭。能夠做到這一點的只有身爲精神體的自己——米哈埃爾如此遊說卡穆伊。
(……是嗎。那就一起戰鬥吧。)
米哈埃爾否定了卡穆伊與奧爾的想法。
「那你殺就是了。可你沒這麼做,反而選擇了大規模屠殺。是你自己想做這種事。」
「……我也認得出。這是第三次見到那個身影了吧?」
「曾是盧基費爾」的東西的殺戮並未就此停止。六條羽翼不斷變形伸縮,接連撲向空中懸浮的神族。
「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什麼守護這個世界的和諧——你做的事恰恰相反。你一直在阻撓人族與魔族團結一致,讓爭鬥從不曾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我也看不明白。雖然不明白,但我認得出那是什麼。」
「什、什麼!? 到底怎麼回事!? 這份感情是!? 克、克勞迪婭!? 」
卡穆伊將視線投向克勞迪婭應當在的方向。那裏呈現出的是異樣的光景。克勞迪婭正朝着這邊走來,在她周圍——雖說離着相當一段距離——簇擁着許多人。只要待在克勞迪婭身邊,就不會受到神族的攻擊。可人們又因恐懼克勞迪婭的異常而不願靠得太近。眼前的情景便是這兩種心思交戰的產物。
盧基費爾沒能立刻反駁卡穆伊的追問。那個反應讓卡穆伊確信:自己的想法沒有錯。
發出驚呼的是奧爾。追上來的她,看到盧基費爾的模樣同樣大爲震驚。
「這是……?」
落在地上的人形。那個身影,卡穆伊已經見過三次。
盧基費爾的反應也出乎卡穆伊意料。卡穆伊原本以爲,染黑是從神族向魔族、或是奧爾所說的「惡魔」轉變的徵兆——但看來並非如此。那麼這到底是什麼?卡穆伊心中自然湧起疑問——
「是嗎?可你的身體,好像正映照出你的內心,漸漸染成黑色了呢?」
「不,可能性大得很。」
「……你打不倒她的。」
原本聚在克勞迪婭周圍的人,如今也都轉過身去拼命奔逃。襲擊這些人的,與「曾是盧基費爾」之物相同——是蛇一般的黑色觸手。而那些觸手,正從克勞迪婭的背後伸展而出。
「……我先去了。得先阻止那個東西。」
「嗚、呃啊……唔、啊……嘎啊啊啊啊——!」
「……不是墮天?」
結果盧基費爾又遭到了卡穆伊強有力的反擊。
「我可從沒覺得自己是什麼清白無辜的人,但至少比你好一些。至少我不會把自己的罪過推給別人。」
「我也一同戰鬥。」
盧基費爾已發不出成句的語言。如今尚未被黑色覆蓋的,只剩面部的一小部分。而那一點殘存的部分,正呈現出異樣的隆起。盧基費爾的臉扭曲成非人的形狀。肉塊不斷膨脹,繼續變形。
「……殺不了我,只能說你蠢吧?」
「……你讓我信這個?」
奧爾主動提出並肩作戰。她特意補上這句,是在徵求真正的搭檔——那位並非卡穆伊的存在——的同意。
「就是就是。好不容易總算降到地上來了,趕緊殺了他吧。」
盧基費爾一心要將罪責扣在卡穆伊頭上,於是換了個論調。
「我一個人也絕不會輸給卡穆伊哥哥。」
盧基費爾對卡穆伊的話嗤之以鼻,但當他的視線落到自己腳下時,發出了驚叫。正如卡穆伊所說,他的身體確實染上了黑色。而且那黑色正像污漬一般不斷擴散。
「……是克勞迪婭做的嗎?」
「沒必要信你。也沒有理由放過你。」
「你做過。就在剛剛還做下了。好好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你做了什麼吧。」
「沒問題。以現在的米哈埃爾,即便只有王一人也足以與之不相上下。看來他不少力量都被那東西奪走了。」
「是啊。三個人聯手的話,連卡穆伊也不是不能贏哦。」
曾經揮舞屠刀的神族們,如今淪爲了被屠殺的獵物。不只有神族。在空中飛掠的自然之靈如此,地面上四散奔逃的人族、魔族同樣未能逃出那「曾是盧基費爾」之物的殺戮名單。
「我原想殺掉你便了結此事,是你自己不肯允許。你將自己的性命,凌駕於這個世界所有人之上。」
「米哈埃爾……果然幕後黑手是你。」
「有何證據?」
「你說什麼?」
「不必。地上之事該由地上之人自行解決。退一萬步說,就算死,我也絕不借用你的力量。」
「你隱瞞了你是米哈埃爾的事實,這便是一回事。壞事由盧基費爾來做,好事則以米哈埃爾之姿示人——你是這樣分工的吧?」
「地上的生靈是打不倒她的。即使與我的聯繫已經斷絕,克勞迪婭受到了魔力保護這一點不會改變。」
「什麼?」
真正的敵人就在眼前——米哈埃爾。但卡穆伊判斷,此刻更優先的是設法解決克勞迪婭。
「有必要。人只有在痛苦之中,纔會向什麼東西尋求救贖。你讓世人飽受苦難,藉此強化他們對神的信仰。不,或許不是這樣。你是想讓自己像神一樣,令世人崇拜你吧。」
卡穆伊輕輕鬆鬆就頂了回去。
除去連身爲同伴的神族都被屠戮這一點之外,米哈埃爾的確不算爲難。若硬要說,接下來大概很快也會成爲被襲擊的對象。但即便如此,克勞迪婭對米哈埃爾的威脅遠不如卡穆伊。她不過是替米哈埃爾做了他原本打算做之事而已。
「即便如此,我也不會放棄。」
「不該在嗎?你是因爲單憑自己和那些勇者殺不了我,才動用了這種力量。別把自己無能招致的局面,怪到別人頭上去。」
卡穆伊決定將米哈埃爾交給盧茨他們處理,自己去克勞迪婭那邊。這無疑是最佳方案,問題在於盧茨他們能否打倒米哈埃爾。
卡穆伊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向奧爾詢問,可——
「要打倒克勞迪婭,只有摧毀她的精神一途。而能做到這一點的,只有身爲神族的我。」
脫離米哈埃爾之後,「曾是盧基費爾」的那東西,如今全身已漆黑如墨。不僅如此。那原本美麗的六片羽翼也已變形,如同六條蛇一般蠕動着、扭動着。
(……若捨棄了物質之軀,可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團肉塊最終化爲人形,墜落在地。
「……克勞迪婭!你在做什麼!? 」
「……你這口氣,好像罪責在我似的?」
突如其來的敵人。當日明確認出那個形似盧基費爾的存在是敵人後,神族們奮起反擊——但他們的攻擊全部被黑色羽翼擋下,身體被同樣的羽翼貫穿、撕裂。也有神族見勢不妙試圖逃竄,但那伸向遠方的羽翼輕易便將他們貫穿,摔落大地。
「不對。並非因爲貪生怕死我才這麼說。」
「說得也是。那就交給你們了。」
「歸根結底,若不是你挑起動亂,根本不會發生戰爭。」
「怎麼回事?」
「是否還能稱其爲克勞迪婭,我不敢確定。從那裏面,除了殺意之外感覺不到其他任何東西。」
「……即便只有我一人,殺掉你也易如反掌。」
「……你和魔王雷伊一樣,嘴上功夫了得。但我不像奧裏埃爾那樣會墮天。這種程度的事,動搖不了我的意志。」
盧基費爾的語氣變得痛苦起來。黑色的污漬已經覆蓋了他大半的身軀。背後生出的六片羽翼,早已漆黑如墨。
插話進來的是盧茨與瑪麗亞。伊格納茨也在一旁苦笑着。
卡穆伊心裏清楚事實並非如此,但他就是要這樣激怒盧基費爾。
那些蛇一般的羽翼,猛然向四面八方伸展出去。
奧爾從克勞迪婭身上感受到了卡穆伊察覺不到的某種東西。
「沒有證據。但我和她之間的聯繫已經斷絕了。若不如此,我便會失去自我。」
那些如同黑色羽翼——更該稱之爲六條蛇的東西——貫穿了神族們的身體。起初還緩慢,隨即勢頭驟增,神族們接連墜向地面。
奧爾的一句話驅散了卡穆伊的不安。聽到奧爾的話,米哈埃爾的臉扭曲了一下——正如奧爾所說。他爲了保全自我而強行與那東西分離,爲此只能捨棄除自我之外的大部分力量。
盧茨他們根本不在意奧爾的推測,滿懷必勝的架勢。
「無妨。那種東西,我並無留戀。」
「信不信隨你們。無論哪種結果,我都不爲難。」
這場慘劇的罪責全在卡穆伊——盧基費爾如此控訴,然而——
「什麼……?」
「那麼這裏就交給你們——我倒是想這麼說。」
「什……?」
「…………」
「嗯。」
奧爾露出了欣喜的笑容。前方等待着怎樣的艱難戰鬥,只要與魔劍卡穆伊同在,便無所畏懼。奧爾所恐懼的,是失去魔劍卡穆伊。是在失去重要之人?之後,長久地活着虛度人生。
奧爾的身體漸漸失去實體。即便如此,奧爾依舊選擇與魔劍卡穆伊同生。又或者——共赴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