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亂前夜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5831 字
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潰敗之後,盧瑟亞帝國幾乎控制了大陸西南部近半領土。事態發展至此,尼古拉皇帝親自率領的盧瑟亞帝國本軍也終於進駐大陸西方,將大本營設在了格蘭楚登。
不過,決定進軍之前,帝國內部經過了相當激烈的爭論。最大原因,是戰場上有卡穆伊·克洛伊茨現身的情報,以及卡穆伊·克洛伊茨與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共同行動的情報相繼傳來。
盧瑟亞帝國的判斷是:阿爾滕克羅伊茨聯邦共和國終於舉起了叛旗。雖然阿爾滕克羅伊茨聯邦共和國本身已經不存在了,但這與盧瑟亞帝國無關——他們真正畏懼的,打從一開始就是卡穆伊·克洛伊茨這個人。
爭論大體分成了兩派。一派認爲尼古拉皇帝親征大陸西方過於危險;另一派則認爲,要真正平定大陸西方、使其臣服,尼古拉皇帝親自參戰不可或缺。說是爭論,實際不過是反對皇帝親征的臣子們與渴望親手完成大陸霸業的尼古拉皇帝之間的拉鋸——準確說來,就是臣子們試圖說服任性皇帝的圖景。
尼古拉皇帝心意已決,臣子們的勸諫最終失敗。尼古拉皇帝遂決定親率中軍進駐大陸西方。之所以選擇格蘭楚登,是因爲那裏是雙方妥協的產物。
韋斯特米德距離北方太近。北方有舒茨阿爾滕王國,那是反叛勢力一方的勢力範圍。更不用說,其東側還有諾爾特恩德。而南方——至少直到盧瑟亞帝國本土的範圍內,幾乎已被完全壓制。就算還有殘黨,也不成氣候。即便可能在與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奧本海姆王國的戰線上成爲前線,退路也還是保得住的——判斷如此。
然而,即便定下了大方向,之後的內容卻遲遲無法敲定。這並非尼古拉皇帝任性與否的問題,而是純粹的軍事戰略與戰術層面遲遲無法得出統一結論。
今天,格蘭楚登的會議室裏同樣在舉行軍議。
「再確認一遍局勢。瓦西里,你來說明。」
艾薩克·邦達列夫將軍向瓦西里要求進行情況說明。這種流程已經重複過無數次,但情報的收集與分析每天都在推進。其意圖在於重新確認最新狀況——如果有什麼變化,討論或許也能有所進展。他對此抱着一絲期待。
「那麼,我便開始說明。」
應邦達列夫將軍之命,瓦西里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出現在戰場上的那支千餘人的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援軍,實爲共和國軍的僞裝,且卡穆伊·克洛伊茨本人在其中——這一點已如先前報告所述。」
「此事當真無誤?」
尤里·羅曼諾夫將軍對瓦西里的說明提出確認。卡穆伊是否真的在場,是決定戰略時的關鍵要素,絕不能出錯。
「如果那人並非卡穆伊·克洛伊茨,那就意味着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中存在一位能單槍匹馬擊潰五百人狂戰士部隊、並擊敗勇者的戰士——您覺得可能嗎?」
瓦西里在話中暗含此意,回答了羅曼諾夫將軍的追問。被反覆要求說明,卻始終定不下戰略的軍部,已經讓瓦西里有些不耐煩了。
「若當真如此,那纔是大問題吧。」
遺憾的是,瓦西里的諷刺並未傳到羅曼諾夫將軍耳中。又或者,對方聽懂了卻故意裝傻。羅曼諾夫將軍屬於慎重派,一直反對貿然進攻。
「有情報稱,卡穆伊·克洛伊茨正與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一同向西移動。」
盧瑟亞帝國——甚至連瓦西里自己都尚未察覺。最大的問題在於,他們正打算主動登上卡穆伊等人準備好的舞臺。盧瑟亞帝國並未親手選擇戰場,這與當年的舒茨阿爾滕皇國如出一轍。他們深陷「本國乃強國、即便被動應戰也能取勝」的大國傲慢之中,由此催生了眼前的混亂。
「若卡穆伊·克洛伊茨當真在西方,便不應輕率進攻。首要任務應是鞏固後方。」
另一方面,邦達列夫將軍則屬於積極派,主張西進與叛亂勢力展開決戰。
「話雖如此,可要怎麼動?這不正是還沒定下來的嗎?」
「他們所敬奉的,唯有克勞迪婭皇后一人。他們並非迪亞王國的勇者,更準確地說,是克勞迪婭皇后個人的勇者。」
若瓦西里所言屬實,那卡穆伊與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豈非敵對關係?可同時又有情報稱,卡穆伊正與那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同行。兩條情報互相矛盾。
即便討滅了卡穆伊、鎮壓了叛亂,盧瑟亞帝國也將埋下新的禍根。那就是率領着帝國勇者的克勞迪婭發動叛亂。這正是瓦西里所恐懼的局面。他不僅不信任勇者們,同樣不信任克勞迪婭。
尼古拉皇帝幾乎沒有與完成選定儀式後的勇者們接觸過,自然也不知道他們言行上的變化。
「那是什麼?」
「……該說是如我所料,還是說始料未及呢。」
「若准許如此,我自當奉陪。」
「你說什麼?」
「不,臣並非此意。卡穆伊的行動缺乏一貫性,其意圖極難分析。然而在這當中,臣看到了一個新的可能。」
「安靜!瓦西里的報告還沒結束!」
一直默默聽着的尼古拉皇帝終於開了口。雖然沒有發言,但尼古拉皇帝本身是積極派。他想以自己親率的軍隊討滅叛亂勢力,作爲大陸統一的英雄名留青史。
「你是說,他想騙我們上當?」
擔憂雖然傳達了出去,但瓦西里與尼古拉皇帝之間存在一處不同。尼古拉皇帝即便對勇者抱有疑慮,卻不會對克勞迪婭產生同樣的懷疑。他認爲,既然勇者們效忠於克勞迪婭,那便等同於效忠於自己。
面對弗爾的挑釁,貝托爾依舊冷靜應對。貝托爾並不認爲自己高估了卡穆伊。在他看來,不肯承認這一點的弗爾纔是愚不可及。
「莫非你覺得換了自己就能穩勝?那你大可去試試。趕緊去找卡穆伊,把他殺了再回來。」
「消息可靠嗎?」
「將軍所言極是。儘快定下戰略、付諸行動,纔是最重要的。」
「你說什麼?」
「是利用帝國勇者嗎?」
「我們雖然稱他們爲帝國勇者,但那七位的忠誠並不在陛下身上。」
「陛下,那果真是您所期望的霸業形態嗎?」
邦達列夫將軍插了進來。這話確實有理。但問題恰恰在於,正因爲始終定不下戰略,這場會議才一直開到現在。邦達列夫將軍知道瓦西里希望與卡穆伊和解。作爲積極派的邦達列夫將軍,並不想把主導權交給瓦西里,所以才說出了這番話。
「關於狂戰士部隊,士兵之間的評價已經非常糟糕了。具體理由,想必無需我多言。」
「臣是說,格蘭楚登是卡穆伊攻下的。而且他攻下之後並未佔領,就此離去了。我軍,只是進駐了一座已經空掉的格蘭楚登。」
「這種可能性完全存在。但因此便斷定『西進』是假的,恐怕也不妥。」
邦達列夫將軍無法否認瓦西里的推測缺乏確鑿依據,但同樣也無法否定。事實上,盧瑟亞帝國軍自進駐格蘭楚登以來,便一直動彈不得。
「敵軍總兵力達六萬!若是在其本國境內,恐怕還能更多!絕非輕易可勝的對手!」
「什麼?」
瓦西里的擔憂確實傳到了尼古拉皇帝耳中。但他口中卻否定了剷除勇者的提議。
喝止兩人爭執的是謝爾蓋·巴斯基恩將軍。軍部也並非想毫無意義地吵下去,只是缺少一個能定下方向的決定性依據。而那個依據說到底,還是「卡穆伊究竟在哪裏」。
盧瑟亞帝國在西方各地安插了細作,這在還是王國時便已開始。唯一的例外是諾爾特恩德,以及舒茨阿爾滕王國。越是急需情報的地方越無法派人潛入——這正是盧瑟亞帝國眼下最頭痛的問題。
幾乎就在格蘭楚登召開盧瑟亞帝國軍議的同一時刻,韋斯特米德也在舉行會議。與會者是克勞迪婭與帝國七勇者。與盧瑟亞帝國的軍議略有不同,但討論的核心同樣是卡穆伊。
「哪裏齊聚一處了!北方同樣存在叛軍!中央更是可疑!」
「你說克勞……」
「知道了。」
「……他圖什麼?」
「來自我們安插在奧本海姆王國內的細作。」
「可是……」
取勝之法,就是動用勇者的力量。五百人的狂戰士部隊沒能奏效。那麼一千人如何?兩千、三千又如何?單打獨鬥確實失手了,但兩人、三人呢?更多人羣起圍攻又會怎樣?帝國的勇者,一共有七人。
「總之,必須先動起來。沒必要給敵人時間做好準備。」
「……我知道。」
「是的。不過,也存在並非如此的可能。」
不懼死亡、持續作戰的狂戰士部隊。可那並非出自士兵自身意志,只是被勇者的魔法操縱而已。強令士兵進行必死之戰的戰法,遭到了那些士兵的憎惡。這也理所當然——比起打贏戰爭,士兵們更想活下來。
「盡拿些不確定的情報來,只會讓會議更加混亂。眼下當務之急,是定下今後的戰略。」
「無需正面剿滅。若陛下准許,臣自有穩妥之法。」
「……臣遵旨。這就派人傳令。」
察覺到自己被瓦西里反諷,邦達列夫將軍皺起眉頭。
「朕不能允許。」
「那個向西進軍的情報,會不會是卡穆伊本人故意放出的?」
「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軍呢?」
邦達列夫將軍的主張立刻被羅曼諾夫將軍反駁。這樣一來,議論又回到了原點。
「卡穆伊的目標,可能不同於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奧本海姆王國等叛亂勢力。」
「……那卡穆伊如今身在何處?」
「是的。他們可能是在離開奧本海姆王國範圍後才完成會合;也可能並沒有會合。」
當事人貝托爾否定了弗爾的說法。
「我們分析了多份目擊情報,結論是確鑿無誤。」
「這種出處不明的消息不可信。」
羅曼諾夫將軍又一次提出了他反覆強調的慎重論。
「攻下被西德維斯特王國聯合佔據的格蘭楚登的,極有可能正是卡穆伊。」
「那就是你的實力問題了。」
「不該依賴帝國勇者。不僅如此,臣甚至認爲,應當儘快將她們剷除。」
「我等的目的,難道不是鎮壓叛亂,而非討滅卡穆伊嗎?」
「若要討滅卡穆伊必須用到勇者,那就該好好加以利用。」
「無論是哪種情況,早晚都要與卡穆伊一戰。只要選擇能取勝的方法不就好了嗎?」
「若能弄清這點,臣也就能下定論了……」
「恐怕並非如此。關於卡穆伊,又有新的情報傳來。」
「沒錯。」
卡穆伊的目的,瓦西里自然無從知曉。不,只要更深入地調查本國的勇者們、查明其來歷與意圖,或許就能明白。倘若能做到,那得到的情報將遠比如今零碎的隻言片語更加詳盡。
「什麼情報?」
「……這難道不是一回事嗎?」
「確實。不過,已有目擊情報證實,疑似共和國軍的兵力正朝西方進軍。」
「……有取勝之法。」
「到底是哪個!? 」
已經重複過無數次的爭論又開始了。明明反覆爭論也從沒得出過結論,如今卻還是這副局面。
慎重派與積極派有一個共通之處——雙方都不存在能確保討取卡穆伊的戰術。既然如此,選哪邊其實都一樣——瓦西里心裏如此判斷。而如果沒有那種戰術,就應該考慮與卡穆伊和解。
瓦西里也承認,若傾盡帝國勇者的全部力量,想必能夠取勝。但他對那個選項持否定態度。
「總比被逐一分化要強!敵軍勢力齊聚一處,此刻正是肅清叛軍的大好時機!」
「當真?」
「……什麼?」
「我並未大意。」
這是新近獲得的情報,在座所有人都是頭一回聽說。
凱文·奧庫的低語,引來埃爾文·弗爾的回應。這是在討論如何評價卡穆伊初戰便令萊昂·貝托爾落於下風這件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他在拖延時間。」
剛纔瓦西里的彙報盡是些模棱兩可的東西,這讓巴斯基將軍大爲光火。
◇◇◇
「胡說八道什麼!只要能討伐卡穆伊·克洛伊茨,一切便都結束了!應當向西進軍,一口氣與敵決戰!」
「但關於共和國軍的情報卻沒有。」
「……我繼續說明。疑似由卡穆伊·克洛伊茨率領的共和國軍,目前尚未能完整追蹤其行蹤。現階段只知道他們向西去了。」
「……現在還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
「是什麼?」
「……什麼意思?」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想知道就自己去找。」
「召克勞迪婭來。朕想與她談一次。」
「……目前尚不明瞭。」
尼古拉皇帝試圖用這番話安撫瓦西里的不滿。可結果,瓦西里的不滿不減反增。
「其中約一萬人據守在埃裏克森王國東側的城砦中。其餘部隊似乎已進一步後撤,與奧本海姆王國軍會合。」
「卡穆伊或許只是爲了讓我軍無法全力行動,纔不斷製造混亂。當然,這並非基於嚴謹分析的結論,只是可能性之一。」
「我就是在說,讓你去。」
「我不明白你爲何要在此動怒。我並未收到搜索卡穆伊·克洛伊茨行蹤的任務。問一個沒有相關任務的人,纔是你的不妥。」
「…………」
弗爾被貝托爾的話堵得啞口無言。
「閒話說完了吧?既然說完了,不如讓我聽聽你與卡穆伊交手後的感受。」
奧菲耶爾趁對話的空隙,向貝托爾詢問卡穆伊的實力。他果然還是在意卡穆伊的水平。
「……或許用『老練』來形容更爲恰當。」
面對奧菲耶爾的提問,貝托爾給出的並非「強大」,而是「老練」。
「老練?」
「我認爲他是久經戰陣之人。在技巧與經驗上,我輸了。」
「……你說你在經驗上輸了?」
他們比卡穆伊活了更長久的時間——那是近乎永恆的歲月。在經驗上落敗,奧菲耶爾無法接受。
「我們在下界並沒有親身上陣廝殺的經驗。僅憑容器的記憶,敵不過卡穆伊。」
「……你未免太過怯懦了。」
「這不是怯懦,只是親身交手後看清了現實。只要積累經驗,自然能勝。何況,若非一對一,以我們當下的狀態也已足夠取勝。」
「若非一對一嗎……」
奧菲耶爾的自尊使她不願坦然接受貝托爾的話。
「人族勇者以多打少本就是常態。不必放在心上。」
「……你這是在開玩笑?」
「不,是常識。」
「是嗎……」
克勞迪婭依舊閉着雙眼,表情毫無變化。她並沒有提高聲音,奧庫卻已聲音發顫。
「把魔族拉攏過來不就行了?如今的我們,缺少能當作手足差遣的人。正因如此,行動起來纔會如此束手束腳。」
弗爾提出了一個解決辦法。
「確實……」
「不可被卡穆伊·克洛伊茨的行動所迷惑。那隻會正中卡穆伊的下懷。我等只需思考自己應爲之事,並據此行動即可。在這個過程中,卡穆伊的真實意圖自然會顯現出來。」
「我等的行動,即是神的意志。膽敢違逆者,無論其爲何人,唯有滅亡一途。我等應當畏懼的,唯有神之怒火。除此之外,無需恐懼任何事物。」
奧庫將話題拉回正軌。卡穆伊行動的真實意圖,連勇者們也無法完全把握。儘管能看出在根本問題上他與自己等人立場相悖,但他的行動卻未必會直接朝相反方向演進——這正讓卡穆伊的行跡愈發難以捉摸。
「……您這是以盧基費爾大人身份給出的意見嗎?」
「這……可若維持現狀,不是處處爲難嗎?」
「遵命。」
「這也是閒話。如今該討論的,是今後的行動,以及弄清卡穆伊會在其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我不明白你問這句話有何意義。我就是我。不是嗎?」
「話雖如此,情報實在太少了。」
這種事誰都想得到。正因爲無法輕易實行,纔始終沒人說出口。
奧庫向克勞迪婭徵詢意見。這並非他們能夠決定的問題。
「用什麼名義?」
一直閉目傾聽的克勞迪婭,即便回答奧庫的問題時也仍未睜開眼。
在下界,距離、時間以及其他各種物質層面的制約無處不在。無法隨心所欲所帶來的焦躁,是他們共同的感受。
「……將魔族捲入其中,不可容許。那是僅被允許與神明共行的行爲。我等並無此等權限。」
「……克勞迪婭大人,您怎麼看?」
奧菲耶爾並非想說閒話,只是可供推敲的素材過少,根本無法得出結論。勇者們的情報來源只有盧瑟亞帝國。而在帝國內地位低下的勇者們,能接觸到的東西本就有限。
「是、是。恕我失言。」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