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隐藏的真相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7660 字
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在吸血鬼族的卡米拉城度过了一晚。天亮后,趁着清晨时分,两人与吸血鬼族之王塞文斯王举行了会谈。这对卡穆伊来说也正中下怀。会谈结束后便打算立刻动身的卡穆伊,自然希望趁着天亮尽量多走一段危险的山区路程。
整理好装束,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在引路人的带领下,走在尚笼罩在淡淡晨光中的走廊上。
卡穆伊穿着与平时相似的黑色衣装,但这是吸血鬼族准备的。与骑士服不同,是用触感柔软的布料制成的。
而希尔德加德则是一身纯白的装束。虽然是没有多余装饰的简素衣物,但那不知由何种材料织成的、光泽华美的布料,虽然通体纯白,在光线映照下却泛出银色的光辉,显得十分华贵。
不过,远比布料本身更令人惊叹的是,这套衣装简直像是量身为希尔德加德裁制的,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那匀称有致的身材线条,说不出的明艳动人。
「……昨天夜里要是借给我就好了。」
看到希尔德加德这副模样,卡穆伊也心情大好。
「太难为情了。」
「没事。会看你的只有我。」
「可是……」
接下来要去见的是吸血鬼族之王。希尔德加德本以为,自己会以这副模样出现在许多人面前。然而——
「谒见之殿里应该只有塞文斯王一人。就算有其他人在场,吸血鬼族无论男女都是俊美得令人惊叹的容貌,不会在意人族的相貌的。」
这是卡穆伊拐弯抹角地在挖苦。吸血鬼族的自尊心异常之强。许多人都深信自己一族才是天下第一。
不过,这是居住在这座城堡中的人身上常见的性情,外界血脉者倒也不至于如此。也正因如此,才会有人走出这座城堡。
「……为什么王要独自一人?」
「就是昨天说的那个原因。若出现在会面场合,就必须对我尽相应的礼数。若是嫌麻烦,便不出席那会面之地就是了。」
「是吗。」
这在希尔德加德看来,是对来访者极其无礼的行为。她的表情自然而然变得严峻起来。
「啊,别误会了。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只是,如果把那种与这里不同的价值观摆到明面上来,就会难以在这座城堡立足。」
结果,持有新想法的人便纷纷离开了城堡。这种循环反复,使得居住在这座城堡里的吸血鬼族人们,逐渐被植入了极度以自我为中心、封闭排外的价值观。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这话也许有些多余。」
「帮忙?连对方是什么来路都不知道,就不该轻易说出这种话。」
「啊……」
即便是自尊心如此之强的吸血鬼族,也无法断言能战胜的对手。而且,即便想要复仇,也并非立即就能做到——这些话中,透露出了一些线索。
「那就请告诉我们对方是谁。然后再做判断。」
「即便臣服了,我们以种族融和为目标这一点也不会改变。之所以接受对卢瑟亚帝国的臣服,正是因为这一点得到了承诺。」
塞文斯王虽然对「种族融和」这个词有所反应,但说出口的话仍与方才如出一辙。
卡穆伊也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若就这样被扫地出门,实在令人不甘,因此他带着几分挑衅意味,说出了这番话。
塞文斯王那张一直带着冷淡神色的脸上,此刻明显浮现出不快之色。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卡穆伊提起魔王雷伊的名字。
卡穆伊解答了希尔德加德的疑惑。
「……正如方才所言,这是统率者大人您的决断。」
「不是输赢的问题。是要去做。我等为这一刻等了一千年。哪怕接下来还要再等一千年,我等也会一直等到那一刻来临。」
「如此珍贵之物,我不能收。」
塞文斯王的样貌看起来最多不过二十多岁后半。怎么看都不像超过一百岁。
银色的发丝在烛光下熠熠生辉。不止是头发。他那白皙的肌肤也仿佛泛着银色的光芒。正如希尔德加德身上那袭长裙一般。
「为什么?前方要跨越的难关还数之不尽,但种族融和之路总算看到了一丝前方。难道您要让这一切以失败告终吗?」
魔剑也并非只是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千年。它与吸血鬼族一样,始终怀揣着某种东西。
方才那股怒意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卡穆伊本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看来塞文斯王还高他一筹。不过,就算来访的目的被看穿了,卡穆伊也不会有什么损失。关键在于,能否得到自己想要的情报。
那态度并非追随卡穆伊,而是「与我们无关」。
「何事?」
塞文斯王催促进入正题。
塞文斯王开口问候。暗色中浮现的白皙肌肤,火焰般的赤红眼瞳,以及令人联想到鲜血的鲜红嘴唇。确实是一位美男子,但神情中总透着一股冷酷寡情的气息。
最后,塞文斯王像是要将卡穆伊赶走一般丢下这句话,便起身离席。
就在希尔德加德的紧张与怒气稍解之时,两人抵达了目的地。
「……那个碍事之人,是谁?」
「魔王雷伊未能实现的梦想,将由此化为现实。」
「我们吸血鬼族的目的,在于复仇。种族融和,是在那复仇之后的事。」
「……夫人是头一回见到吸血鬼族吧?」
「吸血鬼族在刚过二十岁左右,外表便会停止生长。」
「……是吗。」
「那是因为出现了碍事之人!」
引路的男人缓缓推开房门。那扇门看起来厚重结实,却毫无阻碍地被推开了。
塞文斯王终于提高声音,否定了卡穆伊的话。这正是卡穆伊想要的。
「啊,对了。那身衣服就送你了。用的是一种在我族代代相传的特殊材料,应当比寻常的锁子甲还要结实得多。」
「塞文斯王,年纪早已超过一百岁了。」
希尔德加德对这句话感到一丝违和,微微偏了偏头。
「那么,可以开始谈正事了吗?」
「无妨。为什么魔剑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知道原因吗?」
「统率者大人决定之事,尽管自便。」
卡穆伊再次提起魔王雷伊的名字。他是故意在挑衅。
「……是吗。」
这时,一声刻意的咳嗽传了过来。是带领卡穆伊他们前往谒见之殿的吸血鬼族发出的。仅此还无法判断是否出于恶意,但无疑是在示意两人噤声。
「我不想像魔王雷伊那样,在紧要关头栽跟头。」
无论哪种立场,都插不上手。
「纯血的话,是的。」
「那样能赢吗?」
「诶?」
「塞文斯王在等着。走吧。」
谒见之殿确实昏暗,但深处有一角被许多蜡烛照亮着。唯有那片光影在幽暗中浮现出来,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氛围。
卡穆伊朝着塞文斯王的背影开口问道。
「是这样吗?」
「那么,我以吸血鬼族之王的身份下令。此事你一概不得插手。」
「说起来,我也曾对你抱过期待。但你辜负了我等的期待。不,该说是擅自抱了期待的我等不对。总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可是,魔王雷伊的大陆统一最终受挫了。那不是失败吗?」
听了卡穆伊的说明,塞文斯王了然地点了点头。而希尔德加德却摸不着头脑,依然歪着头。
「……魔剑的真意,我无从知晓。不过,我确实有些想法。」
塞文斯王口中,透露出几个能够锁定复仇对象的关键线索。
「……也是理所当然的吧,魔族也有魔族的问题呢?」
「……那还真是抱歉了。」
其实这番解释对卡穆伊来说,听了也没能明白其中深意,但他就此结束了话题。至少他知道了,魔剑所寻求的对象,还有自己所欠缺的东西。而那样东西,若不弄清那些人究竟打算做什么,恐怕也无从知晓。
跟在卡穆伊身后正要迈入房间的希尔德加德,口中泄出一声轻叹。
「好了,到了。」
「……若是如此便好了。」
「请说来听听。」
正当卡穆伊以为会谈已经结束、朝出口走去时,这回反倒是塞文斯王叫住了他。
塞文斯王说出口的,是断然的拒绝。
「谈不上什么栽跟头!」
卡穆伊压抑着内心的紧张,向塞文斯王追问那碍事之人的真面目。
「还有一件事。塞文斯王不是王的名字。而是『第七位王』的意思。」
「只要照常称呼为塞文斯王就没有问题。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千万别叫成『塞文斯大人』之类的。」
「塞文斯王。见您精神矍铄,比什么都好。」
「那就多谢了。在此基础上,我想请教几句。」
「……我的体内,也流着那份吸血鬼族的血。」
卡穆伊也回以问候。
「原来如此。还能这样来啊。」
「我们或许也能帮你完成那个复仇。」
「就当是吧。那又如何?」
塞文斯王并无借助其他种族之力的打算。
「希望你不要插手此事。这不是作为这个世界的魔族,而是作为魔王雷伊的家人——吸血鬼族的使命。」
塞文斯王轻易便中了卡穆伊的挑衅。真难想象他活了超过一百年的岁月,未免也太单纯了些。
「……是吗。算是长了见识了。」
「什么事?」
卡穆伊朝她投去一个笑容,迈步走进了房间。
烛光环绕之处,有一个人影站起身来。
「第七位大人」确实听起来很奇怪。想到这里,希尔德加德的表情微微舒展了一些。
「……无需。复仇只有我吸血鬼族才能实现。身为魔族统率者的你,做不到。」
见希尔德加德停在原地,卡穆伊出声招呼。希尔德加德应声踏入了谒见之殿。
「最后想问一件事。」
「话已说完。请回吧。」
「……你很强,但太过温柔了。魔王雷伊很严厉,却也脆弱。我想,魔剑所寻求的,恐怕是既强大、又严厉之人吧。」
「原来如此。」
若卡穆伊以吸血鬼族的身份自居,便不得不服从塞文斯王的命令。若以魔族统率者的身份自居,则会被一句「这是吸血鬼族内部的问题」挡回来。
明明是谒见之殿,房间里却光线昏暗,这让希尔德加德刚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卡穆伊虽然完全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带着一脸疑惑,还是道了歉。
「……原来如此。这才是你的目的吗。」
两人在昏暗的谒见之殿中前行。寂静的空间里,只有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的脚步声回荡着。
「吸血鬼族倒不是所有魔族的典型代表,不过,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其他种族或部族,也各自有各自的问题。」
从塞文斯王口中说出了「复仇」二字。至少可以确定,那复仇是有对象的。但仅凭这句话,还无从判断那「碍事之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能否回答,我无法保证。」
「好。那就开始吧。虽然想必您已经知道了——共和国正考虑臣服于卢瑟亚帝国。」
塞文斯王注意到希尔德加德的神情,开口问道。
「请回吧。我不打算说。」
「统率者大人。别来无恙。」
希尔德加德不禁想,那继承了吸血鬼族血脉的卡穆伊又是如何呢?但她知道这不是在此地该问的事,便没有说出口。
「……嗯。」
「无妨。与你这怕是最后一次相见了。至少让我送你点礼物吧。」
「……但愿并非如此。不过,我明白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那么,就此别过。」
说完最后这句,塞文斯王便转身离去了。
这次会谈究竟有没有意义,老实说卡穆伊自己也说不准。他隐约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线索。与此同时,又仿佛离真相更远了一些。
唯一清楚的是——如果能更早与塞文斯王谈谈,或许会有不同的展开。可即便明白了这一点,事到如今也无法回到过去。
回首过去、在抉择面前踌躇不前,也无济于事。只能沿着自己选定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
在卡穆伊他们巡回各部族据点期间,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与卢瑟亚帝国之间的交涉仍在继续。而且已经进入了相当关键的阶段。
作为交涉会场的安法昂会议室中,阿尔特正在向其他人说明本次交涉的内容。
「关于非法奴隶的搜查权,被认可了。」
「真亏他们肯答应。应该有条件吧?」
帝国不可能容许共和国肆意妄为。马蒂亚斯心想,对方准是提出了什么限制条件。
「算是吧。实际上动手取缔时,需要帝国颁发的许可证。」
「……那样岂不是很苛刻?」
若帝国不发许可证,共和国便什么都做不了。搜查权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
「需要许可证的是『取缔』。『搜查』不需要许可证。因为搜查就是去寻找可用于取缔的证据。」
「……道理上或许说得通,但不让其正式认可的话就没有意义。」
钻空子只能应付一时。一旦用了,帝国马上就会察觉,然后附加更严格的限制。
「至少,作为帝国全权大使的瓦西里是认可了的。」
「……为什么?」
「王都有克劳迪娅在。谒见之礼上,她必定会以王妃的身份出席。你是打算把特蕾莎——身为陛下侧室的她——也送到那里去吗?」
阿尔特突然说起随行者的事,马蒂亚斯不由得一脸困惑。
「……当真?」
「即便如此,也得分个时机。我不认为眼下是个好时机。」
「……是啊。」
帝国一方当然会准备一套听上去合理的理由。问题在于那些理由背后藏着的真实目的。
特蕾莎感觉得到,这正是阿尔特尽力而为的、最后的诚意。所以,她无法干脆地拒绝,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卡穆伊会接受,这已经是可以预见的结果。既然决定了臣服,他必定会这么做。
特蕾莎说出了同意的话,马蒂亚斯却插了进来。
「不是说过了吗?我没真想让她死。怎么能让他们觉得,共和国的人可以随随便便杀死呢。」
「是吗……」
「什么想什么?去了王都,不可能只有谒见就结束,肯定还会有宴会吧?需要有人负责护卫陪伴,可又不能让希尔德加德大人随行。这不就只有特蕾莎了吗?」
特蕾莎有着自己的觉悟。看到她这份觉悟,兰克再也说不出话来。
「不能让他一个人去。总得有人陪同吧?」
「等一下!阿尔特,你到底在想什么?! 」
特蕾莎的眼中几乎要涌出泪水,但她依然毅然决然地说道。那份身为卡穆伊侧室的骄傲——那是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展现出这份骄傲。
玛丽这时插了进来,朝阿尔特吐出一连串辛辣的话。
「什么事?」
「光是那样,只会一步步被蚕食殆尽。」
「诶?啊!? 」
「……抱歉。这一点我没法保证。」
兰克也出言制止。兰克本来就不擅长这类权谋算计。即便如此,牺牲同伴的做法也实在让他难以接受。
「这件事迟早会传开的。」
特蕾莎朝着兰克,露出了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
「随行者?」
「特蕾莎!你没有必要勉强自己!」
被阿尔特突然指名,特蕾莎虽然有些不知所措,还是应答了下来。
马蒂亚斯皱起了眉头。阿尔特的想法,马蒂亚斯实在难以认同。
「……如果种族融和得到实现,就做得到吧。至于是十年后还是五十年后,那就不知道了。」
涉险前往以示臣服,天知道帝国会作什么打算。不让希尔德加德随行确实是稳妥之策。但仅凭这一点,绝不可能解释得通。
「如果我死了,卡穆伊就会下定决心吗?如果没有的话,那我就是白死了。」
若阿尔特说是为了卡穆伊,特蕾莎大概无论内容如何都会答应。但阿尔特说的是为了自己的私欲。
「没错。这无论如何都太过分了。」
「……这么说倒也没错。」
「要接受吗?」
他一脸烦躁地挠着头,开始抱怨起来。
特蕾莎是卡穆伊侧室这件事,旧皇国并不知情。想来克劳迪娅也不可能知道。
被马蒂亚斯这么一点,特蕾莎不禁惊叫出声。
「当然。我没真想让你死。我会尽可能做好防备。但最坏的情况下——」
「我是卡穆伊的侧室。既然希尔德加德大人不能陪同,那除了我,还有谁能去?」
「你说什么?」
「陛下若有意,我便去办。」
「……好吧。我去王都。」
「所以,我想先把随行者定下来。」
「帝国有那个余裕,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但特蕾莎没有容许他蒙混过关。身为当事人的特蕾莎,有权利拒绝。
诺尔特恩德的繁荣,魔族发挥了多大的作用。深知这一点的阿尔特,能够理解瓦西里的想法。
「这还只是猜测——对方恐怕是认为,解放魔族和削弱我们是两回事吧。」
没有任何事先商量,阿尔特便定下了特蕾莎作为随行者,然后直接通知了本人。
「帝国还提出了一个条件。要共和国之王卡穆伊前往旧皇都——迪亚王国的王都,向尼古拉帝宣誓臣服。」
「……你是认真的?」
「糊涂,这儿就让我耍个帅吧。」
「啊,抱歉。」
「你们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我不过是认为,要把特蕾莎亮出来,就只有趁着交涉对己方有利的这个时期而已。」
为什么帝国的瓦西里会认可这种对帝国不利的条件?马蒂亚斯无法理解。他怀疑其中另有蹊跷。
「……那是为了卡穆伊吗?」
「啊,真是麻烦。什么啊,那酸掉牙的你来我往?」
「失败了到时候再想就是了——他是这么打算的?」
「做得到吗?」
而被指出这一点的阿尔特,虽然脸色严肃,却丝毫不显惊讶。他本就清楚马蒂亚斯会这么说——正因如此,才指名了特蕾莎。
特蕾莎脸上又浮起了笑容。那是她一如往常的、发自真心的笑容。
「抱歉,我不会让特蕾莎死的。」
其实,阿尔特的计策是想借特蕾莎的死来唤起卡穆伊对帝国的怒火,但这个计谋已经看不到成功的指望了。同伴们绝不会容许那样做。
「恰恰相反。我认为只有这个时机才行。」
「阿尔特,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不告诉清楚,我可不能点头答应。」
「作为说法倒是说得通。可真正的意图呢?」
「……你是说,帝国想把魔族纳为己用?」
「有什么策吗?」
马蒂亚斯提高声音,逼问阿尔特。
「可是,那王都——」
「不,眼下还没有具体的。不过,有一件事得做。」
「他心里没数吗?」
听到阿尔特说「做好防备」,特蕾莎明白了阿尔特到底想要什么。如果结果真如阿尔特所愿,那特蕾莎即便死了也无所谓。但特蕾莎没有那个自信。
阿尔特注视着特蕾莎沉默了好一阵,才挤出这句话来。
王的家眷。兰克用这样的说法来形容特蕾莎。这是对特蕾莎那份觉悟的回应。
「你们误会了。我没说要死。只是说去王都而已。」
面对马蒂亚斯,阿尔特故意装糊涂。他并非要蒙骗对方,而是想把这件事做成自己的独断决定。
兰克朝着阿尔特宣告。阿尔特迎着那道强烈的目光——
「骗你干什么?要是那么不放心,干脆直接拿下王都得了。卡穆伊和你,再加上两三个人就够了,能办到吧?」
「不,他正是心里有数,才想试一试的吧?」
「我们这边,则要善用对方的余裕,在初期尽可能多取得一些成果。」
「差不多吧?」
听到特蕾莎的话,阿尔特显露出极度消沉的神情。他很清楚自己正在请求多么残酷的事。不仅计划本身残酷,连成功的保证都没有。
「……是啊。」
「那当然。我是近卫骑士。拼死守护王和王的家眷,就是我的职责。」
「你会保护我的,对吧?」
帝国若是追求稳定,共和国就必须反其道而行。也就是制造混乱。
「拍板的人不是我。是卡穆伊。」
「特蕾莎……」
魔族若能在不受迫害的环境下自由居住在任何地方,他们便会作为那个国家的国民,向那个国家献上忠诚。当然,这只有在种族融和进展顺利的前提下才成立。
「真丢人。这就是所谓卡穆伊左膀右臂的人想出来的东西吗?要是只有这点本事,就换我来吧。我会干得更像样。」
「……你能去死吗?」
时间推移对帝国有利。即便有些许失败,只要不挑起战事、平稳地度过时光,帝国便会逐步巩固力量,共和国则相对衰弱。即便不特意执行削弱共和国的计策,也自然会朝那个方向发展。
「对方的说辞是这样的:非法奴隶本来就属于非法,被取缔是当然的。不过,如果随意抓捕,会引起混乱,所以需要调整一下分寸。那就是许可证的作用。」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连兰克都要拼上性命,那怎么行?那可是我的职责。」
「诶?啊,好、好的。」
听完阿尔特的话,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沉的叹息声。共和国既然要臣服于帝国,这种要求自然是免不了的。可当它以具体的形式摆在眼前时,众人胸中那股不甘还是翻涌了上来。
「不。是为了我个人的私欲。」
「对。光是那样确实不够。」
「首先,特蕾莎。你来担任一名随行者。」
如果只是把被当作非法奴隶的魔族解放出来,其中多数人会流向共和国,从而增强共和国的力量。要防止这一点,就不能让被解放的魔族落入共和国手中。
「要发火的话,就拿出一个能让我们心服口服的策来。像『不愧是阿尔特』那种的。」
「……好极了。我就想一个让谁也挑不出毛病来的策给你们看看。」
阿尔特知道这是挑衅。但他还是接了下来。为了给自己打气。
共和国是最强的。只要一直保持那样就好。为此而谋划——为了一边倒地消灭敌人而谋划,这才是自己的工作。靠牺牲同伴换来的策,不过二三流的手段。他在脑中这样对自己反复说道。
一股炽热的意志,正在阿尔特胸中翻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