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瑟亚王国的野心

舒茨阿尔滕皇国的分裂——对此事最为高兴的，恐怕要数卢瑟亚王国了。什么都没做，敌对势力就自行衰弱了。

然而，即便处于这种局面，卢瑟亚王国也没有立刻采取行动。

原因有二。其一是亚历山大二世国王的病情终于开始真正恶化。国政已交由尼古拉王太子接管，因此几乎不受影响，可一旦国王驾崩，按照惯例需要服丧一年。有人提出在这种状况下不宜发动战争。不过，关于这一点，认为若错失大陆称霸的绝佳机会、辜负亚历山大二世国王遗志的意见占多数，因此并未构成太大障碍。

问题在于另一个原因——关键的战略方针争执不下。

战略主张大致分裂为两派。一派是趁乱进攻、一口气夺取原舒茨阿尔滕皇国全部领土的积极论；另一派是主张暂且静观，待敌方内耗疲惫后再发动进攻的慎重论。

「敌方最大势力也不过是皇国的四万！我军能准备三倍于此的兵力！还有什么好怕的!? 」

积极论代表人物艾萨克·邦达列夫将军在会议中大声疾呼。

「要解释多少遍你才明白？那只是逐个对敌时的兵力对比。如果我军进攻时敌方联手迎战，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五五开。」

反驳邦达列夫将军的是尤里·罗曼诺夫将军——慎重论一方的代表人物。

「所以才更要在敌人来不及联手时发动进攻！」

「所以我才说，我军一旦进攻，敌人反而可能团结起来。不如让敌人自相残杀，等他们削弱之后再进攻，这样更有效率。」

双方的主张始终平行无交。照此下去只会白白浪费时间——在军部无法统一意见的情况下，尼古拉王太子还是出席了本次会议，为的是听取最终决断。

正因明白这一点，两位将军比以往更加热切地陈述各自的主张。

「能允许我提一个问题吗？」

而且，出席本次会议的并非只有尼古拉王太子一人。由于是要做出最终决断的场合，文官中也有数人列席。

其中一人瓦西里开了口。

「……请讲。」

事到如今，瓦西里在卢瑟亚王国内被视为研究包括共和国在内的西方事务的第一专家。既然是瓦西里发问，两位将军的表情都微微透出紧张。

「在这次进攻作战中，诸位打算将谁视为敌人？」

「那是……」

「……佯攻南部，实际进攻皇国中央吗？」

「嘛，据说目前只是聊聊家常的程度，但即便如此，也是此前从未有过的变化。」

共和国应当正忙于平定北部。在那样的状况下，不可能抽调兵力远赴南方。即便出兵，皇国也会乐于乘虚而入。通过外交手段，可以诱使共和国出兵。

「是敌人内斗之后、留存实力最强的一方。」

「……皇国。」

这两个人，卡穆伊实在难以置评。

一直默默听着讨论的另一位将军——首席将军谢尔盖·巴斯基恩，低声呢喃道。

而且，从两位将军的反应来看，他想说的话应该已经被充分理解了。

罗曼诺夫将军向瓦西里征询意见。

「当然要打。」

没有得到期望的回答，瓦西里决定直截了当地问。这种问法会让人觉得他畏惧共和国，他其实并不喜欢这样——虽说他确实有所忌惮。

卢瑟亚王国若向西方进攻，北部会撞上前东方伯家萨穆埃尔为中心建立的势力，中央则需突破原东部边境领的领土。罗曼诺夫将军认为，共和国不太可能坐视不理。

「重要情报？」

邦达列夫将军也收敛了最初的气势。他重新认识到，企图一次进攻就攫取全部领土，实在太过乐观了。

这是罗曼诺夫将军从一开始就主张的观点，如今邦达列夫将军也听得进去了。

「……您的意思是，先平定南部？」

「马蒂亚斯和露西亚正在接近。」

「不会半吊子。一旦决定目标，就全力应对那场战事。」

面对奥托合情合理的意见，卡穆伊只能说出这句话。

希尔德加德并不在场。在场的除了阿尔特，还有卢茨、伊格纳茨、玛丽亚、奥尔等统领军队的人。而且——仿佛早就料到会提起这个话题似的——奥托也在。

「「「是！！」」」

「吞并皇国，击溃共和国，让卢瑟亚王国统治整个大陆。大陆统一，就是我们的目标！」

而罗曼诺夫将军则含糊其辞。既然要图渔翁之利，自然只能这样回答，但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疑问：共和国非但不会消耗殆尽，反而可能反过来吸收其他国家的力量。

「不在这里问还能在哪问？总不能当着人家老婆的面问吧？」

臣下们齐声应和，一同向尼古拉王太子敬礼。

尼古拉王太子站起身来，宣布了大陆统一的目标。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出这番话。尼古拉王太子的心思，早已飞向自己主导新政的未来。

从这一天起，卢瑟亚王国将大陆统一这一崭新而宏大的目标正式提上了日程。

听到回答后，瓦西里便退了下去。瓦西里知道，文官若在军事会议上过多插嘴，只会引发不必要的摩擦。

「那北部也指望不上了。中央和南部也很有可能与共和国存在联系。」

「几乎可以肯定。东方伯家选择了分散投靠共和国与皇国两边的道路。」

「你要在这里问这个？」

「什么？」

身为霸者应当有的姿态。若是亚历山大二世国王，或许会有所顾虑。然而，卢瑟亚王国并不满足于实质性的霸权，而是企图以武力统一整片大陆。统一大陆——这才是当今卢瑟亚王国、尼古拉王太子的野心。

邦达列夫将军这次给出了明确的回答。

面对瓦西里的提问，邦达列夫将军陷入了沉思。

「如果留存实力最强的是共和国的话……」

巴斯基恩将军一直出席着军议，而且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这个原因，直到现在罗曼诺夫将军才终于明白。

尼古拉王太子认为，要超越已故的兄长、乃至父亲现任国王，必须立下这样的功绩。

首先让步的是慎重派的罗曼诺夫将军。他很清楚共和国的弱点在于人才数量不足。如果共和国吸收了皇国的人才，这个弱点就有可能消失。

「此话怎讲？」

交涉方面则无需多作说明。皇国至今已在谈判桌上屡屡吃亏。

「我对老婆可是一心一意呢。」

在这样的日子里，今天是全体会议之日。参与北方压制的人们齐聚一堂，已是久违的事。

「你是有两个孩子了吧，一男一女？」

那个人，自然是卡穆伊。

「人的恋爱话题是重要机密——以前好像有人这么说过。」

与皇国进行共同对抗共和国的谈判，一直谈到最后一刻。以此让皇国直到最后都摸不清王国的意图——这就是巴斯基恩将军的作战方案。

卡穆伊等人正推进着北方领土的支配工作。还有无数事情亟待处理，众人各自为政，不停奔波。

「感谢诸位。我的问题到此为止。」

「作战对象是皇国。我一直在考虑，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共和国与皇国联手的可能性极低，但确实应当有所准备。只是，要拉拢哪一方？这取决于我方以谁为敌。」

邦达列夫将军没能立刻作答。说实话，敌人当然是所有势力，但他知道若如此回答，必定会被指出谬误。

「不对。」

「……这样不会被视为卑劣吗？」

「……我并不讨厌。不过，马蒂亚斯和露西亚啊。」

「共和国还有余力在南线作战吗？」

「先打倒皇国，再以数量优势压倒共和国，这也是一个办法。」

「如果正面进攻，必定会与共和国碰撞。北部的局势如何？东方伯家的叛乱势力恐怕已经与共和国有所勾连了吧？」

奥托自学院时代起就一直支持希尔德加德。对于卡穆伊增加侧室一事，他持反对立场。

「无论是进攻还是交涉，看来都以皇国为对象更为容易。」

「那我换个问题。要与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交战吗？」

这是一记漂亮到极致的直球。只有阿尔特才问得出口。

巴斯基恩将军否定了罗曼诺夫将军的想法。

「进攻南部是为了避免与共和国正面冲突。推进到一定程度后，转而北上。」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过，这种事适合拿到这里来说吗？」

「哈？」

「……若要同共和国交战，就必须速战速决。」

「你是怎么看待露西亚的？」

◇◇◇

「……哈？」

「但多半还是会与皇国交战。」

这种内容自然不会传到卡穆伊那里。

宣布会议开始后，阿尔特首先开了口。

需要讨论的事项堆积如山。比起在诺尔特恩德建国时，必须推进更多的事务，而且速度要快得多。

若是小国倒也罢了，堂堂大国卢瑟亚王国采取奇袭手段，实在不太体面。

「……是。理应如此。」

谈判应当与进攻方向相反的目标展开。

在罗曼诺夫将军看来，甚至有些走一步看一步。

看来南方伯根本不在巴斯基恩将军的眼里。

「……奥托，你对这种事还真是严格啊？」

「……如果可以，请说明理由。」

「那就赶快跟她说清楚吧。让她抱着无谓的期待多可怜。」

「一直在想吗……」

原本在总兵力上，皇国一方就更多。如果分裂的势力重新团结，王国在数量上的优势便会丧失。

邦达列夫将军的视线投向了瓦西里。分裂敌方势力，属于外交或谋略的范畴，并非军部的工作。

奥托与妻子迪莱特的关系看来十分顺利。

「国都传来了重要情报。」

「正是。打皇国一个出其不意。外交担当得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这、这话恕我直言，是不是有些半吊子？」

听了阿尔特的话，卡穆伊歪了歪头。越重要的情报，理应越先传到卡穆伊耳中。但他对阿尔特所说的重要情报毫无头绪。

共和国之所以难以进攻，不仅因为其战力强悍，还在于诺尔特恩德的防御坚不可摧。一旦共和国固守诺尔特恩德，战事就会长期化。这会给第三国可乘之机，是卢瑟亚王国必须避免的局面。

「外交吗。」

「卡穆伊，又打算增加侧室吗？」

巴斯基恩将军又一次提到了与皇国的战争。仅凭这番话，周围人完全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要审视这个议题，有个必须搞清楚的事。」

「不，没有要增加。露西亚确实很可爱，但我只把她当妹妹看。」

「关键在于不能让敌方势力抱成一团。据我方掌握，共和国约有一万五千。皇国四万，皇国东部同样有四万。若再加上奥本海姆王国，将达到与我军同等甚至超越我军的数量。」

「或许陛下不会允许。但战争必须获胜。正义永远属于胜利者，这是历史已经证明的事实。」

罗曼诺夫将军的回答便是如此。所有人都预料到了他会这样回答。

「……重要情报。」

「不过，视共和国动向而定，也可能以共和国为敌。」

「为实现目标，期待诸位的奋力拼搏！散会！」

「不，我最近觉得大家玩乐心不足嘛。正好来了这么个难得的好话题。」

「三个。前段时间又添了一个女儿。」

「……那真是恭喜了。代我向德特祝她身体健康。」

卡穆伊记得去年也听过同样的话。看起来顺利得有些过头了。

「祝身体健康？已经生下来了呀。卡穆伊你们呢？」

卡穆伊建议产后应该多休息的忠告，显然没有传达到奥托那里。

「太忙了……」

「那是借口吧？不珍惜可不行啊。」

奥托是那种把妻子和儿女都爱到骨子里的人。

「好了，到此为止！把话题拉回来。露西亚只能当妹妹看是吧。那玛丽亚，你是怎么死心的？」

「诶——？你问玛丽亚这个？」

突然被阿尔特抛来一个离谱问题的玛丽亚，不满地抱怨道。

「为了作参考啊。你不也是被当妹妹对待的吗。然后你放弃了卡穆伊，拿身边现成的男人凑合了。」

「喂。你口中所说身边现成的男人，是在指谁呢？」

伊格纳茨也向阿尔特表达不满。伊格纳茨那边被阿尔特一挑拨，气氛已经相当紧张了。

「除了你还能有谁？怎么着？已经被甩了不成？」

「你说什么!? 」

「好了！约定俗成的吵架环节到此为止！难得聊得开心，闹成吵架像什么话？」

卡穆伊在事态变得激烈之前介入了调停。已经说过很多次了，需要讨论的事情堆积如山。

「露西亚那边她知道该做什么，问题是马蒂亚斯那边。我什么话都没法对马蒂亚斯说啊。」

向露西亚明确传达心意——这是卡穆伊的责任。但马蒂亚斯那边，卡穆伊既说不出「加油」，也说不出「放弃」。毕竟对方是自己的妻子。

「诶？」

「真的打算占领南部。目的是让我方放松警惕，以为他们迟早会离开。」

「两万。拼命搜刮的话或许能凑到三万，但对手可是十万啊。要我说，与其拼数量，不如在质量上做文章。」

看着阿尔特轻描淡写地把议题撤了回去，卡穆伊一脸无奈。卡穆伊也明白阿尔特的心情——难得久别重逢，高兴得有些飘飘然了。

「收购囤积很难吗……」

「前提是这份情报是真的。」

想到与卢瑟亚王国的战争即将爆发，卢茨发出了既像惊讶又像兴奋的声音。

卢茨没有说会输。只是，即便赢了卢瑟亚王国，如果军队因此元气大伤，那正中国南伯的下怀。

皇国会输——阿尔特是基于这一前提在思考。

让共和国自以为是地采取出其不意的行动，把兵力吸引到南部。但这完全没有意义。

现在就算散布假情报，一旦大军真正调动起来，进攻路线自然会暴露。那就没有意义了。

「这个已经在做了。那些商人虽然受到保护，但并未宣誓效忠。只要眼前摆出利益，愿意扑上来的商人可不少。」

「……原来如此。」

「正是如此。得让他们好好撑住才行。」

「这是进入正题前的热身运动。接下来的讨论可有得头痛了。」

在敌人后方实施粮草封锁。卡穆伊盘算的是这个。

「哦哦!? 」

「……确实。介入不太可能，就算能介入也为时过早。那这个话题就先搁置吧。」

「正是如此。」

「就看播下的种子能长到什么程度了。虽然我知道离收获还早得很。」

「……南部，不妙吧？迪弗里特那边能凑出多少人？」

「什么嘛。那就好办了。」

既然是假情报，就必须查明其目的。

不告诉任何人、不写进官方文件里的东西，是无从查起的。

「卢瑟亚王国终于要采取行动了。」

「不可能。只要舒茨阿尔滕皇国还是舒茨阿尔滕皇国。」

「……如果情报是真的，我方该如何应对？」

「支援皇国如何？」

「引诱我方采取出乎卢瑟亚王国预料的行动，向南部派兵。这是一种拧巴的诱惑。」

这只会让皇国高兴。共和国如果能做出舍弃南部的决断，反而能腾出精力专注平定北方。

「不过，卢瑟亚王国的目的是从南部寻找破绽，一气攻陷皇国中央。迪弗里特那边只要适度打个平手，卢瑟亚王国终究会撤走的。」

虽然对王国的策反工作正在进行，但还远未到充分的程度。希望能让皇国与卢瑟亚王国长久作战、为我方争取时间。如果贸然挖走人才，皇国可能撑不住。

卡穆伊知道阿尔特要说什么。那是很难一次会议就得出结论的内容。

剩下的办法就是威胁本人，逼他招供。卡穆伊正在确认这一招是否可行。

卢茨的表情转为严肃。南部距离遥远。就算想介入，也得先把北方进一步巩固下来，否则只能派出极少数兵力。

向奥托的委托到此结束。剩下的就是如何处置其余的牌。

阿尔特反过来问道。这项大方针应由卡穆伊来判断。

「……还有呢。」

「预定进攻地点是南部。与我军上次战争时那个王太子小子进攻的路线基本一致。」

「如果这是假情报呢？」

「……也就是说，什么意思？」

「……那就只能加紧对卢瑟亚王国展开工作了。另外还要设法把皇国的人才拉到我们这边。」

「制定作战计划的是名叫谢尔盖·巴斯基恩的将军。这位将军是一个人独自拟定的。」

「没有。家人比不上工作。虽然有沾花惹草，但从不对谁痴迷。喜欢钱财，但并不缺钱。正因为是这种人，才会被选中吧。」

「这我知道。那么，剩下的就——」

卢茨由衷地表示佩服。即便是魔族，也不可能读懂人心。他们能获得的只有会议和文件的内容，以及来自告密者的情报。

「是啊。」

至今为止，他们还没有被骗过假情报。但阿尔特的话分明是在怀疑这份情报。

「……奥托君。你真是出息了啊？」

皇国那边，由于已故原宰相的策略和持续的战争混乱，新兴的奥托商会趁虚而入的空间很大。但卢瑟亚王国没有那样的空隙。

「不过，光靠这个可没法阻止军队哦。卢瑟亚王国随时都在准备打仗，不会慌慌张张地临时凑集物资。」

该做什么，阿尔特心里清楚。问题在于能否顺利达成。而这一点，无论怎么讨论都无济于事。

「不从南面进攻，而是从北面或中央进攻。不过，这种可能性很低。」

「真正的作战计划只存在于他脑子里。他说过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无法判断。」

卡穆伊并非就此相信了情报属实，但眼下也找不到它是伪造的证据。他决定先把讨论推进下去。

「说得对。可只有两万，太吃力了。」

「具体数目还不明确，但应该超过十万。这些兵力预计将全部从南部发动进攻。」

「奥托。你那边对卢瑟亚王国的渗透进展如何？」

「巴斯基恩将军有什么弱点吗？」

只能朝着那一天，竭尽所能去做所有能做的事。

奥托已经能够先行一步行动了。如今的奥托已是一家大商号的当家人，拥有不输一国施政者的眼界。

「……南部吗。」

这种可能性存在。但想不通优先压制南部的理由何在。南部诸国定会强烈反抗，平乱需要相当的时间。

「那你提它干什么？」

「拉拢人才时机很难把握。皇国得为我方争取到准备好所需的时间才行。」

「有本事。还有这种招数。」

「只要不派兵就了结了。」

「王国受保护的商人太强了。很难挤进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