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战之局
《魔王之器》 · 月野文人 · 6063 字
卢瑟亚帝国本军——大陆西方侵攻军,因本国传来的消息而大为动摇。东方诸国联合入侵,这已经足够令人震惊,紧接着又传来帝都陷落的消息。大陆西方尚未平定,本国却已经丢了。岂能不动摇。
实际上,消息传到时,逃出帝都的斯蒂芬皇太子已经集结军队,开始着手收复帝都。但这一消息要传到大洋西方还需要时间。况且有人暗中阻挠消息传递,恐怕根本传不到。
率领帝国本军的尼古拉皇帝与军中高层,只能基于最坏的情报召开军议。
「应当速速集结军队,撤回本国。」
罗曼诺夫将军进言撤军。
「怎么撤?奥本海姆王国巴不得从背后袭击我们正要撤退的军队吧。」
反对的是邦达列夫将军。和往常一样,两人意见对立。让他们二人交锋不同意见本就是他们的职责,会变成这样也无可厚非。只是问题在于,二人都无法确信自己的意见是正确的。
「那就留一半兵力牵制奥本海姆王国,再撤退便是。」
「若能牵制住倒是好。可若牵不住,我军便可能陷入东西夹击的境地。」
「那就孤注一掷,对奥本海姆王国发动总攻如何?先剥夺其反抗之力,再班师回国。」
这本不该出自素来慎重的罗曼诺夫将军之口的强硬策略,就这么脱口而出。
「紧接着还得开启夺回本国的战斗。选择损失过大的战略不太好吧?」
这回,理应是积极派的邦达列夫将军露出了慎重姿态。两人的讨论与其说是在交锋意见,不如说只是在互相否定。他们害怕在没有答案的情况下做出决断。
「本国应当也已开战。我军的兵力多于敌军,何必急着回去呢?」
两位将军只顾浪费时间,瓦西里按捺不住插了嘴。瓦西里是文官,未经允许便参与军议本应追究越权之责。
「你能断言这样我国必胜吗?」
邦达列夫将军要的不是道歉,而是责任。
「无法断言必胜。我只是认为,按兵不动只会让事态恶化。」
「正因为想动也动不了,才在为难。」
若能中止与奥本海姆王国的战事回到本国,谁都想回。但敌方奥本海姆王国岂会容许。卢瑟亚帝国军一旦转身,对方定会兴高采烈地从背后扑上来。
「这……命他们讨伐奥本海姆王国。」
「……陛下为什么想当国王,不,想当皇帝呢?」
「所传何意?」
克劳迪娅问起了奥斯卡来访的缘由。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奥斯卡又绷紧了脸。
「可是陛下!陛下身体不适,且正因身为国王而痛苦!与其继续痛苦下去,不如退下王位,求得解脱,这不也是选择吗!? 」
虽然对臣子们感到恼火,但面对现状感到困惑的尼古拉皇帝也一样。他本抱着扫平叛乱势力的打算进军大陆西方,回过神来却发现是自己被逼入了绝境。制造这一切的是卡穆伊。尼古拉皇帝甚至想:倘若这是在首次西征之前发生的,卢瑟亚帝国恐怕已经不存在了。
奥斯卡的提议被克劳迪娅当即拒绝。
「卢瑟亚帝国主力军若要撤退,奥本海姆王国定会兴高采烈地从背后扑来。帝国希望我们做的,就是挡住他们。」
尼古拉皇帝想回帝国本土。他不想待在四周或许全是敌人的大陆西方。这点瓦西里也赞同。迪亚王国的动向可疑。万一迪亚王国倒向叛军,卢瑟亚帝国本军就会被四面合围而陷入孤立。不能让皇帝留在那样的危地。
「我很怀疑能否防得住。」
「这个嘛,作为战术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这,您问我……」
「我不能自己放弃王位。若那样做,我究竟是为了什么才……」
「这是……」
克劳迪娅好歹也有自觉:自己做过多少事。她的心中也有罪恶感。正是那份罪恶感不断侵蚀着她。
奥斯卡知道克劳迪娅的不适并非疲劳所致。但就算把真相告诉她,也无法改变什么,只会让原本的克劳迪娅更加混乱。奥斯卡很清楚这一点。
「……说得也是。」
「感觉遍地都是敌人呢。」
若一切祸根都在卡穆伊,那应当讨伐卡穆伊的据点。即便卡穆伊现在身在别处,也会为了守护诺尔特恩德而回来。瓦西里是这样想的。
「……再派一次敕使。」
「……我,说不定会死掉吧?」
克劳迪娅的反应正是奥斯卡所期望的。克劳迪娅还是克劳迪娅。
「那些是帝国的敌人。在此处,若我国举起反旗,便能堵住帝国主力的退路。」
「不去讨伐诺尔特恩德吗?」
「我已经休息很久了。可无论怎么休息,头脑里的雾都散不去。」
克劳迪娅已经知道这些消息。奥斯卡知道她知情,却什么也没说,只回答了问话。
「怎么会。好好休养一阵子就会好起来的。」
「迪弗里特长着那样一张脸,做事倒挺阴险呢?」
「大陆西方北部的态度消极,但基本已是叛乱势力。大陆中央至今没有动作,但考虑到与卡穆伊的关系,迟早会随叛乱而动。西方正战得如火如荼。帝国虽占上风,但迪弗里特还有充足的战力。」
「卡穆伊一动,便成了这副光景。这难道就是大陆霸主卢瑟亚帝国的姿态吗?」
「请陛下退位……」
一直沉默听会的尼古拉皇帝开口了。他面露苦涩,显然已被这窝囊的军议激得烦躁。
今天的克劳迪娅真是格外地像克劳迪娅。这反倒让奥斯卡有些不知所措。
尼古拉皇帝的话显然是在推迟决断。但作为臣子,瓦西里无法直接指责。
「那……也许确实如此。」
「……东方诸国联合攻入了卢瑟亚帝国。不仅如此,帝都似乎也落入了真神教会之手。」
「为什么?」
「那好,换个问题:卡穆伊·克洛伊茨,卡穆伊的军队,在哪里?」
「那怎么行!」
卢瑟亚帝国军最在意的是卡穆伊率领的军队下落何处。若如传闻所说真在大陆东方,单凭留在本国的兵力能否守住就相当存疑。必须调回帝国本军,以数量优势碾压。
「……奥斯卡先生。感觉……不算坏。只是脑子里一直昏昏沉沉的。」
「……是啊。」
◇◇◇
「或许是他那时还没有准备周全。」
「我国本就是迫于武力臣服的。若帝国已失去那武力,想要脱离其支配是理所当然的事。」
「…………」
「什么条件?」
「咦!? 要背叛吗?」
「陛下……」
「是这样,但卢瑟亚帝国本军似乎想撤回本国了。」
「从尼古拉先生那里?有什么事呢?」
「也可能卡穆伊另有更重大的事情要处理。」
「那……」
「陛下……」
「是的。对卢瑟亚帝国而言是天大的事。」
「……什么事?」
「既然如此,只能留下守备兵力断后防守了。」
「所以是要我们替他们打仗?」
「卢瑟亚帝国如今已被逼到相当窘迫的境地。东方诸国联合入侵,本国的军队想必已向东部收缩。而帝国本军还在西边。大军已被大幅度分割。」
「……明白了。那臣便去准备遣送敕使一事。」
「也许是疲劳积得太多了。」
「有可能。」
瓦西里将尼古拉皇帝一直避而不看的可能性说出了口。即便与卡穆伊阵营为敌也能胜——那份自信的根据在于勇者。可如今不仅可能失去勇者,甚至可能与之敌对。对尼古拉皇帝而言,对卢瑟亚帝国本军的众人而言,这是绝不愿它变成现实的可能性。
「那样做的话,我又要被说坏话了。」
这也是卢瑟亚帝国军军议迟迟无法统一的理由之一。由帝国勇者们率领的卢瑟亚帝国西方驻留军,以及迪亚王国军,一直对卢瑟亚帝国本军的命令百般无视。
「那要留多少?」
「陛下。迪亚王国莫非也是叛乱势力?」
「就算背叛帝国,卡穆伊先生也一定不会原谅我。迪弗里特也是,兄长也是。我没有一个同伴。」
克劳迪娅说出这样的话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很早以前开始,她便时不时会流露出对死亡的渴望。奥斯卡从不敢问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原因他能猜到,却害怕去问。如果那是出于罪恶感,那么那份罪究竟是什么?如果不是出于罪恶感,那感受不到罪业之重的克劳迪娅,更让奥斯卡觉得可怖。
尼古拉皇帝说得不错。不过,那些士兵并不知道帝都陷落的事。这等大事不可能传入士兵耳中。
「如果真的会死的话……那倒好。」
「可是……卡穆伊当初为什么选择了臣服?」
克劳迪娅脑中完全没有背叛卢瑟亚帝国的念头。看到她的反应,奥斯卡已心知肚明——这也在他预料之中。
克劳迪娅露出眼珠朝上思考的神情。即便头脑昏沉,她也还是理解得了这一点的。
「……奥斯卡先生。你的心意我很感激,但还是不行。」
「陛下。您感觉如何?」
「我来请示此事。迪亚王国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说到底,试图揣测卡穆伊的想法本身或许就是徒劳。事态已经启动了。」
「命我们讨伐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与奥本海姆王国的联军。」
奥斯卡用一种并不稀罕的问候语走进了房间。可说出这平淡问候的奥斯卡,脸上却因紧张而僵硬。
「完全无视我方命令的帝国勇者,以及迪亚王国,究竟是敌是友。必须先把这一点弄清楚。」
迪亚王国——这个被卢瑟亚帝国怀疑动向的国家。迪亚国王克劳迪娅正在韦斯特米德城内的私室中,茫然地望着窗外。窗边的椅子上,她坐在那里。面前桌上的杯子里升起的蒸汽已经消失。她到底这样坐了多久,连克劳迪娅本人也不知道。她甚至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甚至是几天,她都会一直这样呆坐下去。当然,前提是没人来打扰,而事实上周围也不会容许。此刻,又有人来打断了她的时间。
「有什么事吗?」
「那多留些足以防住的兵力就是了。」
「要不要去床上休息一下?」
「尼古拉先生不是正在和那些国家打仗吗?」
「眼下重要的是夺回帝都。本国不稳,士兵们也无法安心作战。」
「……种族融和吗。」
「必须决定进退。但在那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搞清楚。」
「那可真是不得了。」
「那奥斯卡先生要去打仗吗?」
「……卢瑟亚帝国派敕使来了。」
克劳迪娅明白奥斯卡的提议是出于对自己的关心,语气便平静下来。
「……怎么走?」
本可以勇者所率军队牵制奥本海姆王国军,让卢瑟亚帝国本军回国,或派勇者前往大陆东方的战场。这原本才是卢瑟亚帝国本军想采取的方案。
明明有机会阻止卡穆伊,避免走到这一步。放弃那个机会的正是卢瑟亚帝国。事到如今再悔恨也无济于事。只不过是被他们视为敌人的对象,堂堂正正地作为敌人动了起来而已。
「为什么?」
克劳迪娅的回答绝谈不上健康。但听到这回答的奥斯卡脸上却浮现出些许喜悦。因为克劳迪娅还是克劳迪娅,他为此松了口气。
通过这番对话得知尼古拉皇帝意向后,重臣们开始为撤退而行动起来。无论动起来多么艰难,也只能如此。
「……如果和谈条件得当,这些都可以解决。」
克劳迪娅没有说下去。但奥斯卡明白克劳迪娅做了什么。克劳迪娅的恶行,全是为了登上舒茨阿尔滕皇国的皇位。皇国虽已覆灭,但克劳迪娅如今仍是卢瑟亚帝国的皇后、迪亚王国的国王。为了得到这个地位,她甚至把国家出卖了。若在这里亲手将其舍弃,那她做过的一切恶行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克劳迪娅无法接受。
「陛下。」
瓦西里是文官。断后需要多少兵力他不可能知道。该定此数目的是发问的邦达列夫将军的职责。
犯下累累恶行,登上了舒茨阿尔滕皇国的皇位。付出了如此多的代价成为皇帝,克劳迪娅到底想做什么?奥斯卡不知道。他从未听克劳迪娅亲口说过。
「……为什么呢?我也不太清楚。」
「怎么……」
毫无目的,仅仅是想当皇帝。而推戴了这样一位皇帝的皇国,理所当然该灭便灭了。这个念头让奥斯卡心痛。也让他觉得自己侍奉克劳迪娅至今的人生毫无意义。
「……也许我是想得到认可吧。想让身边的人都认可我。」
「成为皇帝之后,得到认可了吗?」
奥斯卡明知答案,还是问了。他是希望克劳迪娅能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是多么愚蠢。
「……没有。就算当了皇帝,也没有任何人认可我。所以我还不能退位。我必须努力到所有人都认可我为止。」
「……克劳迪娅大人。」
奥斯卡的心意传不到克劳迪娅那里。这种事并非第一次发生。自侍奉以来,奥斯卡从未觉得自己的心意有一刻传达到了克劳迪娅心中。
「奥斯卡先生。」
克劳迪娅的瞳孔注视着奥斯卡。那是最近几乎没有过、更早以前也几乎不曾投向过他的强烈目光。
「……有什么事吗?」
奥斯卡不明白那目光的含义。
「我是一个没人拦着就停不下来的人。我本以为卡穆伊先生会拦住我……但到头来,卡穆伊先生什么也没有为我做。」
「克劳迪娅大人……」
克劳迪娅话语中的含义——想到这里,奥斯卡额头渗出了冷汗。他的手缓慢而犹豫地伸向腰间挂着的剑。
这就是自己的使命吗?弑杀所侍奉的王——这等不名誉的职责,竟是自己肩负的使命吗?奥斯卡心中思绪翻涌。
「陛下!」
听到这声音的瞬间,奥斯卡胸中涌起一阵安心。与此同时,也带着一丝悔意。
「什么?」
身影消失后的房间里,奥斯卡喃喃低语。克劳迪娅正被某种存在支配着。那是凌驾于众勇者之上的某个东西。即便明白这一点,奥斯卡也仍不知该如何是好。即便被支配,克劳迪娅也依然是克劳迪娅。有时也会像刚才那样,恢复成原本的克劳迪娅。
「卡穆伊……你究竟想做什么。又打算如何与那些家伙战斗?」
这个问题奥克也回答不了。
「……那倒也是。我们这边有七个人。七对一的话,绝不可能会输。」
挑衅。卡穆伊的目的是这个。把盘踞在韦斯特米德不动的勇者们引出来。而奥斯卡替他实现了这一点。通过对统率众勇者的克劳迪娅,对寄宿于克劳迪娅体内的卢基费尔发起挑衅。
「卡穆伊说谎是指?」
奥克那边可没法冷静回应奥斯卡的讽刺。
「那也就是说,七个勇者打算一直缩在屋里?战战兢兢地等着卡穆伊出现咯?」
「……行。不能让她一直这样为所欲为下去。就让我等把实力充分展示给你们看吧。奥克,召开军议。把人都召集起来。」
勇者之一,奥克一出现,克劳迪娅的气氛骤然一变。她已经变成了既是克劳迪娅又不是克劳迪娅的存在。
面对奥斯卡的讽刺,克劳迪娅用冷静的语调回答。语调虽冷静,但那话语中明显赌着气。
「……我该做什么。我又能做得了什么?」
克劳迪娅借奥斯卡的挑衅之势,终于决意行动。她带着奥克离开了房间。那飒爽的步伐,绝不是克劳迪娅的。
「岂有此理的放肆。让她好好尝尝轻侮我等的后果。」
「是勇者说了谎,还是卡穆伊说了谎。恐怕,两者皆有吧?」
「哈吉托独自外出时遭到了袭击。」
「你说什么!? 你竟敢侮辱我们!? 」
「话说回来,哈吉托在做什么?竟白白放跑了对方,就算是大意也未免太不像话。」
「所以卡穆伊才会出现。这不是很好吗?只面对一个人,若是逃了,就意味着两个人就能赢吧。」
「你是想说一对一赢不了她?」
「哈吉托被斩去了双手双脚,根本无法追捕卡穆伊。」
「……怎么了?这样慌张地大声叫喊。」
「怎么了?」
「……论单打独斗,我等应当胜过卡穆伊才对?又怎么会落得这般地步?」
「哈吉托他……」
「……那卡穆伊呢?」
比起遇袭的哈吉托的安危,克劳迪娅先问了卡穆伊的下落。大概是认为身为勇者的哈吉托,本就没有必要担心吧。
替奥克答话的是奥斯卡。
「卡穆伊一直在隐藏实力。上次交战时,也完全有可能并未出尽全力。」
「那是……」
见奥克的反应,克劳迪娅也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
奥斯卡的语调中已没有对克劳迪娅的敬意。因为这个克劳迪娅,已不是他所侍奉的克劳迪娅。奥斯卡正以态度表明这一点。
「是。一旦发现,立即歼灭。」
「已派士兵搜寻。」
「我只是在问,勇者究竟何时才肯拿出真本事。」
「那几乎可以肯定就是卡穆伊所为。没取他性命,已算幸运了。」
「什么?」
「是!」
奥斯卡也看不透卡穆伊的行动。他明明大胆到现身于韦斯特米德——这个对他而言堪称敌之据点的地方,却没有取勇者性命便离开了。究竟怀着什么目的,奥斯卡不明白。他无从知道,自己正在为卡穆伊的目的推波助澜——尽管根本看不透那目的。
奥克没能立即回答克劳迪娅的问题。因为他意识到,克劳迪娅误会了什么。
「卡穆伊来了。卡穆伊出现在这座王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