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活动的人们 其二

「卡穆伊拥有改变他人命运的力量」——这是卡穆伊尚在舒茨阿尔滕皇国学院时，奥托说过的话。正如这句话所言，卡穆伊身边的人，纷纷落入了当时做梦也想不到的境遇。纵然可以说是因为整个世界本身发生了变化，但卡穆伊确实对这一切施加了影响，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在这些人中，迪弗里特是格外特别的一个。迪弗里特也受到了卡穆伊的影响。他被从暗杀中救下，又坐上了南部边境领统管之位，这背后都有卡穆伊的关联。

他被卡穆伊评为人君之器，后来当真成为了埃里克森王国的国王，还登上了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盟主之位。

然而，在受卡穆伊影响的人——其中称得上友方的人——当中，唯一对自身境遇完全不以为然的存在，便是迪弗里特。

不止如此。迪弗里特之所以在卡穆伊的友方中显得异色，还在于他从与卡穆伊相遇以来，从未想过要屈居其下。

他在相遇后立刻便认可了卡穆伊的力量，并为了将这股力量纳为己用而积极行动。到这一步，与其他人都是一样的。

后来，索菲莉亚公主去世，他失去了成为皇国统治者的可能，又遭人暗杀，心灰意懒，在诺尔特恩德寄人篱下之时，迪弗里特也没有选择做卡穆伊的臣属，而是甘愿保持一副世外之人的姿态。

迪弗里特对于卡穆伊的力量，既不像绝大多数敌我双方那样畏惧，也不曾恐惧、憧憬或为之着迷。

迪弗里特始终是居高临下地俯视卡穆伊，至多也不过平视，或者以旁观者的斜侧角度看待他。单凭这一点，或许迪弗里特确实有人君之器。因为他不曾仰视任何人。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迪弗里特，历史上对他的评价却并不高。理由是：他虽有出众的才能，却未能留下与之相称的功业。

有人说，迪弗里特遇上卡穆伊——或者卡穆伊的存在本身——对迪弗里特而言便是一场不幸。有人认为，正是因为被卡穆伊评为人君之器，迪弗里特才会想岔了路子；也有人说，是卡穆伊让他走上了一条与自身能力不相称的错误道路。

这倒也并非全是无稽之谈。若没有卡穆伊，迪弗里特或许有可能成为舒茨阿尔滕皇国的皇帝或是代皇帝。那样一来，统御大陆的或许就是迪弗里特了。

不过当然，探讨这种「如果」毫无意义。因为卡穆伊·克洛伊茨确实存在于世。

若迪弗里特当真怀有称霸大陆的野心，那么他必须跨越的，既不是卢瑟亚王国，也不是帝国，而是卡穆伊·克洛伊茨这一个男人。

而迪弗里特·埃里克森，已经开始了疑似为此而采取的行动。——迪弗里特到头来，虽然愿意做友方，却自己拒绝了成为同伴。

大陆西南部——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领土以南，是一片辽阔的山区，据说那里曾是矮人族的王国。群山嶙峋、岩石裸露的险峻山脉绵延不绝。由于包含众多活火山，这里是不毛之地，连草木都不生长。

因为如此危险且毫无恩惠可言，矮人族从世间消失之后，也没有人族在此居住。

而如今，约千人的军势正集结于这片土地。那是迪弗里特率领的埃里克森王国军。

人族不居于此的这片土地，迪弗里特为何要率军前来？正是因为这里无人族居住——他是来见那些在此筑起聚落、居住于此的居民。

「……想不到真会现身啊。」

「那么，雷伊的事呢？」

「明白。这仅仅是对您肯赏光前来的谢意。毕竟不先见上一面、谈上一谈，什么都无从开始。」

「卢瑟亚帝国对大陆的支配，不过是一时的幻影。它很快就会崩塌。我们需要的，是在即将到来的战乱中能够自保的力量。」

「果然如此。」

「我等既不承认魔王雷伊，也不承认魔剑。自然，也不曾参与盟约。」

「自然是为借重贵方的力量。」

正如巴卡斯所料，对迪弗里特而言，这才是最要紧的一点。魔族的人口增加了，军事力量便随之增强。他之所以厚待莱安族，正是冲着这一点。

曾在诺尔特恩德住过一段时日的迪弗里特，对魔剑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而这些事，即便是卡穆伊也不认为有什么好隐瞒的。

「此外，还有一条请求。」

「……可是。」

听了迪弗里特的话，巴卡斯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这个反应出乎迪弗里特的意料。

「并非如此。我是在问，贵方是否愿意加入联合。」

「……你要我等与其他部族混居共处？」

以迪弗里特的了解，所有魔族都应该遵从被魔剑选中之人。然而莱安族却违背了这一盟约。他想确认的，正是其理由——不，不如说，他想确认真伪。

对巴卡斯而言，二十万这个数字是难以想象的数量。

「说实话，往后会怎样连我也不知道。但至少现在确实如此。」

「你在说什么。他们当然是各自建起城镇村落，分开生活。」

「你知道魔剑的事？」

迪弗里特接触过的，只有在诺尔特恩德居住的、且是其中善于社交的一小部分部族。他并不知道魔族原本对纯血有多么执着。

「是的。」

「……是吗。那你是要我等臣服于你们？」

一直效忠「真正魔王」至今的或许并不止莱安族。迪弗里特认为还有很大可能存在其他部族，于是如此问道。

「信不信另说，事实是确有这样的公告发布。」

看来「几乎不曾踏足其他土地」这一推测才是对的，迪弗里特心中明白。莱安族从一千年前起，就不曾主动与其他部族往来。

「履行什么义务？」

此举奏效，才有了这次会谈。

如果魔王雷伊当真是一介篡夺者，那反而让人在意：为什么还会有魔族服从他？

「有什么问题吗？」

在此地无需客气。迪弗里特必须摸清莱安族的能力，再作判断。

「唔。」

若每支部族都要交付一座城，那得让出多少领地才够？迪弗里特想把诺尔特恩德的事例搬出来，以此拒绝巴卡斯的要求。

「……确实数量庞大。」

「建国之后，加入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之后那片国土如何经营，全凭贵方自行决断。当然，也有需要贵方履行的义务。」

如果巴卡斯说的是事实，那么魔族便分为两派：侍奉巴卡斯口中「真正魔王」的魔族，与追随魔王雷伊的魔族。

「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代表，迪弗里特·埃里克森。感谢您响应我方的邀约。」

迪弗里特所说的内容很简单，看不出有什么特别值得担心的问题。

「那么？你想从哪里说起？」

「……那不是工作场所吗？我说的是生活之所在。说得再直白些，是让女人和孩子居住的地方，你能明白吗？」

「理所当然。」

「领地吗……」

巴卡斯决定先确认一下，那「讨到的价码」具体是什么。

虽然不知道具体有多大，但既然还附带一座城，想必是相当规模的土地。这比预想的要优厚太多了。况且，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

「像这样的部族，还有别的吗？」

巴卡斯的回答是带条件的。若想想「妨碍」的对手是谁，这个条件便相当棘手。

「唔……」

「能否查探一下？」

晴空之下，只摆着几把椅子，面对面而坐的，是迪弗里特和一名兽人族男子。迪弗里特正是为了见这名兽人族男子，才来到这里。

「当然。凭什么要听一个篡夺者的话？」

「得到安身之地。我将在平原地区为贵方准备一片领地。城也会交付一座，虽不算大。莱安族可以在那里建国。」

这番话里其实掺了一点假。迪弗里特所求的，不是于战乱中自保的力量，而是掀起战乱、并在其中胜出的力量。

南部山区有魔族的聚落——他只凭这条传闻，派人打探，确认了其存在，进而请求会面。

「……魔王雷伊。就是那位魔剑的持有者吧？」

迪弗里特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这让巴卡斯多了一丝警惕。即便是几乎没有谈判经验的巴卡斯也知道，这种事后追加的条件，多数情况下恰恰是最关键的。

「……所以，即便是魔剑选中之人，你们也不打算服从？」

「篡夺者雷伊的时代，双方确实彼此仇视。但岁月已经过去了不少，如今如何就不好说了……对方派过几次使者过来，想来应该没那么严重。不过，那些使者的要求被我们多次拒绝，所以也不好讲。」

「……那又算什么问题？」

「……原来如此。」

「……首先请容我确认一点。贵方并未隶属于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这一点没有错吧？」

「其他部族住在哪里？」

「如果我等加入联合，能得到什么？」

「不，我见过首都都有多个部族的人，其他城镇也有。」

哪一方才拥有大义，这与迪弗里特无关。

「……那就不清楚了。一千年前被逐出诺尔特恩德之后，大家便四散分离了。我等好不容易才逃到这里，至于其他部族后来如何——」

「魔王雷伊是篡夺者？」

「不在联合内部挑起纷争。提供军事力量。提供维持军事力量的资金。说到资金，恐怕一时难以到位。短期内将由联合方面提供支援。」

「……诺尔特恩德不是有好几个部族共同生活在一起吗？」

「有。」

迪弗里特的回答正与巴卡斯所想一致。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那个异世界人雷伊，为了自己的复仇利用了魔族。为了让魔族臣服，他赶走了身为魔王的我族祖先，自己坐上了那个位子。」

「……目的是什么？」

「那个卢瑟亚帝国，很强吗？」

「知道。」

「那帮家伙是叛徒的子孙。不知是为了自保还是贪欲，他们背叛了真正的魔王，向篡夺者伸出了援手。」

「……只要不受妨碍的话。」

这才是迪弗里特的目的。他想把莱安族拉入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

「如今，大陆大半由卢瑟亚帝国统治。而卢瑟亚帝国已经承诺，给予魔族与人族同等的权利。」

这意味着莱安族一千年间几乎没有踏足过其他土地。又或者，他们连探察其他部族下落的能力都没有。

「就是有可能出现与其他种族交配混血的人。」

「……人族果然无法理解啊。」

这并非因为对方是莱安族的缘故。在漫长的历史中，魔族与人族一直彼此为敌。魔族比人族更了解久远的历史，又因长命而觉得那些事仿佛就在眼前，对他们而言，人族竟会寻求和解，实在难以轻信。

「我们不会同时与全部兵力开战。最多也就六万。若是这个规模，差不多算是势均力敌了。」

「……让血统污浊？」

这个数字的前提，是只将卢瑟亚帝国与迪亚王国的军队作为对手。迪弗里特不认为其他隶属国的军队会参战。

「请求？」

这是身为非魔族的迪弗里特无法理解的措辞。

「这话该我说才对。相信传闻、一路寻觅，总算没有白费。」

「……这种话，我很难轻信。」

「若要把其他部族也召集到这片地方来，那就请为他们另外准备一座城。这应该也是对方所希望的做法。」

「原来如此。势均力敌吗。」

「莱安族族长，巴卡斯。」

「要富国，便需要增加人口。不光是莱安族，把流散在其他地方的魔族也召集过来，如何？」

「数量而已。总兵力大约十八万至二十万。是我方的六到七倍。不过若加上同盟国的军队，兵力差距就会缩小到大约一半。」

「在那种环境下生活，可能会出现让血统变得污浊的人。」

「我只是来听听你说什么的。结论还没有定。」

巴卡斯说对其他部族的情况一无所知，这让迪弗里特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那么，如今那些服从的魔族又怎么说？」

「你们已经敌对到会被妨碍的地步了吗？」

巴卡斯当然听得出，迪弗里特话里捧得很是露骨。但他也并不觉得不快——对方将自己抬得越高，自己能讨到的价码也就越多。

这次会谈是迪弗里特主动提出的。

这件事，迪弗里特在诺尔特恩德从未听说过。

「……那个雷伊，是个篡夺者。他从我等的祖先——真正的魔王手中，夺走了王座。」

莱安族是不追随卡穆伊的兽人族部族。迪弗里特事先得知了这一点，才来会面。

兽人族男子报上名来。他有着鬃毛般的黄色头发，身形相当魁梧。面容带着野性，但除了发达的犬齿之外，外表与人族并没有太大区别。

「是的。这样一来，比拼的就是个体实力。而在这一点上，人族远远不及魔族。贵方莱安族的力量，将会左右战局的胜负。」

「能否容我问一句理由？」

即便是执着于纯血的部族，也不是完全不与其他部族往来。若真如此，他们也不可能集结到魔王麾下。

巴卡斯所执着的，是把肩负生育的女性们与其他部族隔离开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迪弗里特连诺尔特恩德魔族的生活细节都并不了解。他从未去过各个部族的村落。

兽人族中也有接纳混血、多个部族共同生活的聚落，但迪弗里特对此一无所知。

这一无所知，此时反倒算是万幸。若他把诺尔特恩德兽人族的状况说出口，巴卡斯恐怕会勃然大怒。同为兽人族——诺尔特恩德的兽人族之长莱安以「莱安」为名，自有其含义。正如其名所示，莱安正是莱安族出身，是追随魔王雷伊的莱安族一脉的传人。对巴卡斯而言，那是在叛徒之中最可恶的叛徒的子孙。

「……这件事，不如等其他部族确定加入之后再说，如何？」

巴卡斯对守护纯血的生活环境十分执着。但他也不希望为了一帮还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其他部族，让这桩大事付诸东流。他打算把问题往后推。

「届时再逐一交涉吗……也罢，那也无可奈何。」

说不定也有部族并不执着于单独居住。又或者，即便执着，也不需要一座城，有个村落规模的土地便心满意足。如此想来，迪弗里特也决定先将此事搁置。若此事会成为莱安族加入联合的阻碍，那还不如暂且不提。

「还有别的事吗？」

见迪弗里特似乎也接受了将居住地问题延后再议，巴卡斯便问起是否还有其他条件。

「眼下就这些了。您那边呢？」

「……现在没有。」

「那么，关于加入联合一事，您能否给予答复？」

「……结论容我带回去，商议之后再作定夺。与人族的国家结盟这等大事，终究不是我一人能决定的。」

这其实是巴卡斯的一点小盘算。一千年的漫长岁月里，莱安族一直居住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在艰苦的生活中，族人的数量正一点一点地减少。甚至已经让他产生了危机感——再这样下去，莱安族迟早会走向灭亡。

正因为觉得这次谈判是摆脱现状的绝佳机会，他才会出现在这里。更何况对方还许诺了山外丰饶土地上的领地，他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这样啊。那我就静候答复了。」

「嗯。一旦有结果，我会告知你。」

卡洛斯对这条计策也很清楚。要让它落地，就必须让共和国——让卡穆伊——肯配合才行。

「卡洛斯。对共和国，没必要顾虑到那种地步。联合有联合的打算，共和国有共和国的盘算。各自朝着目标行动便是了。」

「一千年前至今的关系，怎么去查？」

「……你真要和那种对象合作？」

迪弗里特很了解共和国的谍报能力。

大陆三分治理，是迪弗里特提出的后续方略。除西北部以外的大陆西部由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统治，西北部与大陆中央由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统治，而大陆东方由卢瑟亚帝国统治。

「……话虽如此。」

「照刚才的话来看，莱安族是敌对卡穆伊的那一方魔族吧。就算卡穆伊他们不这么想，莱安族那边难道不是在敌视他们吗？」

「怎么查？」

「嗯？」

这一点卡洛斯也明白。明白，却依然感到不安。

「就算我们不通知，他们也会很快知道的。」

「为此，就必须把卢瑟亚帝国从西方赶出去。而且，要快，绝不能给他们反击的机会。」

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的目标，是迪亚王国的领土。只要将其拿下，最初的阶段性目标便几乎算是达成了。问题在于尽可能压制同盟国奥本海姆王国，最终将其纳入联合的伞下。

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并不在共和国的伞下。迪弗里特的话并没有错。

「也不必查到那种程度。再说，联合又不会与共和国为敌。距离也隔得远，几乎没有接触的机会。」

「是否还能再谨慎一些行事？」

「那若无共和国的协助是不可能实现的。」

「……我说的是，你那步棋真的是对的吗？」

听起来是一套宏大的构想，但说白了，不过是恢复卢瑟亚帝国建立之前的旧格局罢了。只是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取代了舒茨阿尔滕皇国的位置而已。对迪弗里特来说，这只是第一步。

当卡穆伊和他同伴们的野心扩展到整个大陆之时，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迪弗里特又打算怎么办？一想到这些，卡洛斯胸中就满是不安，怎么也问不出口。

当卡穆伊真的动起来时，共和国会满足于只统治大陆中央吗？就算卡穆伊没有野心，他身边的人又岂会就此满足？

「那就今天先到这里吧。」

剩下的，就是抵御卢瑟亚帝国本国的反击了。而迪弗里特打算让共和国——或是中央诸国联合——来做这件事。正因如此，他才把大陆中央划给了共和国。

「由自己主动告知，与被密探查知，可是两回事。」

「那个嘛……我不否定计策本身。」

从巴卡斯的反应来看，迪弗里特已经确信莱安族会加入联合。不过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目送着巴卡斯远去的背影。

卡洛斯没有放过迪弗里特那随口的回答。对于让莱安族加入联合这件事，卡洛斯始终无法完全接受。

「……他说过应该没什么大碍的。嗯，再多查一查好了。」

「你不会是打算不通知那边吧？」

「已经够谨慎了。但我没有时间。局势转瞬之间就会开始变化。为了到时候不手忙脚乱，才要趁现在做好准备。」

卡洛斯咽下了后面的话。

「他们会协助的。卡穆伊怎么可能真心接受卢瑟亚帝国的统治。」

要得到魔族的力量。为此又把另一群魔族推成敌人，那就毫无意义了。更何况，对方还是追随卡穆伊的魔族。

巴卡斯已经走出相当远之后，卡洛斯开口对迪弗里特说道。

迪弗里特从椅子上站起，伸出手去。巴卡斯也站了起来，紧紧握住了那只手。

「事到如今才说这个？大陆三分治理之策，你应该也已经认同了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